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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7:24:42

1

谢放把那纸和离书摔在我脚下的时候,正厅里坐满了人。

二伯母捏着帕子,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三伯母和四伯母坐在靠后的位置,一个低头看指甲,一个端着茶慢慢喝,面上都没什么动静。

“苏绾绾,你毒害祖母,我谢家容不得你这毒妇。”

谢放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马上滚出谢家!”

我跪在地上,抬头看他,眼泪说掉就掉,“夫君!我嫁你三年,晨昏定省伺候祖母汤药,没有一日懈怠。我那么爱你,又怎么会去毒害疼爱的你祖母呢?”

谢放一脚踢翻旁边的绣墩,绣墩滚到二伯母脚边,她吓得一哆嗦。

“祖母吃的参汤,最后经手的就是你!参片里掺了什么东西,你心里清楚!”

我哭得更凶了,“那参片是二伯母送来的,我不过是煎了送过去,我怎么知道里头有东西......”

二伯母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这黑心的!我好心送参给老太太补身子,你倒攀扯起我来了?放哥儿,你这媳妇当真留不得了,今日敢害祖母,明日就敢害你!趁早休了干净!”

三伯母慢悠悠开口,“话不能这么说。绾绾嫁进来三年,孝顺是看得见的。二弟妹,那参真是你送的?那中间经手的人可不少啊,怎么就赖绾绾一个?”

二伯母急了,“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我害了老太太?”

“我可没这么说。”三伯母端起茶,吹了吹浮沫,“不过放哥儿,和离或休妻都是大事,总得查清楚。别冤枉了好人。你父亲去得早,你十六岁撑起这个家,祖母最疼的就是你,她老人家在天之灵,也不愿看你把自己媳妇冤枉了。”

四伯母依旧淡淡的模样,手持着一串念珠,恐有老僧入定之态。

谢放一拍桌子,“查!从今日起,苏绾绾禁足房内,不许任何人探视。府里各房,谁都不许动祖母遗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苏绾绾,你要是清白的,我谢放给你磕头赔罪。你要是.......哼!”

说罢,他一甩袖子走了。

我跪在原地,听着各房议论纷纷地散了。

等人都走干净了,我才慢吞吞顺着丫鬟千柳的搀扶站起来,揉着跪疼的膝盖往自己的院里走。

进了屋先叫人打热水来,把膝盖敷了敷,又胡乱擦洗了一把,换了寝衣往床上一倒。

千柳在床边给我揉膝盖,一边揉一边念叨,“您今儿个起得那样早,明儿准得缓不过来。”

我“嗯”了一声,眼皮已经往下掉了。

她揉着揉着,我连她什么时候收的手都不知道,人已经昏昏沉沉栽进了枕头里。

也不知睡了多久,恍惚听见千柳在门外喊,“少夫人,晚饭摆好了,您起来吃一口再睡?”

我眼皮沉得跟黏住了似的,脑子还没醒透,只觉得困,便含含糊糊摆了摆手,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继续睡了过去。

门外千柳又唤了两声,见我没动静,叹了口气端着饭菜走了。

再后来,睡得正沉,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软软地从脖颈那儿蹭上来。

先是颈窝,温温热热的,像一块暖玉被捂透了。然后是下巴,再然后是唇角,一下一下地碰,轻得跟羽毛扫过似的。

我只觉得痒,偏了偏头想躲,那东西便追上来,这回贴得更实了,软软地压在我唇上,含着碾磨,松开又含上来,像含着块糖舍不得咬。

迷迷糊糊之间,只觉得一只手顺着我的寝衣襟口滑进去,指尖带着薄茧,勾住我腰间的系带轻轻一扯,衣襟便往两边散了。

夜里的凉气贴着皮肤渗进来,我这才觉出不对,眼皮使劲睁开一条缝,月光底下,谢放那张俊俏的脸近在咫尺,鼻尖快抵上我的鼻尖,眼睛低垂着看我,嘴角似笑非笑地勾着,一只手撑在我枕边,另一只手还勾着我散开的衣带。

“……谢放?”我嗓子哑得不像话,脑子还没完全醒,“不是不叫你来嘛!”

