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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7:35:42

[落魄大小姐x高智商清颜系男主]

只谈浓颜系列的脸盲大小姐景亦桐,

没想到有一天会栽在长相清淡、并非浓颜系,

却有一颗性感大脑的常悠身上。

景亦桐x常悠

“滚吧——”

景亦桐重重按下挂断键,把手机扔到沙发一旁。

她拿起桌上的一杯龙舌兰,仰头饮下。

“和你那位小男友吵架啦?”许宁吸了一口烟,偏头朝另一侧吐出,悠悠地问道。

烟雾在空气中停滞了一会儿。

“还真当我是傻子了。”

“怎么了,桐桐?”许宁又吐了口烟。

“和别的女生出去玩,还没屏蔽我。”

景亦桐有些醉意,一只手撑着脸,胳膊肘支在沙发扶手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怒气。

她能接受别人向她提分手,但不是以这种背叛的方式。

而且还是如此愚蠢的背叛。

之前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每次将厌未厌,觉得对方像个木偶在眼前晃动时,景亦桐就会主动和她的男友提分手。

她十分脸盲,只谈浓颜系的帅哥。

也从不沉溺在任何一段关系中。

有冷静接受的,也有的大哭大闹的。

但最终都归于平静。

许宁每次都调侃她,说她这是浪费美食,还要被判一个玩弄人心的无期徒刑。

但还是栽了。

装修有些老派的KTV包厢里,头顶的球形灯闪烁着,光掠过景亦桐的脸。

黑色的直发几乎遮住了她的侧脸,长长的假睫毛扑朔,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

推杯换盏,觥光交错,景亦桐只觉这声音吵闹,耳朵开启了屏蔽模式。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一位同学嘶哑的歌声让景亦桐不得不回了神。

她拿起手机,快速地打字,接着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发送。

许宁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面,凑过去看。

“不愧是我们桐桐,每次说分手都这么干脆。”

景亦桐没有说话,退出聊天界面,滑动着朋友圈。

指尖停顿,微微皱了下眉,很快又松开。

这一切,都被角落里的一双眼睛看在眼里。

“我先走了,宁宁。”景亦桐一手拎起包,和许宁打了声招呼。

“再玩会儿呀,我给你唱首《分手快乐》。”

“不用,你玩吧。”景亦桐摆了摆手,倾身用力推开KTV包厢那扇略显沉重的门,没有回头。

“那你回去给我发个消息。”许宁看她兴致不高,也没有再挽留她,赶紧拿起话筒试图将另一位同学的歌声压下去。

常悠平常很少参加聚会。

那天刚下专业课,攒局的人正在向一个女生说起大概会有哪些人参加。

他在旁边,听到了景亦桐这三个字。

“我也报名。”

攒局的人左右看了看,除了常悠,没有别人。

他嘴巴微张,盯着常悠的眼睛。

常悠隔着镜片,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可以呀,我们的大学霸,这次真给面子,我这就把你记上。”

聚会那天,常悠特意在健身房多练了一个小时。

KTV在市中心,离大家住的地方倒是不远,常悠还是开了车。

他想,万一她喝醉了,可以载她和她的朋友回去。

晚上十点左右,常悠站在包房门前,低头看了看自己,定了定神。

推开门,里面的气氛已经十分热烈,与门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酒,音乐声震耳欲聋,攒局的人在一旁和另一个男生大跳着K-pop逗大家笑。

气氛热烈。

穿过人群,他一眼就看见景亦桐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

与周身的气氛是两个极点。

她穿了一条无袖的紧身亮片连衣裙,昏暗的灯光和暗红色的丝绒沙发将她的皮肤映衬得更加雪白。

“她像一只优雅的小白猫。”常悠的心脏没来由地紧缩一下。

景亦桐没有待多久。

常悠看她走了,也跟攒局的人打了声招呼。

“还没听过你唱歌呢,来一首再走呀。”

“不了,下次。”常悠礼貌拒绝。

常悠把车开出地下车库,隔着一段距离慢慢跟在景亦桐后面,护着她回家。

他不敢贸然去问她要不要搭车,怕她露出厌恶的眼神,怕她也把他看作那些即将被抛弃的空洞美丽木偶。

她的酒量不算差也不算好,喝了几杯烈酒,除了一开始走得有些晃,后面步子就稳了许多。

路边的灯光有些昏暗,树叶沙沙作响。

他慢慢跟着她,直至目的地。

隔着车窗,看着她公寓里的灯亮起,又熄灭。

挂上D挡,缓缓驶出这条街道。

轮胎擦过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声划破夜的寂静。

景亦桐关了灯,看到床头柜的手机亮起。

是许宁发来的消息。回复完后,突然睡意全无。

走到床边的窗前,双臂搭在窗台上,抬眼看了看不太明亮的下弦月。

垂下眼,不远处的车道上,一辆车正缓缓驶离。

年轻就是本钱,第二天景亦桐依旧神采奕奕地来上课。

常悠隔着一排,坐在她右后边。

她简单扎了个马尾,没有化妆,瓷白的脸发着光,认真地在电脑上做着课堂笔记。

昨晚的她仿佛与现在的她毫不相干。

昨晚是一只受伤的小白猫,现在是一只好奇的小狸花猫。

课后,老师布置了小组作业。

这次景亦桐和常悠被分在了同一组,另外两位组员都是印度同学。

景亦桐玩归玩,谈恋爱归谈恋爱,学习一点也没落下。

她一直记着妈妈的叮嘱——学习不是给别人看的,是为了让自己多一些选择和机会。

站在高处,你有机会往低处看,而身处低处时,你的选择往往很少。

景亦桐听到老师念Charlie Chang这个名字的时候,其实一点也不陌生。

因为他在的小组总是能获得第一。

他在演讲台上站过很多次,但她怎么也想不起他的模样。

课后,四个人坐在学校的咖啡店里,一起讨论作业分工。

这次的主题是分析一家墨尔本的中小型酒店。

酒店经营状况下滑,需要进行数字化转型,小组要在有限预算内提出改善方案。

大家一致推举常悠担任组长。

他给大家分配了任务:他自己整理经营数据、分析系统问题,景亦桐去现场观察和访谈;Arjun根据他们的前期工作制定成本与可行性方案,最后由Meera梳理流程,完成汇报。

“Ivy Jing, are you planning to visit the hotel in person? It’s near some tourist attractions, so if you’re going, I could come along and split the cost of a room with you.”

(你打算去酒店实地看看吗?那里离一些景点很近,如果你去,我可以一起,和你AA房费。)

Meera喝了一口咖啡问道。

“Yes, I’m planning to. I’m comparing prices across different booking platforms at the moment. I’ll let you know once I’ve booked.”

(我正有这个打算,正在比较各个预订平台的价格,订好后会告诉你。)

景亦桐对比了一下,发现Ongoing给的优惠力度最大。

这个酒店的房型选择不多,景亦桐选了一个海景的双床房。

等到付款时,她才发现信用卡还有两天就过期了,周末过去时就没法刷这张卡了。

常悠看见她皱起了眉。

“怎么了?”

景亦桐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常悠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

常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嗯?”景亦桐抬头,湿漉漉的眼睛望向他。

“怎么了?”

“信用卡快过期了,我打算一会儿打电话预订,过去用现金付。”

“用我的。” 常悠打开钱包,取出信用卡给景亦桐。

“我问过老师了,说如果产生费用可以报销,你不用担心。”常悠补充道。

“好,谢谢。刚才你叫我,我没反应过来,你叫我桐桐就好。”景亦桐接过常悠的信用卡。

小猫的声音好甜,常悠觉得耳朵有些酥,忍不住揉了揉。

付款时,景亦桐惊奇地发现这张卡的三位安全码和她的信用卡一模一样。

临近出发,Meera在临时组建的私人群组里发来消息,说自己有事,去不了。

酒店离住处有些远,景亦桐本来打算坐Meera的车过去,这下只能改乘公共交通了。

景亦桐一直不习惯开右舵车,最近网约车又出了恶性事件,她也不敢打车,平时上课坐的也是许宁的车。

她正盘腿坐在茶几前,聚精会神地查交通路线。

一个对话框跳了出来,是“You-常悠”。

“我也会去,正好顺路,我来接你。”

“好啊,太棒了。”景亦桐正愁这事怎么解决呢,而且她对别人的提议一般都是捧场。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常悠心里顿生雀跃,立马就去把车清洗了一下。

路上不算拥堵,常悠开得很稳,两人听着音乐,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到了酒店,办理好入住,放下行李。

常悠住在景亦桐的对面,现在两个房间的门都敞着。

“我们一会儿一起去周边看看吧。”景亦桐站在门边对对面屋的常悠说。

“好。”

他很快收拾好,站在走廊里等景亦桐。

景亦桐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运动服,戴着一顶藏青色的鸭舌帽。

“走吧。”景亦桐轻快的语气。

小猫的声音甜甜的,她并不像平常那样的难相处。

常悠跟在她身后。

他们先看了看周边环境,酒店的地理位置非常优越。

没走几步路就到了海滩边,这里有很多人在冲浪。

“你发现了吗,刚才办理入住时,酒店前台花了很长时间核对信息。”

景亦桐回忆了一下,点点头:“酒店的地理位置很好,房间也很有复古氛围。我觉得,硬件上只需要更新部分卫浴设施,最重要的还是升级酒店系统,缩短预订信息的核对时间,提高效率。”

“你说得没错。另外,他们在网上投放的广告也少,优惠力度不大,我们可以提一些促销方案。”

“这边我记得有个海边博物馆,可以联动办个套票。”

“冲浪团体也不可小觑。”

……

两人文思如泉涌,在海边一边走一边交流,直至夕阳没入海平面。

景亦桐从未觉得自己的思路如此清晰,像堵了好几天的鼻子终于通了,连呼吸都轻快起来。

一个话题聊完,两人便安静地走上一段。景亦桐跟在常悠身后,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不用费心找话,也不必猜测对方的心思,就连沉默都让人觉得自在。

