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面试噩耗与末班车站
阿聪这个人,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是那种把"吾乃暗夜帝王"几个字用钢笔抄在校服内衬里、半夜三点站在阳台上对着月亮练过"霸气侧漏"手势的奇男子。可惜大学四年,霸气没侧漏出来,黑眼圈先侧漏了,而且侧漏得相当彻底。
今天他面试又黄了。
这已经是他毕业三个月以来的第十七次面试。前十六次,分别死在了"你对我们公司有什么了解""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以及"你期望薪资多少"这三个经典送命题上。今天这第十七次,死得尤其憋屈——面试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客客气气地问他:"你觉得自己有什么特长?"
阿聪那天大概是饿糊涂了,脑子一抽,张口就来:"我睡觉的时候能感知周围十米之内有没有人靠近,这在我们行话里叫'灵视'。"
面试官推了推眼镜,沉默了足足三秒,然后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他:"小伙子,你这个特长……我们这儿暂时用不上。我们是做会计的。"
阿聪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得跟泼了墨似的。十一月的风跟不要钱一样往他领子里灌,他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掏出手机一看——晚上十点四十七,电量百分之十七。
合租屋的室友下午发了八条微信:"今晚回来不?""带份烤冷面。""不要香菜。""加两串烤筋。""算了烤冷面不要了。""烤筋也不要了。""那你回来就行。""算了你别回来了,你一回来咱们空调又得被你吹二十度以下。"
阿聪叹了口气,晃晃悠悠走向公交站。他住的那个城中村,地铁十一点就收班了,只剩一趟14路末班公交,从市区晃悠一个钟头,才能晃到他家那个连外卖骑手都嫌远、备注"麻烦加钱"的村子。
站台缩在一盏快瞎了的路灯下面,灯罩里飞蛾的尸体攒了厚厚一层。等车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刚塞上左边那只耳机,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哐当哐当"的响。一束昏黄得像隔了层纱布的车灯从路口拐过来,引擎有气无力地喘息着,像一头得了慢性哮喘的老牛。
车到站了。
阿聪抬头一瞥,愣住了。
公交车前脸的电子线路牌上,一行红字一闪一闪,跟漏电似的:
阴14路 · 开往阎王殿
阿聪挠了挠头。
"哟,"他自顾自乐了,"14路还开夜班延伸线了?现在公交公司业务拓展挺广啊,都开到阎王殿了,政企合作是吧。"
他这个人,中二病到了某种境界,连"阎王殿"三个字都能让他两眼放光。他甚至掏出手机"咔嚓"拍了张照,想发个朋友圈配文"都市传说竟是我自己",结果信号旁边那个小圈圈转了半天,没发出去。他也没在意,踹了踹脚上那只快开胶的运动鞋,一脚踏上了车。
他后来无数次在被窝里冷汗淋漓地回想起这一脚。
他恨啊。
第二章 司机师傅,你这脸拉过皮吧
阿聪一脚跨上车,一股寒气迎面扑来。
不是空调那种干冷,是那种……像推开了一扇十年没开过的地下室门的冷,潮乎乎的,裹着一股子香灰和腐烂菊花混在一起的甜腻味儿。他"阿嚏"打了个大喷嚏,往车厢里一瞟。
空的。
整辆公交车,除了他,一个乘客都没有。座椅套子是那种老旧的墨绿色丝绒,上面沾着东一块西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暗色印子,头顶的扶手吊环在无风自动,轻轻晃悠。
"嘿,"阿聪乐了,"这是包车啊这是,我这面子可以。"
他晃悠到司机旁边,习惯性地往投币箱那儿瞟。投币箱上贴着一张手写的A4纸,字写得歪歪扭扭,墨水还洇开了:
本线一票制:纸钱三元,或阳间转账三十。
阿聪:"……"
他看看纸,又看看投币箱,又抬头看看司机。
司机戴一顶大檐帽,帽檐压得极低,整个人缩在驾驶座里,像一团蜷在制服里的黑影。车厢顶灯昏黄,照得那帽檐边缘泛着一层幽幽的青蓝色。
"师傅,"阿聪小心翼翼地问,"那个……纸钱,您这儿支持微信不?"
司机没吭声。
阿聪以为自己声音太小,清了清嗓子又问:"师傅?师傅!我手机快没电了,能不能先欠着?我下回——"他顿了顿,"……我下回要是还能上这车的话。"
司机缓缓抬起了头。
阿聪后来跟室友复述这一段的时候,强调了整整三遍:他这辈子看过的所有香港鬼片都白看了。因为电影里的鬼好歹是"脸白、眼窝黑、舌头耷拉到肚脐眼"这种套路化恐怖,而眼前这位司机师傅——
他没有脸。
准确地说,他有一个脑袋,但是脖子往上那部分像被人拿砂纸打磨过一样,光溜溜的,连个眉毛都没有,就是一个椭球形的、灰青色的大脑袋,浮在制服领子上面。最离谱的是,那颗椭球还在以一种非常缓慢、非常恶心的频率左右晃悠,像一颗煮过了头、剥了皮的水煮蛋。
阿聪张大了嘴。
然后他听见自己嘴比脑子快,用一种事后他恨不得穿越回来抽自己八百个耳光的语气,幽幽地说:
"师傅……你这是……拉皮拉过头了吧?"
