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是温柔,她们越是发抖——因为她们知道,中山狼不会疼人,除非那壳子里换了魂。
一
李先抬头,只见绳套勒入绣橘颈中,手足犹自挣动。
他不及细想,踏凳而上,一手托起绣橘腰股,一手去解那梁上绳结。这丫头虽瘦弱,悬空坠着却甚沉重。他脑后阵阵作痛——正是昨夜这婢子以烛台所击。
原来这身子原主姓孙名绍祖,现居兵部候缺之职,京中人人背后唤作"中山狼"。前日方娶贾迎春过门,新婚之夜便威胁要打她撵去下房。
次日清晨,又欲强占这陪嫁丫鬟绣橘,不想绣橘性情刚烈,抓起案上铜烛台胡乱砸来,正中后脑。孙绍祖倒地气绝,李先便在此身中睁开了眼。
算来已是第二日了。
绳结终是松开。绣橘直直坠下,李先伸手去接,却被带得从凳上跌下,二人一同摔在青砖地上。他后背剧痛,也顾不得,忙翻身去试绣橘鼻息——尚有微温,胸臆间亦尚有起伏。
李先这才缓过一口气。非是怜香惜玉,实是怕了。这丫头若真死了,孙府明日便要吃上虐杀奴婢的官司。他如今顶着中山狼的恶名,新婚次日便逼死陪嫁丫鬟,御史台与贾府岂能轻饶?一个现代兵工厂的工程师,穿成这等人物,岂不是死局?
里屋帘后,迎春仍披着大红衣裳,衣褶凌乱,云鬓散乱,面色白得如纸一般。她并不朝这边看,只盯着地上碎瓷,十指绞在一处,指节泛青。
她在等。等孙绍祖处置了绣橘,或是等绣橘咽气,然后便轮到她。
李先忽然省悟:这屋中两个女子,竟都已不将自己当作活人了。一个方才是悬梁的,一个是在这里等死的。
须得叫她们活着。既为她们,亦是为他自己。
绣橘喉间格格一声,悠悠转醒。她睁眼见了李先,瞳孔猛地一缩,身子往后急缩,手在青砖地上乱摸,抓到一块碎瓷,紧紧攥了,刃尖对着他。
李先不动,只看着她,"你再寻死,我便将你姑娘卖入教坊,令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若敢自尽,我便将她贾家的姊妹一个一个接来,轮流作陪。"
绣橘僵住了。那碎瓷从她手中滑落,在青砖上磕出一声脆响。
"听明白了?"
绣橘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拿眼死死盯着他。那眼神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幼兽。
李先浑不在意。他要的便是她此刻不死。
他站起身来,腿脚有些发麻,走到桌前倒了杯凉茶饮了。茶是温的,带着陈气。他回身看着坐在地上的绣橘,又看看帘后那个不动的迎春。
"往后我不打你们。"他说,"你们也莫要寻死觅活。好生吃饭,好生睡觉。谁再自尽,我便叫她后悔出生在这世上。"
绣橘嘴唇微微发颤,想说些什么,终究没能说出口。
李先不再理会,走到窗前推开一线。外间正是寒冬,冷风灌入,刺骨地凉。他神思渐渐清明起来。如今他是孙绍祖,身处京城天子脚下,这身份又是出了名的恶人,跑是跑不得,不跑又是等死。
须得先将这两个女子稳住,再作计较。
他刚转过身,眼前忽然一花。
一块半透明面板凭空浮出,悬在他面前,泛着淡蓝微光。上面字迹分明:
【红颜抽奖系统激活】
【规则:获得女子真心青睐,即可抽奖一次】
【注意:不得强迫,须女方自愿倾心或释然】
李先一怔,抬手去碰,手指却直直穿过了面板。原是虚影,只有他一人得见。
他眯起眼。真心青睐?便是要让迎春与绣橘真心实意看上他,或至少不再恨他?
李先险些笑出声。正愁无从着手,竟来了这般助力。且先好生将养,待她们回心转意,便可抽奖。
他正要细看,目光扫到面板底部,却忽然顿住。
那里有一行暗红小字:
【精神同步率:3%】
其下更有一串符号。李先看了,心头猛地一跳——那竟是他前世在绝密军械档案中见过的编码前缀,万万不该出现在此间的东西。
他面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盯着那行字,只觉后颈一阵发凉。
二
李先这一夜并未睡实。
天还未亮透,他便醒了。脑后的伤处隐隐作痛,伸手去摸,肿起一块,所幸未破。他披衣下床,外间小厮正倚在廊柱上打盹,听得脚步声,吓得一激灵,忙垂手侍立。
"去唤管事的来。"
小厮应声去了,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仆佝偻着背进来,头也不敢抬。这是孙府管家孙福,跟了原主十来年。
"府里还有多少现银?"
孙福报了个数。原主虽是兵部候缺,却把银钱尽数扔在赌坊酒肆,家中只剩十几两碎银,米缸见了底,柴炭也快烧完。
"取五两来,我要去市肆。"
孙福抬眼看他,有些不信,却不敢多问,依言取了银子。李先接了,先去厨房看了一遭。灶上冷锅冷灶,案板油腻,墙角堆着半筐蔫了的白菜。
他挽起袖子,将白菜拣了,寻出一块腊肉,一并切了。他本不擅厨艺,握着菜刀甚是生疏,一刀下去,切在左手指上,顿时血流如注,染红了案板。
绣橘恰从廊下经过,从窗缝里瞧见,脚步顿住。
李先吮了伤口,胡乱撕了块布条缠上。他将白菜腊肉下了锅,又淘米煮饭。做好两碗菜羹,盛了饭,一手提了食盒,往迎春房里去。
迎春仍闭着门。
李先将食盒搁在门前,退后两步:"你一日水米未进,总要吃饭。我不进来,也不逼你,你且开门将饭端进去。"
里头没有应声。
绣橘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冷眼瞧着他。
李先将两碗羹汤并米饭摆在门边小几上,自己端起一碗,当着绣橘的面吃了一口。那菜咸得发苦,米也夹生,他咽下去,又端起另一碗吃了一口。
"没毒。"他说。
绣橘不动。
李先将缠了布条的左手伸给她看,血已渗出来,将布条染红:"我切菜伤了手。你怕有毒,我替你尝过。你怕我有诈,我这伤总做不得假。"
绣橘盯着那只手。中山狼的手是拿刀杀人的,何时拿过菜刀?还切伤了?
她忽然上前一步,抓起一碗羹汤,扬手泼在地上。瓷碗摔得粉碎,菜汤溅了一地。
"你又在耍什么把戏?"绣橘厉声道,"昨日威吓,今日讨好,明日便要我们生不如死。我虽是个丫头,也容不得你这般消遣!"
李先看着她,面上没有怒色。他弯下腰,将碎瓷一块一块拾起,放在食盒盖子上。
"你不吃,我也不勉强。"他说,"只是你别在姑娘跟前说这些。她胆子小,禁不得吓。"
说完,他提着食盒走了。
绣橘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地狼藉,忽然有些不知所措。里屋门内,迎春抱着膝坐在床上,外头的对话她一字不漏地听了去。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想:他这是在做什么?养肥了再杀,还是另有所图?
午后,李先叫了孙福,带上两个健壮仆役,出门采买。米要一石,肉要十斤,各色蔬菜果子、绫罗绸缎,乃至胭脂水粉,尽数搬回府中。孙福跟在后头,看着他家老爷将银子流水般花出去,心疼得直咧嘴,又不敢拦。
回府后,李先命人将迎春房中的旧帐子换了,添了炭盆,换了新被褥。他自己只在书房歇下。
夜深人静,李先独坐灯下。那半透明面板又自浮现。
【迎春认可度:略有松动】
【绣橘认可度:敌视未消】
【精神同步率:5%】
李先皱眉。这同步率止不住的势头。他细看面板,底部又浮出一行小字:
【所有抽奖所得,皆锚定于宿主本源宇宙。】
他心头一凛。这是什么意思?是说抽出来的东西,与他前世的世界有关联?