他给她的安全感,像冬夜里裹在身上的羽绒被,柔软而暖和。

她不知不觉松了肩膀,连那些习惯性的防备,也暂时放下了。

“我们回去吃饭吧。”常悠脱下外套递给景亦桐:“有些冷,披上吧。”

景亦桐摸了摸肩膀,海边的晚风确实凉。

“好。”

他的外套有一股清新的肥皂味,没有过分浓郁的洗衣液香气,淡淡的,像他的气质。

两人走回了酒店,发现路边的餐馆没有什么对口的,打算就在酒店的餐厅解决晚饭。

“我想换个衣服,你可以等我一会儿吗?”景亦桐把外套递回给常悠。

“好,我在楼下餐厅等你。”

常悠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等她,窗外远处是静谧的墨蓝色海面。

桌上白色蜡烛的火苗跳跃着,忽然晃了一下。

“不好意思,久等了。”

景亦桐换了身白色的圆领无袖纱裙,头发没有完全吹干,有几缕贴在额角,正翻看着菜单。

常悠收紧手指,忍住了伸手替她理好头发的冲动。

“我可以要杯红酒吗?”景亦桐合上菜单。 “好。”

她吃得很少,一直在小口品着红酒,一杯不够,又要了一杯。

两人安静地吃着晚餐。

常悠看她的脸颊泛红,轻轻拿走了她手中的酒杯。

景亦桐抬头:“我没醉。我睡眠不太好,需要喝点酒才能入睡。”

然后把酒杯夺回。

这件事景亦桐从没和别人提过,现在却很自然地向常悠吐露。

“晚安。”景亦桐放下已经喝空的酒杯,起身回房。

常悠不放心,结完账立马跟上。

他用手拦下正要闭上的电梯。

电梯门打开,发现景亦桐靠在电梯角落,一只手搭着扶手,头向一侧微微低着。

旁边有个中年的白男,正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

常悠脱下外套给景亦桐披上,用身体替她隔出一块安全的空间。

今晚的酒后劲确实有些大,景亦桐觉得脚下有点飘。

她扶着墙慢慢走,常悠在另一侧扶着她。

走到门口时,景亦桐摸了好几次口袋,都没能把钥匙摸出来。

常悠扶着她,余光里,她裙子领口的肌肤若隐若现。

他只能偏过头,小心翼翼地从她裙子的口袋里用两只手指取出钥匙。

她搭在他肩上的手一直拽着他的衣袖,长发也若有若无地蹭过他的手臂,像羽毛一下又一下掠过他的心尖。

酒店用的是老式钥匙,常悠好不容易开了门,扶着景亦桐慢慢挪到床边。

她一个没坐稳,跌坐到床上,又歪倒着把头枕在胳膊上。

常悠拨开她的长发,指尖不小心碰触到光滑的脸庞。

他身体一个颤栗。

他轻轻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桐桐。”

景亦桐睁开眼睛,眼神迷离,视线似乎落在常悠脸上的某一处。

她突然伸出一根手指,落在常悠的鼻尖:“你这里有颗痣哎!”

常悠还没反应过来,景亦桐已经撑着床沿凑到他脸前。

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力气。

阵阵香气袭向常悠,他有些迷乱。

景亦桐突然摘下他的黑框眼镜,扔在床上,捧着他的脸:“你的脸怎么突然那么红?”

“桐桐,你醉了。”常悠的声音变得沙哑。

常悠握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下意识握紧拳头,内心劝自己克制。

可他内心其实并不想如此清醒。

他慢慢扶她躺下,让一切回归正轨。

桐桐没有挣扎,手摸索着床上的眼镜,紧紧握住,沉沉睡去。

常悠留了一盏台灯,看了看窗外沉默的海面,又回头看了看安静睡着的小猫。

他原本打算离开,又担心她醉酒后呕吐、被呛到,便侧卧在另一张床上陪着她。

她睡得很安静。

景亦桐是被来电声吵醒的。

她接起电话,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一下子晃得她睁不开眼。

挂了电话,她支起身子,揉着有些发疼的脑袋坐到床边,碰到手边一个硬物,转头看是常悠的黑框眼镜。

常悠凌晨五点才离开她的房间。

临走前,他试着拿回桐桐紧握在手里的眼镜,却没能成功。

回到自己房间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拿起那件她穿过还留着她香气的外套,枕在头下,才逐渐有了困意。

常悠是被景亦桐发来的消息提示音吵醒的。

一起退房时,景亦桐看着他没戴眼镜的脸,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鼻尖那颗痣上。昨晚的片段忽然清晰起来,她匆匆移开视线,从口袋里拿出黑框眼镜,递了过去。

“你的眼镜。”

常悠接过,轻声道了谢。

回程路上,景亦桐低头拨弄着包上的搭扣。

“昨晚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常悠偏头看了她一眼,“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摇摇头,转向窗外。

之后,两人都没再开口。车里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景亦桐却觉得自己的心跳格外清晰。

到了公寓楼下,她道了谢,推门下车。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的车缓缓驶出车道。

车尾转过街角时,她忽然想起聚会那晚,自己趴在窗台上,看见的那辆车。

也是这样,安静地从楼下驶离。

她站了一会儿,直到车子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进了楼。

第二天,景亦桐把在酒店收集到的信息整理好,发到了常悠的邮箱。

没过多久,手机便响了。

“桐桐,邮件我看了,你的思路特别好。”

常悠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面对面时更低一些。她忽然想起从前玩游戏,接起场景里的老式电话时,听筒另一端也是这样的声音,近得像贴在耳边,隐约带着电流感。

“谢谢。”景亦桐揉了揉耳朵,“还有,那晚实在抱歉。”

“你已经道过歉了。”

她拨弄鼠标的手停了一下。

常悠语气温和:“不用一直放在心上。”

“嗯。”

她一时不知道接什么,便随口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收到黄毛鸭的生日会邀请了吗?”

“黄毛鸭?”

景亦桐抿住嘴,已经来不及了。

她脸盲,又不擅长记名字,和许宁聊天时,总爱挑着别人的特点取外号。

黄毛鸭就是那个爱攒局的男生,姓黄,又常年顶着一头黄发。

还有个见到漂亮女生就忍不住上前搭话的,被她叫作“咕咕精”——那副刻意挺起胸膛的样子,实在像只忙着求偶的鸽子。

这些名字私下里叫惯了,竟不小心顺嘴说了出来。

景亦桐只好解释:“就是上次组织聚会的那个男生。”

“原来是他。收到了。”

她正想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常悠却又问:

“那我呢?”

“什么?”

“你和许宁提起我的时候,叫我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还没有……不是,没有。”

“还没有?”

他偏偏挑中了她急着改口的那三个字。

景亦桐坐直了些:“没有给你取外号。”

“好。”常悠的声音里仍带着笑意。

她低头看向电脑,重新点开刚发出去的文件。

“那个,资料还有哪里需要改吗?”

“暂时没有,后面汇总的时候我们再一起看。”

“嗯,那先这样,再见。”

挂了电话,景亦桐把手机扣在桌上,懊恼地闭了闭眼。

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想,如果真要和许宁提起他,该怎么称呼呢?

卡皮巴拉?

太憨了。

白开水?

好像也没那么寡淡。

菊外人?

景亦桐自己先笑了。

她重新看向屏幕。

整理到一半时还纠缠在一起的那些问题,经过昨天那场讨论,如今已经一条条清楚地列在文档里。

他说话并不急,也不抢着替她下结论。常常只是问上一句,她就能顺着往下想,把原本卡住的地方理通。

性感大脑。

这四个字忽然冒了出来。

景亦桐的手指停在鼠标上,越想越觉得贴切。

和他聊天时,那种思路被一点点打开的感觉,确实让人想再多聊一会儿。

正想得出神,父亲的秘书打了语音电话进来。

“喂,周秘,什么事?”

自从母亲去世后,景亦桐就很少和父亲联系。

唯一没有间断的,是学费和每个月按时到账的生活费。那些钱都由秘书代转,父亲偶尔发来一张汇款截图,问一句“收到了吗”,她回了,聊天也就结束了。

有几次,景亦桐发狠似的花钱,几乎每隔一个礼拜就给他发消息,说钱不够用了。

父亲这时倒会打电话过来。

“怎么又花完了?在外面别乱买东西。”

她听着,也不反驳,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角。可还没等她想好接下来要说什么,那边便又响起了别人叫他的声音。

“钱一会儿让周秘打给你。”

电话就这样挂了。

钱总会到账。她想多听的那几句话,却一直没有。

每次上完下午的专业课,景亦桐总会觉得饿。往学校外走时,她偶尔会点开手机里的世界时钟,看看国内几点了。

如果正赶上午饭时间,她便忍不住想,父亲是不是正和现任妻子,还有那个才几岁的儿子,坐在一家漂亮的餐厅里吃饭。

他也会催那个孩子趁热吃,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吗?

有时想着想着,坐在圆桌旁的人又变成了她和母亲。母亲坐在她身边,父亲坐在对面,一家人像从前一样吃一顿饭。

可她越想看清父亲的脸,那张脸就越模糊。

“桐桐,你父亲申请破产了,资产都被冻结了。”

周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有以后的学费,暂时都没办法再打给你。我给你卡里转了点钱,你看看自己还有没有存款,先周转一下。”

他的语气和平时通知汇款时差不多。

景亦桐握着手机,半晌没有出声。

最先涌上来的不是无助,而是责怪。

凭什么?

当年母亲病重,是父亲执意把她送来墨尔本,连专业都替她选好了,是她不喜欢的Business Information Systems。她不喜欢国外,也不想离母亲那么远,可他那时说,都是为了她以后好。

她来了,一个人慢慢适应。连这里与国内相反的季节,她都嫌烦,每次回去,还得翻出另一个季节的衣服重新收拾。

如今,一句没办法,就什么都不管了。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KTV里看到的照片。

父亲和现任妻儿去了马来西亚。照片里,三个人挨在一起,笑得那么自然,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那是幸福和睦的一家人。

是不是那时候,他就已经替自己找好了退路?

