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官上任不烧火,先换衣裳逛大街
江峰把巡察使官邸给他配的黑色奥迪A6停在了江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口。
熄火,解安全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定制西装——深藏青色,意大利面料,省里政务府老府主送他的上任礼物,说"到了地方上,穿着得体面,说话才有分量"。
江峰觉得老领导说得对,但也不全对。
他摘下腕上的手表,塞进裤兜里,又解开领带,脱了西装外套,最后把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也解了,露出锁骨。
然后从后备箱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早上在路边摊买的"战袍"——一件拼多多19.9包邮的灰色老头衫,领口已经有些松垮,胸前印着"江城老年运动会纪念"的字样,还有一个褪了色的乒乓球拍图案。
司机小王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家巡察使换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江巡察……您这是?"
"别叫巡察。"江峰把老头衫套上,布料粗糙,贴在身上有一种久违的松弛感,"今天谁也别跟着我。你回单位,该干嘛干嘛。"
"这不合适吧?"小王咽了口唾沫,"您刚上任第一天,万一出点什么事——"
"出什么事?"江峰弯腰从脚边拎起一双塑料拖鞋,踢掉皮鞋换上,"我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在自家地盘上走两步,能出什么事?"
他拍了拍衬衫和西裤,叠好放进后备箱,锁车。
"江巡察,至少让我在附近等着……"
"小王。"江峰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底色,"这是命令。"
小王不说话了。
江峰转身走进巷子。拖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今年三十九岁,江城市第一巡察使,正三品大员,执掌江城一切军政要务。
三天前从省里空降下来,是全省最年轻的地方一把手。
消息还没完全传开,本地媒体只发了一条短短的任免通知,连照片还是几年前他刚回地方时拍的证件照。
他是特种部队出身,35岁任北部战区某特种旅主官。
在明知将军不是靠年限能混上去的情况下,果断转业,安置到省政务府,给了个助理特派员。
随后老领导慧眼识英雄,一路提拔,让他不到四十岁就成为一方政府首脑,全省乃至全国最年轻的正三品大员之一。
加上他长得显小,几年的养尊处优,不说话的时候看着就像个刚毕业没找到工作的博士研究生。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省里老府主送他上任那天,在办公室里抽着烟跟他说了一句话,他记到现在——
"小江,你到了江城,先别急着开会、听汇报。你换身衣服下去走走,看看老百姓到底怎么活。那些坐在办公室里汇报上来的东西,十句有八句是假的。你要想知道真相,就得让自己变成'透明人'——别人看不见你,你才能看见别人。"
江峰记着这话。
今天就是第一次"微服"。
第二章 福安巷里一巴掌,扇出个天翻地覆
这条巷子叫"福安巷",江城出了名的城中村。
两边是八九十年代建的筒子楼,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头顶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七竖八地拉扯着,有些地方还挂着晾晒的咸菜和内裤。地上坑坑洼洼,积着前天雨后的水洼,踩一脚溅一腿泥。
江峰溜达着,耳朵竖着,眼睛看着。
巷子深处传来一阵嘈杂声——挖掘机的轰鸣、男人的叫骂、还有一个苍老声音的哭喊。
"你们凭什么拆我房子!我在这住了四十年!我儿子死得早,就留了这套房子给我孙子!你们不能拆啊——"
江峰加快脚步走过去。
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老楼,门口停着两台黄色挖掘机,铲斗悬在半空,随时准备砸下去。五六个穿黑T恤的壮汉正往外搬家具——不是搬,是扔。一张八仙桌被直接摔在水泥地上,桌腿断了,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抱着楼道的铁门框,死活不肯松手。白发凌乱,脸上全是皱纹,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老东西,跟你说了八百遍了,这儿要建商业综合体!"一个寸头壮汉走过去,一把揪住老大爷的衣领,"开发商给了补偿款你不搬,你以为你能扛多久?信不信我今天就把你这破楼推平?"
"我不搬!补偿款才八十万!这房子在市中心,八十万够买什么?我孙子还要上学——"
"关我屁事!"寸头壮汉一甩手,老人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脑勺"咚"地磕在台阶角上。
血,一下子就出来了。
暗红色的,顺着老人的脖子淌下来,洇湿了领口。
江峰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快步走两步过去,蹲下身扶住老人:"大爷,您没事吧?"
