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顾珏对我一见倾心,不顾门第非议,娶我这个孤女入侯府。
三年后,婆母逼我抬被休弃归家的表妹为正妻。
她神色淡淡:「玉柔既已与顾珏同房,唯有做侯府正妻才能保全颜面。」
我闻言一怔:「本朝律法,并无平妻一说。」
婆母眉眼沉沉:「你一孤女,嫁入侯府本就高攀。如今只能族谱之上贬你为妾,玉柔作正妻。念你数年劳苦,对外依旧保留你正妻的体面。」
我低低冷笑。
「原来如此,不过是要成全表妹的颜面,我自然如你们所愿。」
后来婆母卧床不起,颜面尽失。
沈玉柔容颜尽毁,被拘于家庙,永世不得外出。
而顾珏自然是欲生欲死。
01
我名赵昭仪。
京都众人只知我是孤女,无亲无故,得顾珏倾心,嫁入侯府。
可少有人知晓,我并非生来无依。
我的生母,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巨富之女。
当年她不愿受寻常婚嫁束缚,执意招赘。
旁人都劝她,寻个性情温顺、安分守己的男子入府,安安稳稳过日子便好。
可我母亲偏不。
她要的从来不是俯首帖耳的玩偶。
父亲少年俊秀,颇有才名。
母亲借父亲寒门士子的名望压下府内蠢蠢欲动的族老,稳住赵家偌大的家业。
父亲借着母家雄厚的银钱物力,广交士林,打点关节,博取功名与清誉。
宴饮酬酢,逢年过节,二人出双入对,夫唱妇随,满城都传他们是一段难得的佳话。
幼时我常常待在母亲那间紫檀木书房。
柜子上层层铜锁,一匣又一匣,码放着地契、铺契,锁扣被岁月摩挲得发亮。
母亲手里总攥着一块白玉牌,常年把玩,边角温润圆滑。
有时候应酬归来,她会把冰凉的玉牌放到我的小手心。
那时我年纪尚小,只当父母当真情深义重,仰起头天真地问她。
「娘,爹爹待我们这样好,往后这些铺子田地,是不是也可以分给爹爹一些?」
母亲闻言,低头看着我,笑意一点点从眉眼间淡下去。
她抬手,指尖轻轻敲了敲我掌心里的玉牌。
窗外庭院,父亲正一身青衫,温文尔雅地接待前来拜会的友人,谈吐风流,满身风光。
母亲望着他的背影,声音压得很低,说给懵懂的我听。
「昭仪,外人看见的是互相扶持,可扶持是互相借势,不代表要把立身之本拱手送人。
我用他的名望镇住族老,他借我的家财博前程,这本是一场互惠的交易。
可人心是会贪的。今日他可以借我的力量往上走,来日羽翼丰满,便会想要把属于我的一切都攥进自己手里。
你要牢牢记住。不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手上万万不可把底牌全数交出去。手里握着东西,才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似懂非懂,紧紧攥住那块冰凉的玉牌。
那时我还不能完全读懂母亲话里的寒意,只把这一番话,一字一句刻在了心底。
02
天有不测,一场急病,母亲骤然撒手人寰。
弥留之际,她屏退了府中所有闲杂下人,连父亲也不许踏入内室半步。
亲手把全部柜匣的铜钥匙,连同一叠叠锁好的契纸,尽数交到我手上。
偌大的赵家深宅,顷刻间,便只剩下尚未及笄的我。
过去维持平衡的那层外壳,就此碎裂。
灵堂白幔重重,烛火摇曳跳动。
父亲一身孝衣,面上尚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转身便疯狂翻查府中库房。
他翻遍一间间库房,搜遍一个个箱笼,才惊骇地发现:母亲早把全部身家,尽数划归到我的名下。
属于他的,只有府中一份按月支取的例银,半分田铺都捞不到。
十数年来伪装出来的温恭柔顺,在此刻碎得一干二净。
我立在白幔的阴影底下,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那层温情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赤裸裸的贪婪与戾气。
