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夏第一次听见许听澜弹琴,是在高二开学的第三天。
那天午休,她抱着乐谱去琴房。走廊尽头的窗开着,热风裹着操场上的哨声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直痒。她一边走,一边低头找钥匙,听见琴声从门缝里漏出来,脚步忽然停了。
有人在弹她下个月比赛的曲子。
前半段很稳,到了她最容易弹错的地方,对方慢了半拍。林见夏正要松口气,那人却像早有准备似的,把后面的旋律轻轻接了回来。
她站在门外,听得入了神。
最后一个音落下,她推门进去。琴凳上坐着一个女孩,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马尾扎得很低,手还停在琴键上。
“这是我的练习时间。”林见夏说。
女孩回头:“老师说午休没人用。”
“昨天开始是我的。”
对方看了看墙上的安排表。林见夏的名字写在午休那一栏,墨水还很新。
“抱歉,我没看到。”女孩起身,把谱子收进书包,“你是林见夏?”
“你认识我?”
“音乐老师提过。她说这次比赛,学校只能推荐一个人。”
林见夏看着她:“你也报名了?”
“嗯。”
“你叫什么?”
“许听澜。”女孩背好书包,走到门口又停住,“刚才那段我听你弹过。你第三遍弹错的地方,我今天也错了。”
林见夏怔住:“你什么时候听的?”
“昨天路过。”
“你在门外偷听?”
“门开着。”许听澜想了想,又说,“你弹得很好。”
她说完就走,留林见夏站在琴边,半晌没坐下。
后来林见夏才知道,许听澜是新转来的,和她同班。班主任介绍时她正在低头补数学作业,错过了名字;等抬起头,只看见一个背影走到靠窗的位置。
从那天起,她们开始争。
争练琴室的时间,争音乐课上的伴奏,争老师手里那张只有一个名额的推荐表。林见夏数学不好,许听澜英语总差几分。每次月考成绩贴出来,两个人都会站在公告栏前,明明只隔一个人的位置,谁也不肯先转头。
林见夏的同桌说:“你们两个像在谈判。”
“谁跟她谈判?”
“那你为什么知道她英语多少分?”
“她名字在我上面,我又不是瞎。”
同桌笑了,笑得她有点心虚。
十月的比赛前一周,林见夏第一次在练琴时觉得胸口疼。
疼得不算厉害,像有人隔着衣服轻轻按了一下。她停下来喝水,许听澜正好从门口经过,听见琴声断了,往里看了一眼。
“你又弹错了?”
“没有。”
“那为什么停?”
“不想弹了。”
许听澜看了她一会儿,走进来,把手里的一盒牛奶放在琴上。
“今天食堂发的,我不喜欢这个味。”
“你不喜欢就给我?”
“你不是总说我浪费?”
林见夏记得自己只说过一次。许听澜把饭里的香菜挑出来,她随口说了句浪费,对方当时还瞪了她一眼。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你说得大声,整张桌子都听见了。”
许听澜把牛奶推近一点,转身走了。林见夏低头看那盒牛奶,是她常喝的草莓味,吸管贴在背面,连外包装的角都压平了。
她喝了半盒,胸口的疼慢慢过去。剩下的半盒放到下午,热得不好喝,她还是喝完了。
比赛那天,林见夏拿了第二名。
许听澜比她高两分。老师宣布结果时,林见夏鼓了掌,掌心拍得发红。等所有人都散了,她一个人回到琴房,把比赛曲从头弹了一遍。
弹到最后,她突然停下。明明刚才在台上没有哭,这会儿看着琴键,眼泪却掉了下来。
门口响了一声。
林见夏立刻抹脸:“谁?”
许听澜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两张刚发下来的评分表。她没进来,只把其中一张递过去。
“你的。”
“我不看。”
“老师让我们回去研究。”
“你第一名,不用研究。”
许听澜没有反驳。她走进来,将表放在谱架上,又把一包纸巾放在旁边。
林见夏盯着那包纸巾:“我没哭。”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拿纸巾?”
“我自己用。”许听澜抽出一张,擦了擦琴边并不存在的灰。
林见夏被她气笑了,笑了一下又想哭。许听澜站在旁边,等她自己把眼泪擦干,才说:“第二段我听见你弹得比我好。”
“但你总分比我高。”
“嗯。”
“你就不能谦虚一点?”