他正思量,一转头,恰看见对面墙上悬着的一面铜镜。镜中映出他的脸,浓眉豹眼,魁梧壮硕。
可就在他转头的刹那,镜中人却未跟着他动。那面容上忽地绽出一个笑来,嘴角扯得极高,露出森白牙齿,眼神淫邪暴戾,正与那原主惯有的神情一模一样。
李先周身血液似是一凝。他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再回头去看铜镜,镜中仍是他的脸,面无表情。
他定定看了半晌,忽然提起拳头,狠狠砸向镜面。
铜镜应声而碎,碎片割破了他的指节,血顺着拳锋滴在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破碎的镜面。
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他的一只眼睛。
那些眼睛都在看着他。
三
翌日清晨,李先去了后院。
孙府原有几个婆子,仗着在府中日久,对迎春主母并不恭敬。昨夜李先便听得廊下有人嚼舌,说什么"嫡妻倒不如娼妇",又道"没几日便要撵去下房了"。
他立在月洞门前,将那几个婆子叫到跟前。为首的是个姓周的胖婆子,脸上堆着假笑,话里却带着刺:"老爷起得早,可是新夫人不中意,要老身们去调教调教?"
李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周婆子以为他还是那个纵着下人撒野的主子,凑近两步,压低声道:"那迎春姑娘是个木讷的,老爷若嫌无趣,府外头的......"
话没说完,李先一脚踹在她膝弯。周婆子猝不及防,扑通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龇牙咧嘴。
"她如今是孙府的主母。"李先说,"你们往后在她面前,该跪的跪,该磕的磕。再让我听见半句闲话,便打发去庄子上,一辈子别想回城。"
那几个婆子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李先不再看她们,转身走了。
这事传到绣橘耳中,她正给迎春梳头,手顿了顿。迎春从镜中看见她的神情,低声问:"怎么了?"
绣橘抿了抿嘴,没吭声。
当夜,迎春便发起热来。她本就体弱,加之两日水米未进,又惊又怕,病来如山倒。绣橘急得在屋里打转,想去寻大夫,又怕李先阻拦。
李先听得动静,推门进来。他也没多说,只伸手在迎春额上一试,烫得惊人。
"去请大夫。"他吩咐孙福。
孙福面露难色:"老爷,这个时辰,医馆都关了门......"
"去敲。敲不开便翻墙进去,绑也要把人绑来。"
孙福不敢再辩,领着两个小厮去了。李先在床边坐下,绣橘下意识地挡在迎春身前。
"我不碰她。"李先说,"你去打盆凉水来,替她擦擦额头。"
绣橘将信将疑地去了。等她端着水回来,只见李先仍坐在床边的绣墩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床头的帐子上,并未看迎春一眼。
大夫是半个时辰后请来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者,睡眼惺忪,显然是被从床上拖起来的。他诊了脉,说是风寒夹惊,开了方子,又叮嘱要好生将养。
李先亲自送大夫出门,打赏了一两银子,又命孙福连夜去抓药。
药煎好时已是三更。李先接过药碗,吹凉了,递到绣橘手中。绣橘愣了一下,才接过去。
"喂她喝下。"李先说,"我出去守着。"
他走到门外,将门带上,立在廊下。冬夜寒风刺骨,他只穿了一件单袍,却像不觉得冷似的。
绣橘隔着门缝往外看,见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那背影魁梧壮硕,却莫名透出一股孤寂来。
她收回目光,心中五味杂陈。
迎春服了药,出了一身汗,高热渐退。绣橘伏在床边守着,迷迷糊糊睡着了。再睁眼时,天已微亮,她身上盖了一件氅衣,抬头一看,李先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正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头靠着椅背,也睡着了。
氅衣是从他身上解下来的。
绣橘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眉眼仍是中山狼的眉眼,可那神情却安静得不像话。她想起昨夜他立在寒风中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或许......当真变了。
迎春也醒了,她看着绣橘身上的氅衣,又看看睡着的李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李先其实并未睡实,听得动静便睁开了眼。他看向迎春,见她面色好了许多,便问:"可还觉得难受?"
迎春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多谢......老爷。"
这声"老爷"叫得生涩,却不再是前日那种死气沉沉的语调。
李先正要说话,眼前忽然一花。那半透明面板再次浮现,上面字迹跳动:
【迎春真心青睐达成】
【首次抽奖开启】
李先心头猛地一沉。他强作镇定,站起身来:"你们好生歇着,我出去一趟。"
他快步走到书房,关上门。面板悬在面前,中央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转盘,分为数十格,金光流转。李先盯着那转盘,喉头有些发干。
他伸手一点。
转盘飞速转动,发出嗡嗡的声响,越转越慢,越转越慢,终于停在一格上。
金光爆闪。
【恭喜宿主获得:白银万两,黄金千两】
李先瞪大了眼。面前凭空出现数口箱子,箱盖自动掀开,里头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堆得满满当当,晃得人眼睛疼。
他伸手拿起一锭金子,沉甸甸的,触感冰凉。他将金锭翻过来,底部刻着官铸的印记,规规矩矩,并无异常。
李先松了口气,却又有些失落。他方才还在想,若这金子也与前世有关,那便更坐实了这系统的古怪。
他将金子放回箱中,正欲合上箱盖,目光忽然一顿。
那金锭底部,在官铸印记的缝隙间,隐约刻着一串极小的符号。李先将金锭举到灯下细看,越看心头越惊——那符号的形制,与他前世在军械档案中见过的编号前缀,竟有七分相似。
不,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他猛地合上箱盖,后背抵在墙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外头传来孙福的声音:"老爷,今儿是第三日,按礼该回门了。"
李先定了定神,将几口箱子藏入床底暗格,整了整衣袍,推门出去。
"备车。去荣国府。"
马车是孙府仅有的一辆青帷小车,平日里原主舍不得用,如今李先却命将那万两金银装了半车,余下的留给孙福看守。迎春病体未愈,裹着一件新做的貂裘,由绣橘搀扶着上车。
荣国府门庭依旧显赫,可李先眼尖,早已瞧出几分萧索来。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门上油漆斑驳,门房见了马车,精神却是一振,高声通报进去。
贾母亲自在荣禧堂接见。李先携迎春上前磕头,又命人将礼单呈上。贾母展开一看,眼皮跳了跳——人参十支、东珠一匣、金锞子二十对,另有银票五千两。
这手笔,便是王家也未必舍得。
王熙凤在一旁看着,面上堆笑,话里却藏着针:"姑爷好大的财气,这几日不见,莫非是发了横财?"
李先淡淡道:"祖传的一点家底,如今娶了亲,自然该孝敬长辈。"
贾琏站在王熙凤身后,眼睛盯着那些金银,喉头动了动。他上前拍了拍李先的肩膀:"绍祖兄弟豪爽!走走走,咱们外头喝酒去,让女人们说话。"
李先由他拉着去了外书房。贾琏三杯酒下肚,便开始诉苦,说什么外头账务紧、年关难过,话里话外都是要钱。李先不动声色,听他说完,才从袖中摸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拍在桌上。
"琏二哥拿去用。"
贾琏眼睛亮了,一把抓过银票,连声道好。李先看着他的样子,心中冷笑。这荣国府的爷们,从上到下都烂透了。
回到内堂时,迎春正被贾母拉着说话。老太太难得露了笑模样,拍着迎春的手道:"你倒是个有福的。"
迎春低着头,耳根微红。她抬眼看见李先进来,目光与他一触,又迅速低下头去。
那眼神里,有几分羞怯,几分感激,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回程的马车上,李先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绣橘坐在角落,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忽然开口:"老爷,你为什么对我们好?"