不过半载,他全然不顾亡妻的名节,风风光光,迎娶小青梅温苒进门做正室。
迎娶那日,鼓乐吹吹打打。
温苒走下花轿,身后跟着一双儿女。
男孩眉骨高挺,鼻梁轮廓,与父亲几乎如出一辙。
小姑娘的眼型、唇角,亦是复刻了父亲的模样。
并不是母亲过世、拿不到家产,他才动了异心。早在母亲尚在人世,二人对外扮演相敬相携的夫妻之时,他在外就已经养下外室,生下一双儿女。
这么多年的温良恭顺、夫唱妇随,从头到尾全是一场精心演绎的戏。
暮色压落,廊下琉璃盏一盏接一盏被仆婢点燃,昏黄光晕漫过青砖地。
温苒一身织金褙子,裙裾曳地。
她不带府中其他下人,只领了个满脸褶皱的老嬷嬷,还有她的亲生女儿季姝,踏进我院落。
守院门的青禾被外头人死死拦推出去,门扇「吱呀」一声合上,落闩。
老嬷嬷怀里捧着乌木药盒,盒盖缝隙飘出一缕苦腥药气。
少女上前两步,双手捧着白瓷碗。
碗底沉淀一层浓黑药汁,被灯火照得泛出暗沉油光,液面微微晃荡,映出她一双急切的眼。
「昭仪,事到如今,也不必再绕弯子。」温苒缓缓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逼迫。
「你一个半大孤女,守着偌大家产,早晚要遭人算计。不如喝下这药,从此做个不能言语的哑巴。往后衣食无忧,安稳度日,何尝不是福气。」
一旁的少女抬着瓷碗向前一步,碗中漆黑药汁微微晃动。
只要我成了哑巴,不能出面理事,不能对外控诉,赵家数不尽的田铺家业,便会顺理成章落入他们母子手中。
我垂眸瞥了眼那只泛着冷光的瓷碗,唇角缓缓勾起一点浅淡笑意。
「福气?」我轻轻重复二字,抬眼看向温苒,眼底一片寒凉。
「只恐怕,你们今日,是不能称心如意了。」
03
门外,赵府小厮袍角翻飞,快步跪跌进门。
「姑娘!老爷带着小公子巡铺子途中,遭山匪劫持,索要万两黄金!」
温苒肩头猛地一抖。
鬓边金步摇剧烈摇晃,珠串簌簌乱颤。
她顾不上再对付我,身体往前踉跄半步,双手虚抓,嘴唇开合。
「怎么会!快!快凑银两去赎人!」
我望着她慌乱失态的模样,淡淡扬了扬下巴。
「急什么。药已经调好了,既然费心备好,岂有白白浪费的道理。」
我的丫鬟青禾带着婆子控制住温苒。
我目光扫过那只药碗。
青禾掐住温苒两腮。
温苒拼命蹬踹,绣鞋踢得满地碎落花瓣,发髻散乱,簪子滚落在青砖上叮当作响。
乌黑药汁倾灌而下,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浸透胸前的织金衣襟。
旁边的少女又哭又扭,药汤洒得满下巴、脖颈到处都是。
片刻之后。
母女二人嘴唇不停开合,喉咙只能嗬嗬出气,再吐不出一句完整的人声。
泪水混着残药,顺着下颌线一串串砸落在地。
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却发不出半分呵斥。
我垂着眼,站在娘的牌位前,看着地上翻滚挣扎的两个人。
掌心里白玉牌,凉意渗过布帛。
只偏过头,对着跪在地上的小厮,下颌微微一点。
「传出去,温苒与季姝带着赎银跑了,需重新筹措赎银。」
小厮叩首,起身疾步退出门去。
04
一日之后。
赵家护院携赎银赴匪寨,空手折返,只带回一封帛书,还附一方绣着并蒂莲的丝帕。
帛书上一行歪扭字迹:银两不收。
受人托付,以此帕为信物,只欲挟财,本不害命。孰料季老爷识破内情,争执扭打,失足坠落后山悬崖。崖深壁险,尸骨需赵家自行前来拾取。
那方并蒂莲丝帕,正是温苒平日贴身所用之物。
护院领人,举火把绳索连夜入谷。翌日,两具面目狼藉的棺木被抬回府门。
白幔垂落,哀乐漫过整座宅院。
隔壁锁闭的偏房,窗纸薄脆。
温苒与季姝困于屋内,喉咙遭药毒损毁,唯有嗬嗬碎响。
外面吊唁宾客的唾骂声声钻过窗纸。房内桌椅被撞得砰砰乱响,拳头捶得木窗咚咚震颤,却吐不出半句辩解。
