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中奖了 他们变了
兑奖员确认八千万奖金的时候,把自己的脸摘了下来。
我递身份证的手还停在玻璃底下。
她从耳根揭开一道缝,整张脸慢慢剥离,露出底下湿漉漉的东西。那张脸嘴角朝上,被她对折两次,塞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几张。
“周成,三十岁。”她低头看证件,“姓名、最终应付金额,再核对一次。”
我没能发出声音。
半分钟前,我还在让她重打单子。八千万那个八,墨蹭到外边,怎么看都不够清楚。昨晚下班买的彩票揣在兜里,我想着拿到钱,回去就把工作群退了。
身份证压在她手底下。我动了动指头,没敢抽。
柜员抬了抬头。她没有脸,眼镜还挂在原来的位置。
“先生?”
椅子被我踢翻。
身后有人骂了一声,紧接着,靠门的蓝外套男人冲了出去。他跑得很快,肩膀撞开自动门,半截身子扑进外面亮白的天光。
天光忽然黑了。
一只过分长的手从门楣上垂下来,捏住蓝外套的后领。他两条腿还在往前蹬,人已经被拎离地面,鞋底在玻璃上蹭出两道响声。
门关上时,一只鞋留在大厅里。
我退得撞上柜台。
上午十点零七分,窗外整条商业街没有一盏灯。对面楼的外墙贴着一团团影子,有人从街角跑过,追在他身后的东西没长脚。
手机上的信号格空了。
“不走了?”
声音贴着我的右耳响起。
刚才替我倒水的迎宾员,正弯腰看地上的椅子。她脖子弯得太低,嘴却挪到我耳边,呼出的气有股隔夜肉汤的味道。
我半只鞋踩在地面黄线外。
她伸出手。指甲划过我袖口时,柜台里响了一下。
啪。
柜员用订书机敲着玻璃。
“这位还没兑完。”
那只手停住,指甲离我的皮肤只剩一层布。
迎宾员嘴里的东西缩回去了。她扶正椅子,朝我欠身:“您坐。”
我把脚收进黄线,后跟磕在椅腿上,顾不上揉,又往里面挪了一点。
柜员把身份证推回来,搭在上面的,是一张刚盖过验讫章的受理联。
领取人:周成。
应付余额:80000000.00。
我盯着那串数字,数到第四个零,重新数。
“这钱……还算数?”
“核验过了。”
“能拿?”
“能兑。你要什么,先选。”
她把原彩票放在透明袋里,压住袋口。工牌贴着窗口,我才看见她叫罗秀英。
隔壁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这张呢?别光管大奖。我这三千八也是钱。”
四十来岁的女人攥着一张粉色退款单,腰间还系着深蓝围裙。一角沾了干面粉,她一直拿拇指搓,搓出一道白印。
“刘惠,活动押金退款,已受理。”她面前的服务员说,“余额三千八百元。”
“那就给我。”
“请选商品或服务。”
刘惠看了看门外的鞋,没再坚持要现金。她把退款联摊开,往柜台里挪了半寸。
大厅另一头,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不停按手机付款。他把屏幕怼到服务员眼前,越说越急:“我里面有六十多万!昨天还好好的!你扫一下啊!”
服务员让他出示已受理凭据。
他只能继续展示屏幕。
广播就在这时响了,甜得发腻,和过年抽奖用的是同一个女声。
“请顾客保管好已经核验、登记受理的现场款项凭据。旧款已转换为同额通兑额度,可兑换本区域现有商品及服务。手机余额及未受理款项不在本次兑换范围。今日营业结束,统一清算。”
西装男人不按手机了。
他的眼睛转到我手里的纸上。我赶紧把纸拉回来,胳膊肘压住。他没再往这边看,捏着手机蹲下去了。
有人替我捡起地上的包,掸了掸灰,挂到椅背上。
“原票别丢了,受理联也收好。”
这人从侧门出来,衬衫领子挺得很,工牌上的名字是邱广生。他把工牌翻正,让我看见下面的“经理”。
“您先坐稳。有事找我。”
他俯身说话,领口却在往外鼓。最上面那颗扣子顶了两下,扣眼里挤出一点肉色,又缩回去。
我往椅子另一边让。邱经理仿佛没看见,替我把包带挪好,拉过旁边的空椅子。
“周先生,您这笔金额大,有些手续和普通顾客不一样。我这边能安排车,优先离城,不用在下面排。”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笔已经放在签字处。我接过来看,最下面印着“本人确认奖金已全部兑付”。
“我还没拿到钱。”
“是换成项目。您先看,哪儿不合适,我再替您调。”
他碰了一下那支笔。我用指甲扣住表角,纸都扣皱了。
“这个全部……你都给我印上了。”
“只是制式表格,您不签,不生效。”他把笔收起,将表格挪到我手边的水杯旁,“可以慢慢考虑。”
隔壁椅子一响,我又朝门边看。那只掉下来的鞋就躺在门缝前,没人去捡。
我扭头找罗秀英:“我能一直坐这儿吗?”
她正在往透明袋上贴编号,没停手。
“兑完再走。”
“那我先不兑……”
邱经理笑了,把受理联的下半截摊到我面前:“您看看时间。”
纸角沾过我手上的汗,原本有一团模糊的灰,放平后,那团灰渐渐连成了字。
今日23时59分59秒,未使用额度失效。
我先看墙上的钟,十点多,再去看那串八千万。
昨晚我还搜了半小时哪家银行存款方便,连买房的区都没想好。来之前买的返程票,是下午两点的。
“今天?”我问。
邱经理把手帕叠了两折,慢慢擦掉手上的灰:“就今天。所以,您看中的东西,不妨早一点定。”
我慌忙把受理联往回收,胳膊碰歪了他垂下来的工牌。
领口里有一声很轻的笑。他没张嘴。
2 两块钱买水 多少钱买命
我抱着那张纸坐了几分钟,叫了声罗秀英。她抬头,我又不知道该问什么,只指向右边的便利窗。
“那边的水,我能买吧?”
她让我自己问。
黄线绕到便利窗前,只够两个人并排站。窗内挂着烟和糖,售货员在拨算盘,珠子碰得咔咔响。我走近才看清,上面穿着一颗颗牙,臼齿门牙都有。
“最便宜的水。”我说。
“两块。”
受理联递进去,他用铜夹夹住,纸上响了一声。我跟着缩手,指头上什么伤都没有。
余额跳成79999998.00。
一瓶常温矿泉水放到了窗口。
我没碰瓶子,先请他拧开。他抬眼看我,我赶紧改口:“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塑封圈断了。我喝下一口,水有股晒过的塑料味。两块钱的水,喝着跟昨天买的一样。
“你们这儿还有吃的……”
售货员把算盘一推,鼻孔贴着窗台往外探。我的胳膊还搭在那儿,他就对着袖口嗅,嘴唇碰到了布。
“你拿到水了。”
我猛地抽回胳膊。
“还买不买?”他的头继续往外伸,顶得卷帘门响个不停。
我一路退回椅子,撞得包从椅背滑下来。他才缩进窗口,重新拨起算盘。
邱经理在报刊架旁朝我点头,我装作没看见,把水举给罗秀英看。
“我刚给他钱!”
“他也给你水了。”
我拧上瓶盖,拧得太紧,塑料瓶在手里瘪了一块。
隔壁传来肚子叫的声音。刘惠把围裙往下拽,没遮住,又从兜里掏纸巾擦了擦手,捏住自己的退款联。
“你也没吃早饭?”她问。
我点头。
“我灶上还炖着一锅牛腩。”她说完,看了眼没信号的手机,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这楼里哪儿卖吃的?”
罗秀英指了指楼层图。
负一层超市。有食品,有热餐,有一段没有灯的连廊。
我没说走。
刘惠也没动。
迎宾员却悄无声息地过来,手里多了一把合拢的黑伞。
“需要带路吗?”
我几乎把椅子往后蹬翻。
她打开一张价目卡,卡上印着接待位置、指定路线、登记人数和终点。两人从柜台接到超市客户等候线,单程,一万九千九百九十八元。
我脱口而出:“下个楼两万?”
她没解释,合拢价目卡,往前伸了伸舌头。
“买。”我立刻说,“先写清楚。”
我把刘惠的名字报上去。她本来想拦,手已经伸出来,听见自己的名字又慢慢收住。
“我有三千八,别让我还你两万。”
“不让你还。一起走。”
“到那儿你别替我买吃的。我那锅牛腩没了,总得花点我自己的钱。”
迎宾员在两个人名旁画勾,问我还有没有随身东西。
我把包背好,指了指水:“都在这儿。护送到那边线里面,算送完?”
