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重生第一件事:查账
清晨五点半,天还灰蒙蒙的,永安县老街上只有卖早点的大娘支起了摊子,油锅里炸着油条,滋啦啦地响。供销社后院那排筒子楼的第二间宿舍里,沈艺馨是在一阵煤炉子呛人的烟味里醒来的。
她睁着眼躺了好一会儿,盯着头顶泛黄的蚊帐顶,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不是病死的,是活活累死、气死的。上辈子她把日子过成了一本永远还不清的人情账:嫁的那户人家,婆婆冷着脸说“你爹娘都没了,娘家没靠山,嫁进来就该多担待”,丈夫老实得像只锯了嘴的葫芦,一天到晚只顾自己那点工资;大伯母三天两头上门打秋风,今儿说家里缺米,明儿说建军要娶亲,回回都要她掏钱;妹妹想读书,她供不起,明芳背着她哭了一夜,第二天红着眼说“姐,我不上了”。她为这个让、为那个忍,到头来病倒在炕上,连口热水都等不来人。她以为,那就是她的命。
门外传来孙嫂的喊声:“艺馨!艺馨!天都亮了,还赖着!”
沈艺馨猛地坐起来。这声音太熟了——孙嫂,布匹柜的老同事,上辈子跟她一个柜台站了十几年。她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疼。又摸了摸床边,摸到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口打着补丁,口袋里还塞着半张昨天没吃完的粮票。
她愣愣地下了床,趿着布鞋走到窗边。窗外是供销社的院子,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晾衣绳上搭着几件湿衣裳,鸡在墙根底下刨食。远处传来自行车叮铃铃的铃声,有人扯着嗓子喊“豆腐——热豆腐——”。是八二年。她记得清楚,就是这一年的深秋,那桩要命的布头账,把她往泥里踩了一脚。
她洗漱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利落。上辈子流的眼泪,这辈子她一滴都不想再流。老天爷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总得活出个明白样来,不能再叫人家拿捏一辈子。
供销社开门前的晨会,孙嫂把一卷账本往柜台上一放:“艺馨,赵主任交代的,让你把这批布头账送过去签个字。你一向最老实,这种跑腿的活,都归你。”
布头账。沈艺馨心里咯噔一下。上辈子就是这桩布头账,成了她半辈子抬不起头的根子——账上差了两匹的确良,她不懂账,稀里糊涂签了字,事后被人一口咬定是她贪的,赔了钱,赔了脸,连工作都差点丢了。
她压下心头的翻涌,低头应了一声:“好,我一会儿去。”
等孙嫂转身去开布匹柜的门,她趁四下没人,翻开那本布头账。进货五十匹,仓库记四十八,账页上还盖着个“已核销”的红章。差的那两匹,明明白白是个坑,就等着她这个“最老实的”往下跳。
她手没有抖。上辈子的手抖过太多次,抖完了照样吃亏,这一世她不抖了。她把账本原样放回去,又把柜台上那本备用的登记簿也翻了一遍,心里记下了几个数。
晨会散了,柜台开张。两个男同志把一扇扇厚门板卸下来,靠墙码好,晨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柜台上的漆都亮了。一丈长的柜台,齐齐整整码着的确良、灯芯绒、阴丹士林蓝,还有两匹刚拆封的白棉布,价签插得端端正正。布是好东西,在这个凭票供应的年月,谁家娶媳妇、办满月、做新衣裳,都得往供销社跑,买布要钱还要布票,一尺布票攥在手心,比钱还金贵。沈艺馨拿起那把磨得发亮的竹尺,量布、划粉、剪口,动作行云流水。上辈子的手艺,这辈子的身子,倒也没生分。
老顾客陈婶买了三尺灯芯绒,一边掏钱一边叨叨:“艺馨啊,听说你大伯母今天要来找你?我看她往这边溜达好几趟了,你可别又当软柿子。”
沈艺馨手上剪布的咔嚓声没停:“婶,柿子是不是软的,得捏了才知道。”
话音刚落,脑海深处忽然飘过一行字,像电视屏幕角上滚过的字幕:【这账有问题,别碰。今天大伯母要上门闹,别放她进门。】
沈艺馨怔了怔。她不知道这行字打哪儿来,可她记得上辈子那个日子——就是今天,王桂香带着人冲进供销社,当着满屋子顾客的面又哭又嚎,逼她把工作名额让给堂哥建军。她那时脸皮薄,被唬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稀里糊涂应了,从此日子越过越窝囊。
她定了定神。弹幕这东西来路不明,可账她亲眼看过,大伯母要来闹她也是记得的。两样都撞上了,她宁可当真的听。
说话间,供销社门口一阵喧哗,王桂香的嗓门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艺馨!艺馨你个死丫头,给我出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躲在柜台后头享清福!”
沈艺馨放下剪刀,拍拍手上的布粉,从柜台后走出来。她没慌,也没躲,就站在柜台边上,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大伯母。”
王桂香把堂哥建军往柜台前一杵,眼泪说来就来:“你堂哥要去顶你爹的班,单位嫌他年纪过了,死活不要。你一个姑娘家,占着供销社的好位子做什么?趁早让出来,让你哥顶进去!”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沈艺馨没吵,也没哭,她把那本布头账拿出来,翻开摊在柜台上:“大伯母,工作名额是公家定的,不是我让出来的,账上记着呢。您要觉得该让,咱们去赵主任面前对质,去劳动局对质也行。账要算,理也要讲。”
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围观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小声说:“这姑娘,这回倒是硬气了。”
王桂香没想到她敢顶嘴,愣了一瞬,又要嚎。沈艺馨把账本一合,语气平静:“大伯母,我爹走得早,我娘前年也没了。家里就剩我和明芳两个,我这工作,是我自己考进来的。堂哥要是真想上班,我帮他去问招工的事,都行。可这名额,让不了。”
建军本来还指望她松口,见她把账摆上台面,臊得直拽王桂香的袖子:“娘,别说了,走吧……”王桂香甩开他,撂下一句“你等着”,拉着建军气冲冲走了。陈婶在后头啐了一口:“这些年她占你家多少便宜,这会子倒有脸来要名额了。”
沈艺馨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竟没有上辈子那种慌。她转身回柜台,把账本收好,忽然觉得那行“弹幕”说得对——账,她不能碰;人,她也不能由着拿捏。
傍晚锁柜台,天色暗下来,供销社里只剩算盘的噼啪声。她正要锁门,脑海里那行字又慢悠悠飘过:【三天后,有人举报你拿回扣。】
沈艺馨握着门锁的手停了一下。她望着账本上那个“已核销”的红章,忽然明白过来:重生这一回,能不能把日子过明白,就看这三天,她敢不敢先下手了。
第02章 账上多出两匹布
天刚擦亮,供销社还没开门,沈艺馨已经趴在柜台上,把昨天那堆票据一张张摊开。清晨的街道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声,她听着,心里却不像昨天那么慌。
她不傻。弹幕只说三天后有人举报她拿回扣,没说谁,也没说哪来的回扣。那她就把“回扣”两个字先在自己身上摘干净。
布匹柜的进货单、盘货记录、昨天卖出的的确良票根,她一样样对齐。进货单是三联单,白联留柜、红联送财会、蓝联存根,她把三张凑在一处,对着上面的章子、日期、尺码一笔笔核对。翻到年前那张进货单,她手指一顿——上面进货是五十匹布,仓库台账上却只记了四十八匹。差的那两匹,跟账页上盖着“已核销”的那两匹,严丝合缝对上了。
她心里一沉。这口锅不是冲着她一个人来的,是有人早就在账上挖好了坑,就等着往她这个“最老实的”头上扣。这两匹布到底去了哪儿,她现在还说不清,可她记得上辈子这桩事闹开之后,老刘有一段日子抽的烟都换成了带过滤嘴的——一个记账的,哪来的这个排场?
她把单子、票根、记录分门别类理成一摞,又找出一张白纸,把账上对不上的地方一行行抄下来。抄到“经手人:老刘”那一栏,她停了笔。老刘是仓库记账的,上辈子她记得清楚,后来单位查账,老刘调到别的部门,屁事没有,背锅的是她。老刘跟赵主任走得近,下班常一块儿喝酒,供销社谁不知道。
她折好纸条,塞进胸口的衣袋,又把年前后几笔进出顺了一遍,这才锁上抽屉。
出了供销社,天已经大亮。老街的早市正热闹,卖菜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卖豆浆的支起铁锅,热气腾腾。她顺路买了两个烧饼,一口下去,芝麻香。走到布告栏跟前,她脚步停了停——栏上贴着一张县棉纺厂的招工启事,招女工,年龄十八到二十五,初中以上文化。她心里记下了这个。大伯母要名额她给不了,可建军要是肯下功夫,招工的路不是没有。上辈子她太软,什么话都咽在肚子里;这辈子,她打算把每一条路都给人指明白了,剩下的,看各人自己走。
她咬了一口烧饼,往食堂去。供销社一开门,她没去柜台,先端着那摞单据,敲开了分管副主任老周的办公室门。
“周主任,我这边布匹柜的账有点疑问,想请上面查一查。”她把证据递过去,声音不高,字却清楚,“年前进了五十匹的确良,账上只记四十八,还写着‘已核销’。我怕是自己算错,先把票根和盘货记录都备齐了。”
老周愣了一下,翻着那摞单子,眉头皱起来:“这账是老刘经手的?”
“是。”沈艺馨点头,又补了一句,“本来让我补个签,我没敢签,怕担不清。”
“没签就对了。”老周把单子往桌上一放,“回头我让财会把这笔查清楚。你做得对,账目的事,不能稀里糊涂签字。你爹当年做事就仔细,你这孩子,随根儿。”
沈艺馨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她刚转身要走,赵主任正从门口进来,一眼看见老周桌上那摞单子,脚步顿了顿,脸色就有点发僵。
“老赵来了。”老周抬了抬下巴,“布匹柜那笔账,我先压着查,你那边要是知道点情况,也跟我说说。”
赵主任干笑两声:“能有什么情况,老刘经手的,我也摸不着头脑。不过老周,年底盘账的事多,这单小事,压一压也就过去了。”
老周没接这话茬,只“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单子。
沈艺馨没多留,低头往外走。擦肩而过时,她余光瞥见赵主任攥着门框的手指一紧。她心里记下了:这位主任,心里有鬼。
一整天,布匹柜照常开门。晌午忙了一阵子,南街绸缎庄赵掌柜家的闺女来买的确良,说是下个月出嫁,要扯三尺做新袄子。沈艺馨给她量布、划粉、剪口,又教她这布缩不缩水、该怎么浆洗。姑娘红着脸谢了又谢。孙嫂看在眼里,打趣说:“艺馨,你要是个小子,这条街上的姑娘怕是都要往你柜台前凑。”话音未落,她又压低声音:“哎,你说怪不怪,刘三那个倒买倒卖的,今儿一早又在主任办公室门口转悠。他一个做生意的,老往咱供销社钻什么?”