是不是早就把钱转去了别处,只剩她一个人,还等着每个月那笔准时到账的生活费?

她没有证据,可那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连当年那句“为了你好”,如今想起来,都有了另一层意思。

把她送得远远的,她就不会总出现在他们面前,提醒他们还有一个她。

通话结束后,景亦桐点开银行账户。

她盯着那个数字,想到还没交的学费、快到期的房租,胸口一阵阵发堵。

她抓过床上的小熊,朝它软绵绵的肚子捶了两下。拳头陷进棉絮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她又把它抱紧,将脸埋进枕头。

泪水慢慢洇湿枕巾,贴在脸上,凉得难受。

现在要紧的是凑钱,学费、房租和生活费都还等着支付。之前肆意挥霍,她根本没有存下足够的钱来应付眼下的断供。

就这么胡思乱想地睡着了。

这一晚好似耗尽了她所有的心气。

第二天,常悠在课堂上见到她,依旧明艳,只觉得她脸上多了些不该属于她的疲惫。

她一直低头在手机上发消息,不再是以前那只对课堂充满好奇的小猫了。

课后,常悠想过去问问发生了什么,她却像一阵风似的一溜烟跑了。

问许宁,也没问出什么。

景亦桐比较了几家二手店,最后挑了一家收购价还算合理的,把大部分奢侈品卖了。

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常穿的衣服,还有母亲送她的那只黑色Mini Kelly。

那是她的成人礼物,舍不得卖。况且,她也需要留一样东西,撑住在人前的体面。

她太清楚那个圈子了。有时候,换了什么包,比最近过得怎么样更容易被人注意。

走出二手店,景亦桐低头数了数手里的现金,小心收进包里。至少眼前的一部分开销有了着落,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回到家,她躺在床上翻起兼职信息。

一份教小孩中文的工作让她停住了手指。地点离家不远,时间也能和课表错开,她坐起来,仔细看完要求,立刻发了邮件。

面试很顺利,最后定下每周二、四、五晚上上课,每次一小时。

孩子的妈妈Leonie曾在中国工作,对中国文化很着迷。每次见到景亦桐,总有聊不完的话,有时还会拿出珍藏的纪念品,告诉她是在哪座城市买的。

这次上课前,景亦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看了一圈,找到一把阿姨送的苏绣扇子。厨房里还有一包没拆封的中式调料,她想起Leonie提过想念中国菜,便一起装进袋子里。

收到礼物,Leonie当即展开扇子,翻来覆去地看。

“Oh, Ivy, I love you so much!”

景亦桐被她夸张的语气逗笑,连忙提醒她,小心别碰到旁边的水杯。

下课后,Leonie坚持留她吃晚饭。景亦桐推辞了几次,最后还是被拉到了餐桌旁。

孩子也喜欢这位漂亮姐姐,吃完饭,又抱着游戏机过来,缠着她陪自己玩了一会儿。

等景亦桐起身告辞,天已经黑透了。

她站在门口挥了挥手,刚走下门前的台阶,就听见街对面传来关车门的声音。

常悠站在车旁,显然也看见了她。

景亦桐脚步一顿。

“你和Leonie认识?”他走过来,声音很轻。

“不认识。”

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觉得太快。她攥紧包带,又补了一句:“就是正好路过。你来这里有事?”

常悠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指了指街对面的房子。

“我住这里。”

“哦。”景亦桐点点头,“很晚了,我先走了,再见。”

她说完便转身,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常悠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这套房子是父母为了方便他上学买的。同学们大多租房住,他也不爱谈家里的事,因此很少有人知道。

两天后,他碰见Leonie,闲聊时才得知,景亦桐每周会来教孩子中文。

“你认识Ivy?她中文教得很好,我儿子很喜欢她。”Leonie说着,有些遗憾,“可她前两天突然发消息,说有事,不能再来了。”

常悠想起那晚她仓促的否认,也想起她最近在课堂上总低头看手机的样子,隐约猜到了几分。

当天晚上,他给她发了条消息。

“我参加的课题还缺一个人,完成后有一笔报酬。时间和我们的课不冲突,你要不要一起?”

隔了一会儿,景亦桐回复:“谢谢,不用了。”

后来遇到类似的机会,常悠也会发给她。

最初她还客气地婉拒,渐渐地,连回复都没有了。

景亦桐知道,他或许是在帮她。

可他越是小心,她就越觉得,自己那晚急着藏起来的事,已经被看穿了。

她并不是不愿意做兼职。教小孩中文,面对的是不认识她过去的人,她只需要备好课、准时上门,便能拿到一份报酬。

可回到熟悉的同学中间,一切就不一样了。

从前常换的包,忽然也只剩下那一只。这样的变化落在旁人眼里,不知道会生出多少猜测。

他们未必会当面问她,或许只是等她走后,压低声音说一句:“她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听过太多这样的议论。

从前她也坐在其中,有时低头喝酒,有时装作没听见。

那些关于别人的窘迫,几句话就能变成一桌人的谈资。

如今轮到自己,她才发现,光是想象那个场面,就已经难堪得受不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

景亦桐看着常悠发来的消息,迟迟没有点开,最后把手机翻了过去。

黄毛鸭的生日到了。

景亦桐答应了去,心里已经决定,这是最后一次。

以后再有人攒局,就说没空。

她站在镜前涂好口红,抿了抿唇,又低头理平裙摆。

伸手拿包时,目光在那只黑色Mini Kelly上停了一会儿。

最近几次出门,背的都是它。

可不带,许宁说不定又会问大小姐是不是受到了什么打击。

景亦桐最终还是拿起了包。

穿着高跟鞋不方便走路,她提前给许宁发了消息,搭她的车过去。

“你最近改邪归正了?”许宁打着方向盘,抽空看她一眼,“叫了你好几次都不出来。”

“心情不好。”

景亦桐转头望向车窗外,没有再解释。

包搁在膝上,她的手指沿着皮面的纹路来回摩挲,碰到一道细小的折痕,又反复抚了几下。

许宁以前听她说过家里的事,只当她又和父亲闹了矛盾,便没再追问,伸手把音乐调小了些。

生日会还是那些老套路,只是这次多请了几位助兴的舞者。

音乐震得人胸口发闷,随着台上一个个大胆的动作,起哄声一阵高过一阵。

景亦桐坐在人群里,偶尔跟着笑一下。

有人递酒过来,她接了。原本想喝一点放松,几口下去,太阳穴反而跳得更厉害。

她给许宁发了条消息,说出去透透气,便拎着包离开了。

门在身后合上,喧闹声顿时远了。

景亦桐站在路边,缓缓呼出一口气。高跟鞋的绑带勒得脚踝发疼,她往旁边挪了几步,扶住一棵树,俯身去松搭扣。

这是最后一次。

她低着头,又在心里说了一遍。

摩托车的轰鸣声突然逼近。

还没来得及抬头,肩上的包带猛地一紧,一股力道拽着她向前扑去。

她下意识伸手撑地,膝盖重重磕在路面上。

疼痛迟了一瞬才涌上来。

景亦桐怔怔地抬起头,只看见摩托车的尾灯迅速远去。

肩上空了。

她先摸了摸身侧,又低头去找。包不见了,刚才攥在手里的手机摔在几步之外,屏幕上裂开一道刺眼的白痕。

那是妈妈送她的包。

景亦桐撑着地面想起来,膝盖却骤然一疼,刚抬起的身体又跌了回去。

“桐桐。”

有人快步走近,俯身扶住她的手臂。

常悠也来参加了生日会,刚走出门,便看见她跌坐在路边。

“摔到哪里了?能站起来吗?”

景亦桐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脚一落地,便疼得吸了口气。

“嘶……没事。”

她的目光还停在摩托车消失的方向。

“我的包被抢了。”

常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有松手,先扶她站稳,又捡回地上的手机。

景亦桐按了几次侧键,屏幕始终没有亮。

“我想跟许宁说一声。”

“我来联系她。”常悠拿出自己的手机,“包的事也要报警。你先别急,慢一点。”

她低头看着自己破了皮的膝盖,没有说话。

常悠联系上许宁,说明了情况,又陪景亦桐报了警,记下需要后续补充的信息。

折腾完,她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我家不远,也有医药箱。”他看着她,“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好吗?”

景亦桐点了点头。

常悠家里很安静,东西不多,收拾得整整齐齐。

景亦桐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部摔坏的手机。

常悠从柜子里取出医药箱,在她面前蹲下来。

“手机先放旁边。”

她慢慢松开手。

他用生理盐水冲去伤口上的砂土,再拿纱布轻轻处理。

碰到膝盖边缘时,她的腿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他便停住。

“这里疼?”

“有一点。”

“那我轻一点。”

景亦桐垂眼看着他。

灯光落在常悠低垂的眉眼上,他一只手扶着她的小腿,动作放得很慢,隔一会儿便抬头看看她的反应。

她忽然想起母亲住院的那段日子。

那时,她也是这样坐在床边,拧好毛巾,小心地替母亲擦拭身体。怕水凉,又怕太烫,每擦几下,就忍不住问一句:

“这个温度可以吗?”

母亲总说可以。

有一次,她正低着头,忽然感觉头顶落下一只手。那只手已经很瘦了,掌心却还是暖的,顺着她的头发慢慢摸了摸。

“桐桐,不管以后怎么样,都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不肯抬头,只顾着把毛巾重新叠好。

母亲便接着说:“按时吃饭,好好读书。别总觉得自己年轻,就什么都不当回事。”

窗外的阳光落在床单上,母亲看着她,脸色苍白,笑起来却仍是她熟悉的模样。

景亦桐眨了眨眼。

眼前还是常悠的头顶。他低头替她处理伤口,头发看起来很软,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着。

她忽然有些明白,母亲那时为什么会伸手摸她。

手已经先于思绪抬了起来。

她轻轻碰了碰常悠的头发,指尖没入发间。

常悠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耳根一点点泛红,握着纱布的手悬在半空。

“桐桐,怎么了?”