“超市接待员确认接收。”
“中途你不能走。”
“不能。”
受理联被她压过一次,余额整整齐齐成了79980000.00。
她收起舌头,撑开伞。
“二位,请跟紧。”
黑伞罩下来的瞬间,连廊里传出密密的抓挠声。伞沿垂着一根根湿线,先前贴在墙上的东西从缝隙中挤过来,手腕一碰湿线,立刻冒出白烟。
迎宾员一脚踩住其中一只手。
鞋跟拧了半圈。
刚才差点挖进我袖子的指甲,这会儿替我挑开挡路的杂物。
她回头:“先生,包可以交给我。”
“不用。”
走出几步,我肩上的带子被汗泡透,勒得发疼。
“那你拿一下。”
她双手接过去,动作比我上班遇见的商场礼宾还稳当。我们走近一块倒下的广告牌,她先把牌子扶到墙边,再让出路。
我跟在后面,脚步总算不再打绊。
刘惠小声说:“花了钱,还真办事。”
她提着包,先替我压住翘起的地毯边,再等我过去。我把攥在手心的受理联捋平,塞进贴身兜,没再露在外面。
超市入口有四盏灯,一个男人拎着塑料袋,蹲在灯底下。看见伞,他赶紧站起来。
“带我一程行不行?我老婆在二楼,过后给你钱。”
他伸手抓伞沿,被伞骨顶住胸口,坐倒在门边。
迎宾员只说了句:“单上两位。”
我停了一下,刘惠便从后面推我:“先进去,别堵着。”
接待员问姓名,拿我们的护送单逐一对照。章刚落下,黑伞啪地合拢,包塞回我怀里。我还想接住垂下来的带子,迎宾员的鼻尖已经转了过来,隔着那只包,朝我胸口嗅。
我赶紧绕到接待员身后。她盯了一会儿,提着伞走了。
超市里有人排提货队,旁边一个青年把手机充上电,又拿起来看信号。服务台外贴着受理顾客的站位标记,货架之间却有几段不亮,我没敢往里钻。
刘惠很快挑完食品。真空肉、压缩饼干和能直接喝的汤,正好三千八。她问热餐能不能放到晚上,售货员说不能,她便把一袋米换成当天能吃的炖肉。
“米得有锅,有水,有地方点火。”她把热饭塞进我手里,“你先吃,别光抱着钱站。”
我也订了三万元的现货试吃和提货等候项目。报价贵得让我眼皮直跳,可一碗带油星的肉汤放到面前,我竟觉得比兑奖那会儿更踏实。
肉是热的,咬得动。
我吃了一半,隔壁取货口有人被推了回来。
两名灰衣押运员护着一个文件匣经过。一团从天花板垂下的黑影伸手去够匣子,其中一人反手扣住它,按在栏杆外。
黑影叫了一声,栏杆被压弯了。
刚才那个男人追上去:“我帮你们拿!让我跟着!”
另一名押运员摊开一张小卡,核对后挡住他。
“交接人名单没有你。”
男人踉跄退回亮灯处,塑料袋破了,几个橘子滚到脚边。
我捏着汤勺,没再往嘴里送。
押运员没有追出来。他们围着文件匣,带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沿另一条路走远。
“你订的货,哪边提?”收银员问我。
“能送出去吗?”
“能。”
我刚松气,她就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份新的目录。
“您买了运输没有?”
3 东西能走 人留下
目录分了四栏。仓储,装卸,货运,客运。
我先翻到最后一栏。客运窗口的帘子后面挤着人,屏幕上显示座位待确认,几个提行李的顾客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
货运柜台却没人排队。
一辆厢式货车停在通道尽头,尾板放平,车厢里有灯。两个搬运工抬起一箱矿泉水,轻轻松松送了上去。
“货能去松园那边吗?”刘惠问。
“能接固定沿线货。”
“我能上车吗?”我问。
司机伸出一根手指,点着尾板:“装货,可以上去。别踩吊带。”
我听见“可以”,心里那股气顿时松开。人坐驾驶室总不至于占一车货的位置,先把车定住,再找个能待的地方,总比挤在这里强。
刘惠按住目录:“你还没问到哪儿卸。”
“先出车。”我说,“这边也快没位置了。”
司机没有催。它一张脸藏在帽檐下,递来的单子上写着普通货运、暂存和装卸,十五万元,固定线路一车,待确认接收地点后发运。
我扫过一遍,看见纸上列了我订的货,便签了名字。
铜夹合上。
余额:79800000.00。
已经花出去二十万了。我看了两眼,只觉得还剩很多,便把单子折起来。搁昨天,老板拖我两千块报销,我都得在电话里跟他磨半个钟头。
“收货人暂时留我名字。”我说,“我跟车走,地方到了再——”
司机抬起头,没回答后半句,先拿走货单。
尾板收起一截。
我跟着往驾驶室绕,车灯照着地面,前方像铺了一条亮路。走出超市的提货线时,背后忽然凉了一下。
有个东西从车底伸出来,擦过我的脚踝。
我本能地抬脚,另一只手已经从驾驶室里探到眼前。
“司机!”我喊。
它正把最后一箱食品往车厢里送。黑影从箱子后面伸手,司机一把掐住那东西的腕子,将它塞回轮胎下面。
我朝它扑过去。
它退开半步,护住了货门。
抓向我胸口的手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衣服被撕开的声音,离我的耳朵很远。我胸前一凉,后领猛地一勒,整个身体被人往后拖。
“退!往白灯里退!”
一串钥匙砸在我脸边,叮叮当当。
我抓不住东西,右脚踩进托盘缝,几乎摔断。拖我的人骂了句脏话,膝盖顶着我大腿,硬把我挤回侧边一道矮栏杆里面。
黑手拍在栏杆上,五根指头一根根伸进缝里。
一个收款台从暗处亮起来。
“临时等候,一小时。”一个女人急声说,“我牌子上还有十五分钟,把他加上!”
台后的人敲了两下键盘。
栏杆上的手指退了出去。
我靠着墙喘气,肺里一股铁味。胸前工装被撕出长口,皮肤有三道浅浅的红印。
救我的女人扎着马尾,二十七八岁,手里死死捏着一串货车钥匙。她往外看了一眼,又捏了一下钥匙,像怕它没了。
“你跟着箱子跑什么?”
“我买了车……”
“你买的是车上那堆货的位置。你哪位?米,还是土豆?”
我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她抬脚踢来一只矮凳,自己扶着栏杆,捋了两下被我拽皱的袖子。
“那车就没客座。你没看见它驾驶室,连个正经座垫都没有?”
“它说能上。”
“装货能上,卸货能上。人跟着走,客运票呢?”
我还想问,她已经抬头看计时屏:“停,你先别问了。就剩这几分钟,我没钱续,你要是有,赶紧的。”
我立刻朝收费台招手,续了三人两小时的等候,花两万元。刘惠还站在超市提货线内,我让她等护送员把人送到栏杆口,再交接进来,另付三万元。
一共五万元,又从余额里没了。
付完我又看了一眼单子,这回把每个项目都看完了,手还攥着破衣襟,不敢松。
女人终于坐下。
“唐莉。”她指了指自己的胸牌,“上午来卸货。货主的单交清,车也坏了。我自己买的等候,到现在。”
“你这怎么能加我?”
“牌子准三个装卸随行人。我就一个。没给你变车票,别再往外跑。”
我看见栏杆内侧写着准入人数三,赶紧点头。
刘惠被护送进来时,手里还抱着两袋食品。她先看我胸口,嘴上没轻饶:“买什么先问完。刚才还知道怕,这会儿就急上了。”
我把那张货运单拿出来,翻到最后。
运输对象只有货物。
“我看漏了。”
我说得含糊,原以为她还要骂。她只伸出手,让我把单子给她。
“有货就别乱退,我给你看一下。”
她把司机叫到栏杆外,逐项问出车、装卸和暂存已经做了多少,剩下的线路能保留多久。
司机说,货未发运,尚可在今晚核定接收地点,仓储到最后一班配送。出车和已完成装卸不退,剩余服务继续有效。
我原本还想着十五万全废了,听到最后,总算能把气喘匀。
“那先不发。”我说,“等接收人。没有确认,别把东西扔路边。”
司机在备注栏写下待收货确认,压上指印。
刘惠把热饭放在我膝盖上,盖子已经起了层水珠。
“吃。冷了就这么点油,腻得慌。”
我拿勺子的手还抖,舀了两回才舀起一块肉。
唐莉发现我看着她,先把钥匙往兜里塞。
“谢不用说好多遍。你给我续了位置,这回扯平。”
“没扯平。”我说,“我还得找个能住人的地方。你认路,要不要一起?”
她没有立刻答应,拿过我的受理联,看了一眼余额,倒吸口气。
“你这钱……不是小数点放错了吧?”
“昨天中的。”
“行。那我不跟你客气。要我跑装卸、看路线,我会。让我跟那帮东西讲道理,你另找别人。”
她从收费台旁抽出一张折页,铺在我面前。
安达贵重押运。现金、珠宝、产权及其他有价文件正本,登记交接人可随车。
“这是另一家公司。”她敲着最下面的资质栏,“刚才护匣子过去的,就是它家。普通货车上你说再好听都没用。”
我把折页收进包,和十五万元的货单放在一起。
刘惠从食品袋里翻出一张纸,擦掉手上的汤汁:“先说清楚,去哪儿住?吃住怎么算?我是开饭馆的,不是来给谁当一辈子免费厨子的。”
我打开手机地图。地图还在,只剩一个不动的蓝点。我的出租屋在城西,隔着六条已经黑透的街。
货有车,手里还有七千多万。
可我们三个,连今晚能关上的一扇门都没有。
4 八千万只送到门口
邱经理找到我们的时候,刘惠正拿棉签帮我擦胸前的血印。
棉签是等候区提供的,一小盒,摆在纸杯旁边。她翻了翻,没有消毒水,便把粘在衣服上的碎线挑掉,不再碰伤口。
他先弯腰看我的衣襟,再扫一眼桌上的货单。
“还是碰上了。唉,周先生,我上午就想和您说这个。”
我把两边破布合住,刘惠拿着棉签的手没地方下,只好停了。
“下面这些业务,客运、货运、接送,各归各的。您第一次来,自己一项项找,难免吃亏。让我们统一安排,您就不用受这个罪。”
邱经理铺开彩印地图,特意绕开了我那张货单。地图一角印着六千九百万元,下面几行是优先协调、专车接送、出街引导,安置另选。粗红箭头通向外面,终点圈得很大。
我拿过来看,没接他的笔。刚才十五万签下去时,连车往哪儿开都没问,这回我把红圈底下的字一点点找出来。
“下车以后,有人来接我们?”
“车送您离开当前危险区域。”
“离开以后呢?”
“环境始终在变化,我们不对未列入项目的区域作承诺。不过,留在原地,风险更明确。”
唐莉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地图转了九十度。
“这个圈盖住了字。你画的西门停车坪?”