刘三。沈艺馨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上辈子她听过这名字,城里出了名的“能人”,倒腾布票粮票,胆子大路子野,跟赵主任称兄道弟。她没接话,只把“刘三”两个字,跟那本布头账连到了一块儿。
傍晚收工,她刚锁好柜台门,同院的李婶过来递话:“艺馨,你大伯母托我带话,叫你晚上回家吃饭,说有事商量。”李婶压低了声音,“我看她那架势,不像是吃饭,倒像是摆鸿门宴。你上回没应她,她可气得不轻。”
沈艺馨谢过李婶,心里把这事掂量了一遍。回宿舍的路上,天已经擦黑,路灯在雾气里黄成一小团。她推开宿舍门,点上灯,从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摸出铅笔,在背面写了三行字:
第一天,查账,备案。
第二天,盯人。
第三天,等那封举报信。
她写完,吹了吹铅笔灰,把纸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灯还没熄,脑海里那行字又慢悠悠飘过:【别信“没事”。王桂香刚才进了赵主任办公室。】
沈艺馨的手一顿。王桂香?她大伯母,跟赵主任?
她想起李婶捎的那句话,又想起弹幕说的三天后有人举报她拿回扣。大伯母想要的是工作名额,赵主任想要的是有人背锅,这两个人要是拧成一股绳,冲的还不是她一个人?
她没再往下想,吹熄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明天,她打算先去打听打听,刘三跟赵主任,到底在盘算什么。
账,她今天查了。人……看来要赌的,还不止一个。
第03章 挣快钱?我偏不
霜打了一宿,供销社院子里的青石板泛着一层白。沈艺馨拎着搪瓷缸推门进院的时候,老周已经站在账房门口,手里捏着那本布头账。小会就在柜台后头的案板边上开,十来个人围着,老周把那本账摊开,一句一句念:进货五十匹,台账四十八,“已核销”三个字盖得分外刺眼。
“账目的事,谁经手,谁心里清楚。”老周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短的那两匹,仓库限期给个说法。往后谁也不许稀里糊涂替人签字——签下去的,就是自己的账。”
赵得利站在人堆边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末了干笑两声:“是是是,回头我就查老刘。”老刘缩在墙角,头埋得低低的,前阵子抽得起的带过滤嘴的烟,这两天悄悄换回了旱烟卷。
沈艺馨站在人群外头,心里反倒踏实了。那封弹幕说要来的举报信,到底没露面——设局的人见她把票根、盘货记录都备齐了,还亲手递到了老周桌上,掂量掂量,没敢先动手。先下手的人占理,这一仗,她算抢了个先手。
散了会,孙嫂凑过来,用胳膊肘捅她:“艺馨,你可真沉得住气。搁以前,这账本递到你手里,你早签字了。”
“以前是以前。”沈艺馨把竹尺往柜台上一靠,笑笑,“签下去,跳进嘉陵江也洗不清。”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却在盘算另一桩事。死工资一个月三十来块,要供明芳读书,要给自己攒一条后路,光靠站柜台晾布,什么时候是个头?
布匹柜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顾客买布,常托柜员在城里代购些紧俏东西。谁家要托买块手表、扯块好的确良嫁闺女,递个话,柜员托熟人捎回来,收个块把两块的辛苦钱。这是规矩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空子,不犯法,也不违纪,全看你做得干不干净。孙嫂她们也做,只是做得掖着藏着,她站了这些年柜台,门儿清。
正琢磨着,脑海深处忽然飘过一行字,像电视角上滚过的字幕:【城郊林家婶子手里压着两卷的确良,卖不动,急等钱给娃看病。你去代销,两家都划算。】
沈艺馨心里一动。倒买倒卖的事她不沾,可帮人把手头的货换成急等用的钱,她抽一笔明明白白的辛苦钱,这跟倒腾不是一回事。
收了工,她揣上车费,推出那辆半新的二八大杠,骑了半个钟头到城郊。冬天日头短,到地方时天已经擦黄。林家婶子家土墙矮院,灶上熬着药味,屋里走出个黑瘦的妇人,眼圈发红。两卷的确良叠在床脚,是城里最时兴的米黄色,压了半年卖不动,娃住院正等钱用。
沈艺馨没压她的价,按行价谈的:布先由她代销,卖完抽一成辛苦钱,当场立个字据,画了押。妇人千恩万谢,她卷好布绑上车架,一路骑回城里,棉袄被冷汗浸湿了,又一路焐干。
第二天搭着柜台卖。城里人认的确良,供销社柜台正缺货,她把布卷搁在边角,明说是“替城郊林家婶子代销的私货,票都开得清清楚楚”。一上午订走一半——南街绸缎庄赵掌柜家的老二媳妇也来扯了八尺,说做开春的新衣裳。到晌午收摊,账一算:除去本钱和林家婶子那份,她到手八块四。
卖布这事儿,还是叫赵主任瞅见了。他背着手在柜台前转了一圈,眼神往那两卷私货上一落,慢悠悠开口:“艺馨,柜台上摆私货,不合规矩吧?”
沈艺馨不慌不忙,把字据往他眼皮子底下一递:“赵主任,货是城郊林家婶子的私货,急等钱给娃治病,我只是代个销,抽多少辛苦钱都写在纸上,昨儿也跟老周主任报过备。规矩里允许多代购搭售,字据票根都在,谁来查都查不出毛病。”
赵主任接过字据扫了一眼,脸皮动了动,“嗯”了一声,背着手走了。他挑不出刺——这丫头把退路堵得严严实实,他半句话都接不上。
八块四,搁从前是她小半个月的工资。她把钱一张一张抚平,码进床底那只旧铁盒里,“咔”一声扣上锁。
晚上,她在煤炉上熬了一锅凉粉。这是上辈子跟巷口老师傅学的手艺,绿豆淀粉兑的,筋道,浇上蒜水、红油、碎花生,香得同院李婶隔着墙敲门。周六明芳从学校回来,连喝两大碗,烫得直吸气:“姐,你这凉粉,比集上卖的还好吃。”
“好吃就多吃。”沈艺馨给她续上,心里却记下了另一笔账——凉粉、酸萝卜,往后赶集,都是能摆出来换钱的东西。摆摊的事眼下还不是时候,先把口碑攒下。
正说着,门帘一挑,进来个瘦高男人,呢子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嘴角叼着根烟。是刘三,县城里有名的“能人”。
“艺馨妹子,听说你在柜台上挣上钱了?”刘三往门框上一靠,吐了口烟,“你那点辛苦钱,一块布抽个块儿八毛,卖到猴年马月?哥给你指条道——城北现在有一批货,倒腾一手,翻三倍。你在供销社消息灵,帮着搭个线,挣的比你站一年柜台还多。”
沈艺馨没立刻接话。
翻三倍。她低头看了一眼床底。铁盒里那八块四,是她一张一张抚平的;明芳下学期的学费、她给自己攒的后路,都在那只盒子里。可她脑子里同时浮起另一幅画面——那本布头账,进货五十匹,台账四十八,两匹短掉的的确良,钱来得快的地方,坑也挖得深。
她还没开口,脑海里那行字又慢悠悠飘过:【别碰。那批货来路不干净。】
心里那点热,一下子凉了半截。可刘三那句话像根小钩子,挂在她心口:人家说得也没错,老老实实站一年柜台,真不如人家倒腾一回。
“哥,我就是个站柜台的,没那个胆子。”她听见自己说。
刘三笑了,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妹子,胆子是练出来的。三天,哥给你信儿。想通了,来茶楼找我。”
门帘放下了,脚步声出了院子。沈艺馨立在门口,夜风卷着霜味扑在脸上。她回身,弯腰扣了扣那只铁盒,“咔”的一声。
钱是要挣的。可有些钱,挣得夜里睡不着觉,那就不能要。
只是那点被撩起来的心思,像炉膛里没燃尽的炭——明面上灭了,暗里还热着。
第04章 大伯母,账要算清
好日子没过三天,麻烦就找上门了。
这天早上落了薄霜,供销社门口的青石板滑得很。沈艺馨刚把柜台的布一屉屉理出来,门外就传来一阵能掀翻房顶的嗓门:“艺馨——艺馨你个死丫头,给我出来!”
王桂香来了。她今儿不是一个人,一手拽着族里拄拐的沈老太爷,一手拉着本家二伯,叉腰站在供销社门口,围裙上还沾着灶灰,一副“日子过不下去了”的苦相。围观的人听见动静,提着菜篮子就围拢过来。
“诸位街坊都来评评理!”王桂香一开口,眼泪说来就来,“这孩子从小没爹没妈,身上第一身棉袄,还是我一针一线缝大的!如今她在供销社端上铁饭碗了,腰杆硬了,连自家叔伯都不认了!”
沈老太爷拄着拐,浑浊的眼睛往柜台里瞟:“艺馨啊,都是一家人,你大伯母也是为你好。建军那孩子,眼瞅着没活干,你把名额让出来,也是积德。”
沈艺馨从柜台后走出来,没躲,也没吵。她弯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蓝布包袱,搁在案板上,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摞发黄的账本、票据,用红绳捆着,整整齐齐。
“大伯母,您先别哭。”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楚,“既然来了,咱们把账算清楚,当着街坊的面。”
她翻开第一本,手指点在一行字上:“我娘走后,家里那三间老屋,您说‘先借住放个杂物’,到如今住着,三年了,房钱一个子儿没提过。”
再翻一页:“我爹走之前,托您代管二十块钱,说是给明芳长大读书用的。后来您只交给我八块,说‘家里零零花用了’。”
又抽出一叠纸条:“我十五岁进棉纺厂当临时工,头三年,您每月叫我交两块‘孝敬’,一年二十四,三年七十二。这些年零碎的——建军做新棉袄我贴的布票、他订亲我随的礼、您家盖猪圈我出的木料钱——我都一笔一笔记着。”
她抬起头,一字一顿:“加起来,两百三十七块。”
围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陈婶提着篮子挤在前头,失声说:“两百三十七块?这是一家人一年的嚼用啊!”
旁边一个穿对襟棉袄的大爷接上话茬:“我就说嘛,艺馨她爹留下那点家底,早先都叫她大伯母张罗着‘帮忙’,敢情是帮到自个儿腰包里去了。”
王桂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往前抢了一步:“那、那是你心甘情愿孝敬长辈的!翻什么旧账!”