“你当真没良心。”他的嗓音压得又轻又沉,“夫君在何处都不管,只管自己睡的欢实。”

我低头看了一眼散开的衣襟,又抬眼看他,“你这不是也挺欢实?”

他勾了勾唇,又俯下身来,贴着我的唇含含糊糊地说,“白天骂你毒妇骂得我心口疼,想着晚上定得补偿补偿你才行。”

“就这么补偿我?”我推了他一把,没推动,“查的怎么样了?今日我们演这一出,二伯母的反应是最大的,她身边可有可疑之人?你觉不觉得.......”

“不觉得。”他低头把脸埋在我颈窝里,闷声道,“我现在不想说正事。”

“谢放!”

“叫夫君。”

“……夫君,”我咬牙切齿,“二伯母身边可查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点吊儿郎当的劲儿收了收,“查了。二伯母虽嘴上不饶人,可你也看出来了,她是个藏不住心思的性子,身边个个都如她一般。若真是她对祖母下的毒,不出半日便能被套出来。可……”

“可什么都没套出来,对吗?”我接道。

他点了点头,“套出来的话无非是些闲话。”

我道,“都是说我的闲话吧?”

他笑了笑,没否认。

我把他从我身上推了下去,“谢放!我为了你可当真连名声都不要了!”

他被推得往旁边一歪,随即又压回来,胳膊撑在我枕边,低头看着我,“所以今晚我好好补偿补偿我的好娘子。”

说着又要亲上来。

我伸手捂住他的嘴,“别闹,说正事。明面上也只有二伯母对祖母不敬过,那参也是她送的,平日里说话也最没遮拦。三伯母平日里都是恭恭敬敬的,就连一向鲜少出门的四伯母都会每日按时去祖母那里请安。若说她们要害祖母,我当真是不敢相信。”

谢放没拿开我的手,嘴唇贴着我掌心含含糊糊地说,“你不敢相信的事多了。我爹战死那年,谁又敢相信老太爷走得那么突然?”

我手一僵。

他把我的手从嘴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拇指在我手背上蹭了蹭,语气正经了些,“祖母走之前那半个月,四伯母请安的次数比过去半年都勤。她一向不爱出门,怎么忽然就勤快了?”

“你怀疑四伯母?”我瞪大了眼睛,“可你四伯父走得早,她膝下又无儿无女,如何会……”

“你看你又急了。”谢放捏了捏我的指尖,“我也只是怀疑,等明日去各个药房查的阿肆回来,再做打算。”

我哼一声,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好!你这家主夫人这般难当!早知如此,当日我就不嫁你了!”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嘴上却故作凶态,“不嫁我你还想嫁谁?这京城里谁人不知,你苏绾绾早便是我谢放的人了。”

我气得抡起拳头往他身上捶,一边捶一边骂,“登徒子!都怪你!人家那时候还那么小,你就把人家名声给毁了,如今嫁了你,还要为你背上个毒妇的名声!我上辈子欠你的不成?”

骂到最后,自己声音倒先软了下去。

他任我锤了两下,也不躲,反倒笑着把我乱挥的手捉住,一根一根掰开指头,十指扣紧了按在枕边,“名声毁都毁了,毒妇当都当了,这会儿是任谁都不会来跟我抢你了。”

他低头凑近,鼻尖蹭着我的,“再说了,当年要不是我先把风声放出去,你爹能那么痛快把你嫁过来?你当我容易?为了娶你,我连‘强抢民女’的话本子都叫人编好了,就差没亲自去你府上抢人。”

我被他气笑了,“你还有理了?”

“有理没理都娶着了。”他理直气壮,“睡吧,明儿还得接着当你的毒妇呢。”

他说完,便从我身上下去,翻身躺到一旁。

我瞧着他眉眼间透着掩不住的倦色,想来是真累了,他也不多话,只伸手将我往怀里一带,揽进臂弯里,便阖上了眼。

可我先前已睡了将近半日,方才又被他这一番闹腾吵醒,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困意。

被他圈在怀里,鼻息间尽是他身上的气息,我的心反倒愈发清醒起来。

横竖睡不着,我便悄悄探出手,在锦被底下一点点地游走,指尖先是蹭过他的衣襟,又慢慢地往下挪。

才动到一半,他忽然睁开眼来,眸子里半点睡意也没了,佯作恼怒地瞪着我,“苏绾绾,你今晚还想不想睡了?”