那颗"水煮蛋"停下了晃动。
整个车厢死一般地寂静,静到能听见吊环晃悠时那一声极其细微的"吱呀"。
然后司机开口了。他的声音像从一口枯井底下传上来的,带着嗡嗡的回音:"小伙子,你是今天头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
"哦?"阿聪那个不争气的中二之魂"嗖"地一下就燃了,他"咔"地把卫衣帽子往头上一罩,压低嗓子,"那是因为他们都没我勇!吾乃——"
他刚要起范儿,打算把那句背了三年的"吾乃行走于阴阳夹缝之人"念出来,司机一抬手:
"行了行了,别吾了。投币。"
"我没纸钱。"
"转账三十。"
"我手机百分之十七的电。"
"那就赊着。"司机一摆手,那颗椭球脑袋又开始晃,"后面空座多的是,自己找一个坐。对了——"
他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严肃得那个椭球都不晃了:
"车开起来之后,不管谁跟你搭话,不管谁拉你袖子让你跟他下车,你都别答应,别回头,别跟走。记住没?"
阿聪一听这话,眼睛"唰"地就亮了。这不就是经典的灵异片情节触发器吗?他当场把卫衣帽子一甩,腰板挺得笔直,冲司机一抱拳:
"前辈放心!我阿聪行走阴阳两界多年,这点规矩还是懂的!想当年我一个人——"
"行了。"司机面无表情地——虽然他也没有表情——一挂挡,"坐稳了。"
公交车"哐当"一声,猛地窜了出去。
阿聪一个趔趄,一屁股摔在了第一排的座位上。他屁股还没坐稳,就发现这公交车开得不对劲。
窗外根本不是他熟悉的那条马路。
路灯没了,楼房没了,连个狗影子都没有。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雾,雾里影影绰绰,时不时有几棵歪脖子树"唰"地往后掠过去,树底下还蹲着点什么东西,他想细看,已经过去了。车厢里的灯忽明忽暗,一闪一闪,照着他自己印在车窗玻璃上的脸——
那张脸惨白惨白的,俩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张成一个"O"型。
阿聪盯着玻璃里那个"O"型嘴看了两秒,非常没出息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师傅,咱这是上高速了?"
第三章 第一站:红衣服小姐姐,你妆花了
车在一片鬼气森森的灰蒙蒙里晃悠了大概十分钟,"嗤——"地一声,靠站了。
车门"哐当"打开,上来一阵风。那风一进来,车厢里那个香灰味儿更浓了,浓得阿聪打了个喷嚏。
上来的是一个女的。
确切地说,是一个穿大红裙子的女的。长头发披散着,脸白得跟墙皮似的,嘴唇红得跟刚喝完人血似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飘着就上来了——对,飘着,脚不沾地。
阿聪"嗷"一嗓子,整个人弹起来,脑袋"咚"地撞在车顶扶手上。他捂着脑袋蹲在座位上,一只手死死抓着座椅靠背,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
掏出一面小镜子。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坏习惯,一紧张就照镜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死了,死之前总得确认一下自己发型没乱。
红衣女鬼飘到车厢中间,停下了。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直勾勾的眼睛,对准了蹲在座位上的阿聪。
空气凝固了。
阿聪举着小镜子,和女鬼对视。他的大脑在这零点一秒里飞速运转,把他看过的所有灵异片的主角反应过了一遍:该尖叫?该跑?该念"阿弥陀佛"?还是该像电影里那样大喊"我跟你无冤无仇"?
他还没选好,女鬼先开口了。
"那个……"红衣女鬼的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点不好意思,"帅哥,问一下啊。"
阿聪:"……啊?"
"你这儿,"女鬼犹豫了一下,飘近了半步,阿聪瞬间感觉自己后背贴在了车窗上,"你这儿有那个……补妆的粉饼不?"
阿聪举着镜子,整个人僵成了一尊雕塑。
"我、我、我……"他打了个结巴,"我一个大男人我带什么粉饼?"
"哦,也是。"女鬼有点失望地"哦"了一声,然后开始絮絮叨叨,"你说我倒霉不倒霉。我今天,头七。头七啊大哥!本来我妈给我托梦,说让我今天回去一趟,结果我临出门照镜子,发现我这张脸——"她一指自己那张白得发蓝的脸,"你看,都青了。"
阿聪咽了口唾沫:"……是、是挺青的。"
"可不是嘛!"女鬼一下就激动了,声音都拔高了两个度,"我当年为了跟我闺蜜比谁先脱单,大半夜穿个红裙子去跟网友奔现!结果过马路的时候,'啪',让一辆闯红灯的大卡车给我送这儿来了!你说我冤不冤?我那裙子还是新买的,三百八,吊牌都没摘!"
她越说越委屈,眼圈一红——阿聪这才发现,她那眼圈一红,眼泪"唰"就下来了,那眼泪是黑的,跟墨汁似的,"啪嗒啪嗒"砸在车厢地板上,砸一个坑。
阿聪吓得一缩脖子。
"你说我容易吗我!"女鬼一边掉黑眼泪一边嚎,"我死了都三年了,阎王殿那边给我分配的工作是'夜班站台员',一个月累死累活,挣那点功德还不够我买胭脂的!今天好不容易回一趟阳间,就想漂漂亮亮见我妈一面,结果你看我这脸,跟泡发了似的!"