“孝敬长辈,是该当的。”沈艺馨把账本合上,语气平平静静,“所以这两百三十七块,我今儿当着街坊的面撂一句话:该我认的,我一分不少。老屋,您月底前腾出来,您住着也舒心;往后逢年过节,我照礼数上门看您。”
她顿了顿,声音却硬了三分:
“可工作名额,让不了。名额是公家考进来的,不是我沈家私产,更不是建军的。您要钱,账在这,该给的我给;您要名额,去劳动局问,去赵主任那儿问——这一条,谁来问都一样。”
沈老太爷拄着拐,把那摞账本翻了两页,又看了看围观人群的眼神,咳嗽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桂香啊……这账,人家记得清清楚楚。依我看,这话,人家说得在理。”
二伯也搓着手,不吭声了。王桂香请来的两位长辈,一个接一个往后缩。
王桂香眼见请来的人都往后缩,急了,伸手就要去抓那摞账本:“什么账本不账本,你编排我!”
沈艺馨把蓝布包袱往怀里一收,胳膊一横挡住,声音仍旧不高:“大伯母,账本是我一笔一笔记的,您要翻,咱们摊在大家面前慢慢翻;您要动手抢,那咱们就去派出所评这个理。”
围观的人立刻有人帮腔:“对!让她翻!翻清楚了再说话!”王桂香的手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末了狠狠甩了个响巴掌在自己大腿上。
就在这时,人堆外头挤进来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书包还没卸——是明芳,周六从学校回来,听说这边闹起来,一路跑来的。她红着眼眶,一把拉住沈艺馨的袖子:“姐,别怕。我站你这边。”
沈艺馨鼻子一酸,又把背挺直了。她转向王桂香,最后说一句:“大伯母,我敬您是长辈,所以把话讲在明处。您要还认这门亲,往后咱们各过各的,有事说事;您要是还要闹,咱们就去上面评理。”
王桂香被她堵得一个字都挤不出来,脸涨成猪肝色。她狠狠一跺脚,指着沈艺馨的鼻子:“好!好你个沈艺馨!翅膀硬了,不认长辈了!你等着——有你在这供销社待不下去的那天!”
撂下这句,她甩开两位长辈,扭着腰走了。围观众人看她的背影,指指点点,陈婶在后头啐了一口:“这些年占人家孤儿寡母多少便宜,还有脸来要名额!”
人群散了。沈艺馨站在柜台边,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裳湿透了。明芳仰头看她:“姐,你刚才真厉害。”
“厉害什么。”她摸摸妹妹的头,把那摞账本小心包回蓝布包袱,“理,是摆出来给人看的。”
晌午,孙嫂端着饭盒过来,压低声音:“艺馨,今儿你这一出,整条街都传开了。都说你不再是从前那个软柿子了。”她扒了口饭,又瞟一眼主任办公室的方向,“不过你留神着点,赵主任一上午没出门,屋里窗帘就没拉开过。”
沈艺馨“嗯”了一声,没接话。
傍晚锁柜台,天擦黑了。她抱着包袱往宿舍走,脑海深处那行字才慢悠悠飘过:【她撂那句话,不是吓唬你。背后有人搭腔,小心些。】
沈艺馨脚步一顿。
她想起王桂香一个妇道人家,平日里再能闹,也只敢撒泼;今儿那句“让你在供销社待不下去”,说得太顺口了,顺得像有人在她耳边教过。
她抬眼,望了一眼街对面主任办公室那扇窗。窗帘拉着,黑着灯,看不见里头。
风把布告栏吹得哗啦响。沈艺馨裹紧棉袄,往灯下走。她知道,明面上的账算清了,暗里那笔账,才刚刚起头。
第05章 举报我?正好对账
逢五逢十是城东集。这天清早,霜结得厚,沈艺馨跟孙嫂调了班,天不亮就起了身。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个旧木箱,箱里是连夜熬好的凉粉、一坛子酸萝卜,还有两卷没搭售完的的缺粮。
集市在城东老河滩上。露水打湿草鞋底,卖鱼的敲着铜盆,担担面的白雾腾起半人高,剃头挑子的铁片叮当作响。她在集市西头找了块空地支起摊子,把蓝布一铺,凉粉舀在粗瓷碗里,五分一碗;酸萝卜切得薄薄的,五分钱一碟。
开张不顺也顺。头一个钟头没人停脚。她也不吆喝,只把蒜水、红油、碎花生齐齐整整摆成一排,香味自己往外飘。到日头爬上河滩,头个买主是个出早工的壮实汉子,吃完抹嘴:“妹子,你这凉粉筋道,辣子也香。”
口碑这东西,比吆喝管用。一碗传一碗,不到晌午,她摊前围起了一圈人。到半下午,凉粉见底,酸萝卜也卖了大半,钱袋里的钢镚叮当作响。
她正低头找零,一个高个男人在摊前站定,声音低沉:“一碗凉粉,多放辣子。”
沈艺馨应了一声,利索地舀粉、浇汁、撒花生,双手递过去。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中山装,眉骨高,身板挺得笔直,站在人堆里像一杆枪。他端着碗蹲在摊边的石头上吃,吃完递回碗:“手艺可以。”
就在这时,斜刺里撞过来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呼噜呼噜吃完一碗,抹抹嘴抬腿要走:“记账上,下回赶集一块儿给。”
“哥,”沈艺馨小声说,“小本生意,不记账。”
汉子眼睛一瞪:“给脸了是不是?我在这集上吃碗凉粉,还能少你五分钱?”
围观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吭声。这种狠人,赶集的都惹不起。
那个灰中山装的男人放下手里的粗瓷碗,走了过来。他没动手,也没瞪眼,就站在那汉子跟前,不卑不亢:“这位大哥,吃了东西给钱,天经地义。这位大姐小本生意,五分钱一碗,你要么把钱放下,要么留下帮着刷一个时辰的碗。我是机械厂的顾长海,今儿轮休赶集,我作证——她这账,没多要你一分。”
他不认识她,也没替谁说话,就讲了一个“理”字。横汉子打量他那身板,嘟囔两句,到底摸出五分钱摔在摊上,悻悻地走了。
男人转回身,对沈艺馨拱了拱手:“我不是帮你,我是帮这个理。你别多心。”
沈艺馨心里却一热。上辈子这种时候,从来都是她自己咬着牙扛;这辈子头一回,有个不相干的人,站出来替她讲了句公道话。她递过去小半碗酸萝卜:“顾同志,尝尝这个,解辣。”
他也不推辞,接了,边吃边点头:“酸萝卜腌得到家。”
正忙活着,人群外头一阵骚动。两个穿制服的拨开人走进来,为首那个扫了她一眼:“是供销社布匹柜的沈艺馨吧?有人实名举报你,说你倒卖公家物资、私下拿回扣。跟我们走一趟,把这事说清楚。”
“轰”的一声,人群炸了。
沈艺馨手里的铜勺停了一下,心里却出奇地平静——王桂香撂下那句话才几天,这封举报信就追上门了。她等这条线,已经等了好些天。
“行,我跟你们走。”她擦了擦手,转头对顾长海道,“同志,劳驾帮我看一眼摊子,东西我回来收。”
“你只管去。”他点头,“摊子我替你看着。”
到了县社那间办公室,举报信摊在桌上,白纸黑字,写她“私下倒卖布匹、收受回扣”。沈艺馨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那摞折得整整齐齐的字据、票根和报备记录,一份份摆开。
“我代销的那几卷布,是城郊林家婶子的私货,字据在这,卖完抽几成辛苦钱,写得清清楚楚,也向老周主任备过案。”她指尖点着一张张纸,“我这凉粉、酸萝卜,是自个儿的手艺,本钱、粮票、油盐,票证都在。我没有一分钱是公家的,也没有一分钱是黑的。举报说的‘倒卖公家物资’,我卖的是私货;说的‘拿回扣’,我挣的是辛苦钱——账目白纸黑字,随时可以查。”
查账的人翻着那摞票据,越翻越沉默。末了把单子一合:“账目对得上,报备也齐全。这举报,是没影的事。”
“那就好。”沈艺馨把票据一份份收好,叠齐,“我的账,经得起查。往后谁来查,我随时奉陪。”
她走出办公室,天已经擦黑。顾长海正等在门口,手里提着她那只旧木箱,另一只手递过来一个牛皮纸包:“摊子我看完了。凉粉卖完了,酸萝卜卖完了,的确良剩两卷,钱在这,你点点。”
沈艺馨接过来,一五一十地数——钢镚、毛票,分毫不差。她抬头:“你帮我看了一下午摊子,还帮我收了钱……”
“赶集的人看你被带走,都散了。”他把木箱往车后座一绑,语气平常,“我刚好来赶集,顺手。”顿了顿,他又补一句,“你这生意,靠的是本分,不是偷奸耍滑。难得。”
沈艺馨捏着那个牛皮纸包,心里说不出的暖。她刚要再道谢,脑海深处那行字却慢悠悠飘过:【查你账的人里,有赵主任的人。这举报不是眼红你摊子的人写的,是有人撺掇的。先别声张。】
她心里“咯”的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再想想那封举报信——“倒卖公家物资、私下拿回扣”。这话不是集市上眼红她五分钱一碗凉粉的人能写出来的。写这封信的人,知道她代销过布,知道她备过案,还知道该往“公家物资”“回扣”这几个字上戳。
这种人,不在集市上。
她抬起头,望了一眼街对面供销社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这会儿灯亮着,黑乎乎的窗帘后头,人影晃动。
顾长海看她发怔,问了句:“怎么了?”