我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非但不躲,反倒笑得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得意,摇了摇头,慢条斯理道,“夫君尽管放马过来。”

2

第二日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

我伸手摸了摸,被褥尚有一点余温,想来他走得不早不晚。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唤了声千柳,千柳便端着热水进来伺候我洗脸梳妆。

趁着屋里没旁人,压低了声音吩咐她,“今日你去盯着三伯母那边,她院里进进出出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仔细记下来。”

千柳会意,低低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我这才坐下,刚要用早饭,二伯母房里的丫头来通传,说前厅席间来了客人,请我过去一趟。

我一听这话,心里便有了数,二伯母这是又要生事了。

我撂下筷子,“告诉二伯母,昨日家主令我禁足,如今我不便到前厅。”

丫头不走,只道,“家主也在席间,是家主同意了的。”

我想了想,到底还是点了头,“也罢。你先行一步,我随后便到。”

那丫头应了声,转身去了。

她一走,我却不急着动身,先打开柜子,挑了一身暗色衣裳换上。又把头上簪着的钗环一支支拆下来,只留了根素银簪子松松绾着,末了对着铜镜,取了点粉在手心匀开,往脸上薄薄扑了一层,直扑得面色发白,瞧着像是一夜没睡安稳的模样。

到了前厅廊下,我脚步便慢了下来。

隔着一道门,里头说笑声隐隐传出来,听着倒热闹。

我抬脚进去,一抬眼,便见席上我素日坐的那位置已有了人。

二伯母最先开了口,语气却轻飘飘的,“绾绾啊,这是我的侄女灵君。你方才应该在自己房里用过饭了吧?灵君坐在此处,陪着放哥儿用口饭,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满桌人都停了筷子看我。

谢放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汤匙,没抬头。

我勉强勾了勾唇角,“原来是灵君姐姐。我记得当年灵君姐姐在我和夫君的婚宴上,还说过非我夫君不嫁呢。”

这话一落,灵君脸上那矜持的笑当即裂了个口子。

谢放一口汤呛在喉咙里,咳得汤匙差点飞出去,捂着嘴偏过头,耳根涨得通红。

我立马接道,“怎么?夫君现在就护上了?如今我还没离开谢家,她还没进门呢!”

谢放“啪”地一拍桌子,整桌饭菜崩了一蹦,灵君跟前那碗汤直接溢出来,泼了她一裙子。

她“哎呀”一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抖着裙摆,二伯母忙掏帕子给她擦,嘴里“心肝肉儿”地叫。

谢放指着我,声音拔得老高,“你这毒妇!还说祖母不是你害的?你这种人就是到哪里都不安生!”

我眼泪说来就来,嗓子一哑,“对!就算是我下的毒,谢放你也要拿出真凭实据来!否则我绝不离开谢家!”

说完我捂着脸跑出去,裙子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一跤,踉跄了两步,哭得更凶了。

身后传来二伯母那不高不低,刚好让全院子都听见的嗓子,“呦!听见没有,都承认了!”

我一路跑回自己院里,关上门,想着今日就算是演完了吧,剩下的就全交给谢放在外面查了。

桌上还剩半碟子桂花糕,我坐下来就着凉茶吃了两块,正琢磨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谢放闪身进来,反手插上门闩。

我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又回来了!”

这前脚刚闹完休妻,后脚他就往我院里钻,这几个伯母的眼线怕不是正扒墙头看着呢。

谢放却不接话,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蹙眉,“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你没生气?”

“生什么气?”

他嘴抿了抿,倒突然有点生气了,抱着手臂往门板上一靠,叹了口气。

我这人最受不了话说一半的,追过去拿手指头戳他胳膊,“说呀,怎么了?我为什么生气?”

谢放恨恨地捏了捏我的下巴,“就知道你这没心没肺的,这么多年都没把我放在心上过。”

我气得一把掐在他腰侧软肉上,他“嘶”了一声,整个人弹开半尺,“谋杀亲夫啊!”