“我怕我说不是,你更生气。”
林见夏看着她,最后把评分表拿了起来。两个人坐在琴凳两端,一项一项看评委写的意见。许听澜说自己的节奏处理太保守,林见夏说她至少没在最后一段踩错踏板。
“下次我会赢。”林见夏说。
“好。”许听澜看向她,“那我也会继续练。”
那天以后,她们还是争。只不过争完之后,会把彼此落下的乐谱带回教室,也会在食堂排队时顺手帮对方买一盒牛奶。
冬天,学校准备元旦晚会,音乐老师安排她们弹四手联弹。
林见夏听完名单,第一反应是:“不能换人吗?”
老师问:“为什么?”
“她总说我抢拍。”
“因为你确实抢。”许听澜在旁边说。
“你看。”
老师把谱子塞给她们:“那就练到谁都不抢。”
第一天排练很不顺利。琴凳太窄,两人的胳膊总碰在一起。林见夏弹快了,许听澜停下来;许听澜重来时慢了,林见夏又抱怨她拖。
最后许听澜合上琴盖:“我们先不弹。”
“你又想说我?”
“我想说,我不知道你下一句要怎么处理。你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林见夏愣了愣。
“我们先听一遍。”许听澜说,“你弹你的,我听。然后换我。”
那天她们一直练到天黑。林见夏第一次认真听许听澜弹完整首曲子,发现她处理轻音时手腕会稍稍抬起,呼吸也很轻;许听澜则发现,林见夏每到情绪最满的地方会不自觉加快,却不是为了炫技,而是她真的喜欢那段旋律,恨不得早点把它弹出来。
“我不是故意抢你的。”林见夏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弹之前,会先看我一眼。”许听澜低头翻谱,“你想让我跟上。”
琴房里很安静。林见夏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她们重新坐到一起。这次许听澜先弹,林见夏等着她的呼吸,在她手腕抬起时接上。旋律在两个人手下慢慢铺开,有一处仍然碰到了彼此的手,她们却都没有停。
最后一个音落下,窗外正好有人放烟花。
林见夏转头:“还没到元旦。”
“可能有人提前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我们终于弹完一遍。”
她们一起笑了。琴房的灯有些旧,光落在许听澜脸上,照得她眼睛很亮。林见夏想,也许这人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讨厌。
回家的路上,天下起小雨。林见夏没带伞,许听澜把伞偏向她,自己的肩膀很快湿了一片。
“你过来一点。”林见夏说。
“已经很近了。”
“那你把伞拿正。”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书包碰着书包。走到公交站时,林见夏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脚步慢了下来。
许听澜立刻看向她:“怎么了?”
“可能跑得太急。”
“我们没跑。”
林见夏说不出话。她扶住站牌,等那阵闷痛过去,额头已经出了汗。许听澜把伞放到她手里,蹲下替她拉好松开的鞋带,又陪她坐在站台上。
“去医院。”许听澜说。
“没这么严重。”
“你上次在琴房也是这样。”
“你怎么知道?”
“你喝牛奶的时候手都在抖。”
林见夏想起那盒草莓牛奶,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公交车来了,许听澜没有让她上,先给她母亲打了电话,等家人来接。
检查的结果并没有当场出来。医生让林见夏继续做检查,叮嘱她近期不要过度劳累。母亲拿着单子往窗口走,背影比平时快,回头时却仍努力笑着,说先去吃饭。
林见夏点头。她知道母亲在怕,自己也怕。她没有告诉许听澜,只说医生让她休息几天。
元旦演出最后取消了她们的合奏。老师担心林见夏的身体,让别的同学代替。许听澜听说后,却主动退出了演出。
“为什么?”林见夏问。
“我已经有一个独奏节目。”
“多一个也没关系。”
“我想把这首留着。”
“留着做什么?”
许听澜看着她:“等你能弹的时候,我们再弹。”
林见夏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练习册。她不敢让许听澜看见自己的眼睛。
春天到来时,检查结果终于明确。医生解释了病情和治疗计划,也说以后要定期复查,不能再把胸闷和疼痛当作累了。林见夏坐在诊室里,盯着墙上一张褪色的健康宣传画,只听见母亲问了很多遍:“还能正常上学吗?”
医生说目前可以,但具体安排要看后续情况。
从医院出来,母亲替她拉好外套拉链。林见夏已经十七岁,比母亲高出一点,低头时却仍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皂香。
“妈,我以后还能弹琴吗?”
