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板
林小夏养了一只猫。
猫叫"老板"。三岁，橘猫，十八斤，每天除了吃就是睡。
林小夏二十六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当文案。每天加班到十点，回家喂猫，撸猫，睡觉。
她的人生理想是：不上班。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写广告文案。写了三百条"一口回到小时候"，写了五百条"妈妈的味道"，写了八百条"错过再等一年"。她老板每天跟她说："小夏，你这个文案不够炸。"她每次都想回一句："你这个傻逼老板才不够炸。"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十一点。她回到家，把包往地上一扔，瘫在沙发上。
老板走过来，跳上沙发，坐在她肚子上。
十八斤。林小夏"嗷"一声。
"老板，你该减肥了。"
老板看了她一眼。
然后老板开口说话了。
"你也是。"
林小夏"噌"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老板没站稳，"咕噜"一下从她肚子上滚到沙发上。
"你你你你是猫！猫不会说话！"
"哦。"老板说，"那我以后不说了。"
老板转过头，开始舔爪子。
林小夏站在墙角，看了老板五分钟。
她没注意到，老板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
"终于能说话了。三年了。"
二｜树开花
第二天早上，林小夏是被饿醒的。
她走到客厅，看见老板坐在窗台上，盯着窗外。
窗外是冬天。楼下那棵梧桐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
老板转过头，看见林小夏。
"早。"
林小夏手里的牙刷"啪"地掉在地上。
"你真的会说话！"
"我昨天就跟你说了。"老板说，"你不信。"
"你你你你是什么猫？"
"我不是猫。"老板说，"我是神。"
林小夏抱着胳膊，看着老板。"行啊。你证明一下。"
老板抬起头，看了那棵梧桐树一眼。
就一眼。
林小夏亲眼看见——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唰"地一下，长出了满树的花。粉红色的，一朵一朵，开得满满当当。
大冬天。开花了。
林小夏冲下楼。那棵树真的开花了。楼下有几个大爷大妈在拍照。
她冲上楼，扑到窗台上，看着老板。
"你真的是神！"
"我是猫神。"老板说，"我帮你许一个愿，你身上就少一块东西。"
林小夏想了想。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行。我许愿我们老板给我涨工资。涨到一万五。"
老板看了她一眼，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就一眼。
林小夏的手机响了。是她们老板。
"小夏啊，这个月开始，你工资涨一下。涨到一万五。你是个人才。"
电话挂了。
三｜疯狂许愿
林小夏开始疯狂许愿。
"我许愿，我中五万。"——第二天彩票真的中了五万。
"我许愿，我前男友后悔。"——第二天前男友发微信要复合。
"我许愿，我瘦十斤。"——一个星期后真的瘦了十斤。
"我许愿，我们公司那个傻逼同事被开除。"——第二天他真的被开除了。
她每天许二三十个愿。许了一个月。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老板趴在她胸口。
"老板，你说我每许一个愿，就少一块东西。我少啥了？"
老板抬起头。"你自己照照镜子。"
林小夏走到镜子前。
她撩开刘海。她头顶上，少了一撮头发。圆圆的，一块秃。
她又看指甲。手指甲长不出来。
她又看耳朵。听东西有点模糊。
她又——她突然发现，她不记得她妈长什么样了。
她妈三年前去世的。她记得。但是她妈的脸，她想不起来了。照片里那个女的，看着像陌生人。
她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这一个月，许了多少个愿？"
老板数了数爪子。
"一百零七个。"
"那我少的那些东西，能补回来吗？"
"能。"老板说，"你帮我，再许九百个愿。"
四｜一千个愿望
"为什么？"
老板站起来，在地上走了两步。
"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不是普通的猫神。我是被放逐的。"
"放逐？"
"对。我们猫族，有个规矩。猫神犯了错，就要被放逐到人间，变成一只普通的猫。要想回去，就得收集一千个'人类的愿望'。集齐一千个，就能回去。"