阿聪哆哆嗦嗦地,从自己包里翻了半天,翻出半包抽纸。
他颤颤巍巍递过去:"姐……那个,纸你先擦擦脸?"
女鬼接过纸,"呜"地擤了个鼻涕,那鼻涕也是黑的,她浑然不觉,还抽抽搭搭地说:"谢谢你啊帅哥。你人还怪好的嘞。我跟你说,刚才上车那站台上,有个男的,看见我脸,"她比划了一个口型,"'嗷'一声就窜没影了,鞋都跑丢一只。你说你们这些男的,胆子怎么那么小?"
阿聪:"……"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突然想起司机的叮嘱——不管谁跟你说话,别答应。
可是这话都聊到这份上了,不接话也不合适啊。
女鬼擦完脸,抬起头,非常认真地看着他:"帅哥,你说,我今天这个色号,衬不衬我?"
阿聪:"……"
他看了看那张青得发绿、嘴唇红得像猴屁股的脸,又看了看女鬼那双满怀期待的、白多黑少的眼睛,非常违心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
"……挺、挺衬的。"
"真的?"女鬼眼睛一亮。
"真、真的。特别显白。"
"哎呀妈呀,那就好!"女鬼"唰"地一下就开心了,那个表情,跟所有买到心仪口红的女孩一模一样,"我就说我当年选这红色裙子没错!行了帅哥我到站了,下回见啊!"
她"飘"到车门边,临下车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对了帅哥!你刚才坐的那个座位,我前三天看见一个男的跟你一样坐那儿,后来他下车的时候,左脚先进的门——"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他现在在阎王殿那边当差呢,专门给人投胎排号。"
车门"哐当"关上了。
阿聪一个人在座位上,保持着那个举着抽纸的姿势,僵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他是怎么上车的来着?
他……他好像是右脚先上的车。
阿聪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完,他整个人瘫在座椅上,小声地、带着哭腔嘀咕:"师傅……你这车上到底还有多少站啊……"
司机那颗"水煮蛋"头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幽幽地说:"别急,这才第一站。"
就在这个时候,车厢顶上那个破破烂烂的喇叭,"滋啦滋啦"地响了起来。一个经过了严重变声处理、跟掐着脖子说话似的女声,幽幽地在车厢里回荡:
"欢迎乘坐阴14路无人售票车。本车开往阎王殿方向。下一站,奈何桥。请需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友情提示:本车严禁携带活人、活鸡、活狗上车;严禁在车上烧纸;严禁与陌生乘客对视超过三秒,违者后果自负。"
阿聪:"……"
喇叭又"滋啦"了两下:
"另外提醒广大乘客,本月是阎王爷'作风建设月',在车上请勿大声喧哗,请勿在车厢内晾晒遗体,请勿将自己的头拎在手里到处走。违者罚款功德五十。谢谢配合。"
阿聪默默地把自己那只举着抽纸的手,收了回来,又默默地把自己的脑袋,往衣领里缩了缩。
他现在无比后悔。他后悔的不是上了这辆车。他后悔的是——他早上出门,为什么要为了臭美,拒绝穿秋裤。他现在两条腿冻得跟两根冰棍似的。
第四章 第二站:吊环大爷,您这是颈椎牵引呢
车又晃晃悠悠开了起来。窗外的雾更浓了,浓得阿聪几乎看不见车头。他紧紧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指节都发白了。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他把自己缩在座位里,把卫衣帽子拉得低低的,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然而命运这个东西,它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嗤——"车又靠站了。
车门一开,阿聪就感觉头顶一阵凉风。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看见一个大爷,整个脑袋,从上面被一根绳子吊在车厢顶的扶手上,绳子下面套着个绳套,大爷就那么悬在半空中,舌头耷拉得老长,一直耷拉到胸口,脸色青紫,俩眼珠鼓得跟金鱼似的。
阿聪"嗷"一嗓子,当场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这一下用力过猛,脑袋又"咚"地撞在车顶。
"哎哟!"大爷先叫了一声。
阿聪:"……"
大爷被撞得在半空中晃了三晃,一边晃一边"哎哟哎哟"地叫唤,舌头随着晃荡一甩一甩的:"小伙子!你能不能小点声!我这本来就颈椎不好!"
阿聪捂着自己的脑袋,呆呆地看着半空中那位:"大、大大大爷……您、您这是……"
"嗨,别提了。"大爷非常熟练地在半空中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那条长舌头拨弄到一边,"我这是做颈椎牵引呢。"
阿聪:"……啥?"
