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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岳母打电话来。
"小陈,今天有空吧。"
我说:"有。"
"三箱蟹,送城东水产市场。顺路带一盒给城里的表姐。"
我说:"好。"
车是前年买的二手帕萨特。我开到楼下,三只泡沫箱已经码在单元门口,箱子上贴着单子,字是岳母写的。
"路上小心。"她说,"别颠,颠了要掉腿。"
我把箱子搬上车。一箱四十斤,三箱一百二。
搬完,手上全是腥味,指甲缝里也是。我在楼下的水龙头冲了两遍,冲不掉。
她递给我二十块钱。
"过路费。"
我说:"不用。"
"拿着。"她塞进我上衣口袋,"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
高速费一百二,油钱两百。
我把票根塞进手套箱,把那二十块夹在遮阳板上。
送到市场,收货的是个瘦高个,围着箱子转了两圈,拿手电照。
他挑出一只,掂了掂。
"今年蟹小。"他说。
我说:"今年水凉。"
他抬头看我一眼:"你懂行。"
我说:"不懂,听人说的。"
他压价,一斤少八块。
我说:"这个价我做不了主,你打电话给老板娘。"
他就打了。电话里岳母笑得很大声,说:"行行行,你说了算。"
挂了电话,他说:"凤记的老板娘爽快。"
我说:"是。"
卸完货,我在市场门口吃面。
老板看我一眼:"凤记的?"
我说:"帮忙送货。"
他说:"凤记今年拿货少了三成,老周那边催账催得紧。"
我说:"哦。"
"你回去跟他们说一声。"他压低声音,"别拖,年底了。老周那个人挺讲规矩,但欠他的账,没拖过年的。"
我问:"老周是谁?"
"供货的,澄江那边跑业务的。"
我把面吃完,汤没喝。
那盒给表姐的蟹,我送了四十多分钟。表姐住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纸箱。
她开门接过去,看一眼,说:"这么小。"
我说:"今年都小。"
她把盒子推回来:"你帮我拆了,放冰箱。我不会弄。"
我蹲在她家厨房拆了二十分钟,一只一只用牙刷洗,摆进冷冻层。
她站在门口刷手机。
"你现在在哪上班。"
我说:"在休假。"
她说:"哦,那慢慢找。"
下楼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十点四十。
下午到家,手机响了。是项目经理老王。
"陈哥,交接文档在哪。"
我说:"共享盘,项目那个文件夹。"
"行。"他说,"老板说这三个月你的活我顶着。"
我说:"辛苦。"
他停了一下:"陈哥,你别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客厅很安静,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地响。
晚上十一点,林晚回来。她进门先去洗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
"今天我妈打电话了。"她说。
我说:"嗯。"
"她说你蟹送得挺好。"
我没接话。
"她还说,"她停了一下,"让你别老在家待着。"
我说:"我知道。"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背对着我躺下。
"我不是催你。"她说。
我说:"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妈那个人,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有。"
灯关着,我看不见她的脸。
那天夜里我坐在客厅,手机亮着。
家族群里有人发了消息。是岳母。
【我家女婿,以前在大厂,今年在家歇着。年轻人不容易,大家多担待。】
下面一串"辛苦了""不容易"。
有人说:"现在大环境就这样。"
有人说:"让他先歇歇。"
没有人问我叫什么。
我退出去,打开备忘录。
在记账那一页下面继续写:
第五行:九月十六,送蟹三箱。过路费一百二,油二百,未报。
第六行:晚上十点十七,群里说我在家歇着。无人问名字。
写完我把手机翻过来,看见屏幕上自己的脸。
客厅的灯是黄的,照得人很难看。
我去洗了把脸,回来接着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