老人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滚开!"寸头壮汉走过来,一脚踢开江峰的手,"少他妈多管闲事!这老头欠揍,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江峰抬头看他。
一米八几的个子,满臂纹身,脖子上挂着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左耳一个金耳钉,肚子微微凸起,典型的"社会人"造型。
"你拆人房子,还打人?"江峰站起来,语气平静。
"拆房子?"壮汉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你知道这地是谁的?宏远地产的!我们陈总拿下的项目,这破楼今天必须推平!你算哪根葱?穿得跟个要饭的似的,滚!"
旁边几个壮汉也围了过来,七八个人把江峰和老人围在中间,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
老人捂着后脑勺,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颤巍巍地说:"小伙子……你快走吧……他们惹不起……宏远地产在江城……没人敢管……"
"没人敢管?"江峰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大爷,您别怕。"江峰把老人扶起来,让他靠在墙上,然后转过身面对那群人。
"我再说一遍,拆人可以,别拆房子。补偿款没谈拢就强拆,还动手打人,你们真当王法不存在?"
"王法?"壮汉哈哈大笑,回头跟同伴挤眉弄眼,"兄弟们听听,这年头还有人跟老子讲王法!穿个19块的老头衫就敢来管老子?你知道老子这一巴掌下去——"
他猛地收住笑,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扇过来。
江峰没躲。
不是不能躲,是不想躲。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左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巷子里回荡了三秒。
脸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
江峰偏了偏头,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笑了。
"打得好。"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巴掌你记着,回头算账的时候,利息我给你算上。"
壮汉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还他妈嘴硬?给我打!往死里打!这穷逼一看就是来碰瓷的!"
七八个壮汉一拥而上。
江峰深吸一口气,把拖鞋踢掉。
在部队,尤其是在特种部队,想上去,只会讲人情世故是不够的,敢当敢拼,能打能拼才是第一位的,他是全军军事体育运动会冠军,哦,这个运动会有个大众化的名称——
"全军大比武"。
对付这帮街头混混,跟玩似的。
第一个冲上来的壮汉挥拳直奔面门,江峰侧身闪过,右手扣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拧一推——
"咔嚓。"
脱臼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壮汉惨叫一声,跪了下去。
第二个从背后扑上来,江峰回身一记肘击,正中肋部。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蜷缩在地上。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三分钟。
巷子里安静了。
七个壮汉横七竖八躺在地上,鼻青脸肿,哼哼唧唧。有俩捂着肚子吐酸水,有一个抱着脱臼的胳膊直抽冷气。
寸头壮汉趴在最底下,被江峰一脚踩着后背,脸贴着地面,动弹不得。他的金链子歪到了一边,金耳钉在尘土里闪着微弱的光。
"还打吗?"江峰问。
"不、不打了……哥……我错了……我真错了……"壮汉声音发颤,鼻子里吸着土,"你放开我……我给你钱……"
"钱?"江峰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你刚才不是挺横的吗?宏远地产是吧?陈总是吧?"
"是是是……陈永宏……陈总……"
"电话多少?"
壮汉哆哆嗦嗦报了一串号码。
江峰拿手机存下来,又问:"你们强拆谁批的?"
"不、不知道……陈总说上面有人罩着……说周巡察打过招呼……"
"周巡察?"江峰眉头一皱。
"周德明巡察,分管城建的巡察!"壮汉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喊,"你别打我了,我什么都说!周巡察真同意了,我们真的是合法合规的,手续真批下来了……其他具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个干活的……"
江峰站起来,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张署长吗?我是江峰。福安巷这边有一伙人暴力强拆、殴打群众,还牵扯到德明巡察。你派人过来处理一下。对,就现在。把人全部控制住,一个别放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我马上派人过去!"
旁边围观的群众炸了锅。
"这小伙子谁啊?"
"牛啊,一个人放倒七八个!"