“没事。”沈艺馨回过神,把牛皮纸包塞进怀里,冲他笑了笑,“账是干净的,怕什么。”
可她心里明白——王桂香撂的那句狠话,只是个由头。真正躲在信笺纸后头的那个人,天天跟她隔着一个柜台,抬头不见低头见。
这一场举报,她接住了。可下一招,人家递什么,她得盯着点儿了。
第06章 你这门路,图什么
举报信查下来的第三天,供销社开晨会。深秋的早上寒气重,后院煤炉上坐着一把黑铁壶,白汽咕嘟咕嘟往上冒,把玻璃门糊了一层雾。孙嫂端着搪瓷缸子蹲在炉边烤手,见沈艺馨进来,往她身后瞅了一眼,压低嗓子:“今儿老周要当众回话,你稳住。”
沈艺馨“嗯”了一声,把蓝布工作服的扣子一颗颗扣到领口。她这三天该干嘛干嘛,量布、剪布、找零,一笔笔账照样记。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人到齐了,老周把一沓单据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上回那封举报布匹柜沈艺馨同志的信,县社让我陪着查了个底朝天。进货票根、代销报备、收的每一分钱,全都对得上,报备也齐全。”他顿了顿,拿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我把话搁这儿——做生意,走明账、守规矩,谁也挑不出错。反过来,空口白牙写信诬告人,这是要负责任的。”
这话不重,可满屋子人都听得出来分量。孙嫂偷偷拿胳膊肘碰了碰沈艺馨,眼睛却瞟向主任那一头。沈艺馨垂着眼,用余光看过去——赵得利坐在长条凳那头,脸上一丝笑纹都没了,夹着烟的手搁在膝盖上,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没想起来弹。
会一散,人群刚往外走,赵主任把她叫住了:“艺馨,留一步。”
门半掩着,屋里就他们俩。赵主任拖过一条长凳让她坐,自己却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声音做得很和气:“年轻人嘛,经得起查,是好事。说明你底子干净。”他转过身,脸上那笑有点皮,“可话又说回来,总被人这么盯着,也不是个长久事儿。往后做事,收敛着点,啊?枪打出头鸟。”
沈艺馨垂着手,规规矩矩应:“主任说得是,我记下了。”
她嘴上应得顺溜,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位主任,不是怕她被人盯着,是嫌她这把“干净账”的刀子,戳破了他跟前头那两匹布的局,叫他脸上下不来。她退出来的时候,听见身后赵主任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磕得瓷响。
中午盘货,孙嫂凑过来帮她点布头,嘴里絮絮叨叨:“艺馨,你是没瞧见,举报信那事儿出来的前一天傍晚,我下班走过邮电局门口,看见老刘鬼鬼祟祟在那儿寄信,看见我,扭头就钻电线杆子后头去了。一个仓库记账的,寄封信躲躲闪闪做啥子哟。”
沈艺馨手里的竹尺一顿。
老刘。仓库记账,布头账的经手人,下班常跟赵主任一块儿下馆子喝酒的那个。上辈子这桩事闹开之后,老刘抽了好一阵子带过滤嘴的香烟,一个月工资才几块钱的人,哪来的排场?如今再一拼——举报信是从邮电局寄出去的,寄信那天老刘就在邮电局门口,信里那几句酸溜溜的话,跟老刘平时在背后嚼舌根的腔调,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她心里那点数,彻底坐实了。可她脸上没露半分,只淡淡地“哦”了一声,把布头叠整齐。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赵得利是她顶头上司,眼下她人微言轻,扳不动他。但这口恶气、这几笔烂账,她得一笔一笔都记在心里,证据一点一点往铁盒旁边那本小账本里攒。攒着攒着,总有连本带利算清的那天。
傍晚收工,她脑海里慢悠悠飘过一行字,像电视角上滚过的字幕:【别声张。他动你,是因为你先动了他的账。忍得住,才收得拢。】
沈艺馨把抽屉锁好,心里反而定了。
周六赶集,她照旧推着二八大杠去城东。车上绑着木箱,里头是泡好的凉粉、一坛酸萝卜,还有几卷搭来的确良。霜降一过,天儿凉了,她在箱底多垫了一层旧棉絮,怕粉结了坨。
摊子刚支起来,一个高大人影就走过来,熟门熟路地帮她把箱板架稳:“今儿来得早。”
是顾长海。机械厂轮休,回回赶集都顺路来搭把手,搬箱、看摊、找零,话不多,手脚麻利。沈艺馨也不跟他客气,递过一把小竹椅:“你坐,别总站着。”
凉粉卖到一半,人群外头挤进来一个穿蓝布制服的,正是上回到供销社查她账的那个领头。沈艺馨心里一紧,手却没停,照常舀粉浇汁。
那人没找事,反倒自己在摊前站定,掏出一张皱票子:“来碗凉粉,多放辣子。”吃完,他抹了抹嘴,压低声音,“小沈,你这摊子办得干净,货也来路正。往后你要是有什么规规矩矩的货源、正经生意上的难处,可以到工商所那边找我打听。”他左右扫了一眼,又补一句,“上回那封信,所里查了,是有人在背后使坏。姑娘家在外头跑,当心点。”
沈艺馨一怔,连忙道谢。等那人揣着空碗走远,她转头看顾长海:“你说,这信到底是谁使的坏?”
顾长海正帮她把酸萝卜坛子往阴凉处挪,闻言直起腰:“你心里不是有数么。”
“有数归有数。”沈艺馨擦了擦手,干脆把话挑明,“顾同志,你帮我这好几回了,搬箱看摊、搭线递话,图什么?我这人嘴笨,喜欢把话搁在明面上说。你到底图我什么?”
顾长海被她问得一愣,随即笑了。他笑起来眉眼舒展,看着让人心里踏实:“我一个机械厂技术员,能图你什么。”他在她摊边的小马扎上坐下,语气认真起来,“我这行跟各种原料、各种账打交道,见多了嘴上没把门、账上一塌糊涂还想捞便宜的。像你这样,笔笔算得清、该硬的时候寸步不让的,少见。”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上头是他画的几笔账:“我手里有点门路,也攒了几个闲钱,一个人做,压不住货、也铺不开面。我看你这柜台的便利、你这算账的本事,咱们俩搭着伙,做几桩正经生意——你要是信得过,咱们合伙。”
沈艺馨的心猛地一动。可紧接着,前世那点被“好意”裹着割肉的记忆就翻了上来:上辈子多少人笑嘻嘻地找上门,开头都是“妹子我帮你”,末了都是“妹子你吃亏”。她手里擦碗的抹布,不知不觉就攥紧了。
她等了等。脑海里安安静静,那行字幕没有飘出来。
没有预警。上辈子那道声音,但凡有坑,从来不肯漏过。这回一声不吭,至少说明眼前这个人,眼下不是个坑。
她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盯着他的眼睛:“合伙可以,但得先立规矩。第一,账目全透明,收多少、支多少、挣多少,一笔一笔记在明处,谁也别瞒谁。第二,分工说清楚,谁跑货源、谁管销路,各干各的拿手活。第三,挣了钱按当初说好的分,谁也别多占一分,谁也别少拿一毛。”
她一条一条数过去,语气平,却没半点含糊:“你图什么,今天说明白。说明白了,我才敢放心跟你搭伙。”
顾长海认真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那个小本子一合。
“我图的,是能一块儿把日子过踏实的人。”他说得不快,每个字却落得很实,“你要是不放心,咱们先做一单最小的试试深浅。做得来,再往下走;做不来,谁也不欠谁的。”
风从集市那头吹过来,掀动箱板上的旧棉絮。沈艺馨低头看着摊上那一碗碗浇了红油的凉粉,心里那点横了多日的戒备,悄悄松了一道缝。
她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半晌,她把收来的几张毛票理平,叠好,塞进围裙口袋,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先做一单小的。”
话是这么说,夜里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那盏路灯在雾里黄成一团,远处有夜班工人下工的自行车铃,叮铃铃地远了。
她把顾长海这三个字,跟他方才那句“图个把日子过踏实的人”,来来回回在心里掂量。一个月工资几十块的技术员,有门路,有闲钱,看她的眼神干干净净——天底下,真有这样不图什么的好意么?
她摸黑坐起来,就着窗外那点亮,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小账本,翻到空白一页,提笔写了一行:
顾长海。合作可以,账先立死。他到底图什么,一单生意,见分晓。
写完,她吹了吹铅笔灰,把本子压回枕下。隔壁孙嫂已经打起了呼噜,她却睁着眼,直到天蒙蒙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07章 合伙第一单,谁也别占便宜
头一单生意,是顾长海牵的线。
那天清早天还没亮透,沈艺馨刚把柜台门板卸下一半,顾长海就推着自行车等在供销社门口,车把上挂着两个还冒热气的烧饼。“先垫垫肚子,”他把烧饼递过来,“城东织布厂,今儿一早让我去看货,你跟我一道去。”
烧饼夹着咸雪里蕻,咬一口,油香直钻鼻子。沈艺馨一边骑车一边听他说行情:城东那家织布厂正在改制,仓库里压着一批处理的的确良,是早先进的料子,花色旧了些,可布本身结实,价钱压得极低。毛病是量太大,一个人吃不下,压在手里就是死钱。
“我一个技术员,没销路,压不起。”顾长海蹬着车,风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你有供销社柜台,搭着代销,薄利多销,走得快。这是稳的。”
到了织布厂,仓库门一拉开,一股棉布混着浆糊的味道扑面而来。成匹的的确良码到房梁高,灰扑扑的。厂里的负责人是个黑脸汉子,报了个价。沈艺馨没急着应,蹲下身,抽出一匹,抖开,对着天光看了看经纬,又用指甲掐了掐布边,问了缩水率、问了这批布压了多久。
回去的路上,她没说话。一整个晚上,她就着煤炉的火光,趴在小院的石桌上算账。
进货一尺一角二,柜台搭售能卖到两角出头,一尺净挣八九分。这批货花色旧,正经柜台摆着卖不动,可她有老主顾——谁家做里子、做被面、给孩子改衣裳,不在乎花色新不新,就图个结实便宜。她把心里那本账翻来覆去地打:全吃,压钱太多,万一砸手里,这大半年的辛苦就打了水漂;不吃,这价钱过了这村没这店。
算盘珠子噼啪打到后半夜,她拍了板:吃一半。
第二天一早,她找到顾长海,把算盘一推:“行,这批布我吃一半。丑话说在前头——按代销的老规矩来,挣多少、花多少,明明白白记账。我不贪多,也绝不少报你一分。”
顾长海看着她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小账,笑了:“就等你这句话。”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两人一个跑货源,一个管销路。
沈艺馨白天在布匹柜站班,收工后把搭来的的确良卷上二八大杠,挨家给老主顾送货。陈婶要给孙子做棉袄里子,她送两尺;何嫂子家要给男人做工作服,她量好尺寸裁好。她嘴甜手稳,教人家这布怎么浆、缩不缩水,回头客一个带一个。
顾长海则替她把着另一头的关。哪批货来路不正、哪个买家嘴上痛快却没信用、哪个贩子想拿次布充好布混进来,他都提前替她摸清了底。有一回城南一个贩子找上门,说有批“更便宜”的的确良,顾长海只问了两句“哪个厂出的、票带来没有”,那人就支支吾吾露了馅,灰溜溜走了。事后顾长海跟她说:“这种货,白送都不能要。账上一时省了钱,后头要出事。”
沈艺馨把这话记在了心里。她渐渐觉出,这个搭档跟前世那些“热心人”不一样——他不跟她抢功,也不跟她藏私,该提醒的一句不落,该她拿主意的,他绝不越俎代庖。
两批的确良,不到二十天卖得精光。
分账那天,是个礼拜天。沈艺馨把小院的煤炉捅旺,熬了一锅猪油粥,又切了一碟酸萝卜。两人把小桌搬到院里,她那本小账摊在中间,一笔一笔念,顾长海拿铅笔在旁边核。
“进货一半,二十四块六。送货车票、捆布的绳子、给厂里看门师傅递的两包烟,一块二。”她拨了下算盘,“卖布一共收了五十八块九。刨去本钱,净挣……”算盘珠子一响,“三十三块一。”
顾长海点头:“对得上。一人一半,十六块五毛五。”
沈艺馨却没急着分钱。她把账本往前一翻,眉头皱起来:“不对。你上回去厂里看货,请那位黑脸负责人吃了一顿饭,花了两块四;头一回拉货,你自己掏的车票,四毛。这两笔,怎么没记在公账里?”
