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不嫁陆振山!死也不嫁!"
沈小荷把茶碗摔在地上,瓷片崩到门槛外,惊得院里啄食的母鸡扑棱棱飞上了墙头。
"要嫁让姐嫁!周文彬才是我的姻缘,谁也别想抢!"
堂屋里静了一瞬。
娘手里的鞋底纳到一半,针扎进指头都忘了疼。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在鞋底上磕得梆梆响:"胡闹!你跟陆家定了亲,你姐跟周家换了帖,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临到日子你撒泼,沈家的脸往哪搁?"
"脸面值几个钱!"沈小荷眼睛通红,"周文彬明年就要考大学了,将来是吃商品粮的!陆振山算什么东西?一个瘸了腿的大头兵,家里就三间土坯房,嫁过去守活寡吗?"
我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端着给全家晾的绿豆汤。
热气糊在脸上,我垂下眼,把碗里浮着的豆皮撇干净了,才慢慢走进去。
"小荷说的,是真的?"娘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青禾,你可不能由着她胡闹啊!"
我看着妹妹。
她梗着脖子,眼睛里烧着一团火,那团火我太熟悉了——不是十七岁姑娘该有的火,是一个人在泥里滚了一辈子,爬回来抢东西的火。
她也回来了。
上辈子,就是在这间堂屋里,坐着哭的人是我。
那年也是六月,我嫁周文彬,她嫁陆振山。全村都说我有福气,嫁了个读书人,将来是状元娘子。说她命苦,嫁了个瘸腿当兵的。
后来的事,十里八乡也都知道了个大概。
陆振山婚后第三年进山救人,被塌方砸断了另一条腿,没熬到开春就没了。沈小荷守了寡,婆家娘家两头受气,三十出头头发就白了一半。
而我呢?
我供周文彬复读,一年,两年,三年。他的录取通知书没来,拳头倒是来得越来越勤。我纳鞋底、卖鸡蛋攒下的嫁妆本钱,被他拿去县里"打点关系",打了水漂。我咳血咳了半年,他不肯请大夫,说晦气。
我死在腊月里,那天下大雪,他揣着我最后一对银耳环,去镇上喝酒了。
再睁眼,回到了提亲前三个月。
我正愁怎么退掉周家这门亲,没想到——有人比我更急。
"姐,"沈小荷盯着我,一字一顿,"你就让让我,行不行?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不是你先挑?这回,换我先挑一回。"
她笃定了我会哭,会闹,会跟她抢周文彬。
我放下绿豆汤,笑了一下。
"行啊。"
"……你说什么?"
"我说行。"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陆家我去嫁。小荷,周文彬让给你,你可要拿稳了。"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沈小荷张着嘴,那表情不像捡了宝,倒像吞了只苍蝇。
她大概在奇怪,我上辈子明明嫁得那么好,怎么一点都不争。
争什么呢?
周文彬那条路,我走过一遍了,走到头是个死字。她非要走,我拦着干嘛。
二
换亲的事,爹到底没拗过小荷的一哭二闹三上吊。
两家一商量,媒人王婶子跑了几趟,愣是把这桩荒唐事圆了下来。对外只说当初定亲时姐妹俩的八字弄混了,如今将错就错。
村里人嚼了半个月舌头。
"沈家大丫头是个憨的,周家那门亲让出去了,捡个瘸腿兵。"
"看着吧,不出三年,有她哭的时候。"
我照常在自留地里点豆子,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出嫁那天,陆振山来接亲。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海魂衫,外面罩着新做的蓝布褂子,人高马大,站在我家门口像堵墙。村里半大小子起哄让他背新娘,他也不恼,蹲下身,两条胳膊稳稳当当把我背了起来。
伏在他背上,我才看清他后颈上有一道疤,从衣领里爬进去,不知有多长。
"重不重?"我问他。
他脚步顿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你不重。你抓紧我。"
山路不好走,他一条腿使不上全力,走得慢,但一步一步,稳得很。
颠到半路上,他忽然说:"委屈你了。"
"什么?"