"颈椎牵引!"大爷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懂吧?现在阴间也讲究养生。我生前是干后端的,写了二十年代码,天天对着电脑,颈椎病比我工龄都长。死了以后呢,阎王殿那边给我发了个诊断书,说我这颈椎再不治,下辈子投胎都得歪着脖子投。给我开了个处方——每天吊俩小时。"
大爷晃了晃脑袋上那根绳子:"你看,这就是医院给开的牵引器。这不赶公交嘛,我就吊在扶手上,省得占地方。"
阿聪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看了看大爷那根绳子,又看了看大爷那条晃来晃去的长舌头,非常艰难地挤出一句:"那……那您这舌头……"
"哦,这个啊。"大爷满不在乎地把舌头又往外拽了拽,给阿聪看,"这个不是我故意吐出来吓人的啊。我这不是上吊死的嘛,当年年轻,想不开,跟女朋友分手就挂了。挂是挂了,但是这舌头就这样,收不回去了,跟了我五百多年了,习惯了。"
大爷说着,还腾出——不对,他没腾出手,他整个人都吊在上面——大爷就用嘴开始絮叨:
"小伙子你说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怎么也想不开呢?我当年就是,跟女朋友吵了一架,觉得天塌了,'啪'一下就把自己挂上去了。结果挂了之后才知道,那女的第二个礼拜就跟隔壁工位的好上了。你说我冤不冤?我这五百多年,天天在阎王爷那儿站岗,站得我腰都直不起来——哦不对,我本来就是吊着的。"
阿聪:"……"
"我跟你说,"大爷越说越起劲,在半空里荡起了秋千,"我死后这五百年,光看着阳间一波一波的年轻人,为个考试、为个工作、为个对象,'啪'一下就把自己了结了。我就纳闷了,你们急啥呀?你看我,我现在在阴间,还不是照样写代码?阎王殿那个户籍系统,还是我给做的后端呢。你猜怎么着?"
大爷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虽然他吊着也压不下来:"我现在KPI比生前还高!阎王爷上个月还给我发了个'年度优秀鬼员'奖状!你说逗不逗?我活着的时候九年没评上优秀员工,死了倒是年年拿奖。"
阿聪呆呆地问:"那……那您后悔不?"
"后悔啥呀。"大爷"嘿"了一声,"后悔有用啊?我现在就琢磨,等我下辈子投胎,说啥也不写后端了。我要去送外卖。你看人家送外卖的,风里来雨里去,那身体多棒。"
车"嗤——"地又靠站了。
大爷非常熟练地一伸手,从扶手上把自己解下来,脚一沾地,活动了活动脖子,"咔吧咔吧"一阵响。他冲阿聪挥了挥手:"小伙子,到站了啊。记住大爷一句话——"
他站在车门边,回过头,非常认真地说:
"天大的事,也别往自己脖子上挂绳子。天塌下来,有阎王爷那个高个顶着呢。啊?"
阿聪鼻子一酸。
他这三个月,被面试、被房租、被爸妈电话里那句"隔壁王叔叔家儿子都结婚了"压得,确实有几个晚上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活着没啥意思。
他用力点了点头:"……谢谢大爷。"
"谢啥。"大爷"嘿嘿"一笑,那张青紫的脸在车门的风里居然显得有点慈祥,"对了小伙子,提醒你一句啊——"
大爷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鬼鬼祟祟:"接下来那站,上来那个,你可千万别接他递的任何东西。他那东西,沾手上就甩不掉。"
车门"哐当"关上。
阿聪心里"咯噔"一下。
第五章 第三站:浑身滴水的大哥,你充电宝借我用用
车又开了。
阿聪现在一点都不困了。他把自己缩在座位上,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车门的方向,嘴里念念有词:"不接东西不接东西不接东西……"
"嗤——"靠站了。
车门一开,阿聪就听见"哗啦"一声水响。
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大哥,水淋淋地走上车。他从头发梢到裤脚管,没一个地方是干的,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淌,上车三步,地上就是一条小河沟。他那张脸泡得煞白煞白,眼珠子鼓着,嘴还一张一合,每一张合,就从嘴里"咕嘟"冒出来一个水泡。
阿聪"嗷"一嗓子——他这次有经验了,没再撞头,但是整个人"唰"地一下弹到了座位最里面,紧贴着车窗。
那个湿大哥上了车,水淋淋地走到阿聪旁边,"扑哧"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
"哗啦"一声,座位上立马积了一汪水。
阿聪感觉自己半边屁股凉飕飕的。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往另一边挪。
湿大哥没注意他。大哥正低着头,非常焦急地、双手捧着一个东西——阿聪斜眼一瞟,是一个泡得皱巴巴的、屏幕全黑的手机。
"妈的,"湿大哥"咕嘟"冒了个泡,骂了一句,"又死了。"
阿聪:"……"
"兄弟,"湿大哥忽然转过头,那张泡白的脸"唰"地凑近阿聪,阿聪感觉自己脸上都溅上了水花,"借个火?不是——借个充电器?"
阿聪差点从车窗上飞出去。他死死记住大爷的话——别接他递的东西。于是他把自己的双手藏到背后,拼命摇头:"没、没有!我手机也没电了!"
"嗨。"湿大哥一屁股坐回去,非常郁闷地把那个泡水手机举起来给阿聪看,"你说我冤不冤。"
"我、我听着呢。"阿聪把自己缩成一团。
"我啊,"湿大哥"咕嘟"冒了个泡,"生前是个钓鱼佬。真·钓鱼佬。去年夏天,我去河边钓鱼,钓了一半,看见河中间有个大红鲤鱼,金鳞片那种,你知道吧?我当时就疯了,鱼竿一扔,'扑通'就下去追。"
大哥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哗啦"一声,嘴一张,又出来两个水泡。
"结果鲤鱼没追上,我脚抽筋了。我这个人,南方来的,会两下狗刨,但狗刨你知道的,对付个游泳池行,对付大河,那玩意儿不够使。我就这么,'咕嘟咕嘟',给淹进去了。"
大哥把那个泡水手机举到阿聪眼前:"你说我亏不亏?我追那鲤鱼,是为了发个朋友圈显摆。结果鱼没捞着,手机也掉河里了。我这三年,在阴间啥都没干,就天天趴在那河边上找我那手机。"
阿聪:"……找着没?"