顾长海摆摆手:“一顿便饭,两块多钱的事,记它做啥子。自家人办事,别这么婆婆妈妈。”
“自家人办事,才更要记清楚。”沈艺馨把铅笔往他面前一递,语气不重,却没商量的余地,“这钱是公账上该出的,不是你一个人该垫的。你垫了,这单你就少挣了两块八。五五分,是按公账算的五五分,不是叫你一个人往里贴钱。”
顾长海一愣:“当初说好的,账目透明,五五分。怎么你倒替我叫起亏来?”
“我不是替你叫亏。”沈艺馨低下头,把那两笔钱一笔一笔补记进公账,字写得端端正正,“我是怕占你便宜。顾长海,我上辈子……我这人,吃过太多‘便宜’的亏。人家嘴上说‘这点小事不算啥’,末了都变成我欠了天大的人情。我不想稀里糊涂地欠谁。账上的事,一分一厘都得摆在明处,谁也别含着。”
院里静了一会儿。煤炉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酸萝卜的脆香飘在微凉的空气里。
顾长海望着她,忽然笑了。他把补记完的公账重新拨了一遍算盘,把两人该得的两份钱,一份份码在桌上:“那这样。这单,公账算平了,你一分没多占我的,我也一分没少拿你的。”他把属于她的那一份往她面前推了推,“下一单起,你多出一分力,我就多认一分;我多跑一段路,你也别跟我客气。咱们做的是长久生意——账要清楚,情,也要清楚。”
他顿了顿,难得认真起来,声音放低了些:“沈艺馨,我跟你搭这伙,真不是图你那点钱。我是看着你这一步步,把一本烂日子过成了明白账,心里……敬重你。”
沈艺馨的耳朵一下子烫了。她没敢抬头,只低头把那叠毛票和钢镚,一沓一沓码进那个铁皮盒子里,“咔哒”一声扣上盖子。
就在这时,她脑海里那行字幕,慢悠悠地飘了过来:【这人可以信。守他,也是守你自己。】
她握着铁盒的手,紧了紧,又慢慢松开。心里那点一直悬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暖,像炉上那锅粥,终于咕嘟咕嘟踏实下来。
她抬头看了顾长海一眼,没说谢,也没说软话,只把铁盒往他那边推了推,让他也看一眼数:“那说好。下一单,你多出三分力,我也照规矩认三分。谁也别替谁省,谁也别跟谁哭穷。”
顾长海笑着应了。
粥喝完,他起身要走。沈艺馨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跨上自行车,暮色里那背影格外结实。她转身回院,把铁盒抱在怀里掂了掂——这一单,两人各落了十六块多,加上先前攒下的,铁盒里已经有小五十块了。
钱是实打实多了。可临睡前,她翻着那本小账,却忽然停在顾长海那句“一顿便饭算什么”上。
她翻来覆去想:他这人,大方是大方,待人也实在,可账上这么不拘小节,今儿两块四、明儿四毛的,眼下是小钱;往后生意做大了,进出几十上百,他还这么不计较,到底是省心,还是个隐患?
合伙这第一道分账,钱是算平了。可两个人一个“分毫必较”、一个“不计小节”,这道悄悄裂开的小缝,往后会不会哪天真的缝上,又或者,越裂越大?
她吹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把这个疑问,默默记在了心里。
第08章 我的生意,谁也别伸手
钱这东西,最能照出人的嘴脸。
沈艺馨跟顾长海合伙卖布、赶集摆摊挣了钱的事,原以为瞒得严实,没承想这小县城就巴掌大一块地方,你今儿多扯了两尺布、明儿碗里多卧了个鸡蛋,隔天就有人嚼舌根。果然,不出半个月,这话就刮到了王桂香耳朵里。
这天傍晚,沈艺馨刚收工回来,蹲在小院里收拾那一筐酸萝卜。霜降过了,萝卜正好下坛,她一层萝卜一层粗盐、一层野山椒码得严实,手上沾着盐水,凉得透骨。院门外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响,紧接着门帘一掀,王桂香挎着个空篮子,满脸堆笑地进来了。
“哎哟,艺馨啊,”她声音甜得发腻,眼睛却把小院扫了个遍,“大伯母老远就听说,你如今发财啦?我就说嘛,你这孩子打小就有出息,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艺馨手上码萝卜的动作没停,心里却跟过了电似的,凉了一下。上辈子她听惯了这种开场——先夸,后求,软刀子割肉,一刀比一刀深。
她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大伯母,您来得不巧,我正腌着萝卜,手上腾不开,有话您站着说。”
“站着说就站着说。”王桂香也不客气,往院里那截树墩子上一坐,把篮子往脚边一搁,话锋一转,眼圈就红了,“艺馨啊,你看你堂哥建军,自个儿不争气,厂子没考上,工作也没着落,成天在家闲晃。他爹老实,一句话不敢说,我这当娘的,拉巴他这么大,实在是拉巴不动喽。”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听说你如今做那布匹生意,红火得很。你看,能不能让你堂哥跟着你搭把手?他不贪多,分你一成就成,混口饭吃,你也算拉拔你哥一把。”
沈艺馨心里那点凉,彻底沉了下去。
绕了这一大圈,原来是要拿她起早贪黑挣下的生意,去喂堂哥那张闲了多年的嘴。一成利。她这一成利,是白天站柜台、晚上骑车送货、一碗碗凉粉算出来的,凭什么平白分出去一成,养一个连货都没扛过的人?
她把坛口的石头压好,转过身,语气平平:“大伯母,您要堂哥跟着干,行。可我这不是养闲人的地方。”
王桂香眼睛一亮:“这么说,你应了?”
“我话说完,您再亮堂不迟。”沈艺馨伸出三根手指,一条一条数,“第一,他来,得守我的规矩,几点上工、收多少钱、卖什么货,都得听安排,不能由着性子来。第二,按劳分账,他干多少活,挣多少钱,我记账,月底一算,一分不亏他,也一分不多给。第三——”她顿了顿,“他要是有心,明儿先来试三天工。试得住,咱再往下说;试不住,趁早回家,谁也别耽误谁。”
王桂香脸上的笑“唰”地就挂不住了:“试工?沈艺馨,你那是使唤长工呢!他可是你堂堂正正的堂哥!你叫他去你摊子上搬箱子、擦桌子,街坊四邻看见了,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建军以后还怎么做人?”
“堂哥要做人,就得先学着做事。”沈艺馨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我的路,是我一尺布一碗粉,起早贪黑自己蹚出来的。账是我自己算的,货是我自己扛的,客人是我自己赔笑脸赔来的。谁想分这碗饭,就得有端碗的力气。您要是心疼他,那就让他自个儿从摆摊做起,我绝不拦着。可我这碗饭,谁也别想空着手伸进来,分走一勺。”
“好你个没良心的!”
王桂香腾地从树墩子上蹦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沈艺馨鼻尖,嗓门一下拔得老高,半个院子都听得见:“你发达了就六亲不认!你爹娘走得早,要不是我们本家拉巴你姐妹俩,你们俩丫头片子早饿死街头了!如今翅膀硬了,看都不看你大伯母一眼!”
这一喊,隔壁院的门吱呀开了。李婶探出头,对面院里择菜的陈婶也直起腰,街坊三三两两往这边凑。
沈艺馨没躲,也没提高嗓门。她转身进屋,从柜顶上捧下一摞纸——那是她这些年,一笔一笔记下来的、贴补大伯母家的旧账。她把纸往院里那张小桌上一铺,摊开。
“大伯母,您要跟我算人情,行。”她声音不高,围观的人却都竖起了耳朵,“这是我这些年,贴补您家的全部账。您慢慢看。”
她拿手指点着纸上的字,一行一行念:“八零年,建军学手艺,我出学费,十二块。八一年,您家盖灶房,我借的粮票、给的现钱,拢共十八块六。八一年冬天,您看病抓药,我垫的三块二。今年春天,您说建军要说亲,我给的见面礼,五块。”
她抬起头,环视一圈围拢来的街坊:“这些,都是我一个月几块钱工资,一分一分抠出来的。我没要您还过一回。”
王桂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您说我六亲不认。”沈艺馨把账本一合,“那今天就当着街坊的面把话说明白。这门亲,我认。往后您家真有个过不去的坎,能搭把手的,我还搭。可我这生意、我这饭碗,是我自己一寸一寸挣下的,谁也别想伸手进来舀一勺。您要还念这门亲,就从今天起,互不伸手,各过各的;您要是不服——”她把那摞账往王桂香面前一递,“咱们就请族里的长辈来,当着全族的面,一笔一笔对。对完了,旧账勾销,往后两清。”
院子里鸦雀无声。陈婶在后头小声嘀咕:“哎哟,这账记得,一笔一笔都有数,怪不得人家。”李婶也帮腔:“人家丫头起早贪黑挣的钱,凭啥白分一成。”
王桂香被围在当中,脸上挂不住,抢过那摞账纸看也不看,抖着手往地上一摔:“好!好你个沈艺馨!你等着!我这就去请你二叔公、三叔婆他们来!倒要叫族里长辈评评这个理,看你这不孝的,怎么跟你地下的爹娘交代!”
她挎起篮子,气冲冲地往外走,拖鞋在青石板上拍得啪啪响,走到院门口还回头撂下一句:“有长辈们在,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院门摔得震天响。围观的街坊散了,李婶走过来拍了拍沈艺馨的胳膊:“丫头,你今儿这话说得硬气!早该这样了!这些年她占你便宜,街坊们都看在眼里。”
沈艺馨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账纸一张张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摞齐。她拍纸的手很稳,心里却不像脸上那么平静。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那行字,像电视字幕似的,慢悠悠滚了过来:【她要去搬救兵了。你守好账,守好理,别怕。长辈来了,也只认这个理。】
沈艺馨把那摞账纸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
上辈子,她就是太好说话、太顾着那点所谓的“人情”,大伯母说什么她应什么,到头来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别人手里一本随便支取的账。
这一世,她学会了两个字——立界。
她把账纸小心地收进屋里,压进那个装着铁盒的木柜子里。窗外,王桂香的拖鞋声早没影了,可沈艺馨知道,那只是开场。
下一回,带着族里长辈上门的,就不是她一个人撒泼了。
第09章 城南工地,我包了
王桂香说要搬救兵,果然说到做到。
隔了两天,天刚擦黑,她就把族里两位长辈请上了门。走在前头的是二叔公,干瘦老头,拄着根拐杖;后头跟着三叔婆,裹着小脚,一路喘。两人一进院,没等让座,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叹起气来。
“明芳他姐啊,”二叔公在树墩上坐下,拐杖往地上一杵,“你大伯母这人,嘴是碎了点,可一把年纪了,拉扯建军也不容易。乡里乡亲的,又是本家,你当侄女的,能帮衬就帮衬一把,啊?”
