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二十一天,陆景澄当着全班的面说,我影响他学习。
那天早上,他还把最后一支黑色签字笔塞给我,提醒我作文别写到最后一行才发现没法收尾。
上午十点,他站在讲台边,手里攥着刚发下来的座位表。
梁老师问:“你确定要调到最后一排?有什么原因?”
他看了我一眼,说:“许南枝总找我说话,影响我学习。”
教室里忽然安静。后排有人笑了一声,又立刻憋回去。我把那支笔放进笔袋,拉上拉链,声音大得像扯坏了什么东西。
后来我想,高三的爱情可能就是这样。它没有机会先死在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故里,往往先死在一张八开纸的座位表上。
而那一天,我还不知道,陆景澄的抽屉里也放着一张纸。
那是一份地方公费师范生的招生简章,上面有一行被红笔圈住的字:定向就业。
01
我们学校的高三楼在操场西边。五月,香樟树的叶子把窗户遮去一半,风吹过时,树影会在卷子上游来游去。我和陆景澄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隔着一条只够塞下两只书包的过道。
班里人叫那条过道“楚河汉界”。不是因为我们水火不容,是因为去年十月月考,我把一道数学题的解法写在草稿纸背面递过去,他第二天给我回了一整页批注,最末尾添了两个字:重做。
我气得三天没理他。
第四天,晚自习停电,大家举着手机照卷子。他把自己那盏会夹在书上的小灯推过过道,灯光刚好够照亮两个人的桌面。
“那题我批错了一个符号。”他低声说,“你原来的思路能走通。”
我看了看灯,又看了看他:“你道歉的时候也像在讲题?”
“对不起。”他说得太快,像早就背好了。
再后来,这条过道堆过橘子皮、热水袋、没看完的《现代汉语词典》和我们交换着做的套卷。冬天学校不许带电热水壶,他每天早晨从食堂打两杯热水,留一杯给我泡麦片。我嫌他泡得太稠,他说那叫“有饱腹感”。
那时我以为,只要两个人还愿意把东西往过道中间推,就不会有一天走散。
五月十七号,他把桌子搬到了第八排。
椅腿从我旁边拖过去的时候,刮在水泥地上,发出很长的一声。
韩圆圆趴在前排回头看我:“南枝,你们吵架了?”
我盯着卷子上的一道立体几何:“没有。”
她不信。我也不信。
因为前一晚,陆景澄还在公交站和我说:“明天下午放学,你别去图文店了。我有话跟你讲。”
我以为,他要说的是我们一起去临江读书的事。
那是我们说好要去的城市。不是因为它最漂亮,也不是因为它有多远,只是去年冬天我们在地理图册上发现,它有一条江,江边的两所大学之间,坐公交只要二十七分钟。
我用铅笔在那一页画了个圈。他把圈涂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船。
“你考新闻,我考数学。”他说,“周末在中间那站碰头。”
“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每周坐二十七分钟的公交。”
“那你问我。”
“你愿意吗?”
“愿意。”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话是在冬天说的,等到夏天,已经很难拿来作数。
02
放学后,我没有等他。
校门口摆着五颜六色的志愿咨询广告,穿校服的学生挤着买烤肠。我从人群里走出去,特地绕了东门,避开他每天停自行车的地方。
走到街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陆景澄发来消息:到了家说一声。
我回他:你不是怕我影响学习吗?
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亮了很久,又暗下去。十分钟后,他只回了两个字:对不起。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等红灯时又摸出来看了一遍。
对不起不能让全班忘记那句“影响我学习”。它甚至不能让我忘记,上午英语课老师点我读课文时,我是怎么把最简单的一个单词念错的。
我家在旧汽车站附近。楼下有一间修鞋铺,旁边是我妈开的早餐店。去年我爸骑车送货摔断了手腕,养好后手指使不上劲,店里切菜、和面的大头都落到我妈肩上。我每天到家先收桌子,再上楼写卷子。
那晚我妈问我:“陆家那孩子没来?”