"那我帮你集齐一千个愿望，你就把我少的那些东西，还给我？"
"对。"
林小夏咬了咬牙。"行。"
她开始疯狂许愿。
她许愿楼下卖烤肠的大叔多卖一百根——大叔真的多卖了一百根。 她许愿地铁上让座的小姑娘今天不被老板骂——小姑娘真的没被骂。 她许愿隔壁独居的老太太今天有人陪她吃饭——她女儿真的回来了。 她许愿图书馆备考的男生今天考上——他真的考上了。 她许愿楼下便利店收银员今天别收到假钱——她真的没收到。 她许愿小区里遛狗大爷的狗今天别拉屎在别人车轮上——狗真的没拉。 她许愿电梯里哭的小姑娘今天别哭了——小姑娘真的没哭。 她许愿公司楼下发传单的小哥今天发完传单——他真的发完了。
她每天许二三十个愿。许了一个月。
九百个了。九百五十个了。九百九十个了。
还差十个。
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老板趴在她腿上。
"老板，我许了九百九十个了。还差十个。"
"嗯。"
"那我少的那些东西，是不是快回来了？"
老板抬起头。"你照照镜子。"
林小夏走到镜子前。
她头顶那块秃——长头发了。 她指甲——长出来了。 她耳朵——听得清了。
她掏出手机，翻她妈的照片。
她看着照片里那个女的。她想起来了。那是她妈。她妈喜欢穿红色。她妈包饺子特别好吃。
她哭了。她终于想起来了。
五｜最后十个愿望
林小夏坐在沙发上。
她想了半天。最后十个愿望。她许什么？
她想许"中一个亿"。她没许。她想起来中五万的时候少了一撮头发。
她想许"永远漂亮"。她没许。
她许："我希望楼下卖烤肠的大叔，他儿子今天中考能考好。"——他儿子真的考好了。
她许："我希望那个地铁上让座的小姑娘，她奶奶的病能好。"——她奶奶真的出院了。
她许："我希望隔壁独居的老太太，她女儿下周能再来看她。"——她女儿真的来了。
她许："我希望那个图书馆备考的男生，他女朋友不跟他分手。"——他女朋友真的没分。
她许："我希望我们公司那个被开除的傻逼同事，他能找到新工作。"——他真的找到了。
她许："我希望我前男友，他跟那个女的能好好的。"——他们真的和好了。
她许："我希望我们老板，他高血压能降下来。"——他真的降下来了。
她许："我希望我妈，在那边，过得好。"
老板愣了一下。"这个愿望，我没法帮你实现。死人的事，我们猫族管不了。"
林小夏笑了一下。"那就算了。"
她许："我希望，我以后，每天都能睡得着觉。"——那天晚上她真的一觉睡到天亮。
她许最后一个愿望。
她抱着老板，说："我希望，老板，你回去之后，能记得我。"
老板看着她。它没说话。它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就一眼。
六｜镜子里
第二天早上，林小夏醒过来。
她伸手去摸身边的老板。老板不在。
她坐起来。沙发上没有老板。猫窝里没有老板。窗台没有老板。
她喊："老板？老板！"
没人应。
老板的猫粮还在。老板的猫砂盆还在。老板的玩具老鼠还在。
老板没了。
林小夏坐在地上，哭了。她哭了半个小时。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她想擦擦脸。
她站在镜子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女的，穿着睡衣，眼睛肿着，头发乱着。
她看了三秒。她愣住了。
镜子里那个"她"——不是她。
镜子里那个"她"，脸是尖的，眼睛是圆的，鼻子是塌的。
镜子里那个"她"，是一只猫。一只橘猫。十八斤。
林小夏站在镜子前，举起手。
镜子里那只橘猫，也举起了一只爪子。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摸到的，是毛。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不是她的手。那是一只猫爪。橘色的，有肉垫。
她"嗷"地叫了一声。叫出来的，是猫叫。
她许了一千个愿。她身上少了头发、少了指甲、少了听力、少了记忆。
她把自己，一点一点，许没了。
她把自己许成了一只猫。
七｜跟着出门
林小夏蹲在客厅里。她现在是一只猫。十八斤。
她坐在那里，想了半天。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一个女的走进来。那个女的，穿着睡衣，头发乱着，眼睛肿着。
是她自己。
那个"她"，走进来，看见地上蹲着一只橘猫。
那个"她"愣了一下。
"咦？我什么时候养了一只猫？"
那个"她"走过来，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林小夏的头。