李先睁开眼,看着她。
绣橘咬了咬嘴唇:"你明知我们......我们怕你。"
李先沉默片刻,道:"我不是从前那个孙绍祖了。"
"那你是什么人?"
李先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车窗外,京城的街道在车辙声中缓缓后退。他的手伸入袖中,指尖触到那块从箱底顺出来的金锭,冰冷而真实。
他是什么人?
他也不知道。
马车颠簸了一下,迎春轻声惊呼,身子歪向一边。李先伸手扶了她一把,待她坐稳,便立刻收回了手。
迎春看着他收回的手,愣了一瞬。
车中一时无话,只听得外头车夫的吆喝声,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
四
这日李先携迎春再入荣国府,因前日厚赠,门房不待通报便殷勤迎入。
贾母命在荣庆堂摆茶,王夫人、薛姨妈并众姊妹皆在座。李先一眼便瞧见薛宝钗项上挂着那金锁,金灿灿的,在衣领间半隐半露。宝玉坐于贾母身侧,正低头摆弄一块通灵玉,那玉上刻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与宝钗金锁上的"不离不弃,芳龄永继"恰是一对儿。
薛姨妈笑道:"宝丫头这锁是和尚给的,说是要有玉的方可配。咱们府里,可不正有一位衔玉而生的。"
王夫人闻言,面上浮起笑意,拿眼去瞧宝玉。宝玉却只是摆弄那玉,也不知听没听见。
李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依我看来,玉与金皆属凡物,倒是那前盟旧约,更为可贵。"
薛姨妈面色微变。王夫人搁下茶盏,瓷盖与杯口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一响。
"绍祖也信这些虚话?"王夫人道。
"信。"李先将茶盏放下,"昔日神瑛侍者以甘露浇灌绛珠仙草,仙草立誓以泪还之。这木石前盟,比金玉之配早了不知几世。先来后到,总有个次序。"
宝玉猛地抬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姐夫也知木石前盟?"
"略知一二。"
宝玉登时来了兴致,挪到李先身旁,连声追问。李先也不推辞,因说道:"那通灵玉本是顽石,被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原是要历一番劫数。金锁虽好,终是人为;木石之盟,乃是天定。人为者或可移,天定者不可违。"
一番话,说得宝玉连连点头。黛玉原在廊下看鹦鹉,闻得此语,手中绢子顿了顿,回眸望了李先一眼。那一眼淡淡的,却藏着几分讶异。
贾母在榻上听得,微微颔首,也不言语。
午后,李先借散步为由,引宝玉往沁芳闸去。那闸畔有座小亭,周围柳枝已发了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
李先行至亭前,忽然止步:"我忘了取一件东西,你先在此等候。"
宝玉不疑有他,便在亭中坐了。李先转身离去,绕至柳林后,对躲在树后的紫鹃使了个眼色。紫鹃会意,悄然退去。
不多时,黛玉果然寻了来。她本是听得紫鹃说宝玉在此独坐,放心不下,特来查看。及至亭中,见宝玉果然一人,四目相对,宝玉先红了脸,黛玉也低了头。
李先隐在柳林深处,远远望见二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起初都不说话,后来宝玉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黛玉,黛玉接了,拿在手中绞着。虽听不见说些什么,却见二人神色间都是又喜又怯。
李先转身离去,不防身后有人道:"好一招请君入瓮。"
他回头,只见探春立于柳荫之下,手中拈着一段柳枝,目光清凌凌地看他。李先拱手:"三姑娘。"
探春走近两步,低声道:"你引二哥哥去沁芳闸,又支开众人,是何道理?"
李先道:"人心如战局,看得太紧,反生叛意。不如松一松,让他们自去。"
"家事即国事,人心即战局。"探春将那柳枝在指间转了转,"孙姑爷竟有这等胸襟,倒是我眼拙了。"
李先看着她。探春穿着一身半旧的蜜合色袄子,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与迎春的柔弱截然不同。
"三姑娘过奖。"李先道,"我不过是见不得有情人被拆散。"
探春微微一笑,那笑里却有几分深意:"是吗?我还道孙姑爷另有所图。"
李先不答,只做了个"请"的手势。探春将柳枝抛入水中,转身去了,走出几步,忽然回头:"你那番木石前盟的话,说得极好。往后有空,不妨常来府里走动。"
李先目送她远去,心中暗忖:这探春果然是个精明人。
回到荣庆堂时,却见里头乱哄哄的。邢夫人正在廊下与王善保家的窃窃私语,见李先过来,忙住了口。
李先入得堂内,只见薛姨妈面如土色,宝钗也失了往日的从容,眼圈微红。王夫人坐在椅上,手中攥着一串佛珠,指节发白。
"出了何事?"李先问身旁的丫鬟。
那丫鬟低声道:"薛大爷酒后纵马,在城西街上撞死了人,被刑部锁拿去了。"
李先眉心微动,却不露声色,只道了一声"可惜了"。
薛姨妈听见,猛地抬头看向他,眼中似有几分哀求之意。李先只作未见,向贾母告辞,携迎春回府。
马车行至半路,迎春忽然以帕掩口,干呕起来。绣橘忙替她捶背,却不见缓解。李先令车夫慢些走,伸手在迎春腕上一试,那脉搏滑而有力。
他心头一凛。
回府后即刻遣人去请大夫。那大夫诊了脉,又细细问了月事,忽然起身拱手:"恭喜老爷,夫人这是喜脉,已有一个多月了。"
李先怔在原地。绣橘先喜得落下泪来,拉着迎春的手又哭又笑。迎春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怔了半晌,也红了眼眶。
李先送了大夫出去,赏了五两银子。他独自站在廊下,夜风渐起,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眼前忽然浮现出那半透明面板:
【迎春身孕,阖府震动】
【系统同步率:8%】
李先盯着那"8%",心头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昨日才扶过迎春,此刻却又要去染指荣国府那一潭浑水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他面上明明灭灭。他站了许久,直到绣橘出来唤他:"老爷,姑娘请您进去。"
李先应了一声,整了整衣袍,抬步往里走去。那面板在视线边缘闪了闪,悄然隐去。
五
迎春有孕之后,李先待绣橘愈发不同往日。
这日午后,他将绣橘唤至书房,指了指案上摊开的一本《千字文》:"你识字么?"
绣橘摇头:"奴婢不识字。"
"我教你。"
绣橘一愣,以为听错了。李先却已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人"字,递到她面前:"这是'人'字。你且照着写。"
绣橘迟疑片刻,接过笔。她从未握过笔,手指僵硬,歪歪扭扭画了一笔,倒像根木棍子。李先也不恼,伸手替她调整了握笔的姿势。他的手掌宽大温热,绣橘指尖一颤,险些将笔掉了。
"心静些。"李先道,"学会了识字算账,日后离了这里,也活得下去。"
绣橘猛地抬头:"老爷要撵我?"
"不是撵。"李先将笔搁下,淡淡道,"我许你脱籍良民。待你姑娘安稳了,你愿留下便留下,愿去便去。"
绣橘怔在原地。脱籍良民,这四个字她做梦也不敢想。她自小便卖入贾府,命都是主子的,何曾有过自己的去处?