“他有事。”
她把没卖完的豆浆倒进我杯子:“上个月他还替我搬面粉。你们是不是闹别扭?”
“妈,你也别问。”
我妈没再说话。她知道我高三,一切难过都必须有个结束时间。十二点之前要哭完,第二天还得去上学。
我坐在书桌前做数学题,写到第三张草稿纸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抄题目,没算出一个结果。
抽屉里有一本小小的蓝皮本,是陆景澄送我的。第一页写着“错题不要摘抄答案”,后面却被我们写成了一本不怎么正经的日记。
一月三号,我写:今天雪下得很敷衍,像谁把盐撒在操场上。
一月四号,他写:盐不能化成雪。以及你这道导数题又漏了定义域。
三月九号,我写:如果高考结束后我没有考上临江,你会不会去别的城市?
三月十号,他写:先考。等你真没考上,再让我回答这道送命题。
我当时笑得肚子疼。
现在想起来,他连玩笑里都没有给过我承诺。
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停在五月十二号。他写的是一道天气预报:周末有雨,带伞。
再往后,空白。
03
第二天的午休,我去办公室送卷子,听见梁老师在隔间里打电话。
“景澄,我知道你家里情况不容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离高考就这么几天了,夜里别再去店里守着。身体垮了谁也帮不了你。”
我停在门外。
梁老师很快发现我,示意我把卷子放桌上。他挂断电话,问:“最近你数学状态怎么样?”
“还行。”
“上次模拟少了十六分。不是你平时的水平。”
我把手背到身后:“我会调回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提换座的事,只说:“任何人的事情,都不要比你自己的考试重要。包括陆景澄的。”
从办公室出来,我去了街口那家“向阳图文”。玻璃门上贴着复印证件、打印装订的价目表,里面有一股刚出机器的纸张味。我第一次去是帮班里印毕业纪念册的封面,才知道陆景澄的妈妈在那里工作。
那不是他家的店。老板姓孟,陆阿姨按小时拿工资。四月开始,店里另一名员工回老家生孩子,晚上接单的人不够。陆阿姨前几年腰伤过,久站会疼,陆景澄放学后常去帮她裁纸、送文件。
我们学校七点开晚自习。图文店到学校走路十分钟。他赶过来的时候,校服袖口常有一层纸屑。
我不知道梁老师说的“夜里守着”是什么意思。
那天下午,店门口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陆阿姨正弯腰搬一箱纸。我过去接过来,她一看是我,笑道:“南枝,放这里就好,别压着手。”
“阿姨,陆景澄最近是不是很忙?”
她的笑停了一瞬:“他同你说什么了?”
“没有。我就是问问。”
她扶着箱子慢慢坐下:“小孟前阵子结算慢,店里的活又赶。他怕我挣得少,半夜等机器把单子印完。我叫他回来睡,他嘴上答应,转头又偷偷去。”
她叹了口气:“他从小就这样,别人打个喷嚏,他要先看看窗户关没关。”
我想起四月末,我来店里帮他核过一批校刊的页码。那天我困得趴在裁纸台上睡着,醒来时身上披着他的校服。他把店里的计时牌拨慢了半小时,骗我说还早。
我问过他:“你是不是从来不觉得累?”