“你再胡说八道,我可不陪你演戏了,你自己去查吧。”我甩开他手,转身就要往屋里走。

谢放赶紧拦住我,收了嬉皮笑脸的劲儿,压着嗓子正经道,“好了好了,说正事。阿肆回来了,说查到城郊有家药材铺子,三伯母曾去他那里买过乌头碱。”

我蹙了蹙眉,“乌头碱?那不是一般用来药老鼠的吗?”

“是药老鼠的,可剂量大了也能要人命。阿肆说三伯母买的量,药一窝老鼠绰绰有余,药一个人也.......”

我心头一跳。

谢放正要再说什么,门被敲了三下,千柳端着茶盘进来,对我和谢放行了礼,搁下茶盏,低声对我说,“方才听三夫人的丫头小梅说,近来三夫人经常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待就是很久,连饭都让送进去,不让人在跟前伺候。”

我忽然想起一桩事来,“我记得三伯母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个月初五初十,必去城南戏园子听戏,回回不落。”

谢放眼睛一亮,“明日便是初十。”

“她听戏的时候,从不带小梅,嫌小梅不懂戏文,只带一个粗使婆子在外头看车。倒是个好机会,夫君,我记得你最会唬人了。”

谢放勾了勾唇角,“夫人过奖。”

3

次日一早,谢放换了身宝蓝色锦袍,扮成个出手阔绰的富商公子,我则换了身男装,跟在他后头当小厮。

两人早早到了城南戏园子,台上还没开锣,底下已经坐了三成客。我寻着个小二过来,一锭银子拍在他手心。

小二眼睛都直了,腰弯得跟虾米似的,“客官有什么吩咐?”

“这里可有密闭性好的单间?”

小二忙指了指二楼,“二楼雅间,开了窗户能看戏,关上窗户任凭客官说多私密的事,咱们是一个字都听不去。”

我又拍了一锭银子过去,“你可认识谢家的三夫人?”

小二接了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认得认得,是这里的常客了,时常……”他指了指一楼偏僻的一角,“坐在那儿。”

“一会儿她人到了,你就说你们店里办酬客宴,老客回馈,给她升个雅间,带她上去。剩下就没你的事了。”

第三锭银子落进小二手心,他忙不迭地连连称是,袖子里揣着银子,脚底生风地去张罗了。

谢放凑过来,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道,“夫人真大方。”

“羊毛出在羊身上,回头从你月钱里扣。”

“……苏绾绾你讲不讲理?”

“嘘。”

我先跑上了楼,谢放跟在后面也上了二楼。

我们两进了屋子,第一件事便是查看屋子里外,确保没有问题后,便坐在椅子上静静等着。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终于听到门外响起小二招呼三伯母上楼的声音,我连忙躲了起来。

门从外面打开了,三伯母看见谢放坐在屋内愣了愣,“放哥儿?你怎会在此处?”

这时,小二已经很有眼色的把门带上了。

谢放抬了抬手,"三伯母请坐。"

三伯母没有立刻动。

她站在门边,目光在谢放脸上停了停,又扫了一眼桌上那只孤零零的茶盏,像是在心里掂量什么。

过了片刻,才慢慢走过来,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谢放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三伯母也知我最近在查祖母被害一事。"

三伯母眼皮抬了抬,"你那夫人不是已经承认了吗?"

谢放没有接这话,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不紧不慢地展开,纸面朝外,推到三伯母面前。

"这是我这两日查到的,三伯母曾在祖母死前去郊外买过大量乌头碱。"

屋里静了一瞬。

三伯母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脸上的血色先是褪了一层,随即又涌上来。

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手指着谢放,声音都变了调,"难不成你们小两口是怀疑我?"

谢放坐着没动,仰头看她,一字一句,"不是怀疑,是肯定。"

他把那张纸往回一收,叠好,"我今日就可以拿着这份证据,将三伯母押往官府。"

三伯母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冷笑出声,"好啊!我就说往日里你那么心疼你那娘子,如何会忽然要休了她?原是给我们做戏呢!背地里拖延时间查我们!哼!好一对会算计的豺狼虎豹!"

谢放面色不改,声音冷了下来,"来人!将此人押往官府!"