丧事尚未完结,季家三叔公带着一众族亲,阔步踏入正厅。
灯火摇曳,人影铺满地砖。
众人轮番开口,声声叩击,言女子不可掌巨产,季家姻亲当代管赵家田铺,防家业落入外姓。
我静坐主位,待他们话音停歇。
指尖叩响案上堆叠的账簿、画押借据,纸页沙沙轻响。
「诸位来得正好。」
声音不高,在寂静的正厅荡开。
「父亲吃用开销,皆取自赵家。今日便算一笔明白账。
两度筹措赎金、雇人下崖寻尸,向外举借巨债,城中商号皆有画押为证。府中现银已然耗尽,外债压身。
这些债务,皆是为救季家男丁所欠。诸位既念骨肉,要来代管家业,这一笔债,便劳烦季家一同清偿。」
三叔眉头紧锁,面色青白交替:「此乃赵家旧债,与季家何干?」
我唇角浅扬:「分家产便论季家姻亲,还债,便推作赵家私事?」
满厅瞬时死寂。
一众族人气焰尽数消散,彼此对视,寻各样由头,鱼贯退离厅堂,靴声杂沓渐远。
三叔公怀恨,出府之后四处散播流言,污我私吞家产、驱逐季氏亲眷。
数日后雨夜。
消息传进府中:三叔山道赶路,雨滑坡陡,失足滚下陡坡,重伤卧榻。
我垂首,指尖划过账本上的栏位,淡淡吐出一句。
「雨天路滑,本该乘轿。」
自此,余下觊觎家产的季氏族人,人人心下惶惧,再无一人敢踏上门来。
05
祠堂。
香烛明灭,青烟盘旋,绕着母亲的牌位缓缓上浮。
仆役拖拽两人入内。
温苒、季姝衣衫脏污,发丝散乱,浑身抑制不住地哆嗦。喉咙开合,只嗬嗬作响,泪水顺着下颌不停滴落。
堂外阒寂,无半个闲杂人。
我立于香案之前,目光落向母亲灵位,只轻道一声。
「娘,人到齐了。」
侧首,眼皮微抬,扫向身侧待命仆役。
烛火猛地一晃,火光摇曳不定。
两声闷响过后,世间再无她们的气息。
我虎口夺食,几番清算,声名传遍江南。
商户忌惮我的城府,世家怕我的手段。
二十有四,婚事悬而未定。
那些上门说亲的,大多盯着赵家铺契田册。其中最咄咄逼人的,是太守家的公子。
官威压人,民不与官斗。我守着偌大一份家业,日日悬着心,防他寻由头罗织事端,硬生生把赵家啃噬干净。
直到三年前。
三月细雨携芳菲,玉清观香火漫在湿雾里,瓦当滴水敲打着青石阶。
我来观中上香避雨,与顾珏猝然相逢。
他是平远侯府世子。
我们一眼倾心。
彼时我四面承压,太守一脉虎视眈眈,商户之中也多有伺机拆骨之人。
门第云泥,侯府本不愿接纳我这个满身风波的孤女。
可顾珏无视双亲阻拦,不顾满城非议,执意递来求亲帖子,以侯府世子之礼,聘我为妻。
有他这层侯府的屏障,悬在我头顶那柄官威利刃,才算稍稍移开。
06
婚后顾珏待我温存。
每日晨昏去给婆母请安,婆母总拿世家规矩压我。嫌我商户出身,行事带着市井习气,席上必要我躬身布菜,句句敲打我的出身。
顾珏会出言回护,寻借口替我解围,带我离席避开难堪。
灯下陪我看江南送来的庄铺账册,替我研墨;后园摘了新熟青梅,会递到我手中,抬手拂去落在我发梢的柳絮。
知晓我最爱清雅水仙,他借着外出公干,远赴江南水泽,搜罗大批名贵水仙种球,把整座后园花台尽数种满。最珍奇的玉玲珑水仙,一盆盆排布在主窗之下。
每逢寒夜落霜,推开窗,素白花瓣映着冷月,暗香漫进窗棂。顾珏身披狐裘,肩头落满夜霜,眉眼温柔含笑,从怀中掏出一罐蜜渍的荔枝煎:
「特意托人从岭南寻来的贡品蜜煎,趁热尝。」
灯下,他耐心细致,一块块挑出荔枝煎递到我掌心。红烛摇曳,映得他满眼深情,仿佛满心满眼,只剩下我一人。
只可惜,好物向来难长久,彩云易散,琉璃易碎。
半年之后,婆母把被夫家休弃的内侄女沈玉柔接进侯府。
07
沈玉柔一身素色软罗裙,头上只簪一支素珠花,瞧着素净单薄。每每见人,总微微垂着肩头,脊背含一点怯意,眼睫长长的,与人对视不过一瞬,便慌忙垂落,像受了惊的幼鹿。
顾珏每每见她这副怯怯模样,便生出几分怜惜,伸手揽住我的肩。
「表妹命苦,昭仪多担待几分。」
府里宴饮闲坐,常常便是我们三人共处。
御赐的蜜渍果食一进府,顾珏必先差人送去她院里;新得的织锦布匹、点翠首饰,也一件件往她那边送。