他把散落的纸码整齐:“当然累。又不是机器。”
我只当是玩笑。
陆阿姨还想说什么,我的手机响了。韩圆圆发来一张照片:教室后面的志愿资料架上,夹着一份地方公费师范生的招生简章,姓名栏里写着陆景澄。
照片里,他用红笔圈出了“定向就业”四个字。
04
我们班说到陆景澄,想到的总是数学。
他高一时参加过市里的竞赛,第二年没再走那条路,却还是会在黑板报最底下留一道每周思考题。梁老师讲压轴题卡了壳,常说:“陆景澄,你上来试试。”
我从没想过他会报师范。
不是觉得师范不好,而是他在图册上圈过临江的数学系,给我看过那所学校图书馆的照片。他说里面有一本绝版的数学史,借阅记录少得像被人遗忘在角落。
晚自习前,我把那份简章从资料架抽出来。他不在座位,书包搭在椅背上,里面露出一只我们一起买的塑料小船。我握着纸角,差点把纸捏皱。
韩圆圆站在门边,轻声说:“也许只是看看。”
“嗯。”我说,“我知道。”
可我知道他会为了妈妈去店里熬夜,也知道他会为了不让我晚回家,把我支去街对面买水,自己关掉还没结账的机器。这样的一个人,如果已经认真读过定向就业的条款,绝不会只是随便看看。
我等到下晚自习,站在楼梯口拦住他。
他看见我手里的简章,眼神变了。
“你要报这个?”我问。
“还没定。”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楼道里有人背着书包从我们中间挤过去。陆景澄往墙边让了让:“我们找个地方说。”
“就在这里说。”我突然觉得非常累,“你说我影响你学习,是真的这么想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上个月帮我核页码,回家快十二点。”他说,“第二天早读,你趴在桌上睡了半节课。再这么下去,你的成绩要被我拖下去。”
“所以你就当着全班的面说那句话?”
“我跟你说过,不用来店里,你不听。”
“你也没听我说过,我想帮你。”
他抬眼看我:“帮我什么?帮我把夜里的活做完?还是替我选一所你觉得我应该去的学校?”
我被他噎住。
楼梯间的灯忽明忽暗。他显然也觉得话重了,往前走了一步:“南枝,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现在说不清。”
“说不清就别说了。”我把招生简章塞回他手里,“反正以后也不会影响你学习。”
我从他身边跑下楼。跑到一楼才发现,自己忘了拿伞。那天晚上真的下雨,我一个人沿着围墙走回家,雨水顺着书包带往里渗,蓝皮本的封面湿了一角。
我盯着那一点褪开的蓝色,突然比刚才更想哭。
05
人难过的时候,日子不会自动空出一段时间。
还有二十天,高考倒计时被值日生翻到二十。还有十九天,学校请来上一届的学长讲经验。还有十八天,模拟卷印错了一个选项,全班争论了半节课。
我和陆景澄不说话。
他坐到第八排后,午休时会把后门虚掩着,挡住走廊上的吵闹;我经过时,装作没看见。有一次我把橡皮掉在他的桌脚,他捡起来放在窗台,没直接还给我。
韩圆圆说:“你俩像在比赛谁更会假装。”
我回她:“我已经赢了。”
实际情况是,我连做题都开始和自己较劲。我把每天的时间写在便签上:七点前到校,午休必须睡二十分钟,晚上十点半以前停笔。做到第三天,我发现物理成绩又上去了,数学的错题也重新有了规律。
这让我更生气。
不是因为陆景澄说对了。我讨厌的是,我竟然真的把“想替他解决问题”当成了不睡觉的理由。店里缺人、他妈妈腰疼、他要不要报师范,这些事本来就不能靠我在一道数学题上多错十六分来解决。
可我也不觉得他有权用一句难听话替我清醒。
五月二十三号,学校组织拍毕业合照。我站在第二排最右边,他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摄影师叫大家靠近一点,我听见他身边的男生喊:“陆景澄,往中间站,别像被流放了。”
快门按下的时候,风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照片洗出来,我的眼睛闭了一半,他也没看镜头。
那张糟糕的合照后来留在我书桌上很久。我没有剪掉他的那一角,却把照片反扣着放,仿佛这样就能当没发生过。
拍完照,韩圆圆在教学楼后面叫住我,递给我一只纸袋。
“有人让我给你的。”
里面是一本二手的新闻采访集,还有一张书店收据。收据背面写着:你说过想看,刚好碰到。
字迹是陆景澄的。我把书推回去:“你帮我还他。”
圆圆看着我:“你真不看?”
“我想看的书,我自己可以买。”
她没劝,把纸袋收起来。晚上她发消息说,她已经替我还回去了,陆景澄只问了一句:“她这两天有好好睡觉吗?”