"他踢到铁板了,宏远地产可不是一般炮……"
江峰没理会议论声,走回老人身边,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口。后脑勺磕破了一道口子,不算深,但血流了不少。
"大爷,我送您去医院。"
"小伙子……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老人看着地上那几个壮汉,眼神里全是震惊。一个穿19块老头衫的人,怎么可能有这种身手?
"普通老百姓。"江峰笑了笑,扶着老人站起来,"跟您一样。"
他拦了辆出租车,把老人扶上车,对司机说:"去最近的医院,快。"
老人被送上了救护车。临走前,老人抓着他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好人……你是好人……"
江峰摆摆手,看着救护车呼啸而去。
他站在巷子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江城老年运动会纪念"老头衫,上面沾了点血迹和灰尘。
左脸还火辣辣地疼。
他摸了摸脸,掏出手机给司机小王发了条消息:"晚上不用接我,我自己回去。"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踩着拖鞋,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挖掘机这时已经被极速赶来的巡防员叫停了,七八个壮汉被铐上手铐塞进巡防车。
寸头壮汉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江峰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困惑。
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但他知道,看这群巡防员的态度,自己这辈子估计是完了。
第三章 菜市场里一碗面,吃出个保护伞
第二天上午,江峰又换上了那件19.9的老头衫。
这次他去了江城最大的农贸市场——"兴隆农贸市场"。
这市场占地两万多平,上千个摊位,每天人流量好几万。江城近1/4以上的蔬菜水果都从这里批发。
江峰在菜市场转了一圈,耳朵听着,眼睛看着。
市场里乱哄哄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三轮车的铃铛声混在一起。地面湿滑,到处是烂菜叶和鱼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鱼腥味和烂菜发酵的味道。
他在一家卖青菜的摊位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姨,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手上全是冻疮和老茧。她面前摆着几筐青菜、几把韭菜,蔫巴巴的,看着就卖相不好。
江峰蹲下来:"阿姨,青菜怎么卖?"
"一块五一斤。"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疲惫但温和,"自家种的,没打农药。"
江峰挑了一把,又拿了两根黄瓜,一共七块五。他扫码付了钱,没走,蹲在旁边跟阿姨聊起来。
"阿姨,您每天都来?"
"嗯,天天来。不来的话孙子就没饭吃了。"阿姨叹了口气,用围裙擦了擦手,"我一个人带孙子,他爸妈离婚了,都不管。"
聊了二十分钟,江峰大致了解了阿姨的情况——姓刘,老伴早逝,儿子离婚后跑南方打工去了,儿媳妇改嫁,留下个八岁的孙子。她靠卖菜一个月挣两千多块,勉强糊口。
聊着聊着,话题转到了市场管理上。
"刘阿姨,这市场管理费贵不贵?"
刘阿姨的脸色一下子暗了下来。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小伙子,你别问这个……"
"怎么了?"
"这市场收两份钱。一份是正规摊位费,一个月八百,这个合理。还有一份叫'卫生管理费',一个月五百,其实就是……"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保护费?"
刘阿姨点点头,眼眶红了:"不交就有人来砸东西。上个月隔壁卖鱼的王哥没交,第二天鱼全被泼了漂白粉,死了几百斤,亏了三千多。报巡防也没用,巡防队来了转一圈就走,说'经济纠纷我们管不了'。后来才知道,市场管理方的老板跟巡防所所长是拜把子兄弟……"
江峰点点头,没说话。
他在市场最里头找了个小饭馆,门面不大,里面摆了四张桌子,墙上贴着"正宗兰州牛肉面"的招牌,但老板是本地人。
他要了碗牛肉面,十五块,加了个蛋。
面还没上来,外面吵起来了。
"刘寡妇!这个月的卫生管理费呢?"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带着两个马仔走过来,直接掀了刘阿姨的菜摊。
青菜、韭菜、黄瓜撒了一地,被人踩得稀烂。
刘阿姨扑上去捡:"孙少爷!求你了!这个月真的没钱了!我孙子还等着交学费……"
"没钱?"孙少爷一脚踩在青菜上,碾了碾,嘴角挂着一抹残忍的笑,"我爸说了,这市场我说了算。不交钱,明天连摊子都给你拆了!让你和那小崽子睡大街!"