"换亲的事。"他说,"我都知道。你不愿意,可以不进陆家的门,我送你回去,亲事我去跟你爹娘说,就说是我的不是。"
我趴在他背上,看着路边的野蔷薇一丛一丛往后退。
上辈子我见过这个男人。他下葬那天,我去帮忙张罗,他娘哭得背过气去,他爹一夜之间驼了背。村里人念他的好,说他当兵那几年,津贴一分不留全寄回家;说他复员回来,谁家的屋顶漏了、水车坏了,喊一声就到。
这样的人,死的时候二十九岁,家里连副像样的棺材板都是乡亲们凑的。
"不委屈。"我轻声说,"陆振山,我是自己愿意来的。"
他的背影僵了僵,耳朵尖慢慢红了。
三
陆家比我想的齐整。
三间土坯房是旧,但扫得干干净净,院墙根码着劈好的柴,一畦韭菜一畦葱,窗台下还种着两丛指甲花。
婆婆陆周氏拉着我的手,手心的茧子剌得人发疼:"青禾,咱家穷,委屈你。可我把话放这儿,进了这个门,没人给你气受,振山敢欺负你,我拿擀面杖抽他。"
陆振山在旁边咳了一声:"娘。"
"咳什么咳!"婆婆瞪他,"新媳妇头一天进门,你杵在这儿当门神?灶上炖的鸡汤好了没?"
我看着这娘儿俩,忽然鼻子有点酸。
上辈子在周家,新婚第一天,婆婆让我跪在地上给全家敬茶,说周家的媳妇,头三年要把腰弯下去,才能把福气攒起来。
我弯了三年腰,攒来一身病。
夜里,新房里就剩我和陆振山两个人。
红蜡烛烧了一半,他坐在桌边,脊背挺得笔直,像在开班务会。
"沈青禾,"他连名带姓叫我,"我知道你是替妹妹嫁过来的。你要是不情愿,咱们就做名义上的夫妻。我在西边耳房睡,等过个一两年,风声过去了,你想走,我给你写和离书,再赔你一份嫁妆。"
我吹熄了蜡烛。
黑暗里,他一下子紧张起来:"你……"
"陆振山,"我在被窝里躺好,"我问你三个问题。"
"你说。"
"你的腿,大夫怎么说?"
"……旧伤,骨头错位长住了。阴雨天疼,不耽误干活。"
"家里欠账吗?"
"不欠。我还有三百二十块复员费,压在箱子底。"
"会打人吗?"
他腾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老长一声:"我陆振山要是动女人一根指头,让我天打雷——"
"行了。"我打断他,"睡吧。明天我跟你去后山看看。"
黑暗里安静了半天。
"……去后山做什么?"
"看看咱家的竹林。"我说,"顺便看看,哪片坡的笋子好。"
四
新婚第三天回门,我拎着两包红糖回娘家,正撞上沈小荷也回门。
她穿了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烫了卷,一进门就把周文彬写的对联显摆给我看:"姐,文彬说了,等明年考上大学,就带我去省城。你见过省城吗?"