她盯着李先看,想从他脸上找出些捉弄的意思。可李先只是拿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神色平淡,不似作伪。
绣橘眼圈一红,低下头去,半晌才道:"奴婢......不想走。"
"随你。"
自那以后,绣橘每日午后都来书房习字。她天资不差,又肯用心,不出半月,竟能写自己的名字,连简单的账目也能理清了。李先又教她算盘,她起初打得生涩,后来渐渐熟了,噼啪作响。
这夜,李先在灯下翻看一本兵书,绣橘在旁替他研墨。烛火一跳,李先抬头看她,只见她低眉垂目,神情专注,与那日悬梁时形同枯槁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正要说话,眼前忽然一花。
那半透明面板凭空浮出,字迹跳动:
【绣橘真心青睐达成】
【二次抽奖开启】
李先不动声色,放下兵书:"你先下去歇息。"
绣橘应声退下。李先闩了房门,看着那悬在面前的转盘,伸手一点。
转盘转动,金光流转,越转越慢,停在一格上。
【恭喜宿主获得:《神机百炼图》】
面前凭空落下一卷羊皮图册,入手沉甸甸的。李先展开一看,只见上头绘着各式器械图样,有连发弩机、有霹雳火雷、有投石车改良之法,笔法古朴,标注却极精细。他细看那弩机结构,背脊一凉——这分明是现代复合弩的原理,却以古代榫卯之术伪装,旁注的"机簧""枢轴",实则是他前世熟稔的杠杆与滑轮。
他将图册从头翻到尾,越看越惊,越看越喜。这薄薄一卷,足抵十万雄兵。
当夜,李先便唤来孙福,低声吩咐:"去寻可靠的铁匠、硝匠,要嘴紧的。再采办精铁三百斤、硫磺硝石各五十斤,分批运入府中,莫要惹人眼目。"
孙福迟疑道:"老爷,这硫磺硝石......"
"照办。"
孙福不敢再问,领命去了。
孙府后院有一间废弃的库房,原是堆柴炭的,李先命人收拾出来,门窗皆以厚布遮掩,入内者不许携带火折。他又从外头雇了三个铁匠,皆是单身汉,给了三倍工钱,令他们搬进府中偏院住下。
第一架连弩是在七日后制成的。李先按图索骥,以精铁打制机簧,又以牛角为弦,试了数十次,终于射出一箭,穿透了三层牛皮靶。他站在密室中,手中握着那尚带余温的铁器,听着箭矢破空的嗡鸣,久久不语。
有了这东西,他便可在这红楼世界中,杀出一条血路。
这日,李先刚出密室,便见孙福急匆匆赶来,脸色发白:"老爷,外头有个自称是兵部侍郎府上的人,递了帖子来,说周大人请您过府一叙。"
李先将弩机藏入袖中,接过帖子一看,落款正是兵部侍郎周延儒。
他与周延儒素无交情。此人突然相邀,必无好意。李先沉吟片刻,道:"更衣,备马。"
周府在城东,门庭煊赫。李先入得厅堂,只见周延儒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一副儒生模样,笑吟吟地迎上来:"绍祖老弟,久仰大名,今日方才得见。"
李先拱手:"周大人客气。下官一介候缺,怎敢劳大人动问。"
"欸,话不能这么说。"周延儒引他入座,又命人看茶,"老弟近日发了大财,又娶了贾府的千金,正是春风得意。本官也是爱才之人,想与老弟亲近亲近。"
李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周延儒又道:"听说老弟近日在府中大兴土木,还养了几个铁匠?不知所为何事?"
李先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内子有孕,府中老旧,修葺一二。铁匠么,是打几件首饰器皿,哄内子高兴。"
"哦?"周延儒笑得意味深长,"本官还以为,老弟在打造什么神兵利器呢。"
李先将茶盏轻轻搁下,发出一声脆响:"大人说笑了。下官一介武夫,只会使枪弄棒,哪懂什么利器。"
周延儒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说笑,说笑而已。来,喝茶,喝茶。"
从周府出来,日头已偏西。李先骑在马上,面色沉郁。周延儒既已起了疑心,必不会善罢甘休。他得快些动手,迟则生变。
回到府中,李先直奔密室,将那《神机百炼图》中所载的"霹雳火雷"制法又看了一遍。这火雷以陶罐为壳,内填铁砂火药,以引线燃之,威力足以炸塌半间屋子。若他能造出百十枚,武科会试上便可一鸣惊人。
他正凝神看图,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响。
李先霍然起身,吹熄烛火,闪至窗后。外头月色如水,院中树影婆娑,并无异状。他屏息等了半盏茶工夫,才缓缓推开一线窗缝。
墙头一片黑影倏然掠过,没入隔壁屋檐之下,快得像是错觉。
李先关上窗,重新点亮蜡烛。他知道,周延儒的眼睛已经盯上这里了。
眼前又浮出那面板:
【政敌窥伺,危机将至】
【系统同步率:10%】
李先盯着那行字,将手中图纸慢慢卷好,塞入墙缝暗格之中。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一只蓄势的野兽。
六
武科会试定在二月初十。
这日五更,李先便起了身。孙府门前停着一辆青帷小车,迎春由绣橘搀扶着,送至垂花门下。她腹中的孩子已有两月,腰身渐粗,面上却有了血色。
"老爷此去,千万小心。"迎春低声道,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了过来。帕子上绣着一枝腊梅,针脚细密,想是这几日赶制的。
李先接了,纳入怀中:"你回房歇着,莫要受凉。"
马车辘辘,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校场。此时天光未大亮,场中已黑压压站了百十号人,皆是各府举荐的武官子弟。李先一眼便瞧见高台之上搭着黄罗伞盖,想是皇帝亲至。
文试设在辰时。题目是"北狄犯边,何以御之"。李先提笔蘸墨,将《神机百炼图》中所载的城防之法、火器之用,以古兵书的体貌写出来。他写"以弩机守隘,一可当十",又写"以火雷伏于道,可摧敌骑"。洋洋洒洒,不足千字,却句句落在实处。
未时,武试开始。
校场中央搭了一座木台,高一丈,方圆三丈。李先的对手是个姓赵的武师,生得铁塔一般,手中一柄朴刀,足有二十斤重。
那赵武师上台,抱拳道:"请。"
李先还了一礼,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杆长枪。枪是白蜡杆,不够沉,他将就用了。
锣声一响,赵武师便扑了上来。朴刀挟着风声,劈头砍下。李先横枪格挡,虎口一震,险些脱手。这人力气极大,刀法也狠,招招不离要害。
李先步步后退,枪法渐乱。他虽懂现代格斗,可这具身体的武艺却是原主留下的,时灵时不灵,加之几日造弩耗了精力,竟有些招架不住。
赵武师见他后退,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刀锋一转,斜劈李先肋下。这一刀若是砍实了,非得开膛破肚不可。
李先侧身避过,刀锋擦着衣襟划过,割破一道口子。场边有人惊呼,有人叫好。
赵武师不给他喘息之机,一刀紧似一刀。李先又挡了三刀,枪杆上已崩出数道裂痕。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出十招,他便要命丧当场。
他余光瞥向高台。黄罗伞盖之下,皇帝正襟危坐,看不清神情。周延儒立于侧旁,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先心中一横。
赵武师又是一刀劈来,李先不躲,反而迎上一步。那刀锋贴着他的肩头划过,割破皮肉,鲜血顿时浸透了衣衫。赵武师一愣,没料到他竟敢近身。
就在这一愣之间,李先袖中一滑,一架巴掌大的连弩已握在手中。他抬手,扣动机簧。
嗖的一声,弩箭离弦,直取赵武师咽喉。
赵武师大骇,急往后仰。那弩箭擦着他的喉结飞过,钉入身后木柱,没入两寸,尾羽犹自颤动。
全场寂然。
赵武师摸了摸脖子,指上一片湿黏,是血。若不是他躲得快,这一箭已然穿喉而过。他盯着李先手中的连弩,面色惨白,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李先将连弩收回袖中,捂着肩头,血从指缝间渗出。他朝赵武师拱了拱手:"承让。"
赵武师不动,仍是呆呆地看着他。
场边的主考官纷纷站起,交头接耳。那白须老者面色铁青,指着李先喝道:"考场之上,竟用机巧暗器!这等非正道之术,岂能取士?来人,将他除名!"