我把屏幕按灭。那句话听起来像关心,也像他仍然认为我需要他管理。
06
我想考新闻,不是因为觉得记者每天都在做惊天动地的事。
高一那年,我们家早餐店因为门前施工停了半个月。围挡贴在店门外,路人以为我们歇业,绕到另一条街买早餐。我爸去问,施工队说告示已经贴过了。我爸拿回那张告示,日期写着三天前,可那天我们全家一直在店里,没有人看见谁来贴。
后来社区工作人员帮忙协调,围挡往旁边挪了两米,事情很小,小到连邻居都快忘了。我却记得我妈守着一桶卖不出去的豆浆,摸着围挡上的字说:“他们看不见我们。”
我开始在校刊上写路口的盲道、停运的末班车、食堂阿姨为赶末班车提前洗好最后一只碗。梁老师说我的稿子不够“宏大”,却每篇都帮我改,改完还会在页边问:你有没有去找当事人核对?
陆景澄是唯一一个每次都认真回答我采访问题的人。哪怕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在毕业册上画一条公交线路”,他也会解释自己画的是去图书馆的路线,旁边那个黑点是修路封站。
他说:“如果你以后做记者,记得把我的好看照片放在报道里。”
“如果你的事不值得报道呢?”
“那我努力做一件值得你写的事。”
那时他还会在周末去社区图书角教小学生做题。小孩叫他陆老师,他耳朵一下就红了,嘴上纠正“叫哥哥”,第二周又准时背着一书包练习册过去。
我曾笑他:“你对小学生比对我有耐心。”
他看着一个正把九乘六算成五十二的小孩,轻声说:“因为你知道自己不会的时候会问。他们有些人不敢问。”
回想起来,报名师范也许不像我想得那么突然。他并不是一张从数学系被人拉走的录取通知书,他是会喜欢孩子,也会为家里的水电费发愁的陆景澄。
我生气的从来不是他选了师范,而是我在他的计划里,被当成了一个需要瞒着的人。
这件事我没有对圆圆讲。我怕一旦说出口,就必须承认我也有错:我拿两个人冬天的约定,替他想好了夏天。
07
五月二十六号,梁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我以为他要检查志愿资料,结果他递给我一张校刊的征稿单。市里办一个高中生口述记录活动,要求在六月底前交一篇人物故事,优胜稿件可以去临江参加为期一周的编辑工作坊。
“你高考完可以试试。”他说,“不耽误考试。”
我握着那张纸,问:“老师,采访别人时,如果对方不想说,还能写吗?”
他看了我一眼:“不能。你愿意让别人把没问过你的话写成你的心里话吗?”
“如果我写的是我看见的呢?”
“那就写你看见的。别替他回答。”
我明白他听出了什么,低下头:“我知道了。”
临出门,他又说:“还有,座位的事,我没处理好。”
我停住。
“当时我问他原因,没想到他会当众那么说。我后来找过他。他说是他自己要求调的,没跟任何人商量过。”梁老师把红笔帽扣上,“我已经批评他了。老师也应该在那时候拦一句。”
走出办公室,我心里那口堵了十天的气没有消,却慢慢有了形状。
原来我最难受的不仅是那句话,而是当时教室里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说那样讲不对。连我自己都忙着把笔袋拉紧,好像只要看起来不在乎,伤害就没有发生。
下午自习,我把那支黑笔放在桌角。它快没墨了,笔尖划过草稿纸,只留下断断续续的线。我没有扔。也没有再用。
放学时,圆圆突然说:“景澄今天没来学校。”
“我看见他座位空着。”
“听说昨晚他妈在店里晕倒了。”
我手里的练习册掉在地上。
圆圆弯腰帮我捡:“先别慌,是低血糖,早上已经醒了。梁老师去过医院,陆景澄请了一天假。”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想去医院,又想到他上次在楼梯间说的那些话。去了能做什么?替他端水?替他再耽误一个下午?我把书抱回怀里,站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最后我去了我妈的店里。
08
“你站门口干什么?”我妈一边包包子一边问,“不像放学,像要来赊账。”
我把陆阿姨的事说了。
我妈关掉火,手还沾着面粉:“人怎么样?”