周文彬跟在她身后,白衬衫扎进裤腰,斯斯文文地跟爹娘问好,看见陆振山,眼神往他腿上扫了一下,笑意深了几分:"振山哥也来了。腿不方便还跑山路,辛苦。"
陆振山没接话。
我把红糖递给娘,转身去灶房帮忙烧火。
饭桌上周文彬高谈阔论,从《参考消息》说到深圳特区,说将来大学生是天之骄子,毕业后国家包分配,"到时候一个月工资五六十块,顶你们刨一年地。"
沈小荷听得眼睛发亮,一个劲儿给他夹菜。
我低头扒饭。
只有我知道,这个人在饭桌上侃侃而谈的时候,裤兜里正揣着从媳妇嫁妆匣子里摸出来的钱——晚上要去镇上跟人推牌九。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人前永远是温良恭俭让的读书人,人后的账,要拿我一辈子的血汗去填。
"姐,你光吃饭不说话,"沈小荷忽然把话头递过来,"是不是陆家饭菜不合口?也是,乡下地方,能吃饱就不错了。"
满桌人都看我。
我放下碗,笑了笑:"陆家的饭菜挺好。娘炖的鸡汤,一顿给我卧两个蛋。"
"卧两个蛋算什么——"
"对了小荷,"我慢悠悠地说,"文彬马上要考学了,家里花销大。你的嫁妆,可要自己攥紧了。"
沈小荷的脸色变了一下。
周文彬放下筷子,笑道:"姐这是哪里话。我们夫妻一体,小荷的钱就是我的钱,分什么彼此。"
"是吗。"我说,"那当我没说。"
我低头继续吃饭。眼角余光里,沈小荷捏着筷子,指节有点发白。
——她已经发现钱少了。
上辈子,我也是成亲两个月后发现匣子轻了的。当时周文彬红着眼眶跟我赌咒发誓,说就挪用这一回,等他考上,十倍百倍还我。
我信了。
不知道小荷,信不信。
五
从娘家回来,我拉着陆振山上了后山。
陆家那片竹林是爷爷辈传下来的,十几亩,加上后山坡上的野香菇、木耳,搁在别人眼里就是些不值钱的山货,每年随便挖点笋、晒点干,换几个油盐钱。
可在我眼里,这是座金矿。
上辈子我病得起不来床的那些日子,躺在床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说,省城人如今日子好了,过年桌上讲究起来了,一盘笋干烧肉,能卖出肉的价钱。说我们这一带的笋干,肉厚、色黄、没有烟熏味,在省城供销社常年断货。
陆振山听我说完,蹲在地上,捏着一截春笋看了半天:"你的意思是,这东西,运到省城能卖上价?"
"不是运鲜笋,鲜笋放不住。"我掰了根笋,把壳剥开,"要烤成笋干。火候到了,颜色金黄,一斤笋干在省城能卖到一块二。咱们的成本,连炭火钱算上,不到三毛。"
"你咋知道省城卖一块二?"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显:"前年县供销社的采购员下乡,我听见他跟收山货的贩子说的。"
这倒不全是瞎话。那年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只是上辈子听了也就听了,穷日子里的人,哪有本钱想这些。
陆振山没再追问。他就是这样,你说过的话,他搁在心里,不刨根问底。
半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烤笋干要建烤房,要砍竹子搭架子,要人守在烤房边上翻笋,一天一夜不能离人。"
"嗯。"
"你会烤?"
"会。"我说,"火候、翻笋的时辰,我都清楚。"
上辈子我咳血前那两年,为了供周文彬读书,什么活没干过?给人帮工烤笋干,一守就是三天三夜,工钱八个工分。火候怎么掌,烟怎么走,笋片怎么翻才不碎,我闭着眼睛都会。
只是那时候,手艺是替别人挣钱的。
这一回,是替自己。
陆振山看着我,忽然说:"三百二十块,全拿出来,够不够建烤房?"
"够了。"我算了算,"还能余下一百块,收头一批鲜笋。"
"好。"他说,"我明天就上山砍竹子。"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亏了算我的,赚了——是你的。"
那天傍晚下山,天边烧着火烧云。
我走在前面,他拄着根竹杖跟在后面,一脚深一脚浅。走到坡陡的地方,他忽然伸手拉住我:"慢点,这儿的碎石滑。"
他的手掌又大又糙,热得像块烙铁。
我没有挣开。
六
烤房建了半个月。
陆振山白天上山砍竹子、和泥砌灶,晚上回来,坐在灯下给我削翻笋用的竹耙子。他手巧,当过工程兵,烤房的烟道他改了三次,说这样走烟,笋干颜色匀,不会有黑边。
头一炉笋干出炉那天,婆婆围着竹筛转了三圈,捏起一片金黄的笋干,对着太阳照了又照:"哎哟,这颜色,赶集摆摊我都没见过这么水灵的。"
我用细麻绳把笋干扎成一斤一把,扎得整整齐齐,又在每把上系了个小红布条。
"系这个干啥?"婆婆不解。
"认牌子。"我说,"让人家一眼认出,这是咱家的笋。"
第二天,陆振山借了生产队的板车,天不亮就拉着我往县城去。三十里山路,他一条腿不方便,上坡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肩胛骨把褂子顶出两个尖。我坐在车上要下来推车,他不让:"你坐着。看住货,别让颠散了。"
县城的集市,我把笋干摆在布上,红布条一溜排开,金黄金黄的,格外打眼。
日头升到半空,问的人不少,买的却不多。有人嫌贵:"人家笋干卖八毛,你卖一块?"