“能。”母亲说完,又怕给她不切实际的承诺,补了一句,“我们先听医生的,好好治。能弹多少,就弹多少。”
林见夏点头。她看见路边有人卖草莓,想起许听澜给她的牛奶,忽然很想回学校。
她没有把诊断告诉许听澜。她怕对方知道后,每一次看她都会先看她的脸色,每一次比赛都会让着她。
许听澜却还是察觉了。
她开始在体育课前替林见夏向老师拿请假条,又在晚自习后陪她慢慢走到校门。林见夏嫌她管得多,她便说自己也要走这条路。
“你家明明在另一边。”
“我今天想绕路。”
“你昨天也想。”
“那我喜欢绕路,不行吗?”
林见夏没再拆穿。她们走过校门外的梧桐树,树叶落在肩上,许听澜伸手替她摘下来。那只手停在她肩头时,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高三的夏天,她们一起参加艺术考试。
考前一晚,林见夏紧张得睡不着,给许听澜发消息:“如果我弹错了怎么办?”
许听澜回:“继续弹。”
“如果错得很明显呢?”
“那就假装是你自己改编的。”
林见夏笑出声,又问:“如果没考上呢?”
这次许听澜过了很久才回复:“那就再想办法。你先睡,我明天在门口等你。”
考试那天,林见夏出门前又有些不舒服。母亲担心,她却坚持去。许听澜果然站在考场门外,手里拿着两瓶温水,见她走来,先把水递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
“不知道,多买了一瓶。”
“你每次都多买?”
“嗯。”
林见夏拧开瓶盖,水温刚好。她忽然想问许听澜,为什么总愿意等自己,为什么把她说过的话都记得这么清楚。可周围都是赶考的人,广播正催考生入场。她握着水瓶,最后只说:“等考完,我请你吃冰淇淋。”
“你不能吃太凉的。”
“那我看你吃。”
“我也不吃。”
“为什么?”
许听澜把准考证递给她:“一个人吃没意思。”
林见夏走进考场时,心跳得很快。这一次不全是因为紧张。她坐到琴前,手指放上琴键,脑海里却是许听澜站在树下的样子。
她喜欢她。
这个念头并不突然。它早已藏在一盒草莓牛奶里,藏在雨天偏过来的伞里,也藏在那首她们说好以后再弹的曲子里。只是直到这一刻,她才敢把它认出来。
考试结束,她们都考进了同一座城市的大学,却不是同一所学校。林见夏学音乐教育,许听澜读作曲,两所学校坐地铁要四十分钟。
她们约好每周见一次。刚开学时,两人都忙着适应新生活,有一周没见成,林见夏便给许听澜发了一张食堂的饭,说难吃得让她想念高中那碗总有香菜的面。
许听澜回:“周六来,我带你吃好的。”
周六下了很大的雨。林见夏出地铁站时没找到伞,许听澜已经站在出口,手里多拿了一把。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
“不知道,多带了一把。”
林见夏看着她,忽然笑了:“许听澜,你以后喜欢谁了,也会什么都说是多带的吗?”
许听澜握伞的手紧了一下:“不知道。”
“你总说不知道。”
“那你呢?”许听澜问,“你喜欢谁了,会告诉她吗?”
雨声很大。林见夏看着她,几乎要把那句话说出来。可她想起这周刚收到的复查结果,医生说有些指标不理想,需要调整治疗;她还没想好怎么告诉母亲,更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
“看情况。”她说。
许听澜没有再问。她把伞撑开,两人一起走进雨里。
大学的第一个夏天,她们租了一间琴房,重新练那首未完成的合奏。
谱子被翻得有些旧,林见夏发现自己以前做的标记还在。有一页写着“许听澜这里太慢”,旁边是另一种笔迹:“林见夏这里太快”。
“你什么时候写的?”她问。
“高二。”
“你还留着?”
“老师发的谱子,不留着做什么?”
林见夏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角落画了一只很小的猫。她不记得自己画过,许听澜却伸手按住那一角。
“别看了,练琴。”
“你画的?”
“不是。”
“那你挡什么?”
许听澜耳朵红了。林见夏第一次发现,原来她也会心虚。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把谱子摆好,说:“来,慢一点,不许嫌我抢拍。”
“你也不许嫌我慢。”
琴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响起来。窗外有蝉叫,风吹动窗帘,落在谱架上的光一阵一阵地晃。她们弹错了两次,第三次终于顺下来。
林见夏弹到最后,侧头看许听澜。许听澜也正在看她,两人的手同时停在琴键上,谁都没有先说话。
“我们是不是可以报名学校的交流演出?”林见夏问。
“可以。”
“如果选不上呢?”
“那就继续练。”
林见夏笑了:“你怎么总有办法?”