周围摊贩们低着头,假装没看见。有人偷偷叹气,有人别过脸去。
江峰放下筷子,站起来。
他走到孙少爷面前,语气平静:"你踩人家菜干嘛?"
孙少爷回头看了他一眼,上下一打量——老头衫、拖鞋、帆布包,浑身上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块。
"你谁啊?"孙少爷嗤笑一声,"穿得跟要饭的,滚远点。别碍着少爷我办事。"
"我是谁不重要。"江峰蹲下来帮刘阿姨捡菜,"你收保护费这事,谁给你的权力?"
"权力?"孙少爷被逗乐了,回头跟两个马仔挤眉弄眼,"我爸是孙大彪!这市场是我家的!我说收就收!你管得着吗?信不信我让我爸把你从这市场里扔出去?"
"市场是公家的,摊位租赁是商税司管的,你一个私营业主,凭什么收'卫生管理费'?"江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叫敲诈勒索。金额超过两千就够立案了,你收了多久?一个月五百,一年六千,三年就是一万八——够你进去蹲两年了。"
孙少爷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你吓唬谁呢?立案?你立一个我看看!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他话说到一半,江峰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卫国署长吗?我是江峰。兴隆市场,孙大彪的儿子孙浩在收保护费、寻衅滋事、暴力威胁群众。你带人过来。对,就是现在。哦,对了,顺便把孙大彪也传唤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桌子被撞翻了。
"江巡察!我马上到!五分钟!"
孙少爷的笑容僵在脸上。
"江……江什么?"他的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从喉咙里挤出来。
"江峰。"江峰看着他,语气依然平静,"江城市第一巡察使。"
孙少爷的腿开始发抖。
几分钟后,六辆警车呼啸而至,警笛声在市场里回荡。
江城市巡防局分管治安的副局长张卫国亲自带队,从车上跳下来,大步走到江峰面前,抬手敬礼。
"江巡察!"
全场死寂。
所有摊贩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穿老头衫、吃牛肉面的年轻人。
孙少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泥水。
"江巡察!我不知道是您!我真的不知道!我错了!我爸也没跟我说……求您饶我这一次……"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咚咚"作响。
张卫国冷冷地看着他:"孙浩,你涉嫌敲诈勒索、寻衅滋事、暴力威胁,现在依法对你传唤。带走!"
两个巡防员上前,铐住了孙浩。
孙浩被架起来时回头看了一眼刘阿姨,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刘阿姨站在原地,手里的青菜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她看着江峰,眼泪哗地下来了,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周围摊贩们看着这一幕,有人开始鼓掌。
然后掌声越来越大,整个菜市场都在鼓掌。
一个卖鱼的汉子把杀鱼刀往案板上一插,带头喊了一句:"江巡察干得好!"
"江巡察干得好!"更多人跟着一起喊。
掌声和喊声混在一起,在菜市场的穹顶下回荡。
江峰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转身走回小饭馆,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坨了的牛肉面,继续吃。
张卫国跟进来,立正站在一旁,额头上全是汗:"江巡察,我失职了……这方面的事我之前完全不知道……"
"不知道?"江峰挑了挑眉,吸了一口面,"你下面那个巡防所所长跟孙大彪是拜把子兄弟,你不知道?"
张卫国脸色一白:"我……我这就查!"
"查,不管牵扯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江峰放下筷子,看着他,"今天的事,如果三天内没有处理结果,你这个局长自己主动辞职吧。"
"是!"
张卫国转身大步走了。
江峰把那碗面吃完,擦了擦嘴,起身付了钱。
老板娘死活不肯收:"江巡察,您来我这小店吃饭是我的福气,这钱我不能收——"
"买卖公平。"
江峰把钱放在桌上,推门走了。
身后传来老板娘带着哭腔的声音:
"好官啊……这是好官啊……"
第四章 夜总会里一杯酒,浇灭了公子哥的威风
当天下午,江峰的手机响了。
是秦怀安——他来江城前就认识的"自己人",文化领域的泰斗,在本地人脉很广。
"江巡察,我听到个消息,您听听。"秦怀安的声音压得很低,"陈永宏,今晚在'金色年华'会所办了个局,请了不少人,据说周德明也会去。"
"金色年华?"