她常寻借口来我院中走动。步子轻,裙裾曳地无声,说话声细若蚊蚋,一双眼睛却扫过屋里每一处陈设,最终落在那方朱漆妆奁上——
匣底还剩母亲压箱的嫁妆、留给我做添妆的那副赤金头面,缠枝凤纹,坠着米粒大的南珠,一点祖母绿在日光下晃出幽光。
她目光停住,拈起那支金簪在指尖转了个圈,抬眼看我。
「表嫂嫁妆这样丰厚,倒是我,回得匆忙,连一样像样的嫁妆都没能带回。」
婆母在一旁敲边鼓。顾珏也开口相劝。
「不过一副头面,她境遇可怜,你便让让她。」
我垂着眼应下。指尖从袖中探出,在妆奁边沿轻轻滑过,指节却攥得发白。
我望着她的背影,一件件叫丫鬟记入账册——御赐织锦、点翠步摇,还有母亲留下的这支头面。一件件旧物,就这样从我的妆奁,流到她手里。
宴饮那日,满桌珍馐,沈玉柔却只盯着面前那碟蜜渍果子。
是蜜煎局定制的果脯,糖霜裹着梅肉,透亮如琥珀,甜香漫了满屋。府中只有一匣,顾珏送给了沈玉柔。
青禾看向我。我点点头,「府里就这一匣,既是世子心疼表妹,拿去便是。」
糖霜化开,梅肉泡得发软发暗,她一颗接一颗地吃,指尖沾了糖霜,还要放进嘴里舔一舔。吃到第五颗,她脸色先是一拧,嘴角笑意僵住,接着腹中一阵翻搅——满座正热闹,她没忍住,放出一个又响又闷的屁。
宴席静了一瞬,有人拿袖子掩嘴,有人交换眼神。她脸色涨红,放下筷子,匆忙起身,往后院更衣去了。顾珏脸色很难看。我端起茶盏,用杯盖慢慢拨开浮在水面的茶叶,不说话。
青禾咬着牙低声问我,何不直接下手除了她。
丫鬟终究眼界太浅。
真正始作俑者从来不是沈玉柔,第一个要清算的人,也轮不到她。
08
隔日,西院的灯一夜一夜地亮着。
青禾压低声音禀报。婆母昨夜又惊醒了,打翻了一盏热茶,手背烫了一片红,眼底挂着两团青黑,见人先要揉额角。沈玉柔守了一夜,此刻还在榻前。
「晨昏不离左右,煎汤递水,」我掸了掸袖子,「旁人看了,怕是要说她是个孝顺的。」
过几日,青禾又来回禀,说沈玉柔引着大夫,把话头落到了院外那一园秋水仙上。水仙阴寒,犯了婆母命格,噩梦才缠绵不去,务必尽数刨除。
我还没有说话,院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顾珏进来,眉头拧着,像是一路从主院过来的。
「母亲的病,怕是院里那些水仙克的。」他目光已经越过我,投向院外那片花,「刨了吧。」
他站在那一片秋水仙前,没有再往前走。秋意深了,金盏白瓣,在风里微微摇着。
他站了很久。
我看着那一片花,花瓣上凝着清晨的露。目光从花上一寸寸移到他脸上,停了一瞬。
「既然是为了婆母的身子,刨去便是。」
他又道:「母亲精神不济,城外三处庄子租粮未盘。你替她跑一趟,尽快回来。」
我应下。
当晚我独自到花圃边站了很久。露水打湿裙角,我蹲下,指腹轻轻碰了碰最近那一朵秋水仙。花瓣凉得沁手。
青禾跟过来,站在身后,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她才问了一句:「姑娘……真让刨么?」
我没答,只道:「替我折一株,种到屋里去。」
09
等我风尘仆仆赶回侯府,恰逢盛大家宴。
正厅十二盏琉璃宫灯,碎金似的光淌满描金长案。鲜果蜜饯层层叠叠,白玉酒盏碰出清泠响。
上首婆母端坐。下手两席,二弟妹周氏一身石青绣兰绫裙,堂弟妹柳氏衣上缠枝海棠。
我刚坐定,指腹还没贴上一杯尚温的茶。周氏银线绣帕虚虚掩住半张脸。
「到底是商户人家出来的,一身风尘铜气。哪像玉柔,高门养出来的姑娘,寸步不离守在夫人榻前,连安稳觉都不曾睡。」
柳氏弯了弯唇,眼风斜扫过来。
「世家女子原该习女红、侍婆姑。偏有些人眼里只算银钱账目,夫人卧病,也不见她守在跟前。」
婆母垂着眼,指尖拨了一回浮在水面的茶叶。满席静了几分。
青禾顺着桌椅间的缝隙矮身挤过来,身子低低俯到我肩侧。
我松开要去扶茶盏的手。腕上玉镯滑下一寸,撞在案沿,叮地一声。
起身便向外走。