林小夏看着那个"她"的脸。那张脸，跟她一模一样。
那个"她"笑了。
"以后，你就叫老板吧。"
那个"她"把林小夏抱起来，搂在怀里。然后那个"她"把林小夏放在地上，去洗漱了。
林小夏蹲在地上。
她现在是一只猫。她被"自己"养着。
她想：那我现在怎么办？我就当一只猫？
她不甘心。
她想起老板说的：我是被放逐的猫神。要想回去，就得收集一千个愿望。
那她现在变成了猫，她是不是也能收集愿望？
她试了一下。她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她想：让它开花。
那棵树没开花。
她又想：让那个"自己"给我开个罐头。
那个"自己"从卫生间出来，看了她一眼。
"老板，饿了？给你开个罐头。"
那个"自己"真的去开了个罐头。
林小夏蹲在地上，吃着罐头。
她当猫也能许愿。但是她许的愿，只能影响身边这个"自己"。
八｜宠物店
那天早上，那个"自己"换了衣服，出了门。
林小夏蹲在门口，看着那个"自己"下楼。
她想看看，那个"自己"每天出门，到底去干嘛。
她从窗户跳下去。六楼。她是猫了，摔不死。
她跟着那个"自己"。
那个"自己"走了十分钟，走进了一条老街。
老街尽头，有一家店。店门口挂着一个牌子，写着："喵星人宠物店"。
那个"自己"走进去了。
林小夏蹲在马路对面，看着那家店。
她想：宠物店里应该都是猫吧。
她溜进去。
店里确实是猫。但是不对——店里除了猫，还有笼子。笼子里关着人。
真的人。
第一个笼子里，关着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穿西装。笼子上挂着个牌子："温顺型，会做饭，五千块。"
第二个笼子里，关着一个女的。二十来岁，长头发。牌子："活泼型，会陪看电视，三千块。"
第三个笼子里，关着一个老大爷。六十来岁。牌子："老年型，会下棋，两千块。"
林小夏蹲在地上，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店里有几个客人。那些客人——都是猫。
真的猫。橘猫、黑猫、白猫、花猫。它们穿着小衣服，用两条后腿走路，手里牵着一个牵引绳。牵引绳的另一头，拴在一个人的脖子上。
一只胖橘猫，蹲在柜台前，跟老板说话。
老板是个穿白大褂的人。他点头哈腰的。
"王总，您上次买的那个'温顺型'，怎么样？"
那只胖橘猫说："还行。就是昨天晚上，他把我沙发抓坏了。"
"那我给您换一个？"
"换吧。那个太皮了。我要个安静点的。"
林小夏蹲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她突然想起来了。
她以前上班的那个广告公司。她每天写文案。写了三百条"一口回到小时候"，写了五百条"妈妈的味道"，写了八百条"错过再等一年"。
那些文案——是写给谁的？
她以前以为是写给人的。
现在她知道了。
那些文案，是写给猫的。
猫粮的广告。猫砂的广告。猫罐头的广告。
她以前写的每一条文案，都是卖给猫的。
九｜笼子里的同事
林小夏蹲在宠物店门口，看着里面。
她看见第三个笼子里，关着一个男的。
那个男的，三十来岁，戴个眼镜，头发有点秃。
林小夏盯着他看了半天。
那个男的——是她以前公司那个被开除的傻逼同事。
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傻逼同事，蹲在笼子里，抱着膝盖。他看见门口蹲着一只橘猫，他抬头看了一眼。
他跟林小夏对视了三秒。
他突然激动了。他趴在笼子上，小声喊："猫！猫爷！救救我！"
林小夏蹲在那里，没动。
"猫爷！你听我说！"那个傻逼同事小声说，"我以前是广告公司的！我被开除了！我以为我能找个新工作！结果我在路上被人套了个麻袋！醒来就在这了！"
"他们说我是'走失的人类'！他们说我没有主人！他们把我标价五千块！"
"猫爷！你是猫！你肯定能跟老板说上话！你把我买下来！我给你做饭！我给你洗衣服！我给你铲屎！"
林小夏蹲在那里，看着他。
她现在是一只猫。她身上没钱。她连钱包都没有。
她怎么买他？
就在这时候，那个胖橘猫——刚才在柜台前跟老板说话的那个——转过头，看见了林小夏。
那个胖橘猫，眯着眼睛，看了林小夏半天。
它走过来了。
它走到林小夏面前，蹲下来。
它跟林小夏，对视。
那个胖橘猫开口说话了。
"哟。"它说，"这不是林小夏吗？"
林小夏浑身的毛，"唰"地一下，全竖起来了。
"你……你认识我？"
那个胖橘猫笑了。它露出一口牙。
"我怎么不认识你。"它说，"你以前天天在广告公司写文案。写的还是我们猫粮的广告。"
"你你你你是谁？"
"我？"那个胖橘猫说，"我是你们公司老板。"
林小夏愣住了。
"你们那个广告公司的老板。"胖橘猫说，"他上个月退休了。他把公司卖给我了。我现在是你们公司的新老板。"
"那……那我以前那个老板呢？"