三叔婆也跟着搭腔:“是啊,让你堂哥跟着你混混,又不碍你什么事。你如今有本事了,提携提携自家人,也是应该的。”
沈艺馨没急着驳。她转身进屋,把那摞记着旧账的纸,连同新记的生意账,一并捧了出来,在两位长辈面前的小桌上摊开。
“二叔公、三叔婆,您二位来得正好。”她不慌不忙,“我先把话说明白。我并不是不肯帮堂哥。我提了三条:要守我的规矩、按劳分账、先来试三天工。这三条,哪条不合礼?”
她拿手指点着那摞纸:“再说这旧账。这些年我贴补大伯母家的,一笔一笔都在这儿——学费十二,盖灶房十八块六,抓药三块二,说亲见面礼五块。您二位都是族里最讲理的长辈,替我评评这个理:我这些年,哪点没尽到本家的情分?”
两位长辈凑着头,把那摞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账记得清清楚楚,年月日、数目、用途,一笔不缺。两人对视一眼,脸上来时那股“兴师问罪”的气,先泄了三分。
三叔婆干咳了一声:“这账……倒是对得上。艺馨啊,你也没错。就是……你大伯母那张嘴,你多担待些,毕竟是长辈。”
“我担待了二十多年。”沈艺馨把账本轻轻合上,声音平平静静,“如今我也二十好几了,学会了立规矩。二叔公、三叔婆,您二位是讲理的,我打心眼里敬着。她要还想要这门亲,就从今天起,旧账勾销、往后互不伸手做起;要是不依,那咱就把话彻底摆在明面上,各过各的,谁也别再牵扯谁。”
院子里静了好一会儿。二叔公捋着下巴上那把白胡子,半天,叹了口气,拄着拐杖站起来:“行了,这事儿,是你大伯母不占理。我们回去说她。”
两位长辈到底是理亏,劝不动,灰溜溜地走了。院门外,王桂香本来还扒着墙根听动静,见两位长辈出来这副模样,知道没了指望,当场就跳着脚骂街,骂了两句,被隔壁陈婶一句“占了人家这么多年便宜还有脸闹”噎了回去,讪讪地缩了。
这一场,算是彻底了结了。
日子回到正轨,沈艺馨的副业,却悄悄上了个台阶。
这天傍晚,她正蹲在院里刷那两个泔水桶似的大铝桶——这原是她赶集装凉粉用的。脑海里那行字幕,慢悠悠飘了过来:【城南新开了个大工地,上百号工人,中午歇工要吃口热的。天凉了,凉粉淡了,你改做热乎的面,送过去。稳赚。】
沈艺馨刷桶的手一顿。
可不是嘛。霜降一过,早上呵出的气都是白的,谁还蹲在风里吃凉粉?她那手擀面、酸萝卜臊子的本事,上辈子在老家就是出了名的。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她就爬起来了。灶膛里柴火噼啪响,大铁锅烧水,她把连夜揉好的面擀开,抖落成细细的面条,又熬了一锅红亮的酸萝卜臊子,撒上葱花、淋一勺熟油辣子。两大桶热气腾腾,往二八大杠后座一捆,推着就往城南去。
城南那工地果然大,挖土机轰隆隆响,工地上光干活的汉子就有上百号,吃饭却没个正经地方,全蹲在土堆边啃干粮。她把桶往工棚边一搁,掀开盖子,一股子面香混着辣子味,顺风就飘出去了。
工头是个黝黑的壮汉,将信将疑地端了一碗,吸溜一口,眼睛就亮了:“哎!这面地道!酸萝卜脆生,辣子也香!”他把碗一蹲,大手一挥,“老板娘,往后中午这顿热的,你包了!一天两桶,价钱好说,工钱日结!”
沈艺馨就等这句话。
从那天起,她白天在供销社站班,中午赶不回去,就把这工地的饭食托付给了——
妹妹沈明芳。
明芳这周刚巧周末回家,听说姐姐要一个人两边跑,把书包一撂,袖子就挽起来了:“姐,我礼拜六、礼拜天回来帮你。上学那几天,我跟同学换了值日,中午能溜出来帮你送一趟。”
沈艺馨起初不肯:“你正读高二,功课紧,别耽误你念书。”
“耽误不了。”明芳把胸脯一挺,“我数学老师都夸我算得快。你不是说,做生意最要紧是算账么?我给你记账!”
沈艺馨拗不过她,真就把妹妹带上了手。她教明芳一行行对账:这桶面下了多少斤面、臊子用了多少萝卜、一碗卖多少钱、成本几成、毛利几成。明芳是个灵透孩子,两天就摸熟了,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比她还快。
姐妹俩一个擀面、一个记,小院里渐渐有了热气,也有了人声。
那天收工早,明芳坐在小板凳上削萝卜皮,忽然小声问:“姐,你这么拼命攒钱,铁盒都快塞不下了……是不是,想给我做什么大事?”
沈艺馨正在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抬头看妹妹——小姑娘个头蹿了不少,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眼睛却亮晶晶的,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笑了,伸手揉了揉明芳的头发:“攒着。往后给你读书用。你只管把书念好,念到哪儿,姐供到哪儿。”
明芳眼圈一红,低下头去,使劲削萝卜皮,没让姐姐看见她掉眼泪。
沈艺馨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上一世,妹妹就是因为家里供不起,背着她哭了一夜,第二天红着眼说“姐,我不上了”,早早嫁了人,一辈子窝在那口小井里。这一世,她拼了命地攒钱,攒的哪里是钱——是妹妹脚下那条,能走出县城的路。
钱是肉眼可见地厚起来了。工地上一天两桶面,一碗收一毛五,本钱不过五六分,一天下来净挣一块五六;加上周末赶集摆摊、搭着卖布的进项,一个月稳稳能攒下三四十块。先前卖布攒的,加上这一个多月工地的辛苦钱,那个铁皮盒子,已经沉甸甸地压到了一百三四十块。
她盘算了又盘算:照这个攒法,再攒半年,就能正经在街角盘间小门脸,把这一碗面、一坛酸萝卜,做成县城里一个响当当的字号。
正想着,院门口人影一闪,顾长海来了。他手里拎着两卷的确良,料子在天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
“这批是新到的,成色好,花色也新,”他把布递过来,“你拿去搭着卖,准抢手。”
沈艺馨接过来,手指一捻,心里就是一动。
这种又密实、花色又新的的确良,是紧俏货,供销社柜台凭票都不一定分得到多少。一个普通机械厂的技术员,上哪儿一趟一趟地,弄来这种有钱都难买的好料子?
她狐疑地抬起眼:“顾长海。”
“嗯?”
“你这门路,”她把那两卷布在手里掂了掂,“可不像一个普通技术员。”
顾长海脸上的笑,淡了那么一瞬,又很快如常。他没接这个话茬,只把车把上挂着的一包油纸包递给她——里头是俩还热乎的肉包子。“明芳爱吃的,我路过馆子带的。”说完,他跨上自行车,摆摆手,“布钱你先记着,卖了再结。”
看着他蹬车远去的背影,沈艺馨捏着那两卷布,心里那点狐疑,非但没散,反倒更重了。
就在这时,脑海里那行字,不紧不慢地飘了过来:【这人来路干净,本事比他嘴上说的大。他不愿说,你就别多问。】
沈艺馨站在院门口,久久没动。
来路干净。本事比嘴上说的大。
这个帮她搬箱、帮她看摊、帮她把关货源,连妹妹爱吃肉包子都记在心里的男人,身上藏着的那个谜,似乎比她原先想的,要深得多。
第10章 假账?恕我办不到
正午的日头斜斜照进供销社,柜台上那几匹新到的的确良,被晒得泛着一层柔光。这阵子生意顺,沈艺馨的心情也松快,正低头拿软布一匹匹掸着布面上的浮灰,盘算着下班去给明芳捎两个肉包子。
办公室那边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她抬头,正对上赵得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个搪瓷大茶缸,朝她抬了抬下巴:“艺馨,来我办公室一趟。”
孙嫂在旁边偷偷拽了拽她的袖子,压低声音:“小心点。”
沈艺馨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显。她把掸布的软布搭在柜台上,拍了拍围裙,跟了进去。
门一掩上,屋里就剩他们俩。赵得利没坐办公桌后头,反倒把门又往里带了带,这才从抽屉里抽出一本蓝皮簿子,堆着笑,隔着桌子推到她面前。
“艺馨啊,你是咱布匹柜的老人了,账又算得清,周主任常夸你。”他语气亲热,像拉家常,“是这么回事——城北老张那儿,有批货压了有些日子了,占着地方。你呢,回头帮着走一过手。”
他拿手指点了点那本簿子:“账上,你就给记个‘正常损耗’。批条我来出,字我来签。神不知鬼不觉。”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笑得意味深长,“事成之后,这个数,归你。”
沈艺馨的目光落在那两根手指上,心里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两块?还是二十块?不管是哪个数,这都是要她帮着做假账、吃回扣。账上记一笔“正常损耗”,货却从她手里过给了城北老张——这中间的窟窿,就是她这个经手人背着。
上一世,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她见过跟赵得利一样的小领导,今天拉这个下水、明天拖那个垫背,出了事,底下人顶缸,他拍拍屁股换个地方照样当他的官;她也见过被拉下水的,起先以为占了便宜,末了账一翻,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工作丢了,脸也丢尽了。她自己上辈子,不就是被人稀里糊涂签了个字,背了半辈子的黑锅么。
这一世,她绝不再往这种簿子上,落一个字。
她没伸手去碰那本蓝皮簿子,手稳稳地放在膝盖上,抬起头:“赵主任,走货要走明账。”
赵得利脸上的笑,僵了一僵。
“‘正常损耗’这四个字,是经得起查的。”沈艺馨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一匹布损耗了,秤上、票上、盘货上,都得对得上。账上一旦对不上,第一个受牵连的,就是经手签字的那个人。您让我过这个手,等于让我把这个窟窿,揽到自己背上。这笔钱,我挣不来。”
“沈艺馨。”赵得利把茶缸往桌上一搁,瓷盖磕得一响,脸上那点亲热挂不住了,“你是个聪明人,别给脸不要脸。这供销社里,谁还没点自己的门路?就你一个人,清高?”
“我守的是公家的账。”沈艺馨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也是我自己的饭碗。”
她站起身,把那本蓝皮簿子,原样推回到他面前:“您要是为公事找我,打个招呼,我随叫随到;为这个——”她顿了顿,把话说得平平的,却字字清楚,“恕我办不到。”
她转身往门口走,手都搭上门框了,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赵主任,城北老张那批货,您要真想走掉,办法多得是——明码标价、正当渠道,怎么都走得出去,用不着亏在账上。账这东西,做平了是本事,做不平……早晚是要还的。”
屋里半晌没动静。
沈艺馨没再回头,拉开门,径直走回了柜台。日头还是那个日头,柜台还是那个柜台,可她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她在赵得利那儿,算是彻底站到他对面去了。
孙嫂凑过来,见她脸色发白,小声问:“他找你啥事儿?”