「站住。」婆母的声音沉沉砸落,「宴席未散,昭仪要去往何处?」
我脚步未停。
青瓷撞出脆响——婆母把茶盏掼在了案上。
「你,过来。」
青禾屈膝跪在青砖地上。
「你方才同主子说了什么?」
青禾埋着头,一声不吭。
「不肯说?」婆母声线冷了下来,「你是侯府的奴婢,眼里还有没有主子规矩。来人,取板子。」
青禾肩头狠狠一颤,哭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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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奴婢听见表姑娘在我们姑娘房里与人同房……」
酒盏停在唇边。筷子悬在半空。
婆母正要呵斥的话已经到舌尖:「大胆——」
话音卡在半路。她神色猛地一变,方才要斥责青禾污蔑的气势骤然散了。
她不再管跪在地上的青禾,猛地起身。
裙裾翻动,人已经冲了出去。
周氏和柳氏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刚才世子也离席了……」
「与表妹在自己妻子的闺房,世子爷也太荒唐了。」
窃窃私语漫开。人影动了起来。裙裾交错,脚步杂沓,一路涌向院门方向。
10
院门前,婆母让婆子将我围住。
她一把拽住我的手臂,指甲掐进肉里。
「里面是顾珏和玉柔。玉柔失了清白,唯有做侯府平妻,方能保住名声。你无娘家可依,这些年在府里能安稳立足,靠的不过是侯府给的几分体面。闹开了,撕破的不止脸面——你母亲留下的那些田产铺面,没了侯府的名头替你压着,一个孤女,又能守得住几日?安分些,尚且能留一口安稳饭吃。」
周氏立刻跟上:「昭仪,事已至此,当识大体。」
柳氏用扇面遮不住眼底的嘲讽:「玉柔是夫人的内侄女,如今这般模样,总不能落个不堪的下场。商户出身能入侯府,已是造化,莫要硬扛。」
「世子素来端方守礼,家教又严,从不曾做过这等荒唐事。」我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众人,「倒是表妹,既已被休弃归家,名声早有瑕疵,怕不是她先动了旁的心思。」
周氏立时蹙眉,抢白道:「昭仪这话好没道理。玉柔温柔贞静,阖府上下谁不知她的好性子。若说她做出这种事,打死我也不信。分明是世子一时糊涂荒唐。」
柳氏也帮腔:「正是。玉柔那等乖巧的姑娘,定是被人引坏了去。」
「本朝律法,不立平妻。」
婆母盯了我一瞬,冷笑。
「你当我不懂律法?我再说得明白些——贬你为妾,玉柔做世子正妻。念你为侯府操劳这些年,对外,正妻的体面暂且还给你留着。你识趣些,往后不至于太难看。」
我抬眼看她。
「表妹被休弃归家,侯府世子娶她为正妻,传出去颜面何在?」
「沈玉柔乃是我沈家嫡女!」婆母声音拔高,震得檐下灯笼一晃,「今日若委屈了玉柔,侯府才是失了道义!你一个孤女,入我侯府锦衣玉食多年,别不知好歹!」
我垂下眼,唇瓣抿得泛白,良久,一声极轻的笑,声音又软又低。
「原来如此,不过是要成全表妹的颜面,我自然如你们所愿。」
青禾眼疾手快扶住我,我顺势往她怀里倚了倚,眼圈泛红。
周氏、柳氏对视一眼,眼底浮起掩不住的得意。有人压低声音叹道:「早该如此。」
婆母绷紧的肩松了下来,几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我话头一转。
声音还带着哭腔,一字一字却咬得极清楚。
「只是还没见到房里的人,怎么就一口咬定是世子?」
众人皆是一愣。
「昭仪莫要再狡辩了。」周氏蹙眉,「在你房里,还能是谁?」
话音未落,我从娘家带来的两名仆妇抢步上前,齐齐撞向那扇门。
11
顾珏的声音从院外传过来。
廊下,顾珏和老侯爷站在一处,两个人的影子被灯笼拉长,盖住半个院子。