我不急,掰了半片笋干递过去:"婶子,你闻闻,再看看这颜色。我这笋,炭火慢烤了二十个时辰,一根杂毛没有,泡发出来一碗顶人家两碗。"
正说着,一个穿中山装、拎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在摊子前停住了脚。
他蹲下身,拿起一把笋干,先闻,再掰,又抽出随身的钢笔,在笔记本上记了点什么。
"这笋干,是你们自家烤的?"
"是。"我说,"后山的毛竹,清明前的笋,炭火烤的。"
"我姓吴,县供销社的采购员。"他掏出张名片,"你这笋干,送到省城,有多少我收多少。一斤一块一毛五,长期要。"
陆振山站在我身后,呼吸一下子粗了。
我心里早就翻过这一页,面上还是笑了:"吴同志,一块一毛五可以。但我有个条件——供销社收咱们的笋干,得让我们在包装上印'青溪山货'四个字。"
吴采购愣了一下,笑了:"你个女同志,倒是有门道。行,我跟社里汇报。"
那天回家的路上,板车空了,陆振山让我坐在车帮上,他拉着车走。
晚霞把山路染成红的。
"青禾,"他忽然开口,"第一回见你,我就觉得你跟旁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想了半天,"就像……你是从很远的路上回来的人,知道前面哪里有坑,哪里有桥。"
我的喉咙发紧,半天,笑了一下:"那你就当我是算命先生吧。跟着先生走,有肉吃。"
他也笑,笑声闷闷的,震得板车都跟着颤。
生意做到第三个月,村里人的风向就变了。
原先在背后嚼舌根的几位婶子,如今见了我,隔着半条巷子就笑开了花:"青禾啊,我家那片竹林,笋子随便挖,价钱好商量!"
王媒婆更是三天两头往我家跑,每次来都不空手,不是一把挂面就是两个咸鸭蛋。她拉着我婆婆的手,一口一个"老姐姐":"当初我就说嘛,青禾这丫头面相旺家,你们看,是不是应了我的话了?"
婆婆也不拆穿她,笑呵呵地给她倒茶。
人情冷暖,我两辈子加起来看得透透的,倒也不恼。收笋的价钱该怎么给还怎么给,称上从不亏人。倒是陆振山有时候看不过去,小声嘀咕:"当初说风凉话的也是她们。"
"风往哪边吹,关咱们什么事。"我把扎好的笋干码进竹筐,"咱们只管把笋烤好。"
倒是有一回,在县城集市上,我远远看见了沈小荷。
她站在布匹摊子前,手里捏着一截料子,跟摊主讨价还价,声音又尖又急。她瘦了一圈,鬓角别着的那朵红绒花还是出嫁时的,颜色都旧了。周文彬站在她身后两步远,背着手,一脸的不耐烦。
她看见了我。
也看见了我摊子上排得整整齐齐的红布条,看见了围在摊子前的三四个主顾,看见了站在我身后、正低头帮我收钱的陆振山。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扭头就走,走得急,撞翻了旁边摊子上一摞粗瓷碗。
摊主揪着她要赔,她手忙脚乱地翻荷包,翻出几张毛票,不够。周文彬在旁边站着,不但不掏钱,反而皱眉骂了句什么,甩袖子先走了。
隔着半条街,我看见妹妹蹲在碎瓷片中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捏了捏荷包,到底没有过去。
不是心硬。是有些跟头,非得自己摔过,才知道疼。上辈子我摔的那一跤,比她这个重得多,也没人替我垫过背。
我只是收摊的时候,绕到那个碗摊前,把碎碗的钱悄悄付了,没留名字。
回家的路上,陆振山问我:"刚才给碗摊老板钱做什么?那摞碗又不是你撞的。"
"日行一善。"我说。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问。走了半里地,忽然来了一句:"你妹妹那边,要是真过不下去,要来家里帮工,我没意见。"
我侧头看他。
这个闷葫芦,什么都看在眼里。
"不用。"我说,"她的路,得她自己走明白。"
七
笋干的生意,从春天做到了秋天。
头一个月,我们烤了三炉,卖了一百二十斤。第二个月,村里人看我们收鲜笋,现钱现货,纷纷把自家竹林的笋送了来。到了入秋,我又添了香菇、木耳、红薯粉三样,一样一样定等级、扎把子、系红布条。