景亦桐看着他,喉咙忽然堵得厉害。

她想摇头,想说没事,手却先收了回来,紧紧攥住。

指甲抵进擦伤的掌心,细密的疼痛让她勉强压住眼里的酸涩。

常悠注意到了她的动作。

“别攥着,手上还有伤。”

他把纱布放到一旁,轻轻托住她的手腕,等她一点点松开手指。

“这里也得清理一下。”

景亦桐低着头,看他把她的手翻过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着,让另一个人替自己操心了。

不用解释最近为什么不去聚会,不用想着下个月的房租,也不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常悠只是托着她的手,很认真地问她疼不疼。

一滴眼泪落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景亦桐立刻偏过脸,可紧接着,又落下一滴。

常悠抬起头,明显慌了一下。

“弄疼你了?”

她摇头,嘴唇抿得很紧,呼吸却乱了。

他抽了张纸巾递过来,她接住,还没来得及擦,眼泪已经顺着下巴往下掉。

“那个包……”

她只说了三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

常悠没有催她。

景亦桐捂住脸,原本压在喉咙里的抽泣终于漏了出来。她越想忍,肩膀就抖得越厉害,到最后,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常悠在她身边坐下,迟疑片刻,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她没有躲,额头抵上他的肩膀,哭声一下子大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纸巾放到她手边,掌心轻轻贴着她的后背。

衣服很快湿了一片。

景亦桐哭了很久,声音渐渐低下去,偶尔还会急促地吸一下鼻子。

常悠一直没动,等到肩上的重量慢慢沉下来,才偏头看她。

她已经睡着了,睫毛还是湿的,一只手松松攥着他的衣袖。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小心托住她,把她抱到卧室的床上。

替她盖好被子后,常悠关了顶灯,轻轻带上门,自己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下。

第二天醒来,屋里静悄悄的。

他先去看卧室,床上已经没人了。

被子叠得整齐,枕头也放回了原处。

常悠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周一就是课题作业的汇报日。

周末一早,Meera在群里说自己吃坏了肚子,恐怕没法参加汇报。

Arjun交来的成本与可行性方案也有不少问题,可他要送亲戚去机场,只在群里留下一句“实在抽不出时间”。

景亦桐翻完群里的消息,点开常悠的头像。

“需要帮忙吗?”

“需要。”

常悠回复得很快。

其实,剩下的资料他熬一晚也能整理完。

但看着那个许久没有新消息的对话框,他不想说不用。

两人约好下午一起修改。

这是景亦桐第二次来常悠家。

屋里的摆设和上次一样,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没有杂物。

她换好鞋,目光在沙发上停了一瞬,便跟着他走进餐厅。

谁也没提那晚的事。

他们在白色圆桌旁坐下。通往院子的木框门嵌着玻璃,阳光穿过悬铃木的枝叶,在桌面上落下晃动的光斑。

常悠低头看资料,光从他的镜片边缘掠过,落在鼻尖。

那颗痣看得更清楚了。

“还要咖啡吗?”

景亦桐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杯子已经空了。

“想换杯橙汁,冰的。谢谢。”

常悠起身去了厨房。

他今天穿着灰色家居服,走动时,柔软的衣料勾出宽阔的肩背。

景亦桐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电脑。

Arjun的方案里列了一长串采购清单,单是设备费用,就快用完酒店的预算。

她皱着眉往下翻了几页。

常悠把橙汁放在她手边,她顺势将电脑转过去。

“他把整套设备都算进去了。可我们要解决的,明明是不同平台的订单核对,还有促销安排。”她指了指屏幕,“我知道这里不对,但成本这部分要从哪儿改?”

常悠拉近电脑,翻了两页,把光标停在采购清单上。

“先看原来的系统还能不能用。如果只是缺几个功能,就比较一下,加功能和换系统分别要花多少钱。”

“那迁移资料、培训员工,也要算进去?”

“嗯,还有前台能不能用得顺手,因为是家族企业我,前台不是年轻人,所以我们要考虑系统的简洁性。”

景亦桐低头记了几笔。

“所以不能只看报价。买的时候便宜,后面用起来麻烦,也不一定省钱。”

“对。”

她把整套设备那一项标了出来,又往下翻到促销预算。

“这里也有问题。他把打折之后的订单全算成多赚的了,可有些客人,本来就会订房。”

常悠看向她,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那这部分怎么处理?”

景亦桐抵着下巴想了想。

“得和不打折的时候比?”

“嗯。再扣掉平台佣金、清洁和早餐这些费用,看看最后究竟多赚了多少。”

她拿起笔,把那行数字圈了出来。

“那优惠券就不能全年发。旺季本来就能卖出去,没必要降价。”

“可以先挑淡季的工作日试。”

“我们之前问到的冲浪课程,也可以放在这里。”她越说越快,“不一定直接减房费,可以做住宿加课程的组合,再看看哪种更合适。”

常悠点头,把电脑转回她面前。

“这样是不是清楚一点了?”

“清楚多了。”

“我做这种表的时候,会先想,酒店看完以后,需要拿它决定什么。是换系统,还是加功能;是降房价,还是换一种卖法。想清楚这个,后面就好写了。”

景亦桐看着屏幕,慢慢点了点头。

她端起橙汁喝了一口,冰凉的杯壁在指尖留下一层水汽。

放下杯子,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重新敲起键盘。

常悠也打开自己的电脑,接着整理汇报材料。

屋里渐渐只剩下键盘声。

偶尔景亦桐停下来问一句,他便偏过头,和她一起看。

更多时候,她自己想了一会儿,又低头写下去。

那只对什么都好奇的小猫,似乎终于回来了。

等最后一张表改完,院子里的树叶已经被夕阳染成金色。

“好了,You,发到你邮箱了。”

景亦桐转了转发酸的脖子,抬起手臂,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我看看。”

常悠点开文件。她没有催,捧着只剩一点橙汁的杯子,安静等着。

他看得比她预想的仔细,翻到最后,又返回前面的对比表。

“怎么样?”

“很清楚。”常悠指了指屏幕,“全年哪些时候适合促销、哪些时候维持原价,都列出来了。两个方案的预算和取舍,也能直接对照。”

他停了一下,笑着看她。

“如果我是酒店负责人,看到这里,已经会开始考虑选A还是选B了。”

景亦桐唇角扬起来。

“那就是要下订单的意思,看来没有白忙。”

“当然没有。Bravo。”

她笑着放下杯子,伸手去收电脑,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上次你问我那个问题,我后来认真想了想。”

“什么问题?”

“外号。”

常悠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景亦桐把电脑装进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又抬头看他。

“我不是故意记不住你的,我脸盲。”

“嗯。”

“但现在记住了。”

常悠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景亦桐却还在等他问。

两个人对视片刻,她眼里先浮起笑意。

“你不想知道我给你取了什么吗?”

“想。”

这个字说得太快,常悠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笑了。

“性感大脑。”

常悠没说话。

“真的。”景亦桐以为他没听明白,又认真解释,“每次和你聊完,我都觉得脑子特别清楚。之前想不通的事,好像也没那么难了。你的小组作业又总是拿第一。”

她拍了拍装好电脑的背包。

“所以,如果我和许宁说起你,就叫你这个。”

常悠垂了下眼,又看向她。

耳根的热意慢慢漫上来,他庆幸此刻的夕阳足够暖,或许看不出什么。

景亦桐已经拎起背包。

“那我走啦,性感大脑。”

他跟着站起来,椅子在木地板上擦出一声响。

“现在就走?”

问完,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急。

“嗯,晚上还有事。”景亦桐看了眼手机,“如果还有哪里需要改,发消息给我,十点以前都可以。”

“好,我送你出去。”

她先一步往外走,走到餐厅门边,却忽然停住,转过身来。

常悠也停下来。

景亦桐看了看他的头发,抬起手,踮脚轻轻摸了一下。

动作很短,指尖碰过发梢就收了回去。

“那天谢谢你。”

甜甜的椰子香气随着她靠近,又很快退开。

常悠喉结动了一下。

“不客气。”

“再见。”

这回,她没有再停留。

常悠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走出院子,又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圆桌上还放着她喝过的玻璃杯,杯底留了一圈浅浅的水痕。

他收起杯子,走到咖啡机旁,给自己做了杯美式。

第一口喝下去,才想起这袋豆子买错了,是他不太喜欢的深烘焙。

今天不加糖,似乎也没有那么苦。

汇报课上,景亦桐没有出现。

常悠看了几次门口,又低头看手机。

昨晚十点,她还在和他确认最后一张表,末尾发来一句:“好了,明天见。”

或许是睡过头了。

他给她发了条消息。

“还没到吗?不用着急。”

直到老师叫到他们这一组,手机也没有亮起。

常悠把它扣在桌上,拿着电脑走上讲台。

前面的内容他已经准备得很熟,讲到促销方案时,屏幕上出现了景亦桐整理的对比表。

他停了一瞬,视线下意识掠过教室后门。

门没有被预期那样突然打开和她带着光芒的突然闯入。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讲。

汇报很顺利。老师问到预算分配,他逐项解释,也提起了景亦桐实地走访时收集到的信息。

结束后,教室里响起掌声。

他们这一组,毫无意外,拿了第一。

回到座位,常悠先翻开手机。

还是没有回复。

他拍下成绩,发给景亦桐。

“第一。”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的方案,老师很喜欢。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庆祝一下。”

课后,他等同学们陆续走完,才拨了她的电话。

一声,两声。

直到等待音结束,也没有人接。

第二天,景亦桐仍然没来上课。

常悠去问许宁,许宁也在找她。

“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她翻着聊天记录,眉头越皱越紧,“之前还说这两天找她吃饭的。”

常悠去了景亦桐住的公寓。

敲门,没有人应。他在楼下等了一阵,抬头看向那扇熟悉的窗,天一点点暗下来,里面始终没有亮灯。

后来,他又去了她常去的酒吧、咖啡厅、网球场。

还有图书馆。

她喜欢靠窗、阳光最足的那个位置。有几次他经过,看见她捧着一本《我们仨》,读着读着笑起来,过一会儿,又低头从包里找纸巾。

这次,那个位置坐着别人。

常悠在书架旁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他给她打过很多电话。

最初还能听见漫长的等待音,随后转入语音信箱。

“The person you are calling is currently unavailable. Please leave a message after the tone.”