“说是没事。我不知道要不要去。”
“你想去就去。”
“他不想让我管。”
“那你先问问他。”
“他要是说不用呢?”
“就不去。”我妈说,“送人一碗粥也得问人饿不饿,哪有拽着人灌下去的。”
她说完,似乎想起什么,洗干净手,从收银台后面拿出一个本子。是早餐店的记账册,陆阿姨三月欠过两周的餐钱,月底已经还清,底下却另外记着几笔:三月二十一日,许家的灯管换新;四月二日,遮雨棚螺丝加固。
“这是你爸帮她弄的。”我妈说,“她不好意思直接喊人,我也没告诉你。大家相互搭把手,没那么复杂。”
我这才知道,帮忙也可以不越过别人。你敲门,等人开;不是抱着“为你好”三个字,翻窗户进去。
我给陆景澄发消息:听说阿姨病了。需要我做什么吗?
消息发出去,我以为他不会回。过了十几分钟,屏幕亮起来。
他说:暂时不用。她睡了。谢谢你。
我看了很久,打出:知道了,你也记得吃饭。
又删掉。
最后只回:好。
那晚我妈让我给店里贴一张招聘纸,周末招人帮忙。我写到“工时可商量”时忽然想起向阳图文的孟老板,就问能不能帮陆阿姨打听一个做过印刷的临时工。
我妈说可以,但得先问陆阿姨愿不愿意。她用电话问,陆阿姨说店里招人是老板的事,她愿意把联系方式转给孟老板,不保证一定成。
这件事到此为止。我没有去图文店当英雄,也没半夜替人裁过一张纸。第二天我照常去学校,早读时把昨晚没懂的数学题重新做了一遍。
可我还在想陆景澄。我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教室,想知道那份师范简章他读到了哪一页,也想知道我们是不是还剩下一次能把话说清楚的机会。
09
他第二天回来,眼下有很深的青色。
梁老师让他别参加那天下午的限时训练,回家补觉。他没听,交卷前五分钟还在检查最后一道题。我看见他把草稿纸写满,又翻到反面。
下课后,他在走廊拦住我:“谢谢你问我妈。”
“她好些了吗?”
“好些了。医生说要按时吃饭,别再熬夜。”
“你也应该听。”
“我知道。”
我们都看着栏杆外的操场。一个高一学生追着篮球跑,鞋底在地上摩擦出尖锐的声音。
他终于说:“换座那天,我说错话了。”
“你是在说错话,还是故意说难听话?”
“故意的。”
他承认得很慢,却没有躲开我的眼睛:“我怕私下说,你会说没关系,继续到店里帮我。你前一天在化学课上睡着,我听见老师叫你三遍。我想把这件事一次断干净。”
“你可以先告诉我你担心什么。哪怕我不听,你也可以不让我进店。”我说,“你没有权利让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难堪。”
“我知道。我那时候只想着怎么让你离我远点。”
“你想的是你自己的办法方便。”
“是。”
他说完这一个字,嘴唇抿得发白。我原本准备了很多更狠的话,却忽然一句都不想再说。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是那份地方公费师范生的简章。
“我高二就查过。”他说,“不是出事才临时找的退路。去年我去社区图书角,有个五年级小孩总把作业藏起来,因为家里没人有空教。他第一次算对分数题,拿着本子跑了两条街给他奶奶看。我那时候就想,我也许喜欢把难的东西讲明白。”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又想去临江。”他笑了一下,像笑自己,“我喜欢你画在地图上的那只船。也想过两所大学之间,真有那么一班公交。怕说了另一条路,你会觉得我在收回那个约定。”
我问:“现在呢?”
“现在我还没决定。”
“那张报名表上呢?”