"青溪山货"的名声,先是在县城响了,后来跟着供销社的货车,进了省城。
家里的土坯房翻盖了,青砖到顶。婆婆逢人就说是媳妇带来的福气,背地里却把攒下的鸡蛋全煮给我吃,说我熬瘦了。
陆振山的板车换成了驴车,驴车又换成了拖拉机。
买拖拉机那天,他围着那台手扶拖拉机转了七八圈,手在裤缝上擦了又擦,才敢摸一下方向盘。晚上回来,他把存折递给我:"你收着。"
"你的复员费起的家,你自己收着。"
"你管钱,我放心。"他把存折塞进我手里,转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我,"青禾,晚上……我能回屋睡吗?"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我看着这个一米八几的汉子,耳根红得像后山的枫叶子,忍不住笑了:"耳房漏风,早该回来了。"
那晚他躺在床沿上,离我二尺远,挺得笔直,像根木头。
我翻了个身,把手伸过去,搭在他手背上:"陆振山,我问你,要是我一辈子都不生娃,你要我吗?"
上辈子我落了病根,大夫说过,子嗣上难。
黑暗里,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我要的是你这个人。有没有娃,都是这话。"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赶紧把脸埋进枕头里。
上辈子那些被拳脚、被冷言、被当作牲口使的日子,原来真的可以翻过去。
翻过去,前头有人打着灯笼等你。
八
腊月里,沈小荷回了娘家。
是哭着回来的。
娘偷偷把我叫回去,一进门,我就看见妹妹坐在炕沿上,半边脸肿着,烫卷的头发乱糟糟的,那件的确良衬衫洗得发黄。
"周文彬又没考上。"娘抹着眼泪,"第三年了。考完出来就跟人喝酒,喝了酒……就动手。小荷的嫁妆,两百多块,全让他填了牌九的窟窿。"
沈小荷抬起头,看见我,眼神先是怨毒,接着又塌下去,变成一种灰败的茫然。
"姐,"她哑着嗓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在她对面坐下。
"知道什么?"
"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她盯着我,"换亲那天,你答应得太痛快了。你一点都没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周文彬是个火坑?"
屋里烧着炭盆,噼啪响了一声。
上辈子的事,我谁都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
"小荷,"我说,"路是你自己抢的。"
她浑身一抖。
"那天在堂屋,你摔了茶碗,说周文彬是你的姻缘。"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劝过你吗?没有。可爹娘劝过你,王婶子也旁敲侧击过,你听进去一个字了吗?你只觉得全天下都欠你,好东西都该归你。"
"我——"
"你说从小到大好东西都是我先挑。可你忘了,你小时候出天花,是谁背着你走了二十里夜路去镇上找大夫?"
沈小荷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我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三十块钱,放在炕桌上。
"这钱,不是给你的。"我说,"是给你回周家之前,先去卫生院把脸上的伤看了。"
"我不回周家!"她尖叫起来,"我死也不回那个火坑!"
"那是你的事。"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小荷,重来一回不容易,别把眼睛只盯在别人手里的东西上。你自己手里有什么,好好看看。"
她愣在那里。
我掀开门帘出去,外头在飘雪。
陆振山举着伞在院门口等我,见我出来,快步迎上来,把伞整个偏到我这边:"说完了?冷不冷?"