提示音响起,他握着手机,准备好的话忽然忘了大半。

“桐桐,是我。”

他停了一下。

“看到消息,回我一声就好。”

没有回复。

再后来,电话里的提示变了。

“The number you have dialled is not in service. Please check the number and try again.”

常悠拿开手机,仔细看了一遍号码。

是她的号码,没有拨错。

他又打了一次。

还是同样的声音。

发往她社交账号的消息,也开始出现红色感叹号。常悠盯着那个小小的标记,往上翻了很久,翻到她问他“需要帮忙吗”,又翻到更早之前,两人约好去酒店的那一天。

那些消息都还在。

只是再也没有新的回复了。

退学的消息,是许宁先告诉他的。

常悠去找老师确认。

老师说,景亦桐确实办理了退学手续,但涉及她的个人情况,不方便透露更多。

“那她还在墨尔本吗?”

老师没有回答。

许宁也不知道。

她们那么熟,景亦桐走的时候,却连一句再见都没留。

后来,常悠从同学们零散的议论里,渐渐听说了她家里的变故:父亲破产,生活费断了,连学费也没有着落。

有人说得笃定,有人只是猜测。

他无法一一确认,却终于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去做兼职,为什么仓促地否认认识Leonie,又为什么不肯接受他发去的那些邀请。

他想起她坐在自己家里的沙发上,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他手背上。

那时候,他只知道她难过。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常悠出门,总会下意识多看一眼街边的人。

看见相似的背影,会放慢脚步,经过她喜欢的咖啡厅,也会往窗边望一望。

有时明明不顺路,他还是把车开到了她从前住的街道。

假期回国,他也托人打听过。

没有消息。

有人劝他:“她既然不想联系,说不定连名字都换了。你这样找,要找到什么时候?”

常悠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只是每次手机响起,心里仍会短暂地动一下。

然后看清屏幕上的名字,把那一点期待收回去。

窗外的树叶黄了又绿。

常悠完成学业回国,开始收拾离开墨尔本的行李。

家人也打算把房子租出去,房子里原本就没多少东西,装进箱子后,显得格外空。

餐厅那张白色圆桌还在,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门,在桌面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景亦桐曾坐在靠门的那一侧,手边放着一杯冰橙汁,盯着电脑皱眉,想通了,又飞快地敲起键盘。

临走前,她踮脚摸了摸他的头。

他说了再见。

那时谁也没觉得,这两个字有什么特别。

常悠拉起行李箱,走到门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两年的房子。

最后,他握住门把手,轻轻将门带上。

锁舌落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申城,夏天。

傍晚的风卷着热气,吹得人脸颊发烫。

景若桐抱着文件袋,快步穿过客户公司的大厅。电梯门刚打开,乔薇薇便迎了上来。

“景若桐,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接过文件袋,确认里面的加密U盘还在,终于松了口气。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半个小时,我请你吃饭!”

“你先把东西拿稳。”

话音未落,乔薇薇已经转身往会议室跑去,高跟鞋敲得地面一阵急响。

U盘里存着今天要交付的资料,临开会才发现落在了公司。景若桐刚在公司结束另一场客户汇报,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便被她一通电话赶到这里,说是不放心别人。

她走到大厅旁的沙发坐下,捏了捏酸疼的脚踝。

空调冷风吹过,汗湿的后背一凉。她打了个哆嗦,从包里取出西装外套披上。

刚认识乔薇薇时,景若桐很难理解,一个能在会议上接连抛出好点子的人,怎么会在日常生活里频频卡壳。

会议时间记在了本子上,却忘了看,东西收进包里,出门时偏偏换了另一个包。

她去过乔薇薇的公寓。桌上摊着画到一半的草图,拆开的快递盒堆在墙角,洗好的衣服占了半张沙发。乔薇薇一边给她找杯子,一边念叨自己明明周末才收拾过。

后来知道她有ADHD,景若桐才慢慢理解,有些看似轻而易举的小事,对她并没有那么容易。

不过,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

她拿出手机,给乔薇薇发了一句:“下次出门前,看一眼你自己贴在门上的清单。”

那边很快回了三个磕头的表情。

景若桐笑了一下,打开电脑。

半个小时,足够再改几页报告。

客户是一家丹麦的蛋品加工设备公司,上个季度在中国的销量有所下降,委托他们做市场调研。

这会儿,她正在重新梳理客户群体,把已有客户和潜在客户的需求分开。

文件右上角,汇报者一栏写着她现在的名字。

景若桐。

前阵子准备签证材料时,乔薇薇看见曾用名一栏里的“景亦桐”,还好奇地问过她:

“你改过名字呀?怎么想到把‘亦’换成‘若’?不是一个意思么。”

“‘亦’是我父亲名字里的一个字。”

景若桐没有停下手里的笔。

“他把我抛弃了,后来不想再和他用同一个字,就换了。”

乔薇薇怔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

她答得平静。

当初回国找工作,因为没有拿到毕业证,她投出去的简历大多没有下文。

有几次走到了面试,谈到学历,对方的态度也会变得客气而疏远。

最后,是乔砚行给了她一个机会。

那时公司还只是几个人的小团队,乔薇薇每天忙得风风火火,她哥哥却总是很沉得住气。

这些年,公司从几个人发展到几十个人,业务也渐渐做到了国外。

景若桐跟着他们,一点点学会了独立见客户、做方案,也学会在被质疑时,把话说清楚。

她始终记得,有人告诉他自己最需要一份工作的时候,是谁愿意先看她能做什么。

“搞定!”

乔薇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景若桐抬头,看见她抱着文件袋,笑得眼睛都弯了。

“走,吃饭。今天随你点。”

吃完饭,乔薇薇开车送她回家。

车停在小区门口,她降下车窗,往里面看了一眼。

楼房有些年头了,门口的灯也不算亮。

“桐桐,我哥在工资上也没亏待你吧?你怎么还不换个地方住?”

景若桐解开安全带。

“这里交通方便,离公司近。”

“可这楼看着就旧。”

“我的大小姐,你先把家里的快递盒清了,再来嫌弃我。”

乔薇薇噎了一下。

“我上个星期清过了。”

“所以这星期又堆满了?”

“……行,说不过你。”

景若桐笑着推开车门。

“回去开慢点,明天见。”

楼梯间的感应灯不太灵敏,她走到拐角,轻轻跺了下脚,头顶才亮起来。

开门,开灯,换鞋。

房子很小,一间卧室兼着起居室,另有厨房和卫生间。

床对面摆着一张小沙发,窗边放了书桌,东西不多,收拾起来倒也省事。

洗漱完,她躺到床上,肩膀终于松下来。

现在的工资已经够她换一处更好的住处,只是每次算完房租差价,她又觉得没有必要。

省下来的钱,可以多往那个账户里放一点。

学费、房租、生活费,还有重新回去以后可能遇到的意外开支,她列过一张表,隔一段时间便更新一次。

从前买东西只看喜不喜欢,如今去面包店,都会先看看第二件有没有折扣。

她并不喜欢这样处处计算,却也不愿再经历一次,账户里的钱突然不够,而自己毫无准备。

她要回去把学业读完。

当初被迫中断的事,如今她想靠自己接上。

第二天清晨,牛奶刚热好,乔薇薇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景若桐放下吐司,按了免提。

“我哥看过丹麦客户的方案了,说可以。下周我们过去,当面把后续合作谈下来,再顺路拜访几个潜在客户。”

“嗯。”

“我今天开始在外面跑客户,周五才回公司。行程交给你了,拜托拜托。”

“好的,乔经理。”

“别这么叫,显得我又在压榨你。”

景若桐笑了:“你也知道?”

电话那头干笑两声,迅速挂了。

到了公司,景若桐先整理出周围几家潜在客户的信息。等到下午丹麦那边进入办公时间,再逐一联系,确认可以拜访的日期。

路线和时间敲定后,她开始预订酒店。

工作后出国的次数不多,前几次都是和乔薇薇一起,在她的电脑上用她的账户完成预订。

这回景若桐自己比了几家平台,最后还是打开了Ongoing。

账户竟然还能登录。

同样的房型,这里的价格便宜一些,部分订单还附带机场接送。

她对着行程表一项项订过去,把省下的费用记在旁边。

窗外渐渐暗了,同事们陆续离开。

只剩最后一站的酒店。

景若桐刚进入付款页面,手机又响了。

“桐桐,我桌上有份编号3300的文件,帮我扫描一下,十万火急!”

“哪一堆?”

“应该在电脑旁边。”

景若桐走过去,看着几乎被文件围住的电脑,沉默了两秒。

最后还是找到了。

扫描、检查页数、发送,等她回到座位,预订页面的倒计时已经只剩几分钟。

她扫了一眼房型和日期,在安全码一栏输入熟悉的三个数字,点击确认。

页面跳转。

预订成功。

她长舒一口气,合上电脑。

回家的路上,梧桐树叶被晚风吹得轻轻作响。

经过一家咖啡厅时,景若桐看见一个小女孩趴在甜品柜前,指着里面的小蛋糕不肯走。

妈妈说太晚了,明天再吃。

小女孩转头去拉爸爸的手,小声商量了好一会儿。

最后,一家三口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一小杯冰淇淋。

景若桐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小时候在游乐场,她也这样缠过母亲,要橱窗里的小熊。

母亲说,家里已经有很多只了。

她便去找父亲,牵着他的手,一遍遍问可不可以。

后来父亲去付了钱,把小熊塞进她怀里,叮嘱她别再闹妈妈。

那天她抱了一路,连上车都不肯松手。

回到出租屋,那只小熊正坐在窗台上。

早上太阳好,她特意把它放在那里晒了晒。

如今天已经黑了,它还歪着头,靠在窗框边。

景若桐走过去,把它拿起来。

绒毛已经没有从前柔软,一只耳朵被她捏得有些扁。它陪她去过墨尔本,也陪她住过好几个陌生城市的出租屋。

有些夜里,她抱着它,便还能想起父亲牵着自己去付款的样子。

她低头看了很久,如今不需要这只小熊了。

然后走到垃圾筐旁,松开了手。

小熊落进去,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景若桐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烧水。

出发那天,两人险些误机。

临出门,乔薇薇的行李还摊了半床。景若桐一边核对护照,一边催她把充电器装进去,最后一路小跑着赶到登机口。

好在后面的工作还算顺利。

丹麦客户对方案很满意,谈妥细节后,当场签了合作协议。

接下来的几场拜访也有收获,原本紧绷的行程,总算没有白忙。

直到最后一站,办理入住时出了问题。

乔薇薇已经累得不想说话,把行李往沙发旁一放,仰头靠着椅背,等景若桐拿房卡。

前台核对完订单,又看了一眼她递过去的信用卡。

“I’m sorry, Ms. Jing, but this card doesn’t match the one used for your reservation. Could you please show us the original card for verification?”