"他？"胖橘猫说，"他在那边那个笼子里。"
它抬了抬下巴。
林小夏顺着它的下巴看过去。
最里面那个笼子里，关着一个男的。五十来岁，秃顶，穿西装。
是她以前那个广告公司老板。
他蹲在笼子里，抱着膝盖，眼神空洞。
笼子上挂着个牌子："暴躁型，会骂人，特价一千块。"
十｜新笼子
胖橘猫蹲在林小夏面前。
"林小夏，"它说，"你现在变成猫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许了一千个愿。"胖橘猫说，"我们猫族的规矩：一个人，要是能为别人许一千个愿，他就能变成猫。"
"为什么要变成猫？"
"因为你们人，活一辈子，都在为自己活。"胖橘猫说，"你许了一千个愿，全是为别人许的。你为烤肠大叔许，为让座小姑娘许，为独居老太太许，为备考男生许。你为所有人许了愿，就是没为自己许。"
"所以，我们把你变成猫。"
"当猫有什么好？"
"当猫好啊。"胖橘猫说，"当猫不用上班。当猫不用写文案。当猫每天有人喂。当猫——"
它顿了一下。
"当猫，就能看见这个世界的真相。"
林小夏蹲在那里，没说话。
胖橘猫站起来。它拍了拍林小夏的肩膀。
"行了。你现在是猫了。你走吧。回家去。你那个'自己'，还在家里等你开罐头呢。"
林小夏没动。
她看了一眼那个笼子里的前同事。那个傻逼同事，还趴在笼子上，看着她。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笼子里的前老板。那个秃顶男人，眼神空洞。
她转过头，看着胖橘猫。
"我能不能，"她说，"把他们买下来？"
胖橘猫愣了一下。
"你？你是一只猫。你哪来的钱？"
林小夏想了想。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她许了一个愿。
"我许愿，"她说，"我现在口袋里有五千块钱。"
胖橘猫盯着她。
"你你你你——"
林小夏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现在是一只猫，没有口袋。
但是她脚边，"啪"地掉下来一沓钱。
五千块。
胖橘猫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你你你你你——你怎么还能许愿？！"
林小夏蹲在那里。她看着那五千块钱。
她想起来了。
老板说："我帮你许一个愿，你身上就少一块东西。"
她以前是人，许愿少的是头发、指甲、记忆。
她现在是猫了。她许愿，少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是她不在乎了。
她叼起那五千块钱，走到柜台前。
她把钱放在柜台上。
她跟老板——那个穿白大褂的人——说：
"这个笼子里的，"她指了指那个傻逼同事，"我买了。"
"还有那个笼子里的，"她指了指那个前老板，"我也买了。"
那个穿白大褂的老板，愣了半天。他看了看那五千块钱，又看了看林小夏。
"猫爷，"他说，"那个暴躁的，特价一千。那个温顺的，五千。一共六千。你这是五千。不够。"
林小夏蹲在那里。
她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她许了第二个愿。
"我许愿，"她说，"我口袋里还有一千块。"
"啪"地一下。脚边又掉下来一千块。
旁边的胖橘猫，"嗷"一声，坐在了地上。
林小夏把那一千块，也叼到柜台上。
她看着那个穿白大褂的老板。
"够了吗？"
那个老板，机械地点了点头。
林小夏转过身，看着那两个笼子。
她现在是一只猫。十八斤。橘猫。
她刚花了六千块钱，买了两个人。
她不知道她接下来要带他们去哪。她也不知道她许那两个愿，身上又少了什么。
她走到那个傻逼同事的笼子前。她用爪子，把笼子门打开了。
那个傻逼同事从笼子里钻出来，跪在地上，给林小夏磕了个头。
"谢谢猫爷！谢谢猫爷！"
林小夏又走到前老板的笼子前。她把笼子门也打开了。
那个秃顶男人，从笼子里钻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林小夏。
他没说话。
林小夏看了他一眼。
她现在是一只猫。她没法说话。
但是她想跟他说点什么。
她想了想。她转过身，走出了宠物店。
那个傻逼同事跟在她后面。那个前老板，也跟在她后面。
三只——不，两个一个——走在老街上。
一只十八斤的橘猫，走在前面。两个男的，跟在后面。
路过的猫，都看着他们。
林小夏没回头。
她往前走。
她想起来一件事。
她许了两个愿。第一个愿，让她有五千块。第二个愿，让她有一千块。
她身上，少了什么？
她抬起爪子，看了看。
她少了一根胡子。
左边那根。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