邱经理抚平被她碰卷的纸角:“出城前的集合点。”
“停车坪。”她重复了一遍,抬头问我,“上午我就在那卸过辅料,棚顶都漏着。旁边是消防通道,没房。”
邱经理没有否认。
他从资料夹里取出一张交付照片,车停在路牌旁,后面果然是空地。他的手指压住照片一角,像要说明这个地方确实存在。
我问:“你能给我写到有门、有水、晚上也有人守的屋里吗?算上她俩,一共多少钱?”
“我们目前开放的范围,就是报价单上的范围。”
“那六千九百万,只把我送到停车场?”
“优先。”他说,“现在最稀缺的,是先走的机会。”
窗外响起喇叭声。
等候区外墙嵌着一排窄窗,其中两块没有遮帘。我站起来往外看,一辆白色小巴正往西门开。
它车头有灯,车尾却像拖着一截夜色,沿途影子都停在灯外。我几乎要觉得唐莉说得太绝对,灯一直亮着,也许下了车还有其他人管。
车停了。
三个乘客抱着行李下来,一个女人还抱着孩子。司机数完人,车门关上,转弯。
女人追了两步,拍着车尾,似乎在喊什么。我们隔得远,听不清,只有她手里那个粉红色背包,在灯下一晃一晃。
小巴没有停。
最后一点车灯移开,粉红色背包落在地上。
我眼前被刘惠的手掌挡住。
“别看了。”
她自己的视线却没挪开,嘴唇动着,半天才低声骂了一句。
唐莉把地图推回去:“你这叫送到地方。我们要的是能待下去。”
“合同没有让任何人一定下车。”邱经理把地图收进夹子,“客户可以在范围内自行安排后续。这并不是我们的责任。”
他把照片也收了进去,慢慢理齐纸边,似乎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我把视线从窗口移开,对他说:“那我暂时不买。”
“没关系。”
他看了眼等候区计时屏。
“不过,请留意营业时间。”
像在配合他,广播响了。
“二十四时商业接待区域清场。临时休息及装卸等候服务不得超过当日营业终点。已完成付款的跨期项目,依原订单继续履行。”
唐莉摁着钥匙的手停了一下。
刘惠把食品袋重新扎好,问收费台:“我加钱,睡到明早行不行?”
台后的人指着广播喇叭,摇头。
我忽然很想打个电话,给谁都行,哪怕接起来的人只会问我怎么没去修设备。手机通讯录里一排熟悉的名字,没有一个能拨通。
邱经理不再劝,站到窗边,给我们留出看似宽裕的考虑时间。
唐莉用鞋尖踢我:“哎,先收起来。电用没了,连几点都看不着。”
我把屏幕关了,沿着等候区的服务栏一张张看过去。仓储只能放货,休息室午夜截止,短程接送不保证目的地居住。
一张掉到墙脚的宣传册,封面是个长满爬山虎的院子。
松园宾馆,整栋转让。
“这个。”我把册子捡起来,“这个晚上开不开?”
收费台指向走廊对面,一个很小的展位。
展位没有诱人的红箭头,只摆着一扇缩小的铁门模型。门后是一栋三层小楼,外面有围墙,侧边连着仓库和设备房。
我们让收费台接通展位的电话。那边的男声先问我是不是来推销,听说要买,才报价格。
“独立产权,六千二百万。运营另算,三年固定方案一千五百万。两项分开,不强制捆绑。”
我算了一遍,又拿手机计算器按了一遍。
七千七百万。
我买得起。
“三年里面,你们具体干什么?”
对方没有让我看小字,直接翻开一页实物清单。供水供电、设备维护、定量三餐、固定配送、门岗值守,每一项后面都有设备、仓库或班组编号。最多十二名登记住户,超出不接。
“只买房,也有房。运营到期,房仍然归你。停服务就没有人替你守门、送饭、修设备,这些别弄混。”
我摸了摸胸口的裂布,问:“现在能去验吗?”
邱经理就在这时转过身。
“周先生,楼在商业城外。买房是买房,路上可不是房子的范围。”
“所以我先问能不能验。”
电话那头说,可以。查验及往返客运五十万元,包含设施试运行和现场核验,需坐目前尚有座的查验班次。看完回来,产权与三年运营可在展位受理、锁价,最终仍须到原兑奖柜台本人核销,交付正本。
我本来嫌手续麻烦,听见“原柜台”又提起心来。
“不能在房里付完,就不回来?”
“你的旧款来源在原柜台。核销完成,才生成生效原件。我们不能替那个窗口办你的兑奖。”
唐莉问清车从哪里出、回来送到哪,问了三个地方,拿笔画成一条路。
刘惠却盯着住户栏。
“我去了住哪间?说帮着验食品,我能帮。往后天天管十二个人的饭,不是这回事。”
我让对方把房间表发到展位,给我们看。三层尽头有间带窗的套房,刘惠先要了一楼近厨房的小单间,唐莉指向二层靠后院的位置。
“别临街。车响我就醒。”
我说都记上,三人住宿随三年服务,不收她们房费,做饭由运营方负责。验货和看路线需要帮忙,其他事三个人商量。
刘惠终于把围裙解下来,折在膝头。
“那我跟你去看。吃的我可不让它拿照片糊弄。”
房产展位把三人的姓名、证件和拟接收房号登记,注明共同交割时都须到场核对。原柜台收到登记回条后,接待范围按此名单办理。
这一步没有扣房钱。
我又让临时服务台列了今天余下路线。超市、展位、装卸区、原兑奖柜台,固定接待点之间的分段护送,待运区及最终柜台外的三人等候位置,以及待运货物的延长暂存。
每一段写出能用的次数和截止时间,合计二十五万元。
加上前面的水、护送、食品、货运和等候,临时消费正好五十万。余额还剩七千九百五十万。
我把所有票折好,分开夹。哪张护人,哪张护货,不能再混。
再抬头时,邱经理正在看铁门模型。
他没有笑。
我叫住展位的人,重新确认那辆查验车还在等。
“去看房。”我说。
我把那张印着院门的宣传册带上了。
5 我真的买得起这栋楼
查验车是一辆七座商务车。
五十万元扣掉后,司机先下车核对三个人,再让我们上去。车里没有音乐,副驾驶贴着往返范围,松园宾馆的接待员站在展位口,将手里的查验牌交给司机,才转身。
唐莉绕车走了一圈。
“两边车灯都亮,车牌对。”她关上后门,又推了一下,“能锁。”
“你放心,我不往货车上钻了。”我说。
她白了我一眼:“我检查我的。”
上车后,她仍把钥匙攥在手心。那是她自己那辆坏货车的钥匙,几片金属边把手掌压出印子。
我们经过西门停车坪时,刘惠忽然伸手捂住窗户。她把手移开,窗上留着一团汗印,外头只剩一只翻倒的行李箱。
司机没有停。
我把目光收回路线牌。灰线从商业城延伸到两公里外的院子,旁边标着往返班次。这个位置在以前,我骑电动车十分钟就能到。
今天车开了近一个小时。
有一段路拦着三个人形的东西,司机按了两下喇叭,它们就贴着车窗向后退。最前面的脸在玻璃上压扁,嘴巴随着车速一点点拉长。
刘惠把膝上的食品袋压得很紧,车过了那一段,才低声问我:“你胸口还疼?”
“一点。”
“到了有水洗洗。先别嫌这嫌那,把自己看好。”
我应了,她又让我把水放稳,别一直夹在胳膊底下。我照做了,两只手终于有地方搁。
松园宾馆门口,两盏圆灯亮着。
院墙里面是栋三层楼。宣传册上显得很新的米黄墙面,近看有些发黑,二楼窗下还挂着一截旧灯带。门岗空着,一个戴礼帽的人站在铁门旁,替我们开锁。
钥匙转到一半,卡住了。
他抬手想晃门,我按住门扇,往里推了一点,锁才咔地弹开。
“锁舌蹭上了。”我蹲下看,铁皮边缘磨出一道亮痕,“这个你给我调好,不能往后天天踹门。”
礼帽下面传出声音:“记着了。”
他报自己姓许,负责运营方的现场查验。我抬头想跟他打招呼,看见帽子下面布满细孔,话就停在了嘴边。后面还有一个戴白手套的,抱着产权资料,等我往楼里走。
我没走。
“先去看水电。房间等会儿。”
许代表带我们绕到设备间,里面有股机油混着潮气的味。我跨门槛时先找开关,找完又想起来,人家灯已经开着了。
储水箱有液位管,两套供电设备贴着轮值表。我让许代表把停电以后的供电步骤说一遍,他指到备用那套,我就过去看。架子上备着皮带、阀门和灯管,常换的小密封圈也分了盒。
我手扶着管子蹲下去,指头湿了。
“这里漏。开起来试一下。”
泵响起来,刚摸过的接头上又挂出一滴水。我用指甲刮走,第二滴很快出来。
抱产权资料的白手套凑近看,许代表已经叫了维护员。那东西关阀、泄压,把接头拆开,手指竟顺着螺母绕了一整圈。
我后背贴住墙,差点把手机掏出来给它打灯。以前师傅往地上一蹲,就要喊我举灯,现在看见它蹲下,手也跟着动了。
它还在地上拧,我把手机放回去:“换完再开一遍,别就这么交。”
许代表让我放心。我说不着急,等它开。
唐莉在侧院叫我。
仓库门前有装卸平台,普通货车倒车能进,但雨棚下堆着旧桌椅,正好挡住卸冷柜的位置。她让人把东西移开,拿尺量了门宽,又沿地面找排水沟。
“大件别搁门口,明天再搬也不行,今晚货一到就进库。”
许代表说,运营生效后可按约接货。
“那签字的人在哪?”