“因为你问的事情,我都想过。”
那一刻,林见夏又差点相信,许听澜对自己也有一点不同。可许听澜很快低头收谱,像刚才那句话只是朋友间再寻常不过的回答。
她们最后没有报名演出。
大二上学期,林见夏在排练室晕倒,被同学送进医院。许听澜赶来时,她刚醒,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得厉害。
许听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林见夏看见她,想笑一笑,却发现她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琴房钥匙。
“对不起。”林见夏说,“今天不能练了。”
许听澜走过来,把钥匙放在桌上:“你先别说这个。”
“我没事。”
“阿姨都告诉我了。”
病房里静下来。母亲找借口去买水,替她们关上门。许听澜坐在床边,握住林见夏的手,握得有些紧。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高二。”
“这么久,你都没告诉我。”
“我不想让你担心。”
“你瞒着我,我就不会担心了吗?”许听澜的声音发颤,“见夏,我看见同学给我发的消息,以为你出了很严重的事。我一路跑过来,连车都不敢等。”
林见夏看见她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鞋带也松了。她伸手想替她整理,许听澜却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边。
“你可以害怕,也可以告诉我。你不用每次都说没事。”
林见夏的眼泪落下来。她一直怕许听澜知道病情后会远离自己,却没有想过,对方会因为她独自承受而这样难过。
“我也害怕。”她轻声说,“我怕以后不能弹琴,怕考试的时候突然晕倒,怕我努力了那么久,最后还是要停下来。”
许听澜抬起头,眼睛红着:“那我们就听医生的话,一点点来。能弹的时候弹,不能弹的时候,我弹给你听。”
“你不嫌麻烦?”
“嫌。”
林见夏怔了怔。
“嫌你把我当外人。”许听澜说,“你下次难过,先告诉我,好不好?”
林见夏点头。许听澜替她拉好被角,动作很轻,像怕碰疼她。
从那以后,许听澜知道了她复查的日子。能陪时就陪,不能陪时会提前发消息,等她从医院出来再打电话。她从不替林见夏决定要不要继续学音乐,只在林见夏问她意见时,认真说自己知道的部分。
有一次,林见夏因为课程安排不得不减少练琴时间,坐在宿舍楼下很久没上去。许听澜买来两杯热豆浆,在她旁边坐下。
“我以前最怕输给你。”林见夏说。
“现在呢?”
“现在怕连和你比的机会都没有。”
许听澜把豆浆递给她:“那我们换一种比法。”
“怎么比?”
“比谁先把这杯喝完。”
“你幼不幼稚?”
“幼稚。比不比?”
林见夏接过来,喝得太急,烫了一下。许听澜立刻把自己的杯子放下,伸手拍她的背。
“慢点。”
“你不是说比谁快?”
“我认输。”
“你以前从来不认输。”
许听澜看着她:“你想赢,我就让你赢一次。”
林见夏想说自己不要让。可许听澜的手还放在她背上,很暖,她忽然就舍不得把这句话说出口。
她越来越喜欢许听澜,也越来越不敢告诉她。
她知道对方值得一个能够陪她走很久的人。这个念头有时让她觉得委屈:她明明也想陪,想陪许听澜毕业、工作,想看她写出第一首被很多人听见的曲子。可每当她看见复查单,心里就会生出一点不敢问的恐惧。
许听澜似乎并不知道。她还是会在周末带着乐谱来找她,还是会在她忘带外套时,把自己的披到她肩上。林见夏有时觉得,这些已经足够;有时又贪心地想,如果许听澜能喜欢自己一点点,该有多好。
大三那年,许听澜写了一首曲子。
“叫什么?”林见夏问。
“还没想好。”
“给谁写的?”
“给一个很吵的人。”
“你还有别的朋友很吵?”
“有。”
林见夏瞪她。许听澜笑起来,将谱子翻到第一页:“弹给你听。”
那首曲子开头很轻,像午后从窗边经过的风。中间有一段旋律跳得很快,紧接着又慢下来,仿佛有人追着另一个人跑,跑到一半,停下来等她。
林见夏听完,问:“那个很吵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我还没写完。”
“你不是说写好了吗?”
“前面写好了,后面还没有。”
“为什么?”
许听澜看着琴键:“我不知道怎么结尾。”
林见夏想说,那就写得长一点。可她看见谱纸上密密的修改痕迹,知道许听澜为了这首曲子费了很多心思。她不想用一句轻飘飘的话,把对方的认真带过去。
“那我陪你想。”她说。
“好。”
她们坐在琴房里,试了好几个结尾。一个太热闹,一个太悲伤,还有一个弹到一半,林见夏突然笑了,说听起来像有人踩空了楼梯。
“那你来。”许听澜把位置让给她。
林见夏弹了一小段。最后一个音落下,窗外恰好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许听澜没有立刻说话。
“不好听?”