"找着了!"大哥"啪"一拍大腿,那水溅了阿聪一脸,"上周刚摸上来!你猜怎么着?这手机泡了三年,我插上电,它居然还能开机!我当时那个激动啊!我就想,赶紧打开微信,看看我那帮钓友有没有想我。结果——"
大哥把手机屏幕怼到阿聪鼻子底下,那个泡得皱巴巴的屏幕上,赫然几个大字:
电量不足 1%,即将关机。
"它就这么,"大哥非常悲痛地比了个手势,"闪了两下,'啪',又黑了。我这三年的念想啊!我连我那哥们最后一条朋友圈发的啥都没看着!"
大哥说着说着,"哇"地一声就哭了。他这一哭不要紧,眼泪混着河水"哗哗"地往下淌,跟开了闸似的,没十秒钟,阿聪脚底下就积了半鞋帮子水。
阿聪慌了。他本来想严守"不接东西"的铁则,但是看着这个在水里泡了三年、就为了看一眼哥们朋友圈的大哥,他实在是……他实在是没绷住。
他哆哆嗦嗦地,从自己包里掏出——他那个仅剩17%电的充电宝。
"大、大哥……"他把充电宝举得远远的,像递一颗手榴弹,"我这个……是有线的,你那手机泡成那样,估计……"
"哎!有救!"湿大哥"唰"地一下就不哭了,一把抓过充电宝,激动得水又溅了一地,"兄弟!你真是我亲哥!"
大哥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裤兜里——那个裤兜里一直在往外冒水——掏出一根数据线。阿聪一看那数据线,皮都泡皱了,铜丝都露出来了。
"这……这线还能用?"
"凑合用!"大哥已经插上了,非常虔诚地捧着那个泡水手机,跟捧个刚出生的娃似的。
一秒。两秒。三秒。
那个泡得皱巴巴的手机,屏幕"唰"地一下,亮了。
大哥"嗷"一嗓子,激动得在水里蹦了起来。
手机屏幕亮了没两秒,"唰"地一下,顶上弹出一条微信通知。大哥手忙脚乱地点开。
阿聪在旁边偷偷瞟了一眼。
是钓友群里的消息,最新一条,是三年前的:
"老王今天又没来,是不是又偷偷去钓夜鱼了?@王哥,你老婆来群里找你了啊。"
下面跟着一条,是他老婆发的:
"他没了。上周下河捞鱼,没上来。"
群里死一样地安静。
再下面,是三年来,群里的人陆陆续续发的:
"王哥,今天河这边新出了个大物。"
"王哥,我们给你立了个杆子在河边。"
"王哥,今年冬天,冷。"
"王哥,你姑娘上周结婚了。女婿人挺好,像你。"
湿大哥捧着手机,在"哗啦哗啦"的水声里,一动不动。
水,从他脸上流下来,分不清是河水,还是别的什么。
阿聪别过头,鼻子有点酸。
过了好一会儿,大哥非常轻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这帮兔崽子。"
他抹了一把脸,"啪"地拔下充电宝,双手还给阿聪,非常郑重地说:"兄弟,这个充电宝,哥记住了。哥在河里三年,别的没练出来,就是水性好。下回你要是哪天掉河里了,你喊一声,哥第一个给你托上来。"
阿聪接过充电宝,鼻子一酸:"……谢、谢谢大哥。"
"嗤——"车靠站了。
大哥站起身,水淋淋地往车门走。临下车,他忽然回过头,非常认真地看着阿聪:"兄弟,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啥?"
"别跟我似的。"大哥说,"别为了一条鱼,把命搭进去。也别为了一个破工作,把自己熬成我这样。活着,比啥都强。啊?"
车门"哐当"关上。
阿聪坐在自己那半湿的座位上,半天没说话。他掏出手机,那17%的电,还剩12%。他翻到通讯录,看到"妈"那两个字,犹豫了半天,编辑了一条短信:
"妈,我今天面试过了。挺好的,你们别担心。"
发送。
发完他自己都愣了——他面试明明没过。但是不知道为啥,他就是觉得,他得发这么一条。
司机那颗"水煮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第六章 第四站:跳不动的僵尸,您有座
车又晃悠起来。窗外的雾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一点,阿聪能看见远处影影绰绰,有一排青灰色的、飞檐翘角的房子,像古代的衙门。
"那是哪儿?"阿聪怯生生地问。
"阎王殿。"司机言简意赅,"快到了。你还有两站。"
阿聪心里"咯噔"一下:"我……我还有两站?师傅,我不是要到阎王殿啊!我要回家!我家在——"
"知道你家在哪儿。"司机那颗水煮蛋晃了晃,"阴14路,中途靠站,阳间的人能下的,就那么几个口子。你坐过站了,我也没办法。"
阿聪:"……"
"嗤——"车靠站了。
车门一开,阿聪就听见"咚、咚、咚",一阵非常有节奏的声音,由远及近。
然后他看见一个僵尸,一蹦一蹦地,从站台上蹦了过来。
那僵尸,穿一身清代的官服,帽子上还插着个花翎,脸是那种经典的僵尸青绿色,两只胳膊笔直地伸在前面,指甲老长。他"咚"地一下蹦上车,整个车厢都跟着颤了三颤。
阿聪"嗷"一嗓子,这次他是真的没忍住——毕竟前面三个虽然不着调,但好歹都是人形。这可是个正儿八经的、清朝的、指甲半尺长的僵尸啊!