“夜班仓管,服务激活后当班。”
“名字写上。司机到了不能对着一扇门打电话。”
她写完把单子给我,连货车后轮能停的位置都画出来了。我小心收好,先前买车时要是早认识她,也不至于差点钻进车底。
刘惠在厨房里待得更久。
她没先看灶火,先看冷库温度。肉箱封口完整,生产批次和收货记录能对上,她仍让人抽出里面一盒,翻过来闻。
“有霜不等于没坏。化过再冻,谁知道。”
她又看干货库,撕开一小袋米搓了搓,问三年餐食靠哪里补。许代表拿出现在已经在用的供货线路和分仓表,原有存量、固定批次和配送方分开列着。
我站在旁边,批次看得一头雾水,只听见刘惠不停问:“三个人是这个数,住满十二个呢?这儿怎么空着?写上。吃得少,门口也得有人,你不能看咱仨好糊弄就撤岗。”
许代表写清后,她才让厨师热一份今日餐。
端上来的是白饭、青椒炒肉和紫菜汤。肉边略微焦着,我尝了一筷子,想起昨晚加班那碗坨掉的面,莫名其妙又多夹了两筷。
“盐重了点。”刘惠说。
厨师歪着没有下巴的头,等她接着说。
“能吃。下回少放。你别这么看我,我也是做饭的。”
它把调料罐往旁边挪了一格。
我差点笑出声。
上楼的时候,唐莉已经把自己选的房间开关试了一遍。刘惠选的那间离厨房近,窗台能晒太阳,就是窗纱破了一个洞,她拿笔圈在查验表上。
我的套房在三楼尽头。
有床,有独立卫生间,有一张足够摊开东西的大桌子。地毯不新,床头电话也旧,拨号键的漆都磨掉了。
我掀开被角,床单干净,摸起来还带着晒过后的硬挺。
打开水龙头,先是一截凉水,随后热气漫出来,镜子一点点起雾。
我把手放在水里,放了很久。
许代表在门外问是否继续检查别的房间。
“等一下。”
我关水,走到床头,拿起电话。
“这个会叫醒人吗?”
“有需要可以预约叫醒。”
“不要。”
我把听筒轻轻放回去。
以前我租的房间没桌子,维修工单得压在床上写。每天六点四十闹钟一响,我先看工作群,再去找昨晚没洗的袜子。
现在站在这个屋里,我突然想试试不接工单能睡到几点。
唐莉在门口催:“周老板,看够没有?该试门了,别只看床。”
我赶紧起来,用门卡从外面刷开,又从里面扣上保险。她在外面推了两次,门没动。
“行。”
我还扣着保险,外面没人能推开。唐莉叫了第二声,我才应她,把门打开。
临走我又去摸了一遍管子,干的。铁门开关两回没卡,刘惠看过换好的窗纱,唐莉说卸货那块儿也腾空了。许代表递来查验表,我往最下面看,确认只签今天查验,不在这里结清奖金。
“回去受理房产和运营。两张单,合计七千七百万。”我说,“原件没生效交过来,不算交完。”
白手套点头,把两张受理申请放进夹子。
车离开时,我回头看院门。
门岗是空的,轮值灯没亮。现在还不是我的房,里面也没有为我值夜的人。
下午四点,我们回到展位。卖方和运营方分别盖了受理章,锁定总价,将三人登记送到原柜台备案。
我受理联上仍是七千九百万。
唐莉又把查验班车牌子翻过来看:“咱再要一趟这个,不就能过去?”
许代表摇头:“这是实际查验往返,今天这班已经结束。以后去入住,要另外买单程客运。不能空开一趟查验冒充送住。”
她看了一眼时间,快步走去旁边客运窗口。
还没到窗口,屏幕上的最后一行便从待售变成了包车。
唐莉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今晚末班,整车没了。”
6 先把今晚的饭送过去
客运窗口说,包车订单已经受理,不再拆卖。
唐莉抄下派车编号,又去问下一班。售票员抬手把时刻表翻了过去,背面没有字。
她回来的时候,钥匙在手里响了一路。
“只说公司客户。谁的单,派车那边才知道。别的线路,有车也不去松园。”
我盯着房产受理单,没有马上说话。
刚才试过的热水、床垫和门锁,离我们只有两公里。换到地图上,只够手机里半根指头宽。
刘惠敲了敲桌子。
“车继续找。货还买不买?我看过冷库,里头的饭是每天供,不是让你随便往外搬。咱自己的东西还得有。”
她把超市食品袋倒过来,三个瘪包装落在桌上。
“我先说啊,饿了别找我,我这点都吃完了。仓库空着,放那儿看有什么用。”
我站起来,让展位先替我们保管一份订单副联,把正式受理联贴身收好。
“买。先把货放对地方。”
三人按已经付过款的固定段护送,回到超市采购区。护送员在食品柜的接待人面前确认人数,点完名才合伞。我忍着没催,等唐莉也踩进里面的地面标记,才把回执收好。
售货员推来一个平板,问要哪一档库存。
我差点顺着最贵的点下去。
刘惠一巴掌按住边框。
“先看货。它写六十箱,六十箱里全是糖,你买回去天天舔?”
她让人打开侧库。
米袋堆到肩高,面粉、杂粮和密封干货分了三面墙。另一头是成箱的纸、洗衣液和清洁剂。刘惠站在库门口没往里走,先问对方要了张纸:“这么多,不记可不行。我们店过年盘一次,我都得数两天。”
我拿起一袋米,确实沉,压得手腕一低。
唐莉从后面托住,没让它掉地上。
“看就看,抬一袋回去当吉祥物啊?叫它上托盘。”
我把米放回去,看着两个搬运工把整垛推出来,塑料膜绕着一圈圈转。以前去超市,我总要比较哪一袋便宜几块钱,提回家还得省着一趟拿完。
现在,刘惠嫌这堆米只挑了一个品种,让再加些能煮粥的。
我忽然有点想把那一整面墙都买下来。
刘惠看我还盯着货架,扯了一下我袖子:“差不多了。买回去搁哪儿?你下午不是看过仓库么。”
她选肉的时候更慢。开箱,核冷链记录,称重,看包装。售货员递来几包外面结霜的牛排,她看完,另挑了里面堆着的分装猪肉与炖肉。
“有好东西也得吃得惯。你平常做饭吗?”
我说有时候煮面。
“那留点不用你切的,省得厨房先被你糟蹋。”
她指着角落那台大容量冷柜,问能不能现场通电。
售货员说宾馆已有冷库,不必另买。
“一个冷库坏了,肉往哪儿挪?我店里小,都有两处放的。”刘惠掀开柜盖闻闻,招呼我,“你也来听听,别买个嗡嗡响、光费电的。”
冷柜嗡地响起。
我跟着蹲下去看铭牌和线路,唐莉量外包装,确认装得进货车。我们三个挤在一台冷柜周围,售货员站旁边,反而插不上话。
最后刘惠留下冷柜,我加上手动工具、备用灯、电池、常用耗材和几床容易换洗的被褥。唐莉拿了结实的绑带、雨衣,原本还想加一套千斤顶,看见仓库维护表里已经有,便放下了。
全部现货一百五十万元。
清单拉出来很长,我按着桌沿逐项看。已送待运仓的、还在这里等验收的分开写,发车时间那格暂时空着,等宾馆运营生效、夜班仓管确认才填。我在三处不明白的地方打了圈,问完才签。
余额变成77500000.00。
唐莉把那张十五万元货运单拍到司机面前:“这个剩下的,给咱用上。今晚去松园,前头问过,你这条线能到。”
司机翻到待发运栏,拿过新清单核件数。已入仓的盖章,还在转运台外面的,等实物验收再加。唐莉盯着它写完才把副联抽回来,没让我再签一遍。
“装你包里。别再交一次钱啊。”
我接单子,衣襟扯住伤口,嘶了一声。刘惠抬头看看,去刚买的日用品里翻出一件棉衫。
“换上。口子这么大,挂来挂去的,你疼不疼?”
我说这里换不方便。她撑开一只大纸袋,转过身给我挡着,唐莉也背过脸,去问下一托盘的货号。
棉衫套上时碰到胸口,我慢慢把它往下拉。破工装卷起来放进袋子,里面还有一点血没干。
装卸口传来唐莉的声音,叫我先别过来,那边正换一批货。
下一批要装的是抽真空的熟食和一箱带独立保温壳的高档食材。那箱东西八万元,刘惠原本不肯买,是我说头一回有钱,想吃一次以前菜单上看过却没点过的。
她只好让我挑了一箱。
食品柜送来的小推车,在转运台前停住。台上上一批货刚刚签清,装卸员把三角牌翻到暂停,等另一条队列的货车倒进来。
三人核验的位置,在黄线以内。
那箱高档食材被放到了线外一只矮托盘上,离唐莉半步远。她看见推车轮子往排水口滑,身体比脑子快,抬脚就要去卡住轮子。
“别去!”
我伸手时,刘惠已经拽住了她。
托盘后面有个东西蹲起来。它一直藏在轮子投下的暗影里,唐莉的脚刚越线,它就张开两条细长的胳膊。
刘惠抱着她往后一跌,后腰重重磕在栏杆角上。
唐莉手里那串钥匙飞出去,挂在托盘边。她本能地回头,刘惠用整个身体把她压住。
“钥匙不要了!”