婆母一抬眼看见顾珏,手里攥着的帕子猛地一缩,指节浮出青白。
「珏儿?你怎么在这儿!」
我的人已经架着屋内两人往外拖。二人浸在情迷燥热里,衣衫撕裂散乱。
我嘴角噙着点笑。
「婆母说得没错。」
「表妹和二弟顾珩已然生米煮成熟饭,侯府理当成全,娶她做正妻。」
我转头看向阶下僵住的周氏。
「只是,要委屈弟妹了。」
周氏几步冲上前,扬手甩在沈玉柔脸上。
啪。
沈玉柔猛地一颤。
顾珩被那一记耳光、满院刺目的目光刺醒——
满院长辈。顾珏。铁青着脸的父亲。
婆母抢上前,声音急厉:
「是你!是你这狐媚子勾引珩儿!」
周氏咬牙:「好一个不知廉耻的沈玉柔,竟敢勾引我夫君!」
沈玉柔跪伏在地,眼泪涌出来:「不是我……我不是有意……」
我缓步上前,把刚才两个人的话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玉柔性子贞静,定是顾珩荒唐。只是在我和世子的房中,太过放肆。」
婆母、周氏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垂下眼,转向廊下,敛衽一拜。
「夜已经深了。此事或许是宴上饮酒误事。」
「只是宫里的内监大人和礼部的郎中大人还在,侯爷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12
内监。礼部。
顾珩猛地回头,视线越过满院灯火,落在暗影里那道绯色宫衣上。
顾珏眉头一皱,立刻回身,声音压得极低——
「父亲,珩儿虽荒唐,但不能让别人看了笑话。不如就按酒后失德处置,对内家法惩戒,对外也算有个交代。」
他没说完。
但「交代」的前提,是顾珩先认下这桩荒唐。
顾珩猛地抬手指向沈玉柔:「是她!是沈玉柔勾引我!是她刻意来撩拨!」
他喘着气,死死盯向我。
「是有人设计圈套,存心要毁我前程!」
婆母如梦初醒,慌乱地朝老侯爷躬身:「侯爷!定是有人暗中设局!珩儿素来稳重,断不会做出这等事,快传大夫,珩儿必是中了情毒,被人下药了!」
老侯爷的目光落在沈玉柔身上。
老侯爷沉声开口:「玉柔,你见过何人?可有人与你说过什么?」
沈玉柔猛地抬起头。
一个下药勾引的罪名,她今日再无活路。
泪眼通红,她扬声嘶喊——
「不是我!不是我!是姑母身边的丫鬟引我进这院子,那药,是周氏给我的!她们要我来,原是要我与世子……」
药。周氏。世子。
老侯爷的惊惧接着转向内监。
内监面无表情。
礼部郎中低头。
三年前镇南侯府兄弟阋墙,礼部上书——其后圣上一纸诏书,夺爵流放,至今未归。
老侯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压进水面:
「逆子荒唐失德,众人亲眼所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婆母和顾珩,「休要再攀扯旁人,祸及无辜。」
婆母脸色煞白,嘴唇发抖:「侯爷!不是这样——」
「够了!」
老侯爷厉声喝断。
仆妇和护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按住还要嘶吼的顾珩,又架住想要上前辩解的婆母。
灯笼的光落在顾珩扭曲的脸上,他死死盯着我,眼底翻涌着恨意,却被人钳制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与顾珏对视一眼,今夜到此为止了。
13
次日天刚亮,老侯爷便带着顾珏一道入宫。
圣上念在侯爷驻守边疆,顾珏这些年办差未有差错,口头训诫。但顾珩的功名当场革去,文书上写明,永不再用。
紧跟着,皇后宫里的旨意也到了。
婆母听完管事念完,一口气没上来,一口血呕在裙裾上,当场歪倒在榻上。
午后,老侯爷派人来传话,让我去书房。
我踏进去的时候,老侯爷坐在上首,眉眼沉得压人。
顾珏立在下方,垂着手,脊背绷得笔直。