"江城最高档的私人会所,会员制,一年会费上百万。里面什么都有——赌、毒、色,一条龙。陈永宏在那儿有个固定包厢,叫'金色大厅',专门用来招待官员和商人。很多人就是在那儿被'围猎'的。"
江峰沉默了几秒。
"地址发我。"
晚上九点,江峰换了一身稍微体面的行头——白色衬衫,黑色休闲裤,皮鞋。但依然没有戴任何首饰,打了辆出租车。
"金色年华"在江城东区,一栋五层楼的欧式建筑,门口停满了豪车。
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
江峰走过去,保安伸手拦住:"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找人。"
"找谁?需要您提供会员姓名,我帮您联系。"
"陈永宏。"
保安打量了他一眼,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挂了:"陈总说没约您,您可能走错地方了。"
"走错?"江峰笑了笑,"那你帮我再问一遍,就说我找周德明。"
保安又问了一次,这次回来时脸色变了:"赵总说……让您上去。三楼,金色大厅。"
电梯里,江峰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
三楼走廊铺着红地毯,灯光昏暗暧昧。包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和女人的娇笑声。
江峰推门进去。
包厢足有两百平,中间一个大圆桌,坐了十几个人。有穿西装的官员,有穿名牌的富商,还有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陈永宏坐在主位上,光头,左脸一道刀疤,正搂着一个女人灌酒。
看到江峰进来,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这谁啊?"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笑眯眯地打量着江峰,但语气轻蔑,"服务员?穿得跟个卖保险的似的。"
"不是服务员。"陈永宏眯起眼睛看了江峰两秒,突然笑了,"这位是周市长的朋友……"
他以为江峰是来求周德明做事的。
旁边一个胖子接话:"德明巡察,您认识这人?"
江峰没理他们,目光扫过圆桌上的其他人。
周德明坐在正中间,穿着西装,面色红润,面前摆着一杯茅台。他看到江峰时,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周巡察,"江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包厢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吃得好啊。"
周德明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江、江巡察……您怎么……"
"我怎么在这儿?"江峰笑了笑,在包厢里慢慢踱步,"我听说这儿有个'金色大厅',专门招待贵客。我寻思着,我也算江城的'贵客',就来看看。"
陈永宏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虽然没见过江峰,但"江城市第一巡察使"这个名号他不可能不知道。
三天前就传开了,只是他没想到——
这个传说中全省最年轻的地方大员,会穿着一件白衬衫出现在他的包厢里。
"江巡察……"陈永宏放下酒杯,声音有点发干,"您要是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更多的酒?还是准备更多的女人?"江峰走到圆桌前,拿起周德明面前的茅台闻了闻,"53度飞天,市价三千多。你一晚上喝两瓶,加上这些菜、这些'陪酒小姐'——陈总,你这一桌花了多少?"
没人敢回答。
"我猜猜。"江峰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周市长这半年的'消费',都挂在你的账上吧?烟酒、饭局、小姐、还有逢年过节的'红包'——这些,算不算受贿?"
周德明的手开始发抖。
"江巡察……我……"
"别急,还有。"江峰转向陈永宏,"你那个宏远地产强拆的事你参与了没有?还有你这个会所,赌桌上的流水一个月多少?有没有人因为欠赌债被你'处理'过?"