那东西的手穿进保温箱,箱盖啪地裂开。肉汁和碎冰一块儿淌出来,漫过那串钥匙。
刘惠还摁着唐莉,一只手贴着地面撑着,额头全是汗。
我叫来柜内接待员,让它把过货口关上,等后面的已付运输接手,才让两人站起来。
唐莉的手抖得比我买错车那时还厉害。
“我没想出去。”她喉咙发干,“轮子一滑,我就……平常卸货都这样。”
刘惠缓了口气,扶住腰。
“行了,我知道。轮子滚就滚,别再伸脚。”
我朝外看,那箱八万元的东西已经塌了。条码被肉汁泡软,贴在地上,装卸员查完后摇头:尚未验收进运输名册,保温条件也已破坏,不能作为完好食品发运。
我在清单旁边划掉一箱,注明已购损失,不作到货签收。
唐莉看我拿笔,先说:“这个我——”
“你别往外掏钱。你那钥匙都没了。”
她嘴唇抿了一会儿,没再往下说。
刘惠捡起自己滑落的围裙,掸去地上的灰:“剩下那些肉,够咱吃了。来,先数箱子。”
她站起来的时候,腰没能马上直起来。
我扶她坐下,把清点单交给唐莉。这一次,唐莉只站在标记里面,等搬运员把每只箱子的号码转过来,一件一件念。
黄线外的钥匙没有拿回来。
晚饭是在待运仓的付费等候区吃的,饭来自下午买的食品,仍有一点温。刘惠用衣服垫在腰后,嫌唐莉把米饭戳得稀烂,叫她好好嚼。
吃完,我们把后面的事重新排了一次。
货车只运货,不上人;房产和运营款核销后,门岗、仓管才接班;货车必须先收到接收确认;三个人得另外找到能护送到门内的车。
唐莉把最后一口饭咽了,去派车屏前核编号。
我隔着栏杆看货,米袋和冷柜已经贴了松园的收货签。等最后这趟卸完,就全进仓。
唐莉去问的那三个人的位置,到现在还没着落。
几分钟后,唐莉回来,脸色发白,手里没再有钥匙声。
“那辆末班车,我查到了。”
她把派车屏上抄下来的客户姓名放到桌上。
邱广生。
7 你的车 我包了
“他倒是会花。”刘惠说。
她扶着腰站起来,又坐回去,把揉成一团的食品袋慢慢抻平。
十九点四十,手机只剩百分之三十一的电。我把亮度又调低一点,屏幕暗下来,才看见自己颧骨上也蹭着一道灰。
“去问。”唐莉说,“先别认死。包车可能也有空位,问他愿不愿意转座。”
我们给经理所在的接待总台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像那部电话一直放在手边。
“周先生,晚饭吃过了?”
“车是你包的?”
“您说哪辆?”
我报了派车编号。
“是我的订单。”他顿了一下,“看样子,您终于愿意考虑我的方案了。”
我没有在电话里争辩,让他来待运区谈。不到十分钟,他出现在等候栏杆外,拿着一份包车确认单。
受理、实付、车辆、时段,几栏都有章。
我翻到付款那页,实付金额上盖着红章。车已经是他的了,司机也在下面签了名。
“几个位置,你给我一个价。”我说。
“周先生,您有三位。”
“三个位,多少钱?”
他把确认单收回去:“我买的是整车服务,不能影响既定行程。单独转座,不在我的经营项目里。”
唐莉转向不远处的客运受理员:“我们加钱,司机接不接?”
受理员摇头:“已经受理。按原委托执行。”
她还想说什么,我拉住她的袖口。
“别加了。”我贴着她耳边说,“他能把咱的也加走。”
她甩了下袖子,又停住,看看邱经理,没再向司机那边叫。
邱经理看着我们的小动作,重新拿出那份自营方案。
“资产可以慢慢选,今晚先有个落脚处。这个道理不难理解。”
一把金色钥匙落在桌边,挂着皮制房号牌。
我没有碰钥匙。
他把报价单转到我面前,比下午那份多了短时安置,收款方依旧是他的项目。
“放弃目前不便完成的交易,优先离城加安置,现有额度足够。您也不必一直带着两位女士奔波。”
刘惠抬起头:“我们在这儿呢。你拿我们说事,先问问我们愿不愿意。”
邱经理朝她略一颔首:“我正是替各位考虑。”
我捏住钥匙牌,翻过来。
没有宾馆名,只有B-06。
“这房间在哪?”
“本楼的贵宾休息区,环境比这里好。”
“能待到几点?”
他没马上说,先把报价单的边角压平。
我拉过来,一行一行找,在安置项目下看见期限:当日营业结束前。
“十二点还得出来?”
“所有本楼休息区域统一清场。”
我松开钥匙牌,它磕在桌上,声音很清脆。
邱经理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
“你让我付七千多万,睡剩下这几个小时?”
“费用主体是优先离城。您不能把所有成本都算在一把钥匙上。”
“那这钥匙对我没用。”
我把单子推回去。
他这回没有立刻收,指腹在表格上压出一小片灰白的印子。
“您的房子,我相信是真的。水、饭、门岗,也都是真的。”他说,“问题是,您得先住进去。”
没人说话。
物流区外面,一声短促的尖叫响起,又断了。唐莉抬头看了一眼,再转回来,眼睛一直盯着他。
邱经理终于收起钥匙。
“剩下的时间,祝您用得顺利。”
他走出灯光的时候,衣领张开了一条缝。里面那张嘴没有笑,舌尖顺着领扣舔过去,把一根白线舔进去了。
我们等了几分钟,准备先按计划去服务总台核对剩余护送,再到房产展位确认受理资料。
免费通道里,多了几个人。
有上午的迎宾员,还有两个穿保洁制服的东西。没有客户订单约束,它们沿着亮灯区域的边缘慢慢转,偶尔蹲下来,把手伸进隔栏底下。
唐莉试探着走近出口。
一根拖把杆立即从外面探进来,碰到等候边线,停住,杆头上的布却不断往里抖,像一团活着的头发。
她退回来,没骂,也没再去试。
“他叫来的。”
不需要她说,我也认出了迎宾员。上午她替我们撑伞,走在前面;现在她看着我,慢慢嚼着什么。
我把剩余的临时护送票翻出来。
每段都写着起终点。还有待运区到展位的一次,展位回待运区的一次,最后一段待运区回原兑奖柜台,柜台外等候可用到交割,不超过午夜。
我原来还嫌这些钱花得碎。
现在手指压着票,确认每一张都在。
“先去展位。”我说,“单子别撤,资料别让他替我们拿。”
这趟的护送员到来时,围在外面的几个东西让开了。
它拿单子点人。邱经理就在一旁,迎宾员也还站着,它挤开拖把头,把我们接进灯下。
一楼大厅有几家独立窗口还开着。有人拿着预订住宿的票被接走,手里只拎一个小袋子。那人走过我们身边,向我点了下头,我也点了一下。
我多看了那人两眼,转头时,邱经理已经绕到另一条通道,仍往我们这边看。
到展位,我先问订单撤没撤。接待人翻出两张受理单,都还在,又问了一遍是不是我本人要撤。我连说不用,把副联揣好,跟回程护送员往物流区走。
前面闸杆响,我以为又来一辆包下的客车,没往那边看。唐莉忽然抓住我的包带。
“哎,那个。”
黑车正从路口过去,车身写着安达,前面坐两名灰衣押运员。副驾驶的肩章缺了一角,背对我们时露出块浅色衬布。后厢有扇窄窗,窗内那副眼镜我认得,上午跟着文件匣走的老头,就坐在里面。
闸杆落回去,没人追车,也没人叫它停。
唐莉松开包带,往自己腰间摸了一下,才又来拉我:“给我找那张纸,货运那会儿拿的。你没扔吧?”
我从包里抽出来,纸角被汗浸软,第三次折叠的地方已经发白。
最后一栏还在。
贵重标的交接人员,可随车。
唐莉指着刚过去的车尾:“我就说没挂载客牌。这家还出车,你把电话找出来。”
8 他等的就是我花不完
我没马上叫押运车。
回到等候桌边,我把折页摊开,先想该拿什么交给它。兜里还是那张受理联,拿不出现金,买的食品也算不上贵重物品。
唐莉指了指产权文件那一栏,又看我的受理单。
“还差正本。问能不能先预约,别等拿到手再叫,来不及。”
我将两张大额订单拉到面前,示意她先问。
她去借服务台的内线,照目录拨安达的分机。我也试过一次自己的手机,拨号以后就断,还是这几家商户之间的电话能用。
刘惠把她那边的食品袋收起,给我腾出桌面。
“你先算你要押什么。我盯着她打,别又光听到一个‘能’字就掏钱。”
我没有笑。
一想到最后的钱花完,罗秀英把回执一推,面前那条线就可能不再管我,我后背已经沁出一层汗。
更让我难受的是,邱经理并不着急。
如果他只想卖自己的项目,下午我锁定宾馆订单,他早该换个客户。可他宁愿自己掏钱包车,堵住路,把我困在剩下的钱上。
我借另一部内线找原兑奖柜台。
罗秀英接电话,只问业务号。
我报完,她说在。
“罗姐,午夜不花完的钱,清算到哪里?”
“受理联背面,清算去向。”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总被我折着保护正面的余额,最下面那截折进了票袋。我摊开折痕,看到两行字号更小的印字。
未兑余额归入当日现场管理方账户。
管理方经办人:邱广生。
我手指压住那个名字,一时没说出话。
电话里传来装订凭据的声音。
我把他上午那张整笔结清表找出来,又翻到自营方案的收款栏。
两个地方,都是邱广生。
“我向别家买,款就归别家?”
“核销给谁,谁收。你本人确认。”
“您替我把房产单放好,先别结清。我还要指定一个接收人,流程等会儿问您。”
“指定谁,拿有资质的受理单来。口头说的不算。”
电话挂了。
我把两处邱广生的名字圈起来,给刘惠看。纸在桌上擦出很响的一声,她往旁边挪了挪饭盒。
“钱还在我这儿,他十二点收。钱买他的项目,现在就收。”我说到后半句,声音有点抬高。
刘惠往栏杆外看了一眼,压住我的手:“小点声。怪不得舍得包车。你跟他说这些也没用,先办咱的。”
我拿笔在纸上点了点,放下了。
唐莉朝这边打手势:能问,等标的资料。
我把两份大额受理单推给她,先用手掌压住。
“你问仔细。原件还没出来,预约能不能成立,保护从哪一刻接。光让我们站在车旁边,算了。”
“知道。”她瞪我,“我刚才差点没了,你以为我还敢不问?”