"冷。"我说。
他立刻解开棉袄扣子,把我裹了进去。
靠在他胸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我闭上眼睛。
妹妹,这一回,我把路让给你了,往后的路,你好自为之。
九
开春,周文彬闹上门了。
他大概是赌疯了,也穷疯了,带着两个混混堵在收笋的山口,说我家的笋干"以次充好,吃坏了人",要我们赔两百块钱,不然就砸了烤房。
村里人围了一圈,指指点指。
陆振山把我挡在身后,脸沉得像锅底:"周文彬,嘴放干净点。"
"哟,瘸子还想打人?"周文彬晃着膀子,"我告诉你们,今天不掏钱,谁也别想好过!青溪山货?我看是青溪烂货——"
"吃坏人的,是哪家?"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大家回头,是县供销社的吴采购,拎着公文包,挤了进来。
"我是供销社的。"他亮出证件,"青溪山货每一批货,进社前都过三道检验,从来没出过问题。你说吃坏了人,人证物证呢?卫生院有诊断吗?"
周文彬的脸白了:"我、我听说——"
"听说?"吴采购冷笑,"没凭没据,堵路讹钱,这叫敲诈勒索,是要蹲班房的。要不要我请派出所的同志来,你跟他们慢慢说?"
两个混混一听"派出所",脚底抹油溜了。
周文彬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这不是周家那个'大学生'吗?听说把媳妇的嫁妆都输光了,还打媳妇!"
"呸,就这还大学生呢,考了三年,回回名落孙山!"
"原来是讹钱还赌债来了,真不要脸!"
唾沫星子几乎把周文彬淹了。他抱着头挤出人群,连滚带爬地跑了。
陆振山还要追,被我拉住了。
"算了。"我说,"他这辈子,已经这样了。"
一个人要是打定主意走下坡路,谁也拉不住。上辈子我赔上一条命都没拉住他,这辈子,没人会再给他垫背了。
十
一九八五年的夏天,我们家成了青溪村头一个万元户。
县报来了记者,拍照的时候,婆婆特意换上了过年才穿的绸褂子,陆振山把拖拉机擦得锃亮。记者问我有什么诀窍,我想了想,说:"没啥诀窍。笋干要一根一根翻,路要一步一步走。"
文章登出来,标题是《山窝窝里飞出金凤凰》。
沈小荷就是拿着这张报纸找上门的。
她瘦了很多,眼睛倒比从前亮。她在周家大闹了一场,把嫁妆匣子底剩下的最后一点钱拿回来,跟周文彬离了婚——这年头离婚是天大的事,她硬是咬着牙办了。
"姐,"她站在我家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报纸,"你说过,看看自己手里有什么。我想了半年。"
"想出什么了?"
"我手巧。"她说,声音有点抖,"我从小绣活就好,比你好。我想跟你学做买卖,不卖笋干,我绣枕套、绣桌布,你说……城里人要不要?"
我看着她。
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这个抢了我一辈子东西的妹妹,头一回,是想靠自己的手,挣一份日子。
"绣品要进供销社,得先看货。"我说,"你先绣三对枕套来,我帮你递到省城。"
她眼睛一下子红了,用力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姐,换亲的事……对不起。"
我笑了:"回家吧,娘该等急了。"
她走出老远,又回头喊:"姐!陆振山是个好人!你比我命好——"
这一回,她的声音里没有怨了。
晚上,陆振山在院里打家具,给未出世的孩子打一张小床——开春的时候,大夫说,我有喜了。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给他递刨子。
月亮升上来,照得满院清亮。他刨花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木花卷一卷落在脚边,像落了一地的雪。
"青禾,"他忽然说,"你说,咱们这日子,会一直这么好吗?"
我想起上辈子那间漏风的屋子,那场腊月的大雪,那对被拿去换酒钱的银耳环。
再看看眼前这个人,这一院子月光。
"会的。"我说,"只要人在,手在,日子就只会越过越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