陈永宏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江巡察,这里面可能有些误会……"
"误会?"江峰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卫国同志,金色年华会所,三楼金色大厅。派人过来。对,一个都别放跑。"
挂了电话,他环视一圈。
包厢里十几个人,有的低头不敢看他,有的面如死灰,有的在发抖。
那个之前嘲笑他是"服务员"的妖艳女人已经缩到了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沙发里。
"继续吃啊。"江峰说,"别客气。"
没人动筷子。
十分钟后,巡防队的人到了。
市治安巡防支队支队长李铁亲自带队控制了现场。
"周巡察,去自首吧,给各自留点体面。"
周德明出门时回头看了江峰一眼。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不甘。
江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离开。
陈永宏最后一个被铐上,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说:"江巡察,我认栽。但我有一句话——江城的水,比你想象的深。"
"深不深,我趟了才知道。"江峰说。
陈永宏被推了出去。
包厢里空了。
江峰站起来,走到窗边。三楼的窗户正对着江城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水马龙。
他掏出手机,给秘书小李发了条消息:"周五上午九点,市巡察使官邸常务扩大会议,各职能单位一把手必须到场。"
然后他删掉了这条消息的发送记录。
第五章 学校门口一碗汤,烫了校长的手
第天上午,江峰穿回了那件老头衫和拖鞋。
这次他去的是江城第一学院——江城最好的学府,省重点学府。
他走到校门口时,正好是课间操时间。学生们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在操场上列队做操,远远看去像一片蓝色的海。
江峰走到门卫室旁边,想进去。
"哎!站住!"一个保安从门卫室里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干什么的?"
"我进去看看。"
"看什么看?家长不能进校门,这是规定!"保安不耐烦地挥手,"走走走,你找谁?预约了没有?"
"没找谁,就进去转转。"
"转转?"保安上下打量他——拖鞋、老头衫、帆布包,浑身上下不超过五十块,"你是家长?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我不是家长。"
"不是家长你来学校干嘛?要饭的吧?"保安冷笑一声,"我们学校不收破烂,也不接待闲杂人等。赶紧走,别影响我们学校形象。"
说着就要推他。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奔驰从校园里开出来,在校门口停了一下。车窗摇下,露出一张保养得很好的脸——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
校长,郑国华。
他看到保安在推人,皱了皱眉:"干什么呢?怎么回事?"
保安赶紧松开手,赔笑说:"郑校长,这人想进学校,说不是家长,也没预约,我以为是来要饭的……"
郑国华看了一眼江峰。
他的目光在江峰脸上停了两秒,突然愣住了。
两天前,市巡察使官邸发了通知,说新一把手要来视察,附了一张照片。
虽然那张照片是五年前拍的,但郑国华还是认出来了——
这个穿拖鞋的人,就是新上任的江城市第一巡察使。
郑国华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推开车门冲下来,腰弯成了九十度:"江巡察!您怎么来了?我……我不知道是您……"
保安傻了。
"江……巡察?"他看着江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刚才说我是要饭的?"江峰看着保安,语气平淡。
保安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江巡察!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您是……"
"起来。"江峰连忙把人拉起来,摆了摆手,"你只是做了你的工作。不过以后看人别只看衣服。"
保安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满脸通红。
郑国华擦着汗:"江巡察,您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
"我提前说了,你还让我进来吗?"江峰笑了笑,"走吧,带我看看你们学校。"
郑国华屁颠屁颠地引路,一路上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江峰先看了教学楼,又看了操场,最后说:"去看看食堂。"
郑国华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好、好,食堂在那边……"
江城一中的食堂是三层楼的建筑,装修得不错,大厅里摆着整齐的餐桌椅,看起来挺干净。
但江峰没在大厅停留,他直接走向后厨。
"后厨不能进——"一个食堂管理员拦住他。
"我是江城市第一巡察使。"江峰说,"你说我能不能进?"
管理员愣住了,回头看郑国华。
郑国华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后厨里,几个厨师正在忙碌。江峰走过去,掀开一口锅的盖子——
里面是浑浊的黄色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白沫。
"这是什么油?"江峰问。
食堂老板——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赔着笑说:"江巡察,这是大豆油,正规渠道采购的……"
江峰用勺子舀了一点,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搓了搓。
"这叫大豆油?"他放下勺子,"这是地沟油。你闻这酸败味,还有这黏稠度——正经大豆油没这个质感。"
食堂老板的笑容僵在脸上。
江峰又走到食材区,拿起一把青菜看了看根部——发黑、腐烂。拿起一块肉闻了闻——有股刺鼻的氨水味。
"这肉是死猪肉。"江峰放下肉,"用双氧水泡过,氨水去味。你以为别人闻不出来?"
食堂老板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
"郑校长,"江峰转过身,"这食堂承包出去多久了?"
"三、三年……"郑国华的声音在发抖。
"承包费多少?"