她接着通话,我则叫来服务台工作人员,问现货金条的柜台还能不能报价。
声音没有压低。
不到十分钟,一个提着金属箱的售金员停在栏杆外。箱里有几块样品,它拿卡尺量给我看,又出示库房封存批次和可交付数量。
“额度不能延到明天。金条本身可以留。”它说。
我问能不能把金条安全运到商业城外。
“本柜不承运,需另下贵重押运单。”
我摊开安达折页,故意让它看见押运那一栏。
“这个五十万,够不够押一趟?我从你这儿买了,总要有车给我拉走吧。”
售金员把我指着的价目表拉近,推回去:“车问安达。我这里只管黄金,您要多少?”
我让它再报一次库存,故意打断两回,问什么时候买还来得及。报到一半,邱经理从金属箱后面走过来,抬手示意售金员先停一下。
“准备换这个了?”
我盯着报价单,手指在上面乱点,怕一抬头就被他看出自己紧张。
“那房子又去不了。我留着钱干什么?”
他拉长声音嗯了一下,按住箱盖:“周先生,买黄金的价钱,不含运人。别又弄错。”
“我知道!”我答得太响,赶紧往回找补,“这回我不是在问么。人家说得找安达。”
邱经理看看箱子,再看看我,将盖子放开了:“那您问,最好把人数报准。”
售金员合上箱子,让我决定购买再找它。那张报价单没有盖成交章,我的余额一分没少。
邱经理目送它离开,忽然问:“确定不买宾馆了?”
我把房产受理单压在下面,只露出金条报价。
“路都被你包了,我还能怎么办?”
我把金条报价往外挪了半寸,等他看够,没有再收。
他不再劝,只说需要放弃哪项交易,记得本人去办,不能耽误午夜核销。临走前,他看了眼唐莉打电话的方向。
她已经挂断,正拿笔画路线,没有让对方的标的确认表摊到外边。
等他走远,我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湿了。
唐莉把一张空白申请推过来。
“能约。你这两份单先给他们看,安达要找卖方核,等正本出来再到柜台接。”她拿笔敲了敲申请,“还有人。你别光填文件啊,咱仨的名字。”
我看着空白的人名栏,先写了自己,再写她,最后写刘惠。
刘惠把身份证放上来,没有再问跟着去能住多久,只指着终点。
“别写宾馆门口。下午我看了,门外还有一段坡。人送到门岗接进去,车才能走。”
唐莉立刻改成松园宾馆院门内、门岗确认接收。
还有柜台这一头。
我重新给罗秀英打电话,把押运公司接进同一条业务内线。对方问她能否在核销盖章时,让指定押运员在旁核对正本,直接签收,不经我拿着文件出接待线。
罗秀英先查三人的共同交割登记,再问押运公司的受理编号。
对方说,目前只在核业务,还未正式付款。
“正式单拿来,我核对。原件可以直接交给本人指定接收人,接收人签收,兑奖交付完成。”
“你不多留我们一下?”我问。
“交清就结束。”
我把“交清”两个字写在纸上,问唐莉那边的人听清没有。她捂着听筒,又确认了一遍。
电话那边,押运受理员最后问:“确认押什么,几个人?”
我把两张已经锁价的真实订单铺开。六千二百万,一千五百万,合起来七千七百万。
“产权和三年运营服务正本。”
我把三张身份证并排放好。
“三个人。”
9 我有七千七百万要押
安达送来正式受理单的时候,已经二十二点十分。
受理员是一位瘦高的女人,灰制服,戴一副齐腕黑手套。她没有把合同隔着栏杆递给我,先让临时等候区确认她是约来的业务人员,才在桌子另一边坐下。
“原件在哪个窗口出?两张受理联给我。”
她的手一直摊着,我忙着找纸,拿错了一张货单,她便推回给我,仍等原件的信息。
我把罗秀英的窗口编号、房产卖方和运营方的受理回函逐张拿出来。
她核完,抽出一只厚封套。
正面是兑奖柜台位置、接件时间、松园宾馆地址。里面两份附件,一份列标的,一份列人。
标的是即将核销生效的产权及三年运营服务正本,交易总值七千七百万元,结清回执一并入封。
登记交接人,周成、唐莉、刘惠。
她用笔从文件清单划到人名:“正本要跟这上面对得上,名单也一样。接件以后,人别自行下车。到松园,一起交。”
唐莉没接她的笔,先拿起路线图看:“你这儿有个圈,停这里干什么?我下午走的那段,直接就能过。”
“核验点。三处都要过。”
受理员把图铺平,顺着路线指给她。途中遇到拦车的会停下处置,但不能换终点。唐莉挨着看完,才把那张图推到刘惠面前。
刘惠看不懂路,只问:“院门不开,你们也等着吧?别给我放门外。”
“等门岗接到三位,文件也接好,才走。”受理员指着终点栏,“您觉得没写明白,我再写一遍。”
刘惠让她写,她便补在下面,签了名。
笔递到我手里,我没有写。起运那栏是原兑奖柜台,我指着问:“那头,文件一出来,是不是得我抱着,走出去找你们?”
受理员摇头:“人到柜台接。柜员把正本交给我们,当场验,当场签收。”
“签收以前呢?”
“我们没有收到标的,不执行人员押运。”
水瓶就在我手边,被我捏得瘪了一块。我把它挪远,也把笔放下了。
“让罗姐一起确认。”
内线接通,受理员对照合同讲了一遍。罗秀英回答,核销、盖章后正本直接交指定押运员;验明签收前,凭据未交清,原柜台仍在办理;当面签收,交付完成。
受理员把这段流程写进交接栏,发回原柜台留核。
她翻到派员那页:两名押运员,一名司机。照片跟制服编号都有,遇到沿途袭击由他们处置,到门岗接收为止。我把终点那行又读了一遍,没有再要求她改。
我逐字看完,落笔。
五十万元。
余额:77000000.00。
我把房产单、运营单排到余额下面。两个金额加起来正好,计算器又按一回,还是七千七百万。
受理员把客户副联给我,标的和人员附件各有封存章。派车回执单独一张,只列起点、终点、时间和人数,不列客户资产明细。
唐莉让她把三个人名念了一次。
受理员念到刘惠,刘惠拍了下身份证,说是本人。她也不嫌麻烦,再核一遍尾号。
“我名字这个惠,经常有人写成慧。最后别差一个字,把我撂下。”
我原本紧得发疼的肩膀松了松,仔细看了她那个字,确实没错。
受理员走后,唐莉问我封套搁哪。
我解开包里最内一层,把押运副联放进去,金条报价仍搁外袋,露出一个带印记的角。
邱经理又从通道口经过。
派车窗口按正常程序把预约录入公屏:兑奖大厅,二十三点四十分,三人。邱经理停了一会儿,视线从屏幕扫到我的包。
“总算订到了。”他说。
我没有接话。
“金条要现场交,记得留核验时间。别把买东西和约到车当成一回事。”
他走近一点,隔栏看着我。
“您还有多少,够买原先问的数量吗?”
“到柜台再定。”
“大额客户,最后半小时最容易慌。需要改方案,我一直在。”
我将封存附件往包里藏了藏,合上外袋。拉链拉得急,正好夹住露在外面的金条报价,半天没动。
邱经理看着,微微笑了下。
这回我也让自己笑了一下。
等他的脚步声远了,唐莉把那张没成交的报价从拉链里抽出来,压平,小声说:“你卡真了?”
“真了。”
“我还以为你装的。”
“我又不会演。”
刘惠靠着椅背,疼得不愿动,听见这句,还是笑了一声,立刻捂住腰。
我们安静了一会儿。
临时服务台提示,最终回柜台的护送按约二十三点二十分来接,现在可以整理随身物品。余下货物已分好批,待宾馆运营激活、夜班仓管确认,立即发运。
我只顾把单子重叠一遍,抬头看钟,就又过去了十分钟。
我把半瓶水喝完,空瓶拧了盖,拿在手里,竟不知道该放哪。刘惠接过去,扔进旁边桶里。
“别带空瓶去新家。又不是没买水。”
我应了,盯着受理联。
七千七百万。昨晚我搜了半宿,搜的是多少钱够不上班,存款数改来改去,都没算过一晚上全花完。我拿着受理联,不舍得收。
唐莉没催我,低头核路线。刘惠从米袋标签背面撕下一块空纸,写上三楼房号,推到我面前。
“饭在哪儿吃?你那桌子看着够大。”
我想起那张靠窗的桌子。
“那儿。”
“有忌口没?”