他"唰"地一下窜到了座位顶上,整个人骑在椅背上,抱着车顶扶手,抖得跟个筛糠似的。
僵尸上了车,非常熟练地——非常熟练地!——一个蹦跳,"咚"地落在阿聪旁边那个座位前面。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阿聪眼珠子都掉出来的事——
他弯下腰,非常艰难地,伸手把自己膝盖上的两个护膝,紧了紧。
然后他"哎哟"了一声。
一个苍老的、公鸭嗓的声音,从那张青绿色的僵尸嘴里发出来:"哎哟我的老腰……"
阿聪骑在椅背上,呆住了。
僵尸活动了活动自己那两根笔直的胳膊,又艰难地把腿弯了弯——阿聪这才看出来,他那腿"嘎嘣嘎嘣"响,跟生了锈的合页似的。僵尸一边活动,一边"哎哟哎哟"地哼唧。
"大、大大大爷……"阿聪从椅背上,非常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出溜,"您……您是僵尸?"
"嗐。"老僵尸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幅度一大,他"哎哟"了一声,扶住了自己的腰,"叫我老周就行。什么僵尸不僵尸的,难听。我们现在阴间都讲究叫'行走单位'。"
阿聪:"……"
"小伙子,"老僵尸非常艰难地、想在座位上坐下,但是他那两条腿太硬,弯不下去,试了三下,"扑通"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砸在座位上,把座椅砸出一个坑,"哎哟我的膝盖……"
阿聪一个箭步窜过去:"大爷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老周喘着气,"老毛病了。康熙年间落下的。"
"康、康熙年间?!"阿聪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对啊。"老周非常淡然地说,"我是康熙三十二年没的。那年闹瘟疫,一村人,就我没挺过来。你说我一个小小的九品官,生前天天起早贪黑上朝,死了也没安生,成了这副模样,一蹦一蹦,蹦了快三百年了。"
老周说着,非常忧伤地看了看自己那两条硬腿:"小伙子,你猜我这三百年,最大的心愿是啥?"
"是啥?"
"我就想,"老周的眼睛——那双僵尸的、绿莹莹的眼睛——里居然泛起了光,"我就想下辈子投胎,能有一双好腿。我要自己走到终点,我不要蹦。我这三百年,蹦得我膝盖里那点灵力都快磨没了。"
他拍了拍自己腿上的护膝:"你看,这护膝,还是阎王爷上个月给发的。说我是咱们阴间'高龄行走单位'代表,给配的劳保用品。"
阿聪:"……"
"小伙子,"老周忽然凑近了点,那张青绿色的脸"唰"地凑到阿聪眼前,阿聪吓得一缩,"我看你,阳寿未尽啊。你怎么上我们这车了?"
阿聪快哭了:"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等个公交,上来它就成这样了!大爷我怎么才能回去啊!"
"嗨,这有啥难的。"老周满不在乎地一摆手,"这车终点到阎王殿,阎王爷那儿盖个章,说你阳寿没到,立马给你送回来。就是吧……"
"就是啥?"
"就是阎王爷最近忙。"老周挠了挠自己那个顶戴花翎,"上面有指标,说今年投胎的名额得卡一卡,他天天在那儿加班,盖一个章得排俩小时队。你做好心理准备。"
阿聪:"……"
"嗤——"车靠站了。这一次,车停的时候,阿聪往窗外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外面,是一座非常宏伟的、古代衙门式样的建筑,门口两个大红灯笼,上面写着两个字:阎王殿。门口乌泱泱全是鬼,排着长长的队,跟早高峰的地铁口似的。
老周非常艰难地从那个被他坐塌的座位上站起来,一蹦,"咚"地蹦到车门口。临下车,他回过头,冲阿聪挥了挥手:
"小伙子!别怕!阎王爷那人,面恶心善!你就跟他说,你是老周介绍来的!他认识我!"