两个兵士应声上前。李先不动,只是站着,血顺着袖口滴在木台上,一滴,两滴。
"且慢。"
高台之上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众人回头,只见黄罗伞盖之下,皇帝已站起身来,手扶栏杆,遥遥看向台上。
"适才那一箭,朕看见了。"皇帝道,"以伤换距,以奇制胜。此人不但有勇,亦有智。"他顿了顿,"朕看那策论,也是好的。武科取士,要的是能打仗的将军,不是要花架子的武夫。"
周延儒面色微变,上前一步:"陛下,此人用兵刃之外的手段......"
"兵刃之外的手段,便不是手段么?"皇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朕的天下,是要守的。能守得住,用什么手段,朕都不问。"
周延儒垂首,不敢再言。
皇帝转向李先:"你叫什么名字?"
"臣孙绍祖,兵部候缺。"
"孙绍祖。"皇帝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朕点你为今科武状元。授五品定远将军,赐金印紫绶。即日赴兵部任职,不日北上御狄。"
李先跪倒在地,额头抵着木台:"臣领旨谢恩。"
他跪着,肩头血流不止,却浑然不觉。就在他低头的刹那,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那声音粗粝沙哑,带着几分癫狂的笑意:
"好!好!这才配做老子的身子!"
李先如坠冰窟。那声音不是从外头传来的,是从他脑子里响起的。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众人皆跪,神色恭谨,并无异样。
只有他听见了。
他强撑着站起身来,接过太监递来的金印。那印沉甸甸的,刻着"定远将军"四个篆字。他握在手中,掌心全是冷汗,与肩头的血混在一起,黏腻腻的。
回府时,天已擦黑。
迎春和绣橘迎在垂花门下,见他肩头带血,慌得什么似的。李先摆摆手:"皮肉伤,不碍事。"
他回房换了衣裳,坐在灯下,盯着那方金印发呆。
外头传来孙福的声音:"老爷,贾府三姑娘遣人送了东西来。"
李先命人带进来。是个小丫鬟,捧着一个锦盒,里头放着一个荷包。荷包是湖蓝色的缎子,上头绣着一枝海棠,针脚比迎春的腊梅更见风骨。
小丫鬟道:"我家姑娘说,恭喜姑爷高中,这点小东西,不成敬意。"
李先将荷包拿在手中,指腹摩挲着那海棠花瓣。绣得极好,花蕊处还藏着两个极小的字,他对着灯光细看,是"远志"二字。
他看了一会儿,将荷包收入怀中,与迎春的帕子搁在一处。
眼前又浮出那面板:
【授五品定远将军】
【系统同步率:12%】
李先盯着那"12%",肩头伤口忽然一阵剧痛。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耳边那句话,后颈一阵发凉。
七
二月下旬,李先率五千新军北上。
皇帝亲赐的五千兵马,多是老弱残兵,盔甲也旧。李先不挑剔,出城三十里便命扎营,将带来的五十架连弩分发给射术好的士卒,又亲率亲兵在营地后山埋设霹雳火雷。
那火雷以陶罐为壳,内填铁砂火药,以蜡封口,外引药线。李先教士卒以火折点燃,抛入敌阵,声如惊雷,铁砂四溅,人马皆惊。
三月初,北狄铁骑犯雁门关。探马来报,敌军约有三万,皆是轻骑,来去如风。
李先站在关城上,望着远处扬尘。敌众我寡,硬战必败。他命关上偃旗息鼓,大开城门,又于城外要道设下空营,营中置草人,以疑兵诱之。
北狄主将名叫呼延律,生得豹头环眼,性急骄横。他见雁门关城门洞开,以为守军弃城而逃,大笑三声,挥军直入。
三千先锋冲入关门,一路畅通无阻,直至城中腹地。呼延律随后跟进,刚入城半里,忽听得一声巨响,脚下土地翻起,火光冲天。那埋在地下的火雷连环炸开,烟焰蔽日,碎石铁砂横飞,北狄骑兵人仰马翻,马匹惊嘶,乱作一团。
李先立于城楼,手中红旗一挥。
关城两侧伏兵齐出,连弩如雨。那弩箭穿透力极强,百步之内,皮甲如纸。北狄骑兵挤在狭窄的街道中,避无可避,纷纷落马。
呼延律左臂中了一箭,怒吼着率军后撤。刚退至城门,又一声巨响,预先埋下的火雷在门洞内炸开,断木横飞,将退路堵死。
这一战,从午时杀到黄昏。北狄三万铁骑,活着逃出雁门关的,不足三千。
捷报传回京城,皇帝大喜,下旨封李先为忠勇侯,赐黄金千两、宅邸一座、良田百顷。
凯旋之日,正是三月十五。
京城城门大开,百姓夹道围观。李先骑在马上,身披玄甲,肩头还缠着绷带——那是火雷炸膛时溅出的铁片所伤。他面色黝黑,比出征前瘦了许多,也结实了许多。
行至城门下,忽见一队女眷立于道旁,皆是贾府的人。贾母在轿中,邢夫人、王夫人并众姊妹都在。
探春站在最前头,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手中捧着一只白玉壶。见李先近前,她上前两步,微微福身:"恭贺侯爷凯旋。"
李先下马,伸手去接那玉壶。探春却未松手,二人指尖相触,她抬眸看他。那眼神清凌凌的,带着几分笑意,几分敬重,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是家中自酿的桂花酒,侯爷尝尝。"探春低声道,只有他二人听得见。
李先接过玉壶,仰头饮了一口。酒味甘醇,带着桂花的甜香。他将玉壶递还,探春却不接,只道:"送与侯爷了。"
李先看她一眼,将玉壶系在腰间。探春退后一步,面上浮起一抹浅红,转身回了女眷队中。
李先重新上马,目光掠过众人,在迎春身上停了一停。迎春肚子已显了形,由绣橘搀着,朝他微微一笑。李先点了点头,策马入城。
当夜,忠勇侯府大排筵宴。李先却推说伤乏,早早回了内室。他解下那白玉壶,放在案上,盯着看了半晌。
眼前一花,面板浮现:
【探春真心青睐达成】
【三次抽奖开启】
李先伸手一点。转盘转动,金光闪过。
【恭喜宿主获得:帝王心术】
【恭喜宿主获得:《天工火器谱》】
两卷册子凭空落在案上。李先展开《天工火器谱》,只见上头绘着更为复杂的图样,有燧发枪管、有炮身铸造之法、有火药配比改良之术。他越看心跳越快,手指微微发颤。
这正是他前世在兵工厂经手过的图纸,一模一样。
他正凝神细看,忽然脑中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拿锤子往里敲。眼前闪过一幅幅画面:孙绍祖揪着一个丫鬟的头发往墙上撞,那丫鬟满脸是血;孙绍祖一脚踹翻跪地求饶的老仆,抽出鞭子抽打;孙绍祖狞笑着将一个女子按在榻上,那女子挣扎哭喊......