“只是了解政策,还没填正式志愿。”他说,“真正的志愿要等分数出来再定。我不想再让别人替我做决定,也不想替你做。”
我听着他的解释,心里有一块地方松了,另一块却还硬着。
“你不说,我就只能猜。”我说,“猜到最后,你心里每条路都没我。”
他低下头:“我明白。”
我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我们还能回到从前。预备铃响了,我先转身走进教室。
10
第二天早上,陆景澄在全班面前道歉。
不是站在讲台上发表一篇演讲。早读结束,梁老师在宣布最后一轮座位微调,他举了手。
“老师,上次换座,我说许南枝影响我学习,是我故意说错的。”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坐在门口的同学也回了头,“她没有做错什么。我想换座是我自己的决定,不该把原因推给她。对不起。”
班里先是很静,然后有人翻了一下书。圆圆从前排转过来,冲我眨了眨眼。
我没有看他,只把课本翻到今天要背的那一页。
课间,他走到我桌边,问:“你还有没有别的事,想让我解释?”
“有。”
他明显紧张了。
“你为什么给我买那本采访集?”
“书店打折。”
“陆景澄。”
“好吧,我先前答应过借你那本,图书馆一直没还回来。”他说,“我后来才想到,你可能不想收。”
“是不想收你没问过就送来的东西。”我看他一眼,“你可以问我。”
他点头:“那你现在想看吗?”
“高考后再借我。书先放你那里。”
“好。”
我们说完,就像做了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谁都不敢把笔落得太重。
倒计时剩九天。我们偶尔讨论试卷,其他时间各自学习。他不再半夜去店里等机器,孟老板请了个熟悉机器的临时工,陆阿姨也被家里人盯着按时吃饭。生活没有因此一下变好:店里订单仍然不稳定,陆阿姨有时还会为一张长单子担心。但至少那几天,他早读不再坐着就睡过去。
有一次,我在食堂排队听见他和同学说,将来要是当数学老师,第一节课先教大家怎么检查答案。
同学问:“你不嫌他们烦?”
他说:“烦啊。可我小时候也烦老师,扯平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又弯成原来的样子。我转身去拿餐盘,没有过去。
我开始慢慢明白,喜欢一个人并不等于时时刻刻站在他身边。至少在那个五月,我必须学会让他坐在我看不见的第八排,而我仍然能把自己的题做完。
11
六月六号,高考前一天,我们到学校看考场安排。
走廊里贴着考生须知,大家围着确认身份证、准考证、文具。圆圆拍我的肩:“你和陆景澄居然在同一个考点。”
“不在同一个考场。”
“我又没说让你们坐一张桌。”
她把我手里的证件袋检查了三遍,像我妈派来的另一位监护人。临走前还把一颗薄荷糖塞给我,说考试前别吃,考完再吃。
我从教学楼出来,发现陆景澄在香樟树下等车。他站得离我不远,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走过来。
我先开口:“你明天几点到?”
“七点四十。要先送我妈去店里,回来还来得及。”
“别卡着时间。”
“我把闹钟设了三个。”
我们并排走到校门口,谁也没提临江。他低头看我的证件袋,忽然问:“你在生气之外,还怕什么?”
我停住。
“怕你真的觉得我不重要。”我说,“也怕自己一心想考出去,回头看见爸妈还在店里忙,像把他们丢下了。”
这是我第一次把两件事同时说出口。以前我总觉得,说想走,就不能承认舍不得;说舍不得,又像没有勇气走。
陆景澄没有急着安慰我:“你爸妈知道你报新闻吗?”
“知道。我妈嘴上说这行不好找工作,昨天却偷偷问我,临江的大学宿舍有没有空调。我爸说,真考上了,店里可以挂一张我的校刊照片。”
“那你没有把他们丢下。”
“我知道。只是知道和不害怕,不是一回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害怕。怕选了师范后,过几年发现自己只是想找个稳定的地方躲起来;怕去了临江,又觉得对不起我妈。”
“你有跟阿姨说吗?”