我站在帘子后头,手心已经攥出了汗。

听见这一声,我侧过身,朝身后两个护卫递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一前一后掀帘出去,脚步声沉沉地落在屋里,一左一右站定在三伯母身侧。

屋里气氛绷到了极点。

4

可就在这时候,三伯母反倒不闹了。

她看了看左右两个护卫,又看了看谢放,忽然笑了一下,"行了,叫你那媳妇也出来吧。"

我从帘子后走出来,唇角微微勾着,走到三伯母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三伯母抬眼看我,忽然笑了,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小孩子把戏,莫要在此处胡闹了。”

说着便撑着椅子扶手要起身离开。

“三伯母。”我开口道。

她动作一顿,侧过头来看我。

我走向谢放,“三伯母应该也知道您这个侄儿做事有多狠辣。他认准的事,必定是要办成的。”

三伯母哼了一声,重新坐回去,抱着手臂,“光凭一张药单就能定我的罪?”

“药单定不了,”我看着她,“可是银子可以。”

三伯母眉头蹙起来,“你们还要让官府严刑逼供吗!”

我勾了勾唇角,“光凭这张药单,官府就可以收押三伯母。至于到时是严刑逼供,还是屈打成招,就要看我们给多少银子了。”

三伯母脸都涨红了,胸口一起一伏,指着我们骂,“你们当真是一对豺狼虎豹黑心夫妇啊!”

骂完却不再起身,坐在那里喘了几口气,忽然伸手从袖口里掏出一包东西,“啪”地拍在桌上,别过脸去。

我走上前,把那纸包打开,低头闻了闻,一股微苦的辛气冲上来。

“这就是您买的乌头碱?”我问。

三伯母点了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谢放在我身后开了口,声音沉下来,“您要做什么用?”

三伯母沉默了许久。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擦过廊柱的声响。

她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最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想了结了自己。”

我和谢放同时一震,对视了一眼。

我朝门口两个护卫挥了挥手,两人垂首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我轻声问,“可是因为三伯父?”

三伯母又沉默了很久。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边,“是因为他,也不是因为他。”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桌角那包乌头碱上,“我如今膝下无儿无女,夫君又只会在外面花天酒地,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人影,回来了也是醉醺醺地伸手要钱。我这颗心啊,早就凉透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压不住的怨,“近来二房家的几桩生意做得不错,便傲了起来,见了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处处跟我过不去。”

她长叹了一声,“我如今是生不如死啊。”

我和谢放纷纷垂下头去。

屋里静了片刻,三伯母忽然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抬手把那包乌头碱往自己面前拨了拨,“可.....我自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很多次了,次次都下不去手。”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清,“我竟然……怕死也怕生啊……”

说到这里,她不再往下说了,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抬手用袖口胡乱抹了两把,深吸一口气,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来,伸手就要把那包乌头碱收回去。

我忙上前一步按住她的手,“三伯母,我倒有一条出路,不知您愿不愿意听。”

三伯母动作一顿,慢慢收回手,看向我。

“谢府在闵山以祖父的名义修建过一座寺庙,我前几日听谢放说,那里的掌事因病故去了,正缺人手。”

三伯母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我接着说,“若三伯母肯去,既全了谢家的名声,又无需担上和离的罪过,岂不是一举两得。”

谢放也站了起来,拱手一揖,“放儿恳请三伯母为谢家担任红筹寺掌事一职。”

三伯母怔怔地看着我们两个,嘴唇动了动,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连说了好几个“好”字,一个比一个哽咽,最后拿袖子捂着脸,转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竟是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我和谢放一左一右送三伯母出去。

到了门外,马车已经候着了,车夫掀着帘子等在一旁。

三伯母临上车前忽然停住脚,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绾绾,你嫁进谢家也三年了,是不是还从未与谢放一同去老宅看看?”

我一愣,还没回过味来,她已经拍了拍我的手背,笑了笑,转身扶着车夫的手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车轮碾着青石路慢慢远去了。

5

回去的路上,我拽了拽谢放的袖子,“如今谢家老宅由谁打理?”

谢放想了想,“老宅只有祖父生前种的一些药草需要打理,如今只有四伯母偶尔会去瞧瞧。”

我拉住他的手,“偶尔是什么意思?是一年去一两次,还是一月去一两次?”