李先闷哼一声,双手抱头,从椅上跌下来。那些记忆不是他的,却清晰得可怕,仿佛他亲历一般。他能感觉到拳头砸在肉上的触感,能听到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脆响。
剧痛持续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才渐渐消退。李先大口喘气,浑身冷汗,衣袍尽湿。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扑至妆台前,抓起铜镜。镜中映出他的脸,浓眉豹眼,面色惨白。他凑近细看,心头猛地一沉。
他的瞳孔,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灰黄色。
那灰黄极淡,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可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孙绍祖的眼睛。原主的眼睛。
李先手一松,铜镜"当啷"掉在案上。他退后两步,跌坐在椅中,半晌说不出话来。
面板又浮现:
【系统同步率:15%】
他盯着那数字,忽然想起一件事。雁门关大破北狄那日,呼延律被亲兵拼死救出,临走前回过头来,朝他喊了一句话。那话是用北狄语喊的,李先听不懂,后来问了通译。
通译说,那句话的意思是:
"狼借人身,终将噬主。"
李先坐在黑暗中,烛火已熄,只剩窗外月色照进来,惨白一片。他伸手去摸案上的《天工火器谱》,指尖触到纸页,冰凉如铁。
八
三月末,贾母八旬寿诞。
荣国府大排筵宴,自王公侯伯至亲眷内眷,坐了满满当当一院子。李先如今是忠勇侯,位次靠前,与贾政、贾赦同席。
酒过三巡,薛姨妈忽笑着起身,向贾母道:"今日老祖宗大喜,宝丫头特地备了件贺礼。"说罢,命宝钗上前。
宝钗今日穿了一件蜜合色绣金袄子,项上金锁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她捧上一尊白玉观音,贾母接了,连声说好。
薛姨妈又道:"这金锁还是那年和尚给的,说是要有玉的方可配。咱们府里宝玉衔玉而生,可不是天定的姻缘?"
这话一出,王夫人便笑,拿眼看宝玉。宝玉却沉着脸,一言不发。
李先放下酒杯,淡淡道:"薛姨娘,我倒有一事不明。"
薛姨妈看向他:"侯爷请说。"
"那和尚可曾留下法号?是在哪座寺庙修行的?"
薛姨妈一愣:"这......年头久了,记不清了。"
"哦。"李先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放在案上,"我近日得了件稀罕物,名叫'照微镜',以火药硝石打磨成薄片,可将细微之处放大数十倍。我素闻宝钗姑娘这金锁灵异,想借来一观,不知可否?"
薛姨妈面色微变,尚未答话,宝钗已将金锁解下,递了过来:"侯爷请看。"
李先接过金锁,命人取一盆清水,将金锁浸入水中。又从锦囊里取出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透明薄片,贴在眼前细看。那薄片是他以《神机百炼图》中所载的玻璃制法所造,虽粗糙,却能放大。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将金锁举向众人:"列位请看这金锁内壁,靠近锁扣处,可有字迹?"
贾政离得近,眯眼一看,果然见金锁内壁刻着几个小字,极小,肉眼几乎难辨。李先将那镜片递给他,贾政看了,面色骤变。
那上头刻着的是"京都张记"四个字。
张记是京城有名的金银铺子。
李先将金锁放在案上,淡淡道:"若是和尚所赠的灵异之物,怎会有银楼工匠的私印?"
满座寂然。
薛姨妈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王夫人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
宝钗站在原地,面色惨白,却未失态。她看了李先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恨,有羞,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贾母在榻上坐直了身子,半晌,缓缓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她将那金锁推回给薛姨妈,"收起来吧,往后莫要再提什么天定不天定的。"
薛姨妈接过金锁,手都在抖。
李先将那镜片收回锦囊,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散席后,宝玉不知哪来的勇气,竟追至贾政书房,跪地不起:"父亲,儿子此生非林妹妹不娶。"
贾政大怒,抓起案上的砚台便砸。宝玉不躲,额头被擦出一道血口子,仍是跪着:"儿子不孝,可儿子的心,只在林妹妹身上。"
贾政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唤人拿板子,李先推门进来,拱手道:"世叔息怒。"
贾政喘着粗气:"忠勇侯也要管我贾家的家事?"
"不敢。"李先看了地上的宝玉一眼,"只是世叔想想,宝玉衔玉而生,黛玉是绛珠仙草转世,这木石前盟,比什么金玉良缘早了不止一世。强扭的瓜不甜,世叔又何必做那棒打鸳鸯之人?"
贾政冷哼:"你懂什么!"
李先道:"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世叔当年,也未必没有对之人。"
这话戳中了贾政的心事。他年轻时也有过一段不得之缘,后来听从父母之命娶了王夫人,一辈子意难平。他盯着李先看了半晌,手中的板子终究没落下。
"滚。"贾政对宝玉喝道。
宝玉磕了头,爬起来退了出去。李先也告辞出来,在廊下见黛玉立在花荫里,一双眼睛红彤彤的,显是哭过。她见李先出来,微微福身:"多谢姐夫。"
李先摆摆手:"不必谢我。是你自己命好。"
黛玉愣了一下,抬头看他,那双眼睛冷泠泠的,像是要看进他心里去。李先不与她对视,转身走了。
五日后,薛蟠的案子终审下来。
刑部判了斩监候,秋后问斩。薛姨妈得了消息,当场晕了过去。宝钗扶着她,面上的镇定终于碎裂,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终究没落下来。
王夫人去求了刑部侍郎,吃了闭门羹。贾政也托了人,对方只说"圣意难违"。薛家走投无路,薛姨妈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这日黄昏,薛姨妈带着宝钗,亲至忠勇侯府。
李先在书房见了她们。薛姨妈一进门便跪下了,泪如雨下:"侯爷,求您救救蟠儿!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若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李先坐在椅上,也不扶她,只道:"薛姨娘,薛大爷酒后纵马撞死人命,按律当斩。您求我,我又能如何?"
"侯爷如今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又是忠勇侯,您一句话,比旁人一百句都管用。"薛姨妈哭着磕头,"求侯爷看在亲戚的份上,出手相救!"
李先沉默片刻,目光移向宝钗。
宝钗站在薛姨妈身后,一身素服,不施粉黛。她迎着李先的目光,没有回避。
李先道:"要我救薛蟠,不难。但我有两个条件。"
"侯爷请说。"
"第一,薛家此后须与我结盟,我说了算。"
薛姨妈连连点头:"使得,使得!"
"第二。"李先顿了顿,"宝钗姑娘须入我忠勇侯府,为侧室。"
薛姨妈僵住了。宝钗也僵住了。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过了半晌,宝钗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答应你。"
"宝丫头!"薛姨妈急道。
"母亲,"宝钗转过头看着她,"哥哥若死了,薛家便完了。女儿一条命,换哥哥一条命,换薛家一个前程,值。"
薛姨妈捶地痛哭。
李先站起身,走到宝钗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沉沉的、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三日后,我送你哥哥出来。"李先说,"你收拾东西,准备过门。"
宝钗点了点头,扶起薛姨妈,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侯爷,您今日以金锁辱我,又逼我入府,是为报仇,还是为权势?"
李先看着她:"二者皆有。"
宝钗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一点暖意:"好。侯爷坦诚,比那些伪君子强。"
三日后,薛蟠果然从死牢里放了出来,改判流放三千里。虽苦了,命保住了。
宝钗过门那日,没有吹打,一顶小轿从侧门抬入。李先在前厅待客,至夜方回内室。宝钗坐在床边,盖着红盖头,一动不动。
李先挑了盖头。烛光下,宝钗面色平静,眼神却如深潭。
"侯爷来罢。"她说。
李先坐在她身旁,伸手去解她的衣带。宝钗闭着眼,睫毛颤动,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李先的手触到她冰冷的肌肤,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那日在荣国府,她捧着白玉观音站在日光下,金锁闪闪发亮,何等光彩照人。如今她坐在这里,像一只被折了翅膀的鸟。
李先收回手,替她拢好衣裳:"睡吧。我不碰你。"
宝钗睁开眼,愕然看他。
"我留你在府中,是防着薛家反水,也是给外人看。"李先站起身,"你且安心住着,日后若想走,我放你走。"
宝钗怔怔地看着他,那深潭般的眼中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李先转身出了房门,立在廊下吹风。眼前忽然浮现面板:
【薛宝钗真心青睐达成】
【四次抽奖开启】
李先皱眉。他方才分明是趁人之危,她怎还会真心青睐?