“没什么。”沈艺馨拿起掸布,接着掸她那几匹的确良,手却比刚才稳了,“问了问账。”
孙嫂将信将疑,不敢多问。
下了班,她骑车回小院,一路上把今天这桩事,前前后后又过了一遍。她知道自己没错,可她也知道,赵得利这种人,被人当面驳了面子,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夜里她刚把煤炉封好,脑海里那行字幕,就慢悠悠地飘了过来:【赵得利记恨你了。被你当众顶回来,他脸上挂不住。他要拿你立威,往后当心他给你穿小鞋。】
沈艺馨“嗯”了一声,把这事记在了心里。面上,她照旧该擀面擀面,该记账记账,没露半分怯。
可她没料到,这双小鞋,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晌午,她趁柜台没人,去仓库点布头。刚拐过库房那道矮墙,就听见主任办公室的窗缝里,钻出两个人压低了的笑。
一个是赵得利。另一个,她听了一耳朵就认出来了——刘三。那个城里出了名的“能人”,倒买倒卖,跟赵得利称兄道弟的那个刘三。
“……那丫头片子,油盐不进。”是赵得利压着嗓子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晦气,“拉她下水,她还跟我讲起大道理来了。”
刘三嘿嘿一笑,那笑声油滑得很:“赵哥,别急。这种又臭又硬的,咱不稀罕。你放心,我手里那桩‘一本万利’的买卖,保管叫她看着眼红,自己哭着喊着来求你。到时候,是她求着你给她下套——咱再慢慢收拾她,还不迟。”
“还是你有主意。”赵得利嘿嘿笑了两声,“等她进了咱这个局,看我怎么拿捏她。”
沈艺馨贴在墙根,背上一阵发凉。
她没敢多听,悄没声地退了回去。往回走的路上,她的腿有点软,心却渐渐定了。
弹幕说得没错——这两个人,到底还是凑到一块儿了。一个想拉她下水吃回扣,一个想拿她垫背走货。如今她油盐不进,这两人索性换了个打法:刘三要拿一桩“一本万利”的买卖,来钓她的贪心。
沈艺馨站在供销社门口,深秋的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打了个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又抬头望了望街那头。她知道,从她在赵得利那本蓝皮簿子前转过身子的那一刻起,这场仗,就已经躲不开了。
刘三要来了。带着那个所谓“一本万利”的局。
而她能做的,就是把账看紧,把心放平,等他上门。
第11章 我转业前,在侦察连
落了头一场霜的傍晚,老街的青石板上铺着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作响。沈艺馨收完最后一副挑子,把空木桶往板车上一搁,两只手冻得通红,拢在袖筒里直呵气。
这会儿家家户户都在烧晚饭,煤烟味混着葱花炝锅的香味,从一扇扇门缝里飘出来。巷口卖烧饼的炉子还没熄,烤得焦香的芝麻味顺着风钻进鼻子。顾长海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手里攥着两个还烫手的烧饼,往她面前递了一个。
“拿着,趁热。”他说,“我看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是不是供销社那边,又出了什么事?”
沈艺馨捏着那个烧饼,温热的劲儿一直透到掌心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开了口:“赵主任前几日把我叫去,说有一批进货,想让我在柜面上搭个手,多报几尺布,那差价两个人分。我没答应。”她顿了顿,“可他那双眼睛盯着我,我就晓得,这事不算完。”
顾长海咬烧饼的动作停了。他沉默了两息,才道:“你不答应,是对的。这种钱,沾了一回,往后人家捏着你的把柄,叫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一辈子都洗不净。”
“我晓得。”沈艺馨叹了口气,“可他是主任,管着咱这一片。我一个小售货员,往后这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她想起那日在主任办公室。赵主任把一叠进货单往她面前一推,皮笑肉不笑,说都是一个柜上的事,顺手搭个手,往后亏不了她。她当时手都没敢碰那叠纸,低着头回了一句“主任,账上的事我手艺浅,做不来”。出了那扇门,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她过了半条街才敢慢慢吐出来。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路灯那团黄晕直晃。顾长海把板车的车把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替她挡住大半风头,才慢悠悠开口:“怕什么。我跟你交个底——我转业前,是在部队上的。”
沈艺馨侧过头看他。
“侦察连,一干就是八年。”他声音不高,却很稳,“摸过黑,跑过山路,也跟人较过真。转业回来,县里安排我进机械厂当技术员,图的就是个安稳。县里几个厂子的负责人,当年打交道多,多少认得几分。真有人要在明面上给你使绊子,咱这摊子多少也是个照应,他不敢做得太过分。”
沈艺馨怔了怔。她原只当他是机械厂一个本分的技术员,话不多,干活踏实。没想到他身上,还压着这么一段来历。她又想起他平日里帮她搬桶、记账,那股子不慌不忙、样样摆得齐整的劲儿,原来不是凭空来的。
那些零碎的小事,她其实一桩一桩都记在心里。头一回搭伙进货,少算了两斤豌豆粉,他拿个铅笔头,隔着桌子把账从头核到尾,一笔不差;上回落头一场冻雨,他把手里那把旧油纸伞,斜斜全罩在她的挑子上,自个儿半边肩膀淋得透湿,还嘴硬说“我这身子骨,皮实”。
“你这人,”她低下头,掰着手里的烧饼,声音轻了些,“怎么早不说。”
“说它做什么。”顾长海看了她一眼,暮色里那双眼很亮,“当兵那点事,是过去的事了。我如今认的,是眼前这本账。我跟你搭伙这些日子,图的也不是挣那几个辛苦钱——是图你把账算得清、把话说得明,不糊弄人,也不叫人糊弄。”
沈艺馨的耳根一下子热了。上一世,从婆家到大伯母,人人都嫌她嘴笨、性子软,使唤她是应当应分。从没有谁这样正眼看过她,还一句一句,把她那点好,说给她自个儿听。
她捏着烧饼,半天没咬下去,半晌才低声道:“那……往后账,还是各算各的,分得清爽。可真遇上难处,我也不跟你见外了。”
“要得。”顾长海应了一声,嘴角难得弯了弯,“这才像话。”
两个人并肩推着板车,沿着落霜的石板路慢慢走。谁也没再多说,可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一点一点踏踏实实落了地。路过她住的那排筒子楼,顾长海帮她把板车靠墙支好,又搭手把两只空桶拎进楼道,才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楼道口的阴影里,斜斜倚着一个瘦高的人影。
刘三叼着根烟,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他瞧见两人这副模样,咧嘴一笑,那笑意却没到眼睛里:“哟,艺馨妹子,这下班还送上门,艳福不浅啊。”他掸了掸烟灰,“不过哥今儿来,是给你送财的。城东有一批货,紧俏得很,倒腾一手,本钱翻五倍。你俩要是合伙干,我担保,半年就给你盖起三间大瓦房。”
沈艺馨心里那点刚暖起来的劲儿,一下子绷紧了。
几乎是同时,脑海深处慢悠悠飘过一行字,像电视角上滚过的字幕:【别碰。这批货来路不正,沾上要出事。】
她抬眼,看着刘三那副“我有门路、我抬举你”的嘴脸,又想起赵主任桌后那双盯着她的眼睛。这一个在明处拉她下水,那一个在暗处给她送“财路”,倒像是早约好了似的。
她把手里剩下的半个烧饼,不紧不慢地用纸包好,才开口:“刘三哥,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这人笨,起早贪黑卖碗凉粉,挣的是辛苦钱,夜里睡得踏实。您那种一本万利的财路,我消受不起,也不敢消受。”
刘三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了。他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冷哼一声:“行,你清高。等旁人靠着这批货发了大财,你别眼红就是。”说完,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摔,抬脚碾灭,甩着袖子走了。
楼道口一时静下来。顾长海望着那个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眉头微皱:“这人,往后怕是还要来。”
“来就来。”沈艺馨把包好的烧饼揣进怀里,望着天上那一弯冷月,声音很轻,却很定,“我这一辈子,要的是踏实,不是暴富。他那个五倍的利,我不眼红。”
她转身进了楼道。可她心里清楚,刘三这趟上门,丢下的不是一句好话,是一个话头——这个话头,往后还会顺着赵主任那间办公室的门缝,一回一回地,往她跟前来钻。
第12章 流言背后,有人放风
过了几日,供销社开门前的晨会刚散,孙嫂把她拽到布匹柜后头,左右看看没人,才压着嗓子开了口:“艺馨,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这两日街上都在传,说你那凉粉摊子做得那么红火,不是凭的手艺,是傍上个有后台的男人——人家说,就是机械厂那个顾技术员。”
沈艺馨手里正理着一卷的确良,闻言动作没停,心里却“咯噔”一下。
这种闲话,要是单单从哪个长舌妇嘴里飘出来,她倒不气。可传得这样有鼻子有眼,连顾长海的名字都点了出来——这就不是风吹出来的,是有人故意往一处捏的。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问:“孙嫂,这话打哪儿起的头?”
孙嫂摇摇头:“说不准。就知道前儿刘三在茶馆里喝茶,跟一桌人啧啧说,‘某姑娘命好,搭上贵人喽’。我也是听人学舌。”
刘三。沈艺馨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她没声张。一整天站柜台,量布、划粉、剪口,跟老顾客搭话,样样照旧。可她心里那本账,已经把这两天的人来人往默默过了一遍——赵主任明里收了她那封“不敢签”的回禀,面上没露声色,孙嫂这边又传出这种话。风,是从哪儿吹过来的,她心里有数。
晌午陈婶来扯布,压着声替她抱不平:“艺馨,外头那些混话你别往心里去。你那摊子是不是正经生意,我们这些老主顾一口一口吃出来的,心里都有杆秤。”沈艺馨给她量着布,笑了笑:“婶,我不气。话是空的,账是实的。空的怕什么,实的站得住就行。”
当天收工,她推着车往回走,脑海深处又慢悠悠飘过一行字幕:【流言是赵得利放出去的,他还串着刘三,想断你工地的货源。明儿有人去城南搅你的局,把账本、批条、进货收据,都带齐。】
沈艺馨默默把这行字,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回到家,她点起一盏灯,把这些日子给城南工地供货的账本、食品社开的批条、豌豆粉和盐巴的进货收据,一样一样摊在桌上,按日子理得整整齐齐。顾长海今晚过来帮她盘账,看她这架势,二话没说,从兜里摸出一支铅笔,把每一笔进出念给她听,两个人对着复核。
“豌豆粉三斤,盐半斤,醋两瓶;酸萝卜是家里坛子腌的,没本钱。”顾长海一行行核着,“李工头那边,一碗五分,一日四十碗上下,账上对得上。”他抬起头,“明儿他们要来搅,你怕不怕?”