“不好意思,景女士,这张卡与您预订时使用的信用卡不一致。请问可以出示原卡供我们核对吗?”

景若桐愣了一下。

她接回信用卡,打开邮箱,重新报了一遍订单号。

没有错,姓名、入住日期和房型也都对。

可前台指出的信用卡尾号,却与她手里的卡完全不同。

她把自己带来的卡逐一看过,没有一张能对上。

“会不会弄错了?”

工作人员又核对了一次,仍然摇头。

景若桐站在柜台前,回想着预订那天的情形。

她记得自己输入了安全码,也记得页面显示付款成功,却怎么也想不起,当时选中的究竟是哪张卡。

“先用我的吧。”

乔薇薇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靠在她身边,把信用卡递给前台。

“先定两间新的,再看看原来的订单看看怎么处理,先让我们住下。”她打了个哈欠,“我现在能站着睡着。”

景若桐只好先和前台沟通入住安排,把原订单需要后续处理的事项记下来。

进了房间,她连行李箱都没打开,便坐到桌前登录Ongoing。

最后一笔订单里,付款卡号的后四位清清楚楚。

账户中确实还存着另一张卡。

她盯着那个陌生的尾号,一点点往下翻历史订单。

工作后的几次出差,零星的住宿,再往前,便隔了很长一段时间。

鼠标停住。

墨尔本。

那家海边酒店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景若桐点开订单,核对付款信息。

是同一张卡。

她的手还搭在鼠标上,耳边却仿佛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用我的。”

学校咖啡店里,常悠打开钱包,把信用卡递到她面前。

她还记得,输入安全码时,自己曾觉得很巧。

那三个数字,和她的一模一样。

景若桐慢慢松开鼠标,靠回椅背。

窗外是陌生城市的夜色,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声。

她却想起了墨尔本的海风,还有那副被自己攥了一整夜的黑框眼镜。

一周前。

常悠正在电脑前处理工作,搁在手边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一笔信用卡扣款通知。

他拿起来看,商户名称是Ongoing。

这张卡已经有段时间没用了。他最近没有出国行程,平时出差,酒店也由姚秘代订,再按流程报销。

常悠点开交易详情,确认不是自己消费,可能是被盗刷了,便先在App里锁了卡。

屏幕上还有一份没看完的文件。他放下手机,继续往下翻,没有再想。

酒店房间里,景若桐退出订单页面,打开备忘录。

往下翻了很久,才找到许宁的号码。

当初注销墨尔本的手机号时,她把这个号码单独存了下来。后来换过一次手机,备忘录一直同步着,却从没拨出去过。

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她看了一眼时间,才按下去。

响了几声,电话接通。

“喂?”

背景里有说话声,还有餐具碰撞的轻响。

“许宁,是我。”

那边安静了一瞬。

“……桐桐?”

“嗯。”

“你诈尸啦!”

许宁骤然拔高的声音震得她把手机拿远。电话那头,有人似乎被惊动了,许宁又压低声音,语速却更快了。

“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你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吗?”

景若桐低头抠着手机壳的边缘。

“对不起。”

“你到底去哪儿了?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回国了,在上班。挺好的。”

许宁没有立刻说话。

景若桐听见她拉开椅子,脚步声响了一阵,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当初出了事,你可以跟我说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一声不吭就走?”

景若桐垂下眼。

那时她连自己的处境都不愿承认,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许宁。

拖着不说,后来便连重新开口都变得困难。

“那时候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她停了停,“总想着,等好一点再联系你。”

许宁叹了口气。

“然后就等到现在?”

“嗯。”

景若桐听见自己这一声,也觉得理亏。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你最近好吗?”

“好得很。你要是早点打来,还能更好一点。”

她终于笑了一下。

两人聊了几句近况,景若桐才把信用卡的事说出来。

“所以,你现在有常悠的联系方式吗?我得把钱还给他。”

“有,你等着。”

话音刚落,手机便震了一下。

一个国内号码。

“这是他现在的电话。”

“谢谢。”

“谢什么。”许宁顿了顿,“这次别再让我找不到你了。”

景若桐握紧手机。

“不会了。”

“我过两天回国,去找你。对了,你现在在哪儿?”

“申城。”

“那常悠离你也不远,他在杭城。”

景若桐看着刚收到的号码,没有接话。

回国后,景若桐处理完手头积压的工作,挑了个下午,给常悠拨去电话。

等待音一声声响着。

她看向窗外,又低头确认了一遍号码。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时,电话通了。

“喂,哪位?”

那个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一些,语气也更简短。

景若桐坐直了些。

“你好,我是以前和你同班的Ivy,景亦桐。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常悠的手停在键盘上。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陌生号码,又把手机贴回耳边。

“记得。”

景若桐松了口气。

“是这样,我前几天出差订酒店,不小心选中了以前存过的一张信用卡。安全码又恰好一样,就付款成功了。后来查订单,才发现是你的信用卡。”

常悠想起那笔被自己当成盗刷的扣款。

原来是她。

“实在不好意思。”景若桐继续说,“你方便把收款账号给我吗?我把钱转给你。”

他握着手机,听她把话说完。

有很多问题涌上来。她这些年去了哪里,为什么改了联系方式,现在过得好不好。

可她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像是在处理一件普通的工作差错。

常悠慢慢松开搭在桌沿的手。

“加微信吧。”

“嗯?”

“微信转给我就行。”他停了一下,“这个手机号可以搜到。”

“好,我现在加你。”

她答应得很干脆。

常悠却没有立刻挂断。听筒里还能听见她操作手机时轻微的碰触声,几秒后,好友申请跳了出来。

他点了通过。

“加上了。”景若桐说,“订单和费用我一起发给你,你核对一下。”

“好。”

“那先这样,不打扰你工作了。”

“桐桐。”

她正要挂电话,动作停住。

“嗯?”

常悠看着新出现的对话框。

那句“这些年你去哪儿了”到了嘴边,又被他咽回去。

“收到后我看一下。”

“好。”

电话挂断,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这是他的私人微信,联系人不多。景若桐的名字停在最上面,紧接着,订单截图和转账先后发了过来。

常悠点开图片。

入住人一栏写着:

Ruotong Jing(Ivy)。

他放大,看了两遍。

不是Yitong。

她改了名字。

常悠退出图片,点开她的头像。

朋友圈里的内容不多,大多与工作有关。

最近一条照片带着申城的定位,是一扇落地窗外的夜景,配文只有两个字:收工。

他往下翻了一阵,又翻回来。

原来她在申城。

下个月,他正好要去那里参加会议。

常悠打开日程,确认了一遍日期。

第二天下午,景若桐终于处理完积压的文件,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手机传来提示音。

昨天的转账没有被领取,已经退回。

她重新转了一次,附上一句:

“赶紧收下。”

发完,她端起杯子,才发现咖啡早就凉了。

常悠很快回了消息。

“我下个月去申城,可以找你吗?”

景若桐的手停在杯柄上。

她原以为,解释清楚,把钱还掉,这件事就算结束了。

可屏幕上的那句话,把她往后藏了多年的事又轻轻推近了一点。

在现在的公司里,大家认识的是景若桐。

知道她做事利落,偶尔嘴上不饶人,也知道她为了省钱,住着一间不大的出租屋。

没有人见过从前那个景亦桐。

她花钱时的任性,家里出事后的狼狈,还有那些不肯回复的消息,都留在了很远的地方。

常悠却见过。

连她坐在沙发上哭得说不出话的样子,他也见过。

景若桐看着输入框,写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

“下个月我有出差安排。如果你来时我也在申城,我们就见个面。”

进退都有余地。

到时候说一句“还没回来,下次吧”,就可以把见面往后推。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点开电脑里的文件。

常悠回复了一个“好”。

没有追问她去哪儿出差,也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景若桐反而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才把聊天窗口关掉。

没过几天,乔薇薇的电话打了过来。

“桐桐,帮个忙。”

景若桐一边翻文件,一边问:“又落什么了?”

“这次没落东西。”乔薇薇语气格外诚恳,“你陪我哥去参加下个月那个创业者大会,好不好?”

景若桐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哪个大会?”

乔薇薇报了名字,顺手把邀请函发给她。

景若桐点开,先看日期,再看地点。

都在申城。

“我哥说那边正好有几个合作方,要过去聊聊。你比我熟悉项目,你去最合适。”乔薇薇越说越顺,“而且我真的不想跟他待一整天,我上回就晚了几分钟,他到现在还记着。”

“几分钟?”

电话那头静了静。

“……四十分钟。但那次有原因。”

景若桐忍不住笑了。

乔砚行在外人面前话不多,谈事情也一向沉稳。可一碰到妹妹迟到、忘事,耐心便总要经受一番考验。

“你去问过你哥没有?”

“问过了,他说你有空就行。”

景若桐看向自己的日程表。

那天没有安排。

“好,把需要准备的资料发我。”

“爱你!回来请你吃饭!”