婆母斜倚在一旁的软榻上,脸色灰败,一见我进来,眼尾猛地发红。
老侯爷没有叫我行礼,开口声线沉缓:
「昨夜的事,你怎么看?」
我没有躲闪他的目光。
「内宅的丑事,本该关起门自行处置。」
婆母一下子撑着榻沿坐直,声音尖利地撞过来:
「你还好意思提!若不是你设局害珩儿,怎会闹到——」
「婆母。」我轻轻打断,音量不高,「内监大人与礼部郎中,是侯爷回京带来的。不是我请的,也不是世子请的。」
书房里骤然静了。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
婆母嘴唇反复翕动,几番想要开口,最后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老侯爷的视线慢慢转过去,落在婆母身上。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一字一顿:
「药是周氏拿出来的,引玉柔进院的,是你房里的人。」
没有「已经查清」这类铺垫,只是平铺直叙一句陈述。
婆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
「你知不知道,」老侯爷声音压得更低,「你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是什么?」
顾珏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慢慢收拢,手心一道疤,是三年前我与他在玉清观后山相遇,他受伤留下的。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婆母肩头抖起来,声音发虚:
「我只是……我只是想给珩儿,铺一条路。」
老侯爷静静看了她很久。
久到屋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微响。
末了,他闭了闭眼,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话,硬生生咽回腹中。
顾珏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气:
「母亲身子本就孱弱,这些年操劳不休。不如搬去城外别院静养,我会时常过去探望。」
老侯爷抬眼,看了顾珏一眼。那一眼藏了太多东西,我看不透彻。片刻之后,他缓缓颔首。
「就依你。」
他转向我。
「往后侯府中馈,交由大儿媳掌管。」
14
后院的茶还温着。
前院的板子声一声一声落下来,顾珩的闷哼声,断断续续的。
青禾站在廊下听了半天,小声说:「夫人走的时候,脸色白得很,像是……像是怕了。」
我「哦」了一声,继续剥手里的橘子。
周氏也一直在闹合离,侯爷没多话,把查出来的药连着几桩旧账往桌上一放,周大人为了脸面也承诺不提合离。
消息传回周氏房里,茶盏摔了一地。
沈家的人也在侯府闹了两天。侯爷只让人传话——
「沈玉柔是被人休回来的,又在侯府闹出这等丑事。你们沈家还要大张旗鼓闹上公堂,是嫌满城的嘴还不够碎?」
哭声噎在喉咙里。
沈家人只能拉着沈玉柔回沈家。
三日后,她偷逃出了沈家,找到了别院。
别院里清冷得很。婆母独自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串念珠。
见沈玉柔进来,她眼皮都懒得抬。
「你还跑来做什么?」
语气里满是厌烦。
「我费尽心思安排你,你倒好,好端端一件事,给我搞成了一摊烂账。」
沈玉柔站在廊下,风灌进袖子里。
她只是看着婆母。
看着她一粒一粒拨动念珠,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许久,她开口。
「姑母说得对,我是不争气。」
她顿了顿。