他伸手点了转盘。
【恭喜宿主获得:龙气加身符】
【恭喜宿主获得:红衣大炮图纸(半成品)】
两卷图纸落在手中。李先展开一看,那红衣大炮的制法比霹雳火雷精妙十倍,炮身以精铁浇铸,弹药以新式火药填装,一炮可轰塌城门。
他心头狂跳。有了这东西,他便可......
正想着,脑中忽然一阵眩晕,耳边又响起那粗粝的声音:"好小子,倒是会享福,一个接一个往屋里收。"
李先猛地扶住廊柱,冷汗涔涔。那声音低笑几声,渐渐隐去。
他抬头望天,月色如霜,洒满庭院。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九
四月里,太子薨了。
据说是暴病而亡,可京城里传的话却多。有人说太子是吃了丹药中毒,有人说是在东宫中被缢死的,还有人说,是三皇子的人下的手。
李先听到消息时,正在府中试射一杆新制的燧发枪。他将枪搁下,吩咐孙福:"去打听,贾府那边可有动静。"
孙福去了半日,回来报说:"老爷,不好了。锦衣卫围了荣国府,说是贾家与废太子一党有旧,通谋叛逆,要抄家拿人呢!"
李先霍然起身,抓起外袍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对孙福道:"去库里取黄金来,随我来。"
荣国府外,已围得水泄不通。
锦衣卫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将府门守得铁桶一般。街坊四邻皆躲在远处张望,无人敢近前。
李先骑马而至,也不下马,高坐马上,朗声道:"忠勇侯孙绍祖,求见锦衣卫指挥使大人。"
府门内走出一个中年汉子,面白无须,身着斗牛服,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他朝李先拱了拱手:"侯爷,此地乃叛逆之家,圣上亲旨抄没,侯爷还是莫要插手为妙。"
李先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孙福,直直走到骆养性面前:"骆大人,贾家通谋叛逆,可有人证物证?"
"侯爷说笑了,圣上的旨意,便是证据。"
"好。"李先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又接过孙福捧来的金锭,一并放在骆养性手中,"这是黄金五千两,并侯府库藏尽数取出。贾家的女眷,我保了。男丁里,贾政、贾赦、贾琏三人,我也保了。其余的,大人随意。"
骆养性看着手中的金子,眼皮跳了跳:"侯爷,这......"
李先又解下腰间金印,拍在骆养性手中:"再加上这忠勇侯的印信。大人若还不信,我随大人一同进宫,面圣请旨。"
骆养性掂了掂那印信,又看了看李先的面色,忽然笑了:"侯爷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又是破狄的功臣。既然侯爷开了口,这个面子,下官不敢不给。"
他侧过身,让出一条路来:"女眷和部分男丁,侯爷可带走。但府中财物、地契、奴仆,皆要充公。这是底线。"
李先点了点头,大步走入府中。
荣国府内,已是一片狼藉。
锦衣卫正在翻箱倒柜,瓷器砸碎的声音、丫鬟哭喊的声音、婆子咒骂的声音,混成一片。李先穿过回廊,径往贾母的上房去。
上房外,王夫人瘫坐在台阶上,面如死灰。邢夫人抱着一个包袱,里头装着几件首饰,浑身发抖。贾母靠在榻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
迎春、探春、惜春并黛玉、宝钗等,皆聚在里间,一个个面色惨白。迎春挺着肚子,由绣橘搀着,见李先进来,唤了一声:"老爷......"
李先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跟我走。"
迎春点了点头,眼泪却落了下来。
李先转向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忠勇侯府地方大,住得下各位。愿意跟我走的,此刻便走。不愿的,我也不勉强。"
探春第一个站了出来:"我跟你走。"
惜春年纪小,吓得直哭,拉着探春的袖子不放。宝钗扶着薛姨妈,看了李先一眼,低声道:"侯爷厚意,薛家感激不尽。"
黛玉站在角落里,没有哭,也没有动。她看着李先,那眼神极淡,却像是能穿透皮肉,直直看进他骨里去。
李先与她对视片刻,忽然觉得后颈一凉。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救命恩人,倒像是在看一个......一个不该存在于此间的东西。
他移开目光,转向贾母:"老太太,走罢。"
贾母睁开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光。她伸出手,李先上前扶住,将她搀了起来。
"中山狼,"贾母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救我贾家,图的是什么?"
李先道:"图的是迎春。她是我妻子,她家里人,我不能不管。"
贾母盯着他看了半晌,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一行人从侧门出了荣国府。府门外,李先命人备了七八辆马车,将众女眷并贾母、薛姨妈等扶上车。贾政、贾赦、贾琏三人也被放了出来,脸上带着伤,显然吃了些苦头。
贾政走到李先面前,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出两个字:"多谢。"
李先拱手:"世叔客气。上车罢。"
马车辘辘,行了约莫两炷香工夫,到了忠勇侯府。
这府邸是皇帝新赐的,原是前朝一位王爷的别院,占地极大,亭台楼阁、花木池沼,一应俱全。李先将贾母安置在东院的暖阁中,薛姨妈住了西院,探春、惜春并黛玉等皆安排了住处。贾政三人则另辟了外书房旁的院子。
当夜,李先立在府中的湖心亭上,看着满院的灯火。这府邸虽不及大观园精致,却也差相仿佛。
眼前忽然浮现出面板,那字迹跳动得极快,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迎春腹中胎儿渐稳,归属渐固】
【探春患难相从,真心可鉴】
【宝钗忍辱负重,终得安顿】
【惜春孤苦无依,仰赖侯府】
【薛姨妈劫后余生,感念大恩】
【贾母垂暮托庇,心有余悸】
【多项真心青睐达成】
【系统抽奖次数累积:五次】
李先怔了怔。他还没伸手,那转盘上已连转五回,金光爆闪:
【恭喜宿主获得:精铁千斤】
【恭喜宿主获得:硫磺百斤】
【恭喜宿主获得:硝石百斤】
【恭喜宿主获得:兵法《六韬》】
【恭喜宿主获得:黄金五千两】
面前凭空堆出几口箱子,铁器火药的气味冲鼻。李先看着这些东西,却没有半分欢喜。
他总觉得,这系统给得越多,他失去的便越多。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只见黛玉立于亭外,一身素衣,手里拿着一件斗篷。
"夜里风大,侯爷仔细着凉。"黛玉将斗篷递了过来。
李先接过,披在肩上:"林姑娘怎么还不歇着?"
"睡不着。"黛玉走进亭中,与他并肩而立,望着湖中的月影,"今日多谢侯爷救命之恩。"
"不必谢。"
黛玉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又变得极淡,极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望过来。
"侯爷,"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
李先心头一凛:"林姑娘此话何意?"