电话挂得飞快。

景若桐放下手机,目光又落在那张邀请函上。

会场很大,参会的人也不会少。

她想,应该没那么巧。

乔薇薇其实也存了点自己的心思。

她哥对景若桐有好感。

平时忙着工作,一个比一个正经,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她总得帮上一把。

“让你替我去,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乔薇薇在电话里说,“周末来我家挑件礼服吧,省得你再去买。”

“好惨,周末还要去老板家。”

“是来我家。”乔薇薇纠正,“而且我的礼服很贵的好吗?免费借你,还不够补偿?”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乔经理?”

“不客气,记得来。”

周末,景若桐站在乔薇薇家门口,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一步,看门牌。

没走错。

再往里看,沙发露出了原本的颜色,茶几上没有快递盒,连玄关都空得能让两个人并排换鞋。

“你搬家了?”

“没有。”

“那是我走错了?”

乔薇薇把她拉进来,摸了摸鼻尖。

“我爸妈明天来看我们,我哥找人来做了清洁和收纳。”

景若桐点点头:“难怪。”

“你这个语气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乔经理,礼服呢?再晚一点,我可要填加班申请了。”

乔薇薇推着她往衣帽间走。

门一打开,景若桐便停住了。

刚才的整洁带来的宁静,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玫红、亮橙、荧光绿,亮片挨着羽毛,流苏搭着薄纱。

乔薇薇的礼服和她的想法一样,一件比一件热闹。

景若桐头一次觉得,颜色也能吵到人。

她拨开几只衣架,从里面挑出一条湖蓝色蕾丝裙。

“这件吧。”

“眼光真好!”乔薇薇凑过来,“我淘来的古董款,范思哲的。你先试,我去客厅等你。”

景若桐低头看了看裙子的剪裁,忍不住笑了一下。

挑衣服这件事,她倒还没生疏。

只是换上时,腰侧的拉链卡了一下。

乔薇薇比她还瘦,腰围只有五十五厘米。

景若桐从前一直觉得,自己六十厘米的腰已经够细,今天才知道,有些衣服也会让她屏住呼吸。

她把腰侧的蕾丝仔细理平,一手扶住布料,才慢慢拉上拉链。

镜子里的裙子贴合着肩背落下,肩带上的金色别针恰好衬在锁骨两侧,裙长也合适。除了腰间略紧,几乎挑不出别的问题。

景若桐侧过身看了看,抬手把头发拢到脑后。

有多久没这样穿过了?

她想了一瞬,便放下手,推门出去。

乔薇薇正窝在沙发上回消息,听见脚步声,随意抬了下头。

然后手机停在了半空。

她见惯了景若桐穿衬衫、西装裤的样子,偶尔周末出来,也是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

知道她漂亮,却没想到换一身衣服,连走过来的姿态都仿佛变了。

湖蓝色衬得她肤色雪白,蕾丝沿着腰线收拢,肩颈舒展,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肤若凝脂,呼之欲出从纸上跃然到了眼前。

景若桐被她看得有些好笑。

“怎么了?”

乔薇薇把手机扣到沙发上,站起来。

“就这件。”

“我还想看看——”

“不用看了。”

乔薇薇抢先走到衣帽间门口,张开双臂挡住。

“其他的不借。”

景若桐挑了挑眉。

乔薇薇的视线在她肩头停了一下,又补充:“最多再借你一条披肩。”

“有蕾丝的吗?”景若桐转向穿衣镜,“其他材质怕太厚重。”

“有。”

乔薇薇答完,又忍不住看她。

“景若桐,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你的品味不像是只会穿体恤牛仔和职业装的。”

景若桐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忽然弯起唇角。

“专门骗你这种人。”

“什么?”

“先靠美色接近你,再把你吃干抹净。”

她说着,慢慢转过身,朝乔薇薇走了一步。

乔薇薇警觉地往后退。

“你别过来。”

景若桐抬起双手,作势要扑。

“晚了。”

乔薇薇笑着躲进衣帽间,忙不迭地关门。

她可不敢赌。

景若桐是真会挠她痒。

创业者大会的晚宴,安排在外滩附近的一艘大型游艇上。

登船口铺着地毯,工作人员站在两侧核对邀请函。

舱内灯光明亮,落地玻璃映着江岸的灯火,侍者端着酒水,穿行在人群之间。

乔砚行穿了一身黑色暗纹西装,面料轻薄,领口收拾得一丝不苟。

见景若桐走近,他的目光停了一瞬,才伸出手臂。

“这边有点晃,小心。”

景若桐轻轻搭上,借着他的力道迈过登船处的连接板。

站稳后,乔砚行看向她。

“你今晚很美。”

语气认真,倒让她有些不习惯。

“谢谢。”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披肩,便抬眼去看入口处的指示牌。

“先去签到吗?”

乔砚行笑了笑:“好。”

这些场合,景若桐并不陌生。

从前跟着父亲出席宴会,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把话留给别人。

如今多了几年的工作历练,应对起来更有分寸。

只是熟悉归熟悉,她已经不再喜欢了。

她端着香槟,跟在乔砚行身旁,与几位合作方打过招呼。

聊到自己负责的项目,便接过话,乔砚行偶尔偏头看她,并不急着替她补充。

有些面孔,她仍然分辨不清,但这些年也摸索出了一点办法。

见面前先看名单,记住对方的公司、声音和习惯。实在没认出来,便顺着项目聊几句,等旁人的称呼替她补上那个名字。

一轮寒暄结束,她嗓子有些发干。

“乔总,我去补一下口红。”

乔砚行点头:“有事给我打电话。”

景若桐把酒杯换到另一只手,穿过人群,往舱外走。

甲板上的人少了许多。

隔着玻璃门,谈笑声低下去,只剩江风掠过耳边。

她沿栏杆走了几步,停在一处不挡路的位置,将杯里剩下的香槟喝完。

气泡滑过喉咙,并没有解渴。

她看了眼空杯,有些后悔刚才没拿一杯水。

夏夜的江风仍带着热意。

站了大半晚,礼服的腰身比试穿时勒得更明显,连深吸一口气都不太舒服。

景若桐悄悄换了个姿势,把背挺直,又觉得这样更累。

乔薇薇那句“就这件”,这会儿听起来简直像个圈套。

她低头笑了一下,解下肩头的蕾丝披肩,搭在臂弯里。

风终于贴着裸露的肩背吹过。

景若桐闭了闭眼,任那一点凉意慢慢散开,暂时不想再回到灯火明亮的船舱里。

“不好意思,临时安排了出差。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吃饭吧。”

常悠看着消息,过了一会儿,回复:

“好。”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失去联系那么久,总要给她一点时间。

前一个会议拖得太久,常悠赶到码头时,游艇已经离岸。

他给主办方的联系人打了电话,本想说明情况,改日再约,对方却让他稍等。

“刚开出去不远,我们协调一下,您先别走。”

不久,游艇缓缓调转方向,重新靠向登船处。

船上的人察觉到动静,纷纷往岸边看。

“怎么又回去了?”

“说是还有位客人没上来。”

“谁啊,值得专门绕一趟?”

几个好奇的人走上二层甲板,凑到栏杆边。景若桐原本就站在那里,听见议论,也侧头看了一眼。

她身边很快多了几个人。

“是常总。”

“哪个常总?”

“最近金融圈里风头正盛的那位。”

“人家家里本来就有底子,自己也有本事。”

景若桐握着披肩的手微微一紧。

她往栏杆旁挪了半步,垂眼望去。

登船口的灯很亮,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正把笔交还给工作人员。他在签名墙前停下,依照摄影师的示意,略微侧过身。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清晰的侧脸。

景若桐的目光停住。

“还挺帅的。”旁边的女生压低声音,笑着碰了碰同伴的手臂,“比照片里好看,我要拉着我老公去和他聊聊。”

快门声接连响起。

男人不知是不是听见了楼上的动静,忽然抬起头,朝二层甲板望来。

灯光照清了他的脸。

他换了金丝边的眼镜,脸上也褪去了婴儿肥,整张脸也出落得冷清。

鼻尖那颗小小的痣,隔着这些年的时间,猝不及防地落进景若桐眼里。

是常悠。

她甚至来不及移开视线。

他的目光掠过栏杆旁的人,在她脸上停住。

原本礼貌而平静的神情有了一瞬变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景若桐看见他唇角微微动了动。

“常总,看一下这边。”

摄影师的声音响起,闪光灯骤然一亮。

常悠下意识闭了下眼,再抬头时,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方才站在她身旁的女生仍扶着栏杆,偏头和同伴说笑。

只有她不见了。

景若桐快步躲进洗手间,确认身后没人跟来,才扶着洗手台,缓缓吐出一口气。

下次出门,还是得看看黄历。

申城这么大,偏偏就在同一艘船上碰见了。她甚至连个提前离场的借口都不好找。

镜子里的人妆容完好,口红也没掉多少,只有眼神透着几分心虚。

那句“临时安排了出差”,发出去还没多久,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手机忽然在包里振动起来。

景若桐心头一跳,翻出手机,看清屏幕上的名字,才松了口气。

“喂,乔总。”

“桐桐,你在哪儿?没事吧?”

她说去补口红,一走就是四十多分钟。乔砚行在舱内没找到她,便打了电话过来。

“没事。”景若桐下意识放轻声音,“刚碰见一位之前合作过的客户,多聊了几句,耽误了点时间。”

话一出口,她已经开始回想今晚见过的人,准备着他若问起,自己该报哪个名字。

“那就好,就怕你出事了。我在一层舱内,你方便了就过来。”

“好,马上。”

挂断电话,景若桐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低头看了两秒。

怎么躲一个人,还得接连说谎。

她抬起头,重新理好肩上的披肩,又用指尖压了压唇角。

先下楼找乔砚行,把该做的事做完。船上这么多人,之后避开一点,也未必会再碰见。

刚才隔着两层甲板,又有灯光晃着,常悠说不定根本没看清。

她这样想着,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实在遇上,就说出差行程临时取消,自己又被拉来替同事参加酒会,没来得及告诉他。

也算说得过去。

乔砚行个子高,站在人群里很显眼。

景若桐一眼便找到了他,先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他身边的人,确认没有他,才走过去。

“回来了?”