「可我如今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婆母头也不抬。
「姑母让我接近世子,是想坏他的名声,夺他的位置,让顾珩取而代之。」
她停了停。
「只是姑母没算到,那晚走进院子的不是世子,是顾珩。」
婆母的手指停住了。
念珠悬在半空,不再往下拨。
「姑母,」沈玉柔紧紧地盯着婆母,「你谋害世子的名声一旦落地,顾家容不下你,你的娘家沈家——也容不下一个会害亲侄子、一心算计世子的主母。」
「你……你敢!」
「我还有什么不敢的?」沈玉柔静静地看着她,「我如今等着被送进家庙,余生枯寂,还有什么可输的?」
廊下安静了很久。
婆母死死地盯着她。
许久,她忽然笑了。
「好,好。我当真是养了一只白眼狼。」
她缓缓直起身。
「你想怎样。」
「我要嫁给顾珩。」
15
顾珩背上的伤还渗着血,婆母便在别院闹开了。
她以头撞柱,声声泣血,说沈玉柔腹中怀着顾家的骨肉,侯府若是不肯成全,她便当场了断自己。消息一层层传回侯府,落到老侯爷案头。
老侯爷枯坐许久,眼底漫开一层深重的失望,终究松了口,允顾珩纳沈玉柔为妾。
可顾珩死也不肯应。他功名尽毁,不愿再被捆在这团烂事里,咬死了不肯点头。
婆母见劝说不动,心里生出狠计。
她寻了个日子,哄着心绪烦闷的顾珩饮酒,一杯接一杯,把他灌得神志昏沉。
又遣开下人,留沈玉柔独自陪着。等顾珩醉得分不清人事,二人再度纠缠一处。
这一回,干系彻底钉死,顾珩再也赖不掉。
消息送到老侯爷面前,他也只是叹息一声。
他当即请来族中长老当众分家,定下由顾珏承袭爵位,侯府根基产业尽数归顾珏一脉。分给顾珩的,只有城外一处偏僻小院,田产微薄。诸事落定,老侯爷不愿再掺和内宅纷争,独自搬去远些的别院静养,府中是非,一概不闻。
顾珩醒后得知一切,又怒又悔,几番争执,终究无力回天,只能带着周氏、沈玉柔搬去那处小院。
往后小院里风波不断。沈玉柔做了顾珩的妾,日日同周氏斗法。她一心要牢牢拴住顾珩,暗中给他下催情的药。一夜纵情之后,顾珩骤然倒地,人虽救回一条命,却落得半身瘫痪,再也无法起身。
我择了一个午后,亲自去往婆母静养的别院,把这件事说给她听。婆母本就几经磋磨,身子早就亏空,听闻顾珩瘫痪,一口气逆冲上来,当场歪倒在榻,半边身子僵住,口不能言——中风了。
周氏恨意滔天,求了族中长辈做主,把沈玉柔锁进沈家的家庙。庙中苦寒,无人照料,没过多久,沈玉柔便没了气息。
周氏一身是非缠身,族中原本要罚她入家庙赎罪。为了保住自己,她只能咽下满心怨毒,日日守在中风瘫卧的婆母榻前,端汤喂药,伺候这个毁掉她一生的人。
事情传到老侯爷耳中,他沉默良久,只说:「低调处置,不要再起风波。」
16
夜色浸满侯府正院。烛火剪得柔和,下人全屏退了,屋里只剩我与顾珏二人。
他倚在窗边,望着沉沉夜色。
沉默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我一直想不通,母亲为何从来不肯容我。」
他停住了。
像是后面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御赐侯府玉牌,眼底掠过一丝凉薄。
「落到这般地步,珩弟、母亲、沈玉柔她们,全是自作孽。」
我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上。
次日清晨。
青禾进来回话,垂手站在帘外,声音压得很低。
「姑娘,从前主院还有二公子院子里的人都送走了。」
我拨了拨茶盏里的茶叶。
「收尾干净些。」
青禾应下。
我正要抬手喝一口茶,又停住了。
「别院那边,照旧。」
青禾躬身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侯夫人的日常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