“没有。想吃点带肥的肉。”
她说行,让我把这个记住,别待会儿光忙着签字,忘了进门先问饭。
我把房号夹进包,跟真正值钱的那些单子放在一起。
二十三点二十分,回程护送员到了。
它点齐人,让我们按顺序跟上。货还留在待运仓,安达的车另走押运接件线路去兑奖大厅,我们只带三个人和几张纸。
转出物流通道的时候,迎面一排灯灭了。
黑暗里,邱经理的声音传过来。
“周先生,这边。”
我没有往声音那边走,先把早已买好的护送回执攥紧。
10 最后一次回到兑奖柜台
护送员把提灯抬高。
灯照出的路,比白天窄了。我们三个人必须前后挨着走,刘惠走在中间,唐莉在后面,一只手托着她的手肘。
邱经理站在亮光另一边,身后就是上楼的扶梯。
“近路不走?”他问。
护送员没有停,沿订单写明的东侧通道往前。
那条路要绕过一整面商户橱窗,白天不过多走两分钟,现在每个玻璃柜里都有东西在动。我走近时,一个戴帽子的模特把脸贴在玻璃上,帽檐下是一截截还在嚼的手指。
我盯住提灯,脚没有往边上偏。
走到转角,两辆废弃货架倒在路中间。
提灯停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护送员把灯交到左手,右手抬起第一辆货架,往旁边推。
货架底下立刻伸出几条胳膊,抱住了它的小腿。
灯朝我们这边斜了一下,护送员又把它抬正,右手抓住抱腿的那条胳膊,向里折。
响声像木板断了。
刘惠抓住我背后的衣服,我才发觉自己又想往后跑。
“跟它走。”她贴着牙缝说。
第二辆货架被掀开时,提灯上多了一道裂纹。护送员脚踝拖出黑水,拎灯的手仍然很稳,只催一句:“不要停在转角。”
我们绕过货架,看见原兑奖大厅。
上午那只鞋还在门边,被什么东西踩扁了一半。
罗秀英窗口的台灯亮着。其他窗口的卷帘门落下去大半,只剩一段很低的缝,缝里有人拖着椅子走动。
护送员将我们交到柜台外已付等候区,工作人员核对三个人名,放开栏杆。提灯这才收回去。
它拖着少了一截的腿离开,路上滴了一串黑水。我拿着回程票,看见上面已经打了完成章,伸出去想叫它的手又收回来。
包里剩下的护送票,没有能再用的了。
二十三点三十六分。
罗秀英抬眼看我:“周成?”
我出声应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等候区与柜台接待格之间有一道短栏,正常办大额业务的顾客都从这里进入。她先核对我手里的两张受理单,确认共同交割三人登记,然后让等候工作人员按原名单交接。
栏杆打开的时候,邱经理的脚步声到了背后。
我没有去看他,先让刘惠进,唐莉扶着她跨过矮门槛,我最后站到黄线内。罗秀英点完三个人,等候区工作人员才在最后一格盖章,结束那边的等候服务。
三把椅子挨得很近。
我把中间那张椅子给刘惠,她腰疼,靠下去吸了口气。我贴着椅腿挪出一点地方,把包抱上膝头,转身还能看见她们俩。
邱经理站在黄线外,和我们隔着不到一只胳膊。
“还来得及。”他说,“您这里一变更,后面的方案就得重走。不要因为赌气,做不必要的决定。”
罗秀英没有抬头,只让唐莉把身份证再递近一点。核对完,她把三张证件逐一退回,我将自己的装进裤子内袋,看着她们也各自收好。
我把金条报价单从外袋抽出来,折好,放到旁边。
“不买这个了。”
邱经理的视线落在纸上。
“放弃实物?”
我还没回答,卖方白手套从另一侧走来,把文件夹放到柜台的核验架上。随后是许代表,他摘了礼帽,掏出运营正本和门岗、仓管的激活确认表。
两人报完订单号,罗秀英把产权那页摊开,六千二百万,正对着邱经理。
他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
“周先生,等一下。你约的是金条的车,现在买这个?”
我拿出原彩票和验讫联,压在窗口。手上发颤,纸没摆正,回执底下还有一角卷着。
“就按这两张单办。”我指着白手套的文件,又指向许代表,“钱给他们。”
邱经理盯住我,转而向柜台里面笑:“小罗,先搁一搁。客户这会儿有点乱,我跟他说两句。”
他去抽那页产权,罗秀英的订书机往纸边一放,压住了。
她把名字再问一遍:“周成,钱给这两家,确定?”
“确定。”
邱经理的手还在订书机旁,我不敢往那儿看,把笔尖按到签字格,没写字,先按出一点墨。
我赶紧抬笔。右腕贴住桌沿,再动手,还是抖,左手便也压了上去。
唐莉也没有急着催我。
她望向墙上的钟,又看向入口,终于小声说:“人到了。”
二十三点四十分,两名灰衣押运员走进大厅。
其中一人的肩章缺角,是路口车上那位。他们核过预约,站到柜台标出的接件位置,一人拿着验件板,一人看时间。
我望了他两回,他仍等罗秀英给文件,没来我身后。我把座椅往黄线里收了收,重新握笔。
罗秀英挨项核对。地址是松园路十七号,整栋产权,卖方对应;运营三年,从本次核销生效起计,三名首批住户,供给、维护、配送、门岗均与受理方案一致。
许代表的表上,下午换过的密封圈、铁门锁舌和窗纱,已经签了整改确认。
刘惠指着住户一栏:“我住一楼,别给我漏了房号。”
唐莉核门岗的接收地点,又把三个人名翻到押运员面前:“都在,麻烦再点。”
唐莉把翻过的名单放平,冲我点了下头。刘惠腾出桌面,没再出声。
我在第一栏写收款方,六千二百万元,松园宾馆卖方。
第二栏,一千五百万元,松园运营方。
邱经理俯下身,看了一遍金额,呼吸忽然重起来。衣领下面的嘴顶住布料,牙齿的形状一颗颗显出来。
“钱都在这里,就没有金条。”他看向押运员,“没东西交,你们的车还开吗?”
缺角肩章的押运员没有看他。
“按受理附件验件。”
“我提醒你们,别空跑。”
“附件由委托人核定。”
押运员把验件板放到窗口边,与罗秀英的盖章垫板挨在一起。
邱经理直起身,脸上的客气一点点淡下去。
他没有再叫我改方案,只站到我们出接待格必经的那一侧。头顶的钟走过一分钟,他也跟着挪一步,挡住从柜台到大厅出口的直线。
我闻到他衣领里传出的味道,和上午迎宾员贴近我时一样。
罗秀英把核对过的原件摞好,拿起印章。
“周先生,两笔全部核销?”
邱经理抬起手,解开了最上面一颗领扣。
11 奖金已全部兑付
我说:“全部核销。”
罗秀英先将两张收款单并排压进核销器。
六千二百万,卖方。
一千五百万,运营方。
受理联边缘亮起很细的一圈红线,像烧过的纸边,数字在上面快速变动。最后停下来的时候,原先能写满半行的余额,只剩0.00。
我忍不住往前坐了一点。
钱真的没有了。
许代表手里的确认表同时亮起,门岗与仓管的值班格由灰转成绿色。他伸手拿起柜台内线,向松园报出三个名字,通知夜班按已付三年订单接岗。
白手套把生效产权推到罗秀英面前,不再按着角。
印章落下。
罗秀英没有把文件往我手里塞。
她朝押运员转过核验架,产权、运营正本、结清回执,一张一张与标的清单对照。缺角肩章站在她手边,视线跟着章印移,确认完就将文件叠入约定封套。
最后一份进去了。
罗秀英封口,盖骑缝章,将封套直接递过去。
押运员扣住封口,签收,另一只手挡在我胸前。
“三位,跟我。”
他刚说完,邱经理跨过了接待线。
那张一直端正的脸裂到耳后,衣领里的嘴猛地顶出来。他伸手抓我的脖子,指尖从玻璃上刮过,留下五道白痕。
我还没来得及起身,面前的灰袖子已经抬起。
咔。
那只手被扣在柜台边。
邱经理的脑袋向旁边歪了一点,脸上的笑还没有完全掉下来。
“没有金条。”
押运员拎起封套,侧过身,把我和唐莉挡在后面。
邱经理声音忽然高了一截:“你们订单锁的是金条!别拿别的东西凑数!他一分钱都没有了,哪来的金条?”
我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
缺角肩章将封套转过去,露出标的签。
产权及三年运营服务正本。
申报交易价值:77000000.00。
邱经理不动了。
一秒,两秒。
他低头看封套,又看向还摆在桌上的金条报价。那张纸上,始终没有成交章。
我双腿发软,扶着椅子站了两回才站起来。
“我问过价。”我说,“没买。”
他嘴角往下扯,脖子里那张嘴却越张越大,牙齿从两边领口挤出,衬衫被撑破的声音很轻。
“你……”
我退到押运员指的地方。唐莉扶起刘惠,脚踩到我鞋边,我没敢往外挪,只低头说你们站稳。
罗秀英把原彩票和已归零的验讫联收进归档袋,写上完成时间,再把整个袋子送入身后的档案口。
我眼看归档口合上,兜里空了。罗秀英问押运员是不是收齐,缺角肩章点头,把三个人都拢到自己这一侧。
“别离开我身后。”
邱经理被扣住的腕子慢慢瘪下去,像一只抽掉气的手套。他往后收手,手臂却从另一层衬衫褶皱里伸出,搭住桌沿。
“这单多少钱?”
没有人回答。
“五十万?”他看着我包里露出的押运客户联,“我出两倍。你们先让开,今晚不用跑。”
另一名押运员打开手边的器材包。
一把锁扣压着几根拘束带,下面还有支短棍。押运员一手拿棍,一手把包口扣回去。
“接了的单不能换。让路。”
邱经理朝他看,脸上的皮绷得斜起来,嘴却仍对着我。
“您不是嫌贵吗?给他们就不嫌了?”