“说了。她说她请我去医院,是让我替她挂号,不是让我替她过一辈子。”
我笑了一声:“阿姨说话比你明白。”
“确实。”
车来了。我们站在同一扇门前,他示意我先上。我刷卡后在后门附近站着,他停在我旁边,中间隔了一个扶手。
窗外一间间店铺往后退。我在玻璃上看见他的影子,想起冬天那张地理图册:两所学校,一条江,一只被他涂得不像样的小船。
“陆景澄,”我说,“明天我们先把卷子考完。”
“嗯。”
“等分数出来,谁也别先替谁选城市。”
他握着扶手,指节一点点松开:“好。”
12
高考那几天没有电视剧里的慢镜头。
语文开考前,我因为找不到座位号在走廊转了一圈;数学最后一道题我只写出第一问;英语听力结束后,后座一个男生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刚从水里探出头。
第二天下午考完,我站在考点门口等圆圆。家长举着花,交警在人群里喊不要堵路。我妈没有买花,拎着一袋刚出锅的小笼包,说是怕我肚子饿。我爸把店里积了半年的硬币装进布袋,带来给我买冰汽水。
我一口气喝掉半瓶,忽然觉得喉咙很疼。
陆景澄在人群另一端扶着陆阿姨。他看见我,远远举了一下手,没有挤过来。
晚上班级群里闹到很晚。有人约聚餐,有人催着对答案。我关掉消息,用蓝皮本写下一句:六月八日,考试结束。暂时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第二天早晨,我去了店里帮我妈数零钱。数到一半,圆圆发来一张图,是我们那张毕业合照的电子版。她把没修好的风吹乱的头发和闭了一半的眼睛都留着。
她说:这才是我们,高三谁有空一直看镜头。
我把照片存下来,第一次发现陆景澄虽然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身体却微微向我这边偏着。大概是摄影师叫他们往中间站时,他正侧耳听人说话。我不再急着给每一个细节找证明。
六月中旬,我报名了市里的口述记录活动。采访对象不是陆景澄,是我爸。他现在手腕在阴雨天仍会酸,却能用另一只手熟练地给豆浆封口。我问他那年施工围挡挪开的事,他想了半天,说:“那不是你妈去找社区说的吗?我当时还在和施工队的人争。”
我愣住。我记忆里一直是我爸拿着告示出去协调,原来最重要的一次对话发生在我没看见的地方。
我妈在旁边洗杯子,笑着说:“你写故事可别把我漏掉。”
我把录音笔转向她,问她当时说了什么。
她说:“我没吵。我就问他们,围挡挡住门,我们明天的早餐卖给谁?”
我在采访本上记下这句话。第一次觉得,把别人完整地听进去,比替他们编一个动人的理由更难,也更值得做。
13
出分那晚,我在店里帮忙到九点。
手机页面转了三次才刷出成绩。我比上次模拟高了二十多分,离临江那所大学往年的新闻类专业投档线有距离,但并非完全没有希望。能否录取还要看今年的招生计划和位次,我没有立刻对着分数许愿。
我妈把围裙解下来,和我爸一人拿着一张纸,坐在桌边帮我比对院校和专业。我们把“想去”和“能去”分别列成两栏。那是我第一次发现,长大并不是突然有了一个完美答案,而是可以把那些不确定摊在家人面前。
陆景澄夜里十一点给我打电话:“我考得比预估好一些。”
“恭喜。”
“你呢?”
“还在查位次。也许能报临江,也许要填别的地方。”
“你填你想读的专业。”他说,“不要为了地图上的那只船改顺序。”
我看着桌上摊开的几张招生简章:“你也别为了证明自己有担当,就不敢看更远的学校。”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我知道。我跟我妈商量过,也跟图书角的孩子告了别。现在我想报省城的师范大学,读数学师范。不是因为免学费才报,也不是因为你要去临江才不报别的地方。”
“地方公费师范那个呢?”