老周"咚"地蹦下车,三蹦两蹦,就消失在排队的鬼群里。
车门"哐当"关上。
司机那颗水煮蛋,从后视镜里幽幽地看了阿聪一眼:"终点站,阎王殿。到了。下车的,下车啊。不下车的,跟我回库了啊。"
第七章 终点站:阎王爷,您这也加班啊
阿聪腿都是软的。
他哆哆嗦嗦地,几乎是从车上滚下来的。脚一沾地,"噗通"一声,他直接跪在了阎王殿门口的青石板上。
不是他想跪。是他腿真的软了。
门口排队的鬼,乌泱泱的,没人顾得上看他。一个两个都捧着号,跟银行办业务似的。有穿古代衣服的老鬼,有穿西装的新鬼,还有几个——阿聪定睛一看——有几个居然穿着外卖服,头上还印着某团的logo。
队伍旁边立着一块大屏幕,跟银行叫号机似的,上面红字一闪一闪:当前办理:047号。您前面还有236位。预计等待时间:三百年。
阿聪:"……"
他还看见队伍边上,蹲着一个鬼,正低头非常专注地打着一把阳间的麻将,旁边几个鬼围观,嘴里还"碰!""杠!""胡了给钱!"地嚷嚷。阿聪凑过去听了一耳朵,那几个鬼打的,是"阴间血流成河",胡一把给半个下辈子的福报。
阿聪默默退了回来。
阿聪:"……"
他跪在地上,顺着那个长长的队伍,往阎王殿大门方向看。
大门里面,隐约能看见一个非常高大的、穿着龙袍的、满脸胡子的男人,正坐在一张巨大的案几后面,"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非常复杂的表格。他一边敲,一边打哈欠,旁边放着一个泡满枸杞的大保温杯。
阿聪揉了揉眼睛。
他没看错。阎王爷,那个传说里手拿生死簿、铁面无私、一锤子定人生死的阎王爷,他,他居然在——加班。
而且他那个键盘声,跟阿聪每天晚上在出租屋里听见的、隔壁那几个码农加班的键盘声,一模一样。
"那个……"阿聪壮着胆子,拽了拽旁边一个排队的老鬼的袖子。那老鬼回头一看,是个穿长衫、留辫子的清朝人。
"大爷,"阿聪小声问,"阎王爷这是……这是干啥呢?"
老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哟,阳间来的?"
"嗯。"
"嗨,"老鬼一撇嘴,"你没看着啊?赶KPI呢。今年投胎的名额,上头压下来,比去年砍了三成。阎王爷这一个礼拜,天天加班到后半夜。你看他那黑眼圈。"
阿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果然,阎王爷那双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巨大的、乌黑的黑眼圈,跟他自己面试熬大夜那几天,简直一模一样。
"那、那我这……"阿聪快哭了,"我阳寿没到,我怎么回去啊?"
"哦,你啊。"老鬼非常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号,"你这种情况,走那个'误乘车处理窗口'。那边,看见没?那个没人的小窗口。"
阿聪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果然,在队伍最边上,有一个孤零零的小窗口,窗口上面挂着一个牌子:阳间人员误入处理。窗口前面,一个人都没有。
阿聪"唰"地一下窜了过去。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穿制服的小吏,正趴在桌上打瞌睡。阿聪"咚咚咚"敲了敲窗户。
小吏一个激灵坐起来:"啊?哦,办业务的?"
"我、我阳寿没到,"阿聪带着哭腔,"我误上车了!我想回去!"
"哦。"小吏非常淡定地,从抽屉里掏出一个表格,"填一下。姓名,身份证号,家庭住址,阳间手机号。"
阿聪哆哆嗦嗦地填。填到一半,他忍不住问:"那个……同志,咱这……多久能办完啊?"
"快。"小吏打了个哈欠,"盖个章就行。就是吧……"他往阎王爷那个方向瞟了一眼,"阎王爷现在忙,这个章,得他亲自盖。他那边那堆投胎的表,急,先紧着他。你这个误乘车的,不急。"
阿聪:"……那、那得等多久?"
"快了,俩钟头。"小吏非常随意地说,"慢了,天亮。"
阿聪"噗通"一声,差点又跪下。
就在这个时候,那边案几后面,阎王爷忽然"嗷"一嗓子,把手里的键盘一推:"不敲了!老子不干了!"
整个阎王殿,瞬间安静。
排队的鬼们齐刷刷地回头。
阎王爷站起身,那个高大的身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咔吧咔吧"一阵骨头响。他一边伸懒腰,一边嚷嚷:"什么破KPI!老子管了这地界五千年,头一回听说投胎还卡名额的!上面那帮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少投几个,阳间人口是少了,那你们年终奖哪儿来?"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从案几后面走出来,一眼看见了窗口这边的阿聪。
阎王爷:"……"
阿聪:"……"
阎王爷揉了揉眼睛,几步走过来,凑近了,上下打量阿聪:"你谁啊?阳间的?"
"阎、阎王爷好!"阿聪"噗通"一声,这次是真的跪了,"我叫阿聪!我误上了14路公交!我阳寿未尽!求您放我回去!"
阎王爷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阎王爷"噗嗤"一声,乐了。
"你小子,"阎王爷伸出大手,一把把阿聪从地上薅了起来,那个力气,跟薅一只小鸡似的,"胆儿挺肥啊。我这儿五千年,阳间上来的活人,你是第三个。前两个,一个是喝大了闯红灯让车撞飞的,一个是半夜三更想不开跳河的。你这误上公交的,头一个。"
阿聪:"……"
"行了,"阎王爷大手一挥,"小绿!"
那个窗口后面的小吏"唰"地站起来:"在!"
"给他盖个章,送回去。顺便——"阎王爷看了看阿聪,又看了看阿聪那张写满面试失败的、年轻的、惨白的脸,忽然叹了口气。
他从自己那个大保温杯里,"咕咚"倒了一杯水,递给阿聪:"小伙子,喝口水。我看你这样子,最近不太顺啊?"