谢放说,“那些药草需要专人打理,打理所需银钱要走府里的账目,四伯母必定一个月要去一两次。”

我眼睛亮了,看向他说,“那我们也去。”

千柳从四伯母的丫鬟嘴里打探出来,四伯母五日后便要去老宅。

我和谢放提前赶了过去,从后墙翻进院子,藏进前厅旁边那间边房里,窝在一堆灶柴后头等着。

四伯母是辰时到的,带着几个丫头,进了院子便吩咐人去打理药草。

日头一点点升高,院里窸窸窣窣的动静没断过。

不一会儿,门外有人喊送水来了。

四伯母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把其中一个送水的汉子叫进了我们藏身的边房。

门一关,我和谢放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四伯母和那汉子抱在了一处。

那汉子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就不老实地往她衣襟里探。

四伯母平日里最是温婉端庄的一个人,此刻却软着身子往他怀里靠,半推半就,脸上带着偷着吃荤腥似的笑,眼波流转,连声音都压得又低又软,嗔了一句什么,倒真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看得我脸都烧了起来。

谢放猛地抬手捂住了我的眼睛,另一只手把我脑袋按进他怀里。

我不甘示弱,反手也去捂他的眼睛和耳朵。

两个人窝在柴堆后头,谁也不敢出声,谁也不肯松手。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边才安静下来。

四伯母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几分急切,“你究竟何时带我离开这里?”

那男人沉默着。

四伯母急了,“你是不是舍不得你的妻儿?你不想走了对不对?”

男人这才叹了口气,“木生的娘亲因为织布,眼都织花了,木生如今又要科考读书,若我走了,他们娘俩该怎么办啊。”

四伯母声音陡然拔高,“那我呢!那我呢!我为了你害死了谢家四郎,如今又毒死了那个老不死的!你现在说你不跟我走了?”

男人只是叹气,“唉,都是命啊,娆儿。我们虽青梅竹马,可如今你嫁做人妇,我已是人夫,身后都是一大家子啊,我们如何能一走了之。”

四伯母骂了一声“你这个畜生”,窸窸窣窣开始穿衣裳,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悔恨,“早知如此,我又何必.........”

谢放拉着我的手,从柴堆后站了起来,说道,“又何必当初。”

6

四伯母和那汉子一看见我们,脸色齐齐变了,转身就想往门口跑。

谢放比他们快得多,一个箭步抵在门前,唰地拔出剑来,横在两人面前。

那汉子腿一软,“扑通”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

一旁的四伯母却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那汉子,“你又没有杀他谢家人,你在这里怕什么?”

我走到谢放身边,盯着四伯母,“四伯母,你为何要杀祖母?”

四伯母看着我,眼泪一滴接着一滴,“你的命那样好,自然不知道我这种人为什么要杀一个老不死的。”

谢放脸色一沉,“把嘴巴放干净些!”

四伯母笑了两声,那笑里全是恨意,“谢放,你是觉得你祖母是圣人吗?可你知不知道,她当年为了她的儿子,活生生拆散了我的姻缘!”

我转头看向那个还跪在地上发抖的汉子,“能被拆散的,会是什么好姻缘?”

四伯母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泪水突然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

她哭着说,“可是我在今日前,都以为我和他才是命定的姻缘……”

话音没落,她猛地转过身,扑上去就打那汉子,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肩上背上,边打边哭,“你这个畜生!你骗了我这么多年!你骗我!”

那汉子也不敢躲,抱着头缩在地上,由着她打。

四伯母忽然停住了手,猛地转过身,朝着谢放手里的剑就扑了过来。

谢放大惊,手腕急收,可还是慢了一瞬。

四伯母扑得又狠又决绝,脖颈直直撞上剑锋,血“噗”地喷了出来。

谢放一把将我拉到他身后。

我从他肩后探头看去,四伯母已经躺倒在地上,嘴张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喉咙里一阵阵含混的气音。

血从她脖颈处一股股往外涌,顺着地砖的缝漫开,很快洇湿了一大片。

那汉子趴在她面前,手抖得像筛子,想去捂她的脖子又不敢碰,嘴里呜呜咽咽地哭,哭得又难听又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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