“好听。”
“那为什么不说?”
“我在记。”许听澜低头把那几个音写下来,“怕一说话就忘了。”
林见夏坐在她身边,看她写谱。许听澜的字不像高中时那样拘谨了,笔画舒展,写到一半却会停下来想。林见夏想,如果时间能一直这样慢下去就好了。她们不用谈论病情,也不用问将来,只要坐在琴房里,把一首曲子慢慢写完。
可那年冬天,她的病情又一次加重。
医生与她和家人谈了后续治疗的选择。林见夏听得很认真,问了可能的效果,也问了不良反应。母亲在旁边记笔记,写到一半,笔尖停住。林见夏伸手握住她,感觉母亲的手很凉。
治疗并不顺利。她有时疲惫得连手机都拿不稳,有时又觉得好了一点,想回学校看看。许听澜陪她走过校园,走得很慢,经过琴房时,林见夏停下来,听见里面有人在练习。
“我以前讨厌别人占着琴房。”她说。
“现在呢?”
“现在觉得,能听见也很好。”
许听澜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等你有力气,我们进去坐一会儿。”
“如果我弹不好了呢?”
“那就弹不好。”
“许听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错一个音,你要说三遍。”
“现在也可以说。”
“你敢。”
她们相视笑了。许听澜的笑意却没有维持太久。林见夏看见她把脸转向窗外,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你哭什么?”
“风吹的。”
“这里没有风。”
许听澜没有回答。林见夏伸手去握她,许听澜反过来握紧,低头贴在自己脸边。
“见夏,你能不能对我生气一点?”
“为什么?”
“你每次难受,还要安慰我。我明明想陪你,最后总让你担心。”
林见夏想了想:“那我现在生气。你上次答应给我买草莓蛋糕,结果买成了芒果。”
“我回去换。”
“我已经吃了。”
“那我明天再买。”
“买两块。”
“好。”
许听澜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林见夏替她擦掉,手指停在她脸旁,忽然很想再靠近一点。
可她最终收回手,只说:“一块给我,一块给你。”
第二天,许听澜真的买来了两块草莓蛋糕。她们在病房里分着吃,林见夏吃得慢,许听澜便把自己的那块放在旁边等她。奶油有些化了,林见夏笑她:“再等下去,草莓都要跑了。”
“跑到哪里?”
“跑到我的盘子里。”
“那给你。”
林见夏望着她:“许听澜,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许听澜的手指碰了碰纸盘边缘。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在这时听见门外有人叫护士。她回过头,帮林见夏把滑下去的毯子拉好。
“因为你是林见夏。”她说。
林见夏没有再问。她怕再问下去,会听见自己最想听、也最不敢听的答案。
春天的时候,她们说好去看海。
林见夏从小住在内陆,见过最大的水是学校附近的湖。许听澜查了很多路线,挑了一处离医院不太远的海边,又问过医生,确定林见夏的身体允许短途出行,才把计划告诉她。
“你是不是连天气都查好了?”林见夏问。
“查好了。”
“如果下雨怎么办?”
“带伞。”
“如果海边风太大呢?”
“我挡着。”
“如果我走不动了呢?”
许听澜看着她:“我们就坐下来。看不到海,也可以听海。”
出发那天,林见夏起得很早。母亲给她带了药和外套,又将一盒洗好的草莓放进包里。许听澜来接她时,手里还拿着一只小录音笔。
“你带这个做什么?”
“录声音。”
“海浪声?”
“嗯。”许听澜顿了顿,“还有你说话的声音。”
“我的声音有什么好录的?”
“你不是总说我记性不好?以后忘了,可以听。”
林见夏没有拆穿她。她们坐车到了海边,风果然很大。许听澜替她把围巾系好,陪她坐在离海不远的长椅上。
天是浅蓝色的,海面在阳光下闪着光。有人牵着孩子走过,孩子的鞋进了沙,坐在地上不肯起来。母亲蹲下给她倒沙,她却把沙又装回鞋里。
林见夏看得笑起来,许听澜按下录音键。
“你录我笑做什么?”
“好听。”
“比海浪声还好听?”
“比海浪声好听。”
林见夏转头看她。许听澜也望着她,目光没有躲。风把两人的头发吹到一起,林见夏抬手去拨,指尖轻轻碰到许听澜的脸。
她的心跳得很快。她想,也许今天可以说出来。海这么大,风这么响,就算说错了什么,也不会有人听见。
可许听澜忽然问:“你累不累?”