我去摸唐莉的手肘,让她先带刘惠走。他往前一探,被缺角肩章挡住,便又笑起来,用上午叫我坐稳的那个声音说:“慢点,周先生,钱可都花完了。”
门外响起金属摩擦声。
迎宾员将黑伞拆了,伞骨一根根伸进门缝。她后面还有两团影子,跟着我们移动。
押运员示意走内侧,我和唐莉夹着刘惠,几乎一齐侧身。她腰疼,走不快,我们只能跟着她一步步挪。
邱经理先到了门边。脖子里的嘴咬住门框,整扇自动门斜下来,电机还在空转,吱,吱,不停地叫。
台阶下就是安达的车。司机把后厢门撑开,朝我们打手势。
我走到门侧,忍不住回头找了一下罗秀英。她正在推椅子,先推我那张,再把刘惠坐歪的一张摆正。我叫了声罗姐,声音太低,连自己都没听清。
订书机响了。我转回来,伞骨就从脸前划过去。
缺角肩章把文件锁进贴身匣,带着我往后撤半步。另一名押运员横棍拦住伞骨,咔咔两声,断口弹到了地上。
刘惠被唐莉扶着下了一级台阶,往车里挪。
迎宾员退向门边,邱经理咬着的那块门框却断了。
他整个人从门框上剥下来,衬衫里面涌出一团一团黑色褶皱,几只手同时抓向车门。车厢门被扳得歪了一角,司机死死撑着,车灯在地面跳动。
唐莉已经上车,又探出手拉我。
我刚跨上台阶,一只冰冷的手就攥住包带,把我朝后扯。
肩膀被勒得一麻。
我把肩膀往下一缩,让包带从头上滑出去。外包被他拽走,废报价和已履行副联洒在台阶上。我下意识伸手,才看见押运员胸前那只文件匣还扣得好好的,忙又抱住车门。
“名字在我这里。”司机报出三个登记人,“人进车。”
唐莉抓住我手腕,几乎把我摔到座位上。
刘惠从里面推住我的后背,我跪着才没从车门滚出去。
缺角肩章没有跟着挤进来。他扣住还在拉扯的那条胳膊,把拘束带绕过经理胸前的褶皱,另一人压住伞骨,向前跨了半步。
那张鼓出领口的嘴朝他咬下去。
短棍抬起,横击在邱经理胸口。
塑料工牌发出脆响。
邱广生三个字,从中间裂开。
那层一直绷得平整的衬衫突然松了,皮肤跟着往下塌。邱经理仍伸着手,指尖够到车门边,却再没能拉住。
拘束带收紧,灰衣押运员将他拖离车轮,按在断裂的门框旁。里面那张嘴从破开的皮囊里挤出来,没来得及闭上,又被短棍压下。
啪的一声。
那张整齐的脸掉在地上,铺开,成了一块软软的皮。
后面几团黑影慢慢往后缩。
迎宾员捡着断伞往墙边缩,灰衣押运员退回车旁,没有跟过去。他开门看了看我们,再摸一把胸前文件匣,才上车。
司机关门,重新核人数。
“周成。”
“在。”
“唐莉。”
“在,你开吧,门我看着呢。”
“刘惠。”
“在。别问了,人都喘着气。”
车终于动了。
我靠在座椅上,才发现自己裤腿湿了一片,刚才跪上车门时蹭到了台阶积水。手心里攥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扯下的包带扣,硬塑料边缘已经陷进肉里。
车开稳以后,他把文件匣搁在膝上,打开核验口,让我们看封条有没有破。结清回执压在最外边,我俯身,借车顶灯看上面的字。
八千万元,全部核销。
本人确认奖金已全部兑付。
我看着那行上午差点签下去的字,喉咙一阵发堵。
我还扶着座椅背,他问看清没有。我点头,往后坐回去,椅子软得让我一时起不来了。
车窗外,商业城的招牌一排排灭了。
我用手背擦了下眼睛,望向远处。
黑暗尽头,一扇院门还亮着两盏圆灯。
12 明天不用上班了
门岗站在灯下等我们。
它很高,穿深色制服,帽檐下面没有眼睛,手里拿着住户名册。司机停在院门的接收位置,没有立刻开门,先把押运任务号报过去。
门岗翻开对应页。
“周成,唐莉,刘惠。三位。”
押运员开门下车,与它核对文件上的院落编号和运营生效时间。门岗让出通路,在三个人都进入院门内以后,才签下接收确认。
装正本的文件匣,交到我手里。
“本次押运交付完成。”
我抱着匣子,右手还搭在盖上,缺角肩章已经退回车边。
我赶紧叫住他:“那你们……往哪儿走?”
“回公司。”
他低头扣紧器材包,另一名押运员上车,司机看见门岗接班,合上后厢门。
车灯从院墙上滑过去,转出路口。
车一动,我也往门边跟了两步,门岗横过胳膊。我停下来,低头看看怀里的匣子,又往主楼看。
门岗把我的名字在登记册上划了一道勾,将大门关上。锁舌咬进下午调过的位置,清楚利落,没有卡顿。
“三位房间已经备好,餐食在主楼。”
刘惠却先问货车。
“冷的东西还没到,不能先睡。”
门岗指了指侧门。运营核销时,夜班仓管已经给物流端发了接收确认,普通货车正在固定线上送来,预计再等十分钟。
她扶着腰坐到门厅椅子上,摸出那张折过的清单,开始按品类分开。
我想帮她,她把最厚的一叠交给唐莉,只让我拿小件日用品。
“你干活没她利索。今天你就负责收房本,别什么都抢。”
唐莉捏着清单,笑了一下,转头看向黑乎乎的院外,笑又慢慢收了。
门岗一直站在门边。
她看了一会儿,终于把背靠实在墙上。
十分钟后,货车到了。
先前那辆普通货车倒进侧门,车尾停在下午清出来的装卸位上。司机下车摘了挂在窗边的单子,递给仓管,打开货门。
唐莉站在线里,念货号。
白米、杂粮、密封肉类、清洁用品、灯具、工具,贴着我们编号的东西,陆续搬进仓库。
清单翻到那箱高档食材,唐莉顿了一下,手指停在八万元上,没出声。
“不是划掉了么。”刘惠把清单折起一角,盖住那行,“底下这个接着念。”
我也没再看那行,去接工具箱。箱扣有点紧,我掰开,里面整齐排着几把扳手,拿出一把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原位。备用灯让仓管搬进设备间,被褥送去布草柜,水留在主楼,我们夜里要喝。
大冷柜从尾板上下来,刘惠就想站。我按住椅背,唐莉说你坐着吧,我们听得见。
“厨房左手那块儿,下午量过的!别堵着地漏。”她喊着,指挥人一直把冷柜搬到位,才向后靠下,“旧的实在小,搁一盆就满。”
厨师从厨房探出头。刘惠叫住它,问熟食准备放哪一格,又指指新冷柜,让它往后别把生的熟的混着塞。
那东西的下巴空着,话不多,拿着交班板记。写了两个字,又回头看冷柜。
刘惠也跟着看,我问她够不够,她这才嗯了一声:“够了够了,这下够了。”
仓管递来实收单。我数完签字,丢掉的那箱另记损失,没有让我在到货栏画勾。车门哐地关上,唐莉下意识抬手,像要指挥倒车,看见司机已经自己开出去,又把手放下。
我从接待处拿来她的门卡,递到她手边。
“二楼那间。”
她夹着清单不方便接,先叫我等等,换了只手才拿住,摸了摸卡边,放进原来装钥匙的兜里。
刘惠问饭要不要热。我说我先洗洗,十分钟,让她俩先别等我。
到房里,我先拧开水龙头,看着水冲走盆底的一点灰。棉衫脱到胸口挂了一下,我不敢硬拉,低头一点点揭开,露出那三道红印。
我把衣服放到凳子上,关浴室门,刚关好,又拉了拉,试它是不是真的扣住了。
楼下有推车轮子的声响,随后是唐莉的脚步,停在二楼,没有再上来。我把水开大,冲得肩上发疼才往旁边站一点。
水没停,也没有谁来敲门催。我洗完头,又站了一会儿,胡乱擦着镜上的雾。镜子里我眼睛红得厉害,嘴唇也干,便接了捧水往脸上泼。
出去时已经不止十分钟。餐车摆在门边,红烧肉盖着盘子,米饭、青菜和清汤还热着。唐莉扶刘惠上来,往她椅背后塞了一只软枕,又转身去拿饮料。
刘惠先挑了块肉,吹两下放进嘴里。
“这回盐行。”她朝厨师点了下头,“我那份少一点,夜里吃太多顶着。”
唐莉端着一杯加冰的饮料,靠在门边喝。冰块撞杯子,叮了一声,她下意识低头,听清是什么,又喝了一口。
我招手让她坐。
我把饭递给唐莉,她接过去就吃,吃了两口,又起身拿汤勺。刘惠叫她把碗放下,自己来。她没听,一人盛了半碗,这才坐回椅子。
我夹起一块肥肉,烫得舌尖一缩,还是吃了。
我又去夹第二块。盘边的酱汁淋到饭上,味道很重,吃起来却特别香。
文件匣放在桌角,我打开它,把产权和三年运营正本分进两个夹层。到期的是运营服务,房产没有跟着收回的条款。首批登记三人,名额还剩九个,往后加人要另登记。
我看了一眼期限,又将文件收好。
门外有人轻敲两下,来问要不要再添饭。我碗里还剩一点,想了想,让它再盛半碗。
唐莉吃了半碗饭,忽然问:“明天几点出车?”
我习惯性想看工作群,手碰到手机,才停住。
刘惠夹菜的筷子也停了。
“明天没单。”我说。
唐莉嘴唇动了动,像想问确定没有,最后低头,把那半碗饭慢慢吃完。
收餐是运营方来的人做的。刘惠还想跟着拿碗,被厨师接过去,她站了片刻,坐回椅子上,指着汤说给自己留半碗就行。
我把她送到一楼房间,唐莉确认她能关好门,才和我一起上楼。
走廊很安静。她到二楼停下,把门卡在掌心翻了个面。
“有事叫我。”
“你也一样。”
她关门前,又问了句:“那明早几点叫你?”
我已经摸出手机。
屏幕只剩百分之九的电,闹钟列表里,六点四十分那一项仍然亮着。
工作日重复,铃声默认,稍后提醒五分钟。
我用了六年,每次关掉,过五分钟又会响。
我把开关拨到灰色,又点进去看了一遍,确认它不会再响。
“别叫。”
唐莉点点头,门轻轻合上。
我回到三楼,掀开干净的被子,坐了一会儿,把脚也放进去。
窗外,一道很高的影子沿着院墙走过。它在门边停住,拿出住户名册,低头对了一眼,又转向外面的黑暗。
我伸手,关掉床头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