阿聪捧着那杯水,不知道为啥,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下来。他这三个月,被人面试来面试去,被人嫌弃来嫌弃去,突然有个——哪怕这个是阎王爷——突然有个这么高大的、满脸胡子的人,问他"最近不太顺啊",他那个情绪,"唰"地一下就决堤了。
"阎王爷……"他带着哭腔,"我毕业仨月了,面试了十七次,一个offer都没拿着。我妈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说隔壁王叔叔家儿子,都二胎了。我……我都不知道我活着干啥。"
阎王爷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阎王爷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力气拍得阿聪一个趔趄。
"小伙子,"阎王爷说,"你知道我为啥让你进来,跟你说这话不?"
阿聪摇头。
"因为你今天在车上,"阎王爷指了指那个方向,"对那几个鬼,都不坏。"
"你给那个哭鼻子的女鬼递了纸,你陪那个吊脖子的程序员大爷聊了嗑,你把你自己那个仅剩17%的充电宝,借给了那个淹死的钓鱼佬。你还——"阎王爷顿了顿,"你下车之前,给你妈发了条短信。"
阿聪猛地抬头。
"我是阎王爷,"阎王爷"嘿嘿"一笑,那个笑,居然有点慈祥,"你那点小心思,我门儿清。"
"小伙子,"阎王爷把手放在他肩膀上,非常认真地说,"工作嘛,慢慢找。命嘛,就这一条。你要是因为找不着工作,想不开,哪天跟我那几个老伙计一样,'啪'一下挂了,你到我这儿来,我都不收你。我这儿不供废物。"
阿聪:"……"
"行了。"阎王爷一挥手,小吏"唰"地把盖了章的单子递过来,"回去吧。14路末班车,司机老黑,他待会儿送你。"
阿聪接过那张单子,上面盖着一个红彤彤的大印:准予返回阳间。
他鼻子一酸,"噗通"又要跪。
"别跪别跪!"阎王爷一把把他薅起来,"我最烦这套。赶紧走!对了——"
阎王爷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塞给阿聪:"这个,你拿着。"
阿聪低头一看,那张名片上,印着:
阴间KPI优化外包 · 阎某 电话:不用打,我打给你。
"不是,阎王爷您这是……"
"嗐,"阎王爷一脸疲惫,"上面压指标压得我实在没办法。我打算在阳间找点人才,做个数字化转型。你小子,虽然面试一面就黄,但是我看你心善。你回去好好找工作,啥时候找着了,给我也递份简历。"
阎王爷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儿,缺个HR。"
第八章 天亮以后
阿聪是被一阵尿意憋醒的。
他"唰"地一下从硬板床上弹起来,脑袋"咚"地撞在墙上——他这一晚上,撞了三回了,这回是在自己家。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环顾四周。
出租屋。墙皮掉了一半,桌上是他昨晚扔那儿的简历,地上是室友吃剩的泡面桶。窗外,天光大亮,阳光从那个破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热的。
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嗷!"疼!
阿聪"噗通"一声,瘫回床上,浑身跟散了架似的。他盯着天花板,半天,缓缓地、缓缓地从枕头底下,掏出了那个东西。
那张名片。
那张印着"阴间KPI优化外包 · 阎某"的名片,好端端地,就在他枕头底下。
阿聪:"……"
他又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
手机电量——百分之百。
他愣了一下,昨晚不是17%吗?他点开微信,室友发的那八条消息下面,他昨晚"发送"给妈妈的那条短信,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妈,我今天面试过了。挺好的,你们别担心。"
下面,妈妈回了一条,是他昨晚发完之后没多久回的:
"好。儿子,妈不盼你别的,就盼你好好的。中午回来吃饭不?妈给你炖排骨。"
阿聪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然后这个一米八的大小伙子,抱着被子,"呜"地一声,哭了。
他这一哭,哭了快半小时。哭完了,他抹了把脸,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认认真真地刷了个牙。镜子里那个黑眼圈浓重、头发乱得跟鸡窝的年轻人,眼神跟昨天不太一样了。
他坐回桌前,把昨晚那份被面试官毙掉的简历,拖出来。
他想了想,把"个人特长"那一栏里,那句他昨天抄上去的"睡觉能感知周围十米,此为灵视",给删了。
他认认真真地,在那一栏里,写了一行字:
心善,能熬夜,不怕鬼。
写完他自己看了两秒,"噗嗤"一声,乐了。
他把简历保存好,打开招聘软件,开始一条一条地翻。翻着翻着,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是一个未接来电的短信通知。号码归属地,未知。
短信内容很短:
"阿聪你好,这里是阎氏集团人力岗。看了你的简历,我们觉得你非常匹配。方便的话,今天下午三点,来面试?地址我发你。——对了,提醒一句,来的时候,多带点硬币。这边坐公交,不好找零。"
阿聪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举起手,对着阳光,比了一个当年那个他练了无数遍的、"霸气侧漏"的手势。
这一次,他没再对月亮摆。
他对着太阳,咧开嘴,笑了。
(全文完)
|(注:部分内容由豆包工作 AI 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