林见夏摇头:“不累。”
“那我们再坐一会儿。”
她们坐到太阳慢慢往西。回去前,林见夏用录音笔说:“今天我终于看到海了。许听澜说我的笑声比海浪好听,她以后不许赖账。”
许听澜伸手来抢,林见夏把录音笔藏到身后,两人笑成一团。后来林见夏累了,靠在许听澜肩上睡了一小会儿。醒来时,许听澜一动不动,肩膀都僵了。
“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很香。”
“手麻了吗?”
“一点。”
林见夏替她揉肩,揉着揉着,眼睛忽然湿了。她想起高中时那把总往自己这边偏的伞,想起许听澜说她需要多少时间,她就等多久。
“听澜。”
“嗯?”
“以后你写的曲子,要让很多人听见。”
“好。”
“不要因为我没听到,就不写了。”
许听澜的身体僵了一下:“你会听到。”
“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
林见夏没有再说。她知道许听澜听懂了,却和她一样,不愿意把那一天说得太清楚。
回到学校后不久,林见夏再次住进医院。这一次,医生让家人做好长期照护的准备。治疗仍在继续,但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能清醒坐着的时间也少了。
她开始给许多人写信。给母亲的信写得最长,写小时候母亲背着她去医院,写母亲总把草莓挑甜的留给她;给父亲的信里,她叮嘱他不要总说自己不累,也不要因为家里少一个人,就不再做她喜欢的菜。
写到许听澜,她停了很久。
她想写“我喜欢你”,又把纸折起来。她们认识那么多年,一起争过、笑过,也一起坐在海边听过风。她不愿临走前把一份可能没有回应的感情交给许听澜,让对方以后想起来,只有愧疚。
她最后写:“你的曲子还没有结尾。不要着急,等你想到的时候,再写。”
许听澜来病房时,发现她把信压在枕下。
“写什么?”
“秘密。”
“连我也不能看?”
“现在不能。”
许听澜坐下来,把带来的录音笔放在桌上。她按下播放,海浪声从小小的喇叭里传出来,接着是林见夏的笑。
“今天我终于看到海了。许听澜说我的笑声比海浪好听,她以后不许赖账。”
林见夏听着,也笑了:“你怎么还留着?”
“你说过不许赖账。”
“那你现在还觉得好听吗?”
“觉得。”
许听澜的声音很轻。林见夏看见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想劝她回去休息。许听澜却拿出乐谱,放在床边。
“我又写了几小节。”
“结尾写好了?”
“还没有。”
“你真慢。”
“你以前就嫌我慢。”
“以后也嫌。”
许听澜抬头看她。林见夏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个不知还有多久的“以后”。她有些慌,想换个话题,许听澜却伸手握住了她。
“好。”许听澜说,“你以后也可以嫌我。”
夏天再次来到时,林见夏的力气越来越少。窗外的蝉叫起来,她听了一会儿,说像高中琴房外那棵树。
“那棵树还在吗?”她问。
“在。”许听澜说,“上周我回学校,经过的时候还看见了。”
“你回去做什么?”
“拿以前落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许听澜迟疑了一下,从包里取出一个旧文件夹。里面放着高中时的乐谱、比赛评分表,还有几张照片。照片里有穿校服的林见夏,正坐在琴前低头翻谱;另一张是元旦演出那天,她坐在台下,怀里抱着一盒草莓牛奶。
“你什么时候拍的?”
“同学拍的,后来给了我。”
“你留这么久?”
“嗯。”
林见夏一张张看过去,最后看到那首合奏的谱子。角落里的小猫还在,旁边多了一行很小的字,被折痕挡住一半。
她展开纸页,认出许听澜的笔迹。
“希望以后每一个夏天,都能和见夏一起弹琴。”
林见夏的手停住了。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她问。
许听澜的脸一下白了,伸手想把谱子拿回来。林见夏却轻轻按住。
“高二。”许听澜说。
“你不是说猫不是你画的?”
“我怕你看见字。”
“为什么怕?”
许听澜没有说话。她看着林见夏,眼里有许多藏了太久的情绪。林见夏忽然想起那些多买的牛奶、多带的伞,想起许听澜在地铁站问她,如果喜欢谁了,会不会告诉对方。
她的心跳快起来,连呼吸都有些乱。
“听澜,你看着我。”
许听澜握住她的手:“你先别急。”
“你是不是……”林见夏停了停,眼泪涌上来,“你是不是喜欢我?”