"我从前听过中山狼的名头。"黛玉收回目光,落在湖面上,"那人粗鲁暴虐,嗜酒好色,与侯爷如今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先没有说话。
"侯爷可知,这世间的魂魄,有时会换了躯壳?"黛玉淡淡道,"古书里记载的,多着呢。"
李先的手指攥紧了亭栏。他盯着黛玉的侧脸,那张脸苍白瘦削,在月光下像是一尊玉雕。
"林姑娘说笑了。"
黛玉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什么温度:"是不是说笑,侯爷心里清楚。我只说一句——这身子既是侯爷的,便要好生待它里头的魂灵。莫叫那原先的魂灵,又占了回去。"
说完,她微微福身,转身离去。素衣飘飘,像是一缕随时会散去的青烟。
李先立在亭中,浑身僵硬,半晌动弹不得。
眼前又浮现面板:
【黛玉识破天机,系统震动】
【同步率:20%】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月光下泛着青白,指节粗大,正是孙绍祖的手。他忽然想起黛玉的话——莫叫那原先的魂灵,又占了回去。
湖中的月影被风吹碎,化作一片银粼粼的波光。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凄厉刺耳。
李先打了个寒颤,将斗篷裹紧了些,转身往内院走去。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十
五月间,皇帝驾崩了。
遗诏写得含糊,只说传位于皇子,却没写明是哪个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各率兵马,在京畿之外对峙,皆称对方是矫诏。四皇子年仅十六,母族卑微,躲在宫中不敢出声。
李先接到密旨,命他率军守备玄武门。
那夜,他将红衣大炮架在城门楼上,共六门,炮口对准城外。又命亲兵五百,皆持连发火铳,伏于城垛之后。这火铳是依《天工火器谱》所制,以燧石击火,射程百步,可连发三弹。
三更时分,三皇子与二皇子的联军杀至城下,约有两万之众。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得城墙嗡嗡作响。
李先立于城门楼上,看着黑压压的敌军涌来。他举起右手,猛地挥下:"开炮。"
轰隆一声,六门红衣大炮同时轰鸣。火光从炮口喷出,炮弹落入敌阵,炸开一片血肉模糊。战马惊嘶,士卒惨叫,联军的冲锋阵型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李先面不改色:"再装填。"
炮手们以湿布裹手,飞速清膛、装药、填弹。第二轮炮击紧接着发出,炮弹落在敌军中军帐前,将那顶金顶大帐炸得粉碎。
城下大乱。三皇子与二皇子各自惊惶,不知这雷霆之威从何而来。他们从未见过这等火器,以为天降火雷,士气顿溃。
李先拔出腰间长刀,向前一指:"火铳手,齐射。"
五百亲兵从城垛后站起,举铳瞄准。燧石击火,砰砰之声连绵不绝,如同爆豆。城下敌军如割麦般倒下,前排瞬间清空。
这一战,从三更杀到五更。天亮时,玄武门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渠,三皇子、二皇子皆死于乱军之中。
四皇子被李先从宫中接出,战战兢兢登上金銮殿。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新皇下旨,封李先为镇国公,赐居原荣国府大观园,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又赐黄金十万两、绸缎千匹、奴仆五百。
李先跪地接旨。起身时,他看了一眼龙椅上的四皇子。那少年面色苍白,双手紧紧抓着扶手,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
李先心中明白,这天下,名义上是四皇子的,实际上已是他的了。
当夜,镇国公府大宴宾客。李先饮了几杯酒,推说头痛,提前离席。他独自穿过回廊,往大观园的假山上去。
这园子还是原来的模样,潇湘馆的竹子、蘅芜苑的香草、怡红院的海棠,都在月色下静静立着。只是换了一批主人。
他登上假山顶的凸碧堂,夜风猎猎,吹得衣袍翻飞。眼前忽然浮现出面板,那字迹剧烈闪烁,红得刺眼:
【宿主权势已达巅峰】
【终极抽奖解锁】
李先盯着那面板,看了半晌,伸手一点。
转盘没有转动,而是直接爆出一团金光。金光散去,案上多了两件物事。
一柄燧发手枪,乌黑的枪管,象牙的握把,入手沉甸甸的。
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折成四折。
李先先拿起手枪,摩挲着枪管。这是他前世最熟悉的东西,兵工厂里经手过无数把。他没想到,竟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
他放下枪,展开那张纸条。
上头是他自己的笔迹。他认得,那是他前世的字,工整的工程师手写字体:
"实验体07号,任务:取代孙绍祖,打败红楼。完成后,抹除人格,回归本体。"
李先的手开始发抖。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凸碧堂中回荡,起初是笑,后来变成了哽咽,再后来,像是哭,又像是野兽的嚎叫。
原来如此。
他不是穿越者,他是一个实验体。他的穿越不是意外,是任务。他的系统不是金手指,是控制器。他讨迎春欢心、得探春青睐、收宝钗入府,全都是任务环节。而现在任务完成了,他的存在也即将被"抹除"。
抹除之后,回归本体?本体是谁?是那个工程师李先,还是......中山狼孙绍祖?
李先笑够了,将纸条收入怀中,拿起手枪,转身往山下走去。
他走过缀锦楼,听见里头迎春正低声与绣橘说话。她腹中孩子已近临盆,身形笨重,却仍守着一盏灯。
他又走过蘅芜苑,看见宝钗在灯下绣花,探春在一旁看书,莺儿在廊下煎药。贾母已在前月去世了,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善待她们"。
他站在月洞门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月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指节粗大,布满老茧,虎口处还有一道旧疤——那是原主孙绍祖年轻时练刀留下的。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刚穿越来时,这双手虽然也是孙绍祖的,却带着几分书卷气,指甲修剪得整齐,掌心没有这么多茧子。
可现在,这双手已经完全变成了孙绍祖的模样。粗壮,有力,带着暴虐的纹路。
他试着将手指握紧,又松开。动作是他的,可手的模样,已经不是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只见黛玉立于竹荫下,手里拎着一盏灯笼。
"侯爷怎么一个人在此处?"黛玉问。
"睡不着,走走。"
黛玉走近两步,将灯笼举高了些,照在他的脸上。
她看了他一会儿,将灯笼递给他:"夜里黑,侯爷提着灯走罢。"
李先接过灯笼,看着她转身离去,素衣在月色下泛着微光。他忽然开口:"林姑娘,若有一日,我不再是此刻的我,你们该如何?"
黛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轻轻说了一句:"那便不是侯爷该操心的事了。"
说完,她飘然而去,消失在竹影之中。
李先提着灯笼,在月洞门前站了很久。
三日后,新皇在宫中设宴,酬谢功臣。
李先身着蟒袍,腰悬玉带,坐于首席。席间歌舞升平,新皇频频举杯,言辞恭谨。满朝文武皆来敬酒,阿谀之词不绝于耳。
酒过三巡,新皇忽然道:"镇国公乃朕之柱石,朕欲与公结为儿女亲家,不知公意下如何?"
李先放下酒杯,看着龙椅上的少年皇帝。那少年脸上带着笑,眼中却藏着惧。
李先站起身来,拱手道:"陛下厚爱,臣惶恐。"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滑出那柄燧发手枪。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变戏法一般。满座之人皆在饮酒谈笑,无人注意。
李先将枪口对准了龙椅。
龙椅上的少年皇帝猛地僵住,脸上的笑容凝固。他盯着那黑漆漆的枪口,瞳孔急剧收缩。
"镇国公......你......"
李先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的大殿中炸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满座皆惊。杯盘坠地,尖叫四起,文武百官抱头鼠窜。
李先站在原地,枪口冒着青烟。他没有看龙椅上的皇帝,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扣动扳机的手。
那双手稳如磐石,没有半分颤抖。
龙椅上,少年皇帝捂着胸口,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染红了龙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身子一歪,从龙椅上滑了下去。
李先将手枪收入袖中,转身走出大殿。殿外亲兵皆是北疆旧部,见他出来,齐刷刷垂下刀兵,无人敢拦。
殿外,朝阳正从东方升起,金光万道,照在他面上。他眯起眼,看着那轮红日,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狰狞暴戾,与孙绍祖惯有的神色,一模一样。
眼前浮现出面板,暗红小字缓缓显现:
【同步率:100%】
【覆盖完成。】
李先——或者说,此刻站在这里的东西——大步走下台阶,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传来侍卫的呼喝声、宫女太监的尖叫声,乱成一片。
他不理会,只是径直往前走。
长廊尽头,迎春挺着肚子,由绣橘搀着,探春、宝钗并黛玉皆立在晨光之中,静静看着他。
他朝着她们走去,脸上仍带着那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