"一年……一百万……"
"食堂老板给了你多少回扣?"江峰直视着他。
郑国华的腿软了。
"江巡察……我……"
"我什么?"江峰掏出手机,"李司正,我是江峰。江城一中食堂使用地沟油、变质食材,校长郑国华涉嫌受贿。你带市场局的人过来,还有通知市纪委。"
半小时后,市教育司司正、市质检司司正和市监察院分管文教卫生领域的副院长同时赶到。
食堂被查封,食材被抽样送检,食堂老板被带走调查。
郑国华被当场宣布停职。
学生们听说食堂被查,在操场上欢呼雀跃。有人甚至喊了一句"江巡察万岁",引得一片哄笑。
江峰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才是他想要的东西。
不是权力,不是地位,是这些人的笑容。
第六章 常务会上一支烟,烧尽乌烟瘴气
回到市巡察使官邸大院,已经是下午。
江峰换了身西装,坐在第一巡察使办公室里。办公桌上摆着一摞文件,最上面是《关于福安巷旧城改造项目的情况汇报》。
他翻开看了一眼——
"项目开发商:宏远地产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陈永宏。项目审批:市营造司。分管副巡察使:周德明。"
江峰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这几天,他换了三身衣服,走了四个地方,打了五个电话。
福安巷的强拆被叫停了,老人拿到了合理补偿。
菜市场的保护费被取缔了,孙大彪被刑拘。
金色年华会所被查封了,陈永宏被带走。
学校食堂被查了,郑国华被停职。
周德明被留置了。
一条线牵出一串人,一串人背后是一个盘根错节的腐败网络。
江峰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
但冰山已经开始融化了。
周五上午九点,市巡察使官邸常务扩大会。
几个副巡察使和几十个职能单位的一把手陆续到齐,正襟危坐。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江峰走进来,在最中间的位置坐下。
他今天穿了那套定制西装,整个人和前几天判若两人。
"各位同志,"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今天第一次正式开会,不聊虚的。我就说几件事。"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地翻开。
"第一,福安巷旧城改造项目,立即叫停。所有强拆行为一律停止,补偿标准重新核定。市营造司、市建设司相关责任人,今天下班前把书面检查交到我办公室。"
"第二,兴隆农贸市场管理方涉嫌敲诈勒索、暴力威胁,已立案侦查。市场管理体制改革方案,由市商务司牵头,市质检司配合,下周三之前报上来。"
"第三,金色年华会所涉嫌组织堵伯、卖淫、行贿,已查封。所有涉案人员正在审查中,原江城市副巡察使周德明已被省监察院立案审查。"
"第四,江城一中存在食堂问题,那全市的学校呢?市教育司牵头完成对全市学校食堂的摸底大检查,一周内完成。"
他每说一条,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凝固一分。
说到最后,他放下文件,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
"在座各位,如果有和周德明存在类似情况的,自己主动交代。现在说,是从轻处理。如果等监察院查出来——"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如果"后面是什么。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擦汗,有人双手发抖。
江峰靠在椅背上,点燃了一支烟——他平时不抽烟,今天破例。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这帮人,心里忽然想起了三天前那个穿老头衫的自己。
那时候他走在巷子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给他让路,没有人喊他"巡察"。
但那时候的他,比现在自由。
也比现在真实。
"散会。"他说。
在座的陆续起身,沉默地走出会议室。
江峰坐在原位,抽完那支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拿起手机,给秦怀安发了条消息:"秦老,今天有空吗?陪我去吃碗牛肉面。"
秦怀安秒回:"好啊!哪家的?"
"兴隆市场那家,十五块一碗。"
"哈哈哈,好!我请客!"
江峰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江城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这座城市很大,问题很多,但他来了。
他换上那件19.9的老头衫,踩着塑料拖鞋,推开办公室的门。
秘书小李正在外面整理文件,看到他这身打扮,愣了一下:"江巡察,您这是……"
"走,陪我去吃碗面。"江峰笑着说,"今天我请客。"
小李看着自家巡察穿着老头衫、踩着拖鞋大步走出市巡察使官邸大院的背影,忽然觉得——
这个年轻的第一巡察使。
跟之前那些人,真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