许听澜的眼泪落在她手背上。
“是。”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压过地面,发出轻轻的响声。林见夏看着许听澜,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听见了一个等了很多年的答案,又觉得这个答案来得太晚。
“什么时候开始的?”
“高二。”许听澜哭着笑了一下,“比你说我弹得太慢还早一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不喜欢我,怕说了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她低下头,“后来你生病,我更不敢说。我怕你要照顾我的感情,怕你觉得我留下来是为了让你回应。”
林见夏望着她,眼泪不断往下掉。
“我也喜欢你。”她说。
许听澜抬起头,像没有听清。
“我也喜欢你,很久很久了。”林见夏的声音发颤,“从你陪我练那首合奏,从你在雨天把伞偏向我,或者更早。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天,可我一直都喜欢你。”
许听澜俯下身,小心地抱住她。林见夏的身体已经很轻,她不敢抱得太紧,只把脸贴在她肩边,哭得说不出话。
“对不起。”许听澜说,“我应该早点告诉你。”
“我也是。”
“我们错过了好多时间。”
“没有都错过。”林见夏抬起手,慢慢抱住她,“你陪我去过海边,陪我喝过豆浆,给我买草莓蛋糕。听澜,那些时间我都很高兴。”
“可我还想陪你更久。”
“我知道。”
“我还想和你一起演出,想等你弹错了再笑你,想每年夏天都和你去看海。”
林见夏闭上眼。她也想。她想在许听澜写曲子时坐在旁边,想看她站上舞台,想在人群里大声说自己认识她。她原本以为这些愿望只能藏在心里,如今知道许听澜也想要,反而更加舍不得。
“听澜。”
“我在。”
“如果我早点知道,你会不会牵我的手?”
许听澜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会。”
“那现在牵着。”
“我不松。”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
“你记着。”许听澜低头亲了亲她的手背,“这一次我不会赖账。”
接下来的几天,许听澜几乎每天都来。林见夏清醒时,她们说从前的事,说高中那次比赛,说那盒草莓牛奶,说许听澜在谱子上画的猫其实一点也不像猫。
“那是小狗。”许听澜说。
“可你画了胡须。”
“小狗也有胡须。”
“那为什么耳朵那么尖?”
“我画错了。”
林见夏笑得有些累,许听澜便让她休息。她躺下后,许听澜坐在床边,轻声哼那首没有写完的曲子。
林见夏听了一会儿:“你那里又慢了。”
“我在等你。”
“我现在弹不了。”
“那我也可以慢一点。”
窗外的蝉声很响。林见夏望着她,想把她的脸、她的声音、她握着自己的手都记住。可她也明白,记忆不能让时间停下。
“听澜,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把那首曲子写完。”
许听澜的手指收紧了。
“不用马上写。”林见夏说,“你难过的时候就难过,写不出来也没关系。等有一天你想写了,再写。”
“如果我不想写呢?”
“那就不写。”
“你不生气?”
“会有一点。”林见夏笑了笑,“但我不能一直管着你。”
许听澜低下头,眼泪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你可以管。你骂我慢,嫌我买错蛋糕,说什么都行。见夏,你留下来,好不好?”
林见夏的眼睛也红了。她很想答应,很想像高中时那样说“好,明天见”。可她知道自己不能给许听澜一个做不到的承诺。
“我也想留下。”她轻声说,“我想和你去很多地方。我们还没有一起上过舞台,我也没有陪你过毕业后的第一个生日。”
“那你陪我。”
“听澜……”
“我知道。”许听澜哭得声音发哑,“我知道你不是不想。我就是舍不得。”
林见夏看着她,慢慢抬起手。许听澜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林见夏的指尖很凉,动作也没有从前有力,却仍努力替她擦掉一滴眼泪。
“我也舍不得你。”
那天晚上,母亲和父亲都来了。病房的灯调得很暗,母亲坐在另一边,给林见夏讲家里那盆栀子花开了。父亲拿出手机,找了半天,才找到照片。
“今年开得比去年多。”他说。
林见夏看着照片,笑了:“等我回家……”
她停了一下。父亲的手抖了抖,仍把手机举稳。
“等我回家,给我放在窗边。”她说。
“好。”父亲说。
母亲俯身替她理好头发,动作轻得像她小时候睡着后,母亲替她掖被子。林见夏望着他们,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母亲似乎明白,握住她的另一只手。
“不用说。”母亲轻声道,“我们都知道。”
夜深了,父亲陪母亲去走廊坐一会儿。许听澜仍在床边,手一直没有松开。林见夏醒来时,看见她正低头看那张旧谱。
“听澜。”
“我在。”
“你能不能再给我听一遍海?”