“我想清楚了,不报那个定向项目。我更想先去省城读书,毕业以后再决定去哪里教。普通师范专业也能申请助学贷款和校内资助,我查过了,跟我妈一起算过。”
我没想到答案会是这样。我们争执了那么多天,最后他没有选我以为他会选的两条路中的任何一条。
“你会是个什么样的老师?”我问。
“第一天就把所有人吓跑的那种。”
“别拿红笔写重做。”
“我尽量。”
话到这里,我们都笑了。笑完,他说:“南枝,那天的事我还是很抱歉。你不需要因为我后来说了真话,就把先前受的委屈划掉。”
我坐在窗边,看见隔壁修鞋铺的灯已经关了,街上只剩最后一班公交缓慢驶过。
“我没有划掉。”我说,“但也不打算一直停在那里。”
他问:“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这个问题,比所有压轴题都难。我想了很久,认真地答:“算两个人。各自在填自己的志愿,愿意继续说话。别的事,等我们把录取通知书拿到手,再见面谈。”
“好。”他说。
14
我的第一志愿最终填了临江的新闻传播类专业。填完后我反复核对代码,手指悬在确认键上很久。
我爸在旁边问:“怕填错?”
“怕填对了。”
他没有笑我,替我把台灯往桌中间挪了挪:“怕也正常。你妈开店第一天也怕得不敢点火。后来还是点了。”
我点下确认。
录取通知来得比预计晚。那几天我把每一种可能都想了一遍,甚至在圆圆面前装得很镇定。她考去了南边的学校,天天发消息问我以后能不能把她的名字写进报道里。
“写你什么?”我问。
“写我高三替你们俩送了一整年的话。”
我说那属于未经核实的夸大表述。她回我一串翻白眼的表情。
通知书到的那天上午,我正在改写口述记录的结尾。我爸从楼下喊我,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见。我冲下去,纸质信封外面沾着一点雨水。学校名字印在正中间,临江。
我把信封给我妈看。她看了三遍,第一句话是:“原来这两个字长这样。”
我忍不住笑,也忍不住哭。
那天下午,陆景澄拿着他的录取通知书来了。他如愿去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数学师范专业。站在店门口,他先向我爸妈打招呼,规规矩矩得像来应聘收银员。
我妈把店里新做的冰豆花端给他,拉着我爸去后厨数根本不用数的碗。
他从包里拿出那本采访集,书页平整,夹着一张小小的书签。书签上画着公交线路,却只有两个站名:临江,省城。
“查过了。”他说,“高铁一个多小时。周末能不能见,得看你的课表和我的课表。”
“还有车票钱。”
“还有。”
“也可能有周末不想见。”
他把书递过来:“那就不见。提前说一声就行。”
我接过书:“你这次想得还算周全。”
“是你教的。”
我们在店门口坐到天黑,没说以后一定会怎样。我的实习可能在很远的地方,他的讲台也未必在省城。大学会让我们认识很多人,见到比一条街宽得多的世界。这些事不是一张车票就能解决的。
可我想起高考前那张座位表,想起椅腿划过地面的声音。二十一天里,我曾经那么确信,一个人走到第八排,就等于走出了我的生活。
现在我们隔着一张小方桌坐着,他用勺子轻轻敲了敲豆花碗,问我:“你那篇人物故事写完了吗?”
“还差最后一句。”
“写谁?”
“我妈。还有我爸。写他们那间早餐店。”
“我能看吗?”
“写完先给当事人看。”我说,“他们同意了,再给你看。”
他笑着点头:“应该的。”
晚上我回到书桌前,把蓝皮本翻到六月八日那页,接着写下去。
我写:今年夏天,我没有和喜欢的人去同一座城市。
写到这里,我停笔,想起那天公交车上的扶手,想起隔在我们之间、后来又被我们好好说完的话。
于是我又写:但他终于问我,愿不愿意在下一站再见。
而我有自己的目的地,也愿意等车到站时,认真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