“嗯。”

乔砚行侧身让出一点位置,向面前的人介绍她。景若桐收起心思,把话接了下去。

这一轮聊完,又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她腰间勒得难受,趁侍者经过,把空杯放回托盘。

“乔总,我出去透口气,就在外面。”

“去吧。”乔砚行看了她一眼,“不舒服?”

“有点闷。”

景若桐绕到船舱侧面的甲板。

这里灯光暗一些,人也少。

她找了个避风的位置靠着舱壁,低头将腰侧卷进去的一点衬里慢慢理平。

总算舒服了些。

她呼出一口气,把披肩往肩上拢了拢。

早知道就不该听乔薇薇的,至少换一条能让人自在吃饭的裙子。

另一边,常悠刚结束一场谈话。

从登船到现在,他的目光已经无数次掠过人群。

方才在二层甲板上看见她的那一眼太短,短得像是那些年里,偶尔在人群中认错的背影。

可这次,他知道没有认错。

走到船舱侧面时,他终于停下脚步。

景若桐站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湖蓝色裙摆被风轻轻吹动,长发散在肩头,低着头,不知在和衣服较什么劲。

江面的光映上她的侧脸,又很快退去。

常悠看了她片刻,才走过去。

“景若桐。”

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她抬头,看见他,肩背顿时绷直。

“你……”

话没说完,脚已经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

常悠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等一下。”

她退得急,他又没控制好力道,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景若桐脚下踉跄,撞上他的胸口,他另一只手及时扶住她的手臂。

熟悉的香味靠近。

常悠呼吸一顿。

“是我,常悠。”

“我知道。” 景若桐皱起眉,“你先松手,有点疼。”

他立即放开。

“对不起。”

手腕上还留着一点热意。景若桐低头揉了揉,再抬眼时,常悠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他比从前更高大了些,也不再戴那副黑框眼镜。

近处看,眉眼仍然熟悉,望着她的目光却让她有些无处可躲。

她原先准备好的解释,一下子全挤到了嘴边。

“我是临时替同事来的,不是故意躲你。”

说完,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句有点多余。

常悠看了她一会儿。

“嗯。”

他没有拆穿,景若桐反而接不下去了。

船舱里隐约传出音乐声,两人站在暗处,谁也没有立刻开口。

最后是常悠先问:“这些年——”

手机恰好振动起来。

景若桐低头,看见乔砚行的名字,几乎是立刻接起。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常悠点头。

“喂,乔总……嗯,好,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她把手机握在手里。

“我们老板找我,失陪一下。”

这回常悠没有再拦。

景若桐从他身边走过时,听见他叫了一声:

“桐桐。”

她脚步稍停,却没回头。

“慢点走。”

“好的,那后续资料我整理好发给您。下次再聊,陈总。”

景若桐送走面前的客人,刚转过身,就看见乔砚行朝她身后抬了抬手。

“You。”

她心里一顿。

不用回头,已经隐约猜到是谁。

常悠很快走了过来。

“You,好久不见。”乔砚行与他握手,语气比刚才同其他客人交谈时熟悉一些,“刚才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聊。”

“我来晚了。”

“听说了,前面的会拖住了?”

“嗯。”

景若桐站在一旁,听着两人寒暄,努力把自己当成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可乔砚行很快便转向她。

“桐桐,给你介绍一下,常悠,我们正在接洽的投资人。后面如果合作顺利,你们也会有不少工作往来。”

景若桐只好抬起头,露出一个熟练而得体的笑。

“常总,您好。”

常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方才还急着解释的人,这会儿已经站得端正,连称呼都换了。

他也伸出手。

“景小姐,你好。”

景若桐与他轻轻一握,很快收回。

乔砚行没有察觉两人之间那一点停顿,继续道:“有时间来公司坐坐,正好把上次说的项目再聊细一点。桐桐负责其中一部分,到时候让她给你介绍。”

“一定。”

常悠先看向乔砚行,应下这句话,视线才重新落回她身上。

“那就麻烦景小姐了。”

“应该的。”

景若桐笑意不变,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自己那天能不能恰好有别的安排。

常悠像是看出了什么,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片刻。

从前他也会看她,但总在被发现前移开。如今却很坦然,明知她注意到了,仍然没有回避。

她先低下头,来回转着披肩的边角。

游艇靠岸时,已经很晚。

景若桐跟着乔砚行往外走。登船处的连接板微微晃动,他伸出手扶了她一下,等她踩上岸,才松开。

江风比先前凉了些。

见她拢着披肩,乔砚行脱下西装,递过来。

“披着吧。”

“您不冷吗?”

“车马上就到。”

他顺势替她搭在肩上,景若桐道了谢。西装隔住了风,后背却仍有一点莫名的紧绷。

她回头看了一眼。

离出口不远,常悠正与人说话。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肩上的外套,又看向她。

景若桐转回身。

“司机快到了,我送你。”乔砚行说。

“不用了,乔总,我已经叫了车。”

手机恰好响起,她看了眼车牌,指向路边缓缓停下的出租车。

“就是这辆。外套我干洗后还您。”

乔砚行没有再坚持,替她拉开车门。

“到家发个消息。”

“好,您也早点休息。”

车门合上,景若桐才真正松了口气。

今晚总算结束了。

出租车驶出一段路,手机亮起来。

常悠发来消息。

“刚才没说完,想和你聊几句。现在方便吗?”

景若桐看了片刻,打字回复:

“有点晚了,改天吧。”

这次,他没有只回一个“好”。

“十分钟。你不想聊的,我不问。”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望着窗外。

路灯一盏盏退后,肩上还披着乔砚行的西装。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拿起手机,看见常悠又发来一句:

“或者你定时间。”

景若桐抿了抿唇。

躲过今晚,还能躲过他去公司的那一天吗?

她想起甲板上,他松开手后退的那半步,也想起自己走开时,他只说了句慢点。

最终,她发了小区门口的定位。

“那就在这里吧。只聊一会儿。”

下车时,景若桐先看见了路边那辆深色轿车。

车停在老旧的便利店旁,干净得发亮,与身后斑驳的墙面有些不相称。

她的车在路上遇到红灯,反倒让他先到了。

景若桐付完钱,站在路边,没有立刻过去。

驾驶座的车窗降了下来。

常悠转头看向她,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这次,他没有伸手。

只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声叫她。

“桐桐。”

景若桐站在路边,等常悠走过来。

她攥着披肩的边缘,低头看了一眼鞋尖,又抬起头。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躲他。

他见过从前那个任性、骄傲的景亦桐,也见过她最狼狈的时候。只要站在他面前,她便很难继续装作,那些事早就过去了。

“桐桐。”

常悠在她面前停下。

路灯落在他肩头,他看着她,目光比在船上时柔和,却仍专注得让她不敢久看。

“我找了你很久。”

景若桐的手指慢慢收紧。

“许宁跟我说了……”

“我不是要怪你。”

常悠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只是刚才又看见你走开,有一点着急。”

她想起被他握疼的手腕,也想起他立刻松手时的神情,轻轻摇了下头。

“没事。”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常悠垂眼看着她,声音低下来。

“可能有些突然。”

“桐桐,我能抱抱你吗?”

景若桐抬起头。

她原本以为,他会问这些年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明明在申城,却骗他说要出差。

可他只站在那里,等她回答。

那个声音仍然和记忆里一样,低低的,落在耳边,让她准备好的防备一点点失去力气。

她轻轻点了头。

常悠走近,将她肩头滑下来的西装拢好,才抬手抱住她。

动作很轻,手掌落在她背上时,还停了一瞬。

景若桐的身体起初有些僵,额头抵着他的肩,连呼吸都放得很浅。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攥着披肩的手。

隔着衬衫,她听见他的心跳。

比她想象中快。

“你不用一见到我,就想着解释。”

常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愿意说的时候,我再听。”

景若桐鼻尖忽然有些酸。

“我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是她藏了许久的心事。

常悠没有立刻接话,只稍稍松开怀抱,低头看她。

“我知道。”

她的目光顿了一下。

“今晚你和别人聊项目的时候,我看见了。”他说,“你做得很好。”

景若桐抿住唇。

“以前也很好。”常悠看着她,“你不用变回从前的样子,才肯见我。”

她垂下眼,眼前的光忽然模糊了一点。

这些年,她习惯把事情安排妥当,把情绪收拾干净,再出现在别人面前。仿佛只有这样,才不会有人想起,她也曾有过撑不下去的时候。

可常悠知道。

他知道,仍然这样抱着她。

景若桐慢慢靠回他胸前。

那种熟悉的安心又回来了,像冬夜里裹住身体的羽绒被。她不必用力支撑,也不必急着证明自己已经过得很好。

当年并不是没有心动。

只是那时候,她连下一笔学费该从哪里来都不知道,也实在没有力气,把自己的窘迫摊开在喜欢的人面前。

她怕被怜悯,也怕一旦依赖,就再舍不得放手。

所以干脆先走了。

“常悠。”

“嗯。”

“那时候,我不是……”

话说到一半,她又停住。

常悠没有催,只轻轻应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她的手终于抬起来,攥住了他腰侧的一点衣料。

常悠低头看了一眼,抱着她的手臂才慢慢收紧。

“过去那几年,我没办法补回来。”

他停了停。

“但以后,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景若桐没有说话。

“让我重新认识现在的你。”他的声音很稳,“也让你重新认识我。”

没有催促,也没有替她决定什么。

她靠在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儿,轻轻点了下头。

常悠似乎察觉到了,却又不敢确定,稍稍退开一些。

“桐桐?”

她抬起脸。

他这才看清,她的眼里已经蓄起一层水光。

常悠抬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见她没有躲,才小心地捧住。

景若桐望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样有些丢人,想低头,却又被他眼里的认真留住。

“我听见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

景若桐抬起眼,眼底还泛着水光,唇角却先弯了起来。

“我答应了,不用再问一遍。”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鼻尖的痣。

“听明白了吗,性感大脑?”

常悠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那些准备了许多年的话,忽然一句也想不起来。

他只是低下头,重新抱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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