许听澜打开录音笔。海浪声很轻,随后传来风声,还有她们的笑。林见夏听见自己说“许听澜说我的笑声比海浪好听”,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你好像还欠我一句话。”她说。
“什么?”
“你说你喜欢我,还没说喜欢我哪里。”
许听澜擦了擦眼泪:“喜欢你弹琴时总想快一点。喜欢你输了比赛,明明想哭,还要说自己没哭。喜欢你把半盒热牛奶喝完,喜欢你在海边笑,喜欢你每次叫我的名字。”
“还有吗?”
“还有很多。”许听澜握住她的手,“一晚上都说不完。”
“那就慢慢说。”
许听澜真的慢慢说下去。她说林见夏高二时借给同桌的橡皮总拿不回来,说她吃草莓先吃尖,说她听见好听的旋律会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林见夏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纠正她,说自己不是每次都先吃草莓尖。
“有一次先吃了底下。”
“哪一次?”
“在海边。那颗草莓太大,我怕你吃不到,先咬了一半给你。”
许听澜想起来了。那天她嫌林见夏分得不公平,林见夏说大的那半留给她,怎么还不公平。她们争了半天,最后把剩下的草莓都分成两半。
“我记得。”许听澜说。
“你总记得。”
“你的事,我都记得。”
林见夏看着她,轻轻说:“我很高兴。”
窗外渐渐有了光。母亲和父亲回来时,许听澜还在握着林见夏的手。医生和护士进来查看,病房里有人低声说话,脚步放得很轻。
林见夏有些听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还握着许听澜,便用尽力气轻轻回握了一下。
“听澜。”
“我在。”
“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许听澜俯身靠近,眼泪落在她手边。林见夏很想替她擦,却已经抬不起手。她望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想起高中那间琴房,想起她们第一次把合奏从头弹到尾,窗外有人提前放了烟花。
那时她觉得夏天还有很多,喜欢可以慢慢说,曲子也可以等下一次再弹。
可她还是很高兴。最后她知道了,原来那些年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悄悄喜欢。
她轻轻闭上眼。
许听澜叫了她很多次。医生检查过后,低声向家人说明,母亲握着林见夏的手,久久没有松开。父亲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肩膀一直在抖。
录音笔还没有关。海浪声停了,安静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林见夏的笑。
许听澜将录音笔按停,紧紧握在手里。
林见夏离开后的第一个夏天,许听澜没有碰过那首曲子。
她照常毕业,找工作,有时去看望林见夏的父母。母亲会做草莓蛋糕,父亲仍然照顾那盆栀子花。花开时,他们给许听澜发照片,她看了很久,回一句:“见夏一定会喜欢。”
林见夏的信是在整理遗物时交给她的。许听澜读完,将信折好,放进那只旧文件夹,与高中的乐谱放在一起。她想起林见夏说,不想写就不写,写不出来也没关系。
于是她没有逼自己。难过的时候,她去海边坐一会儿;实在想念的时候,就打开录音笔,听林见夏说那句不许赖账。她听完会哭,也会想起那天草莓分得不公平,忍不住笑一下。
第二年夏天,许听澜重新走进琴房。
窗外有蝉声。她把旧谱放在谱架上,在林见夏写过的那几个音后面,慢慢写下新的旋律。写错了就划掉,想不出来就停一停。她不再急着替这首曲子找一个完美的结尾。
曲子写完那天,她请林见夏的父母来听。琴房不大,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许听澜坐在琴前,琴凳旁边空出一个位置。
她没有假装林见夏坐在那里。她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不会再从门外跑进来,嫌她弹得慢,也不会在最后一个音落下时转头对她笑。
可她仍记得林见夏喜欢怎样弹那一段,记得她抢拍前会先看自己一眼,记得她在海边说,笑声比海浪好听这句话不许赖账。
许听澜把手放上琴键,慢慢弹了下去。
旋律响起来时,窗外的风穿过树叶,带来一阵细碎的响声。许听澜听见它,没有停。她弹完了林见夏留下的那几个音,也弹完了她们曾一起想过的、尚未到来的夏天。
最后一个音落下,她的手停在琴键上。
母亲坐在窗边,轻轻擦着眼泪;父亲伸手握住她。许听澜没有立刻起身。她看着身旁空着的位置,想起林见夏曾问,如果早点知道,她会不会牵她的手。
“会。”她轻声说。
窗外蝉声未停。她坐了一会儿,合上乐谱,在封面写下曲子的名字:夏天未竟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