“怕什么。”沈艺馨把收据按次序码好,拿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手绢包起来,揣进怀里,“账是死的,料是真的。他们要搅,就让他们当着工人们的面搅。”
顾长海临走,又替她把那包收据按大小叠整齐,外头再裹了一层油布,叮嘱道:“明儿天冷风大,你把这包揣怀里,别叫它吹湿了。真有人来闹,你别先红脸,把东西铺开,叫旁人先开口说话。”沈艺馨点点头,把这话也记下了。
第二日晌午,她照旧挑着两桶凉粉、一坛酸萝卜,赶到城南工地。老远就看见李工头的脸色不对,搓着手迎上来:“沈老板,对不住了。今儿一早,有人到工地上来说,你这凉粉酸萝卜,是用烂菜叶子腌的,油是地沟里捞的,吃了要闹肚子。工地上头打了招呼,这订……怕是订不成了。”
围着的工人一听,嗡的一声议论开了。
沈艺馨不慌不忙,把担子往地上一放,掀开桶盖。一股凉粉的清香味、酸萝卜的脆辣味,当下就散了开来。她拿一只干净的瓷勺,舀了小半碗凉粉,又夹一筷子酸萝卜,递到李工头面前:“李师傅,您先尝尝。我这凉粉,是正经豌豆粉,头天晚上泡发,清早现蒸的;这酸萝卜,是我自家坛子腌的,盐是供销社买的正经盐。”
她又把怀里那包东西掏出来,在工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铺开:“这是进货的批条,这是盐巴豌豆粉的收据,这是咱每一日卖给工地的账本,一笔一笔,日子都在上面。来路干不干净,您尝一口便知;账上明不明白,您翻开一查便晓。”
几个工人凑过来,有人尝了一口,眼睛一亮:“这酸萝卜,比我屋头婆娘腌的还香!”另一个天天来吃的老工人干脆拍了板:“我吃了半个月,肚子啥事儿没有!哪个嚼的舌根,站出来当面试试!”
人群里,一个穿灰褂子的汉子缩着脖子,悄悄往后退,想溜。眼尖的工人一把拽住:“哎,前儿不就是你来说人家用地沟油的吗?你倒说说,哪家的地沟油是这个味儿?”那汉子脸涨得通红,挣开手,灰溜溜钻出人群跑了。
有个戴鸭舌帽的老工人索性把碗往石头上一搁,高声道:“我在这工地上吃了快二十天了,天天两碗,你们谁见我拉过一回肚子?哪个再嚼这种舌根,就是跟我们大伙过不去!”周遭一片哄笑,那点刚被人挑起来的疑心,当场散了个干净。
李工头当场把碗一搁:“订!往后就订你家的!沈老板,你这账目干净、料也地道,我信得过。”
流言就这么当着百十号工人的面,不攻自破。沈艺馨收了摊,挑着空桶往回走,心里却一点轻松不起来。
抢货源、来搅局的,是刘三的人;放流言、把脏水往她跟顾长海身上泼的,话头绕来绕去,绕到了赵主任那间办公室。一个在明面上记恨她不肯下水,一个在暗地里眼红她生意红火——这两个人,原来是拧成一股绳了。
路过供销社后院那道小门时,天色已经擦黑。她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赵主任办公室的窗户还亮着灯,窗下墙根,斜斜靠着一辆擦得锃亮的凤凰自行车。那车她认得,车把上缠的黑胶布,缠得又粗又歪,全城找不出第二辆。
是刘三的车。
沈艺馨站在冷风里看了两息,没作声,转身走了。她心里那本账,又多记下了一行:流言的根,不在街上那些嚼舌根的人身上,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后头。这潭水,怕是要越搅越浑了;可她手里的账,只会越算越清。
第13章 分家产?账上见
城南工地这一闹,非但没把沈艺馨的摊子搅黄,反倒给她做了一回活广告。“城南那个凉粉老板娘,账目干净,当着百十号工人的面敢让人查账”——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没几日,连城里两个机关食堂都托人来打听,问她能不能隔日送一坛酸萝卜过去。
她应下了。头一回去送酸萝卜,机关食堂的大师傅当场舀了一筷子尝,眯着眼点头:“这坛子味儿正,比我们单位自个儿腌的地道。往后你这坛子,我们包圆了。”就这一家食堂,一个月稳稳多出来小三十块进项。
日子一长,她心里那本账,也越攒越有了数。
这日晚上,她把铁盒子里的票子倒在桌上,就着灯,一张一张地数。布票、粮票单独码在一边;票子分作几摞:进货的本钱、明芳下学期的学费、预备着的房租,还有一沓,是她谁也不许动的“过河钱”。数到末了,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加上布匹代销这几个月的利,她手头能动的活钱,竟拢到了一百五六十块。
一百五六十块。她捏着那沓票子,指腹一遍一遍蹭过那毛边,眼眶有点发热。上一世,她到死都没在自个儿手里攥上过一百块钱;这一世,不过几个月,她一勺一勺、一碗一碗,愣是给挣出来了。
她把顾长海请来,把算盘往他面前一推:“我想在城东街口,盘个小门面。前头卖凉粉酸萝卜,后头搭着代销布匹。你帮我看看,使得使不得?”
顾长海拨了拨算盘,又陪着她,一处一处去看了四五间门面。末了在城东街口相中一间——地势敞亮,正对早市的人流,原是个卖针头线脑的小摊,老板要去关外跟儿子过,急着出手。顾长海懂行情,替她把价从十二块一个月,硬生生压到了九块,又帮着置办了两口新铁锅、一摞粗瓷碗,连案板都是他用机械厂下脚的好木料给刨的。
开张那日是个大晴天。门口放了一挂千响的鞭炮,红纸碎屑落了一地。老主顾们闻着声就来了,陈婶、李婶都挤在头里,你一碗我一碟。
那块招牌是顾长海帮她写的,黑底金字,就四个大字——“沈家凉粉”。他写字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跟他做人一样。陈婶仰头念了两遍,乐得直拍巴掌:“好!往后我们就认你这块牌子!”
凉粉一碗五分,酸萝卜论份卖,搭着代销的几匹灯芯绒,也走得俏。到打烊一算账,铁盒里的活钱,头一回稳稳地过了三位数。
沈艺馨靠在柜台后头,望着挂上去那块手写的招牌,心里头那个踏实,没法说。从走街串巷挑担子,到今儿有了自己一间门脸——这中间的路,她这一世一步没敢偷懒。
这一个月下来,她又把账细细盘了一遍:刨去房租、本钱,再扣掉给明芳单留的那笔学费,铁盒里净落下的,比摆摊那阵子整整翻了一番。她把那个铁盒子挪到了柜台最里头,上了把小铜锁——这是她两辈子头一回,有了一笔真正属于自己、谁也拿不走的家底。
可这份踏实没焐热几日,就叫人一脚踹翻了。
这日晌午,铺门帘“哗啦”一声被人从外面掀开。王桂香黑着脸闯进来,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一进门,嗓门就传遍了半条街:“好你个沈艺馨!如今挣了大钱,挂上招牌了,就想撇开你叔一家、独吞家产是吧?”
她把擀面杖往柜台上一磕,指着她鼻子:“你爹娘死得早,这屋这院、这门口的铺面,哪样不是沈家的根底?我儿建军,堂堂沈家的根苗,凭什么看着你一个丫头片子坐享其成?今儿你不分出一半来,我就住你这铺子里,不走了!”
门口早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老主顾。陈婶第一个不乐意了:“桂香嫂子,人家小姑娘起早贪黑,一锅一锅熬出来的生意,跟你家哪门子家产相干?”
王桂香哪里听得进去,拍着柜台还要嚎。
沈艺馨没躲,也没跟她吵。她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抽出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账本,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大伯母,您要分家,咱就分家。可家产怎么分,得凭账,不凭嗓门。”
她翻开账本,一页一页指给她看:“我爹走的时候,留下的那点东西,三年前就当着族里人的面分过了。该我堂哥建军的一间半老屋、两亩自留地,一分没少,白纸黑字写着,在场的长辈都摁过手印。这铺面的租金、这两口锅的本钱、这一坛一坛酸萝卜,全是我这几个月,一个早市一个早市挣出来的。账本上一笔一笔,进的什么、出的什么,都在这儿。”
她把账本往前一推:“您要住,我给您腾个板凳;您要评理,咱这就去街道办事处,叫干部来断。可这笔钱,是我一勺一勺挣的,您谁也分不走一个子儿。”
王桂香张着嘴,一时竟接不上话。她原想着,冲进来一哭二闹,这老实侄女准又像从前那样,慌得手脚无措。没成想人家把账本拍在脸上,还当街把那点老底子翻了个底儿掉。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向着沈艺馨的。人群里不知谁嘟囔了一句:“当初姐妹俩爹娘没了的时候,也没见她这个大伯母多照拂,如今见着钱了,倒上门来了。”这话不大,可够周围一圈人都听见,王桂香的脸,愈发挂不住了。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到底没敢真往板凳上坐,悻悻地把擀面杖往胳肢窝一夹,撂下一句狠话:“你等着!这事儿,没完!”骂骂咧咧地掀帘走了。
铺子里静了下来。沈艺馨把账本合上,手心竟一点没抖。她望着门口那块新招牌,心里透亮——王桂香今天来,分的不是家产,是她眼红。眼红她这个从前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如今竟站到了一块她王桂香够不着的地方。
而那句“这事儿没完”,沈艺馨在心里掂量着,大约也不会只是说说而已。
第14章 女娃读书,我供得起
铺子开起来后,沈艺馨的日子总算有了个安稳的架子。可她心里头最放不下的,从来不是账上那点钱,是妹妹明芳。
明芳今年十六,在县一中读高二,住校,逢周末才回来。这孩子自小就爱念书,脑袋灵光,考试总在班里头几名。上个月班主任来家访,私下跟沈艺馨说,照明芳这个势头往下走,往后考个像样的大学,是有指望的。沈艺馨当时没接话,回头却把这话一字一句记在了心里,悄悄地,给妹妹单另攒下了一笔专款。
那笔钱她单独拿个小布包包着,锁在柜台最里头的铁盒里,跟铺子里的流水账分着,谁也不动。她细细算过:明芳这高中三年的书本钱、伙食费、将来去赶考的盘缠,都得从这一小包里一寸一寸攒出来。她不慌,铺子一天天地进钱,她就一天天地给妹妹攒。
她这一世,受够了没文化的苦。上一世,明芳就是因为家里供不起,念到初二就辍了学,早早出来帮工。那孩子背着她哭了一夜,第二天红着眼说“姐,我不上了”的样子,她到死都忘不掉。这一世,她说什么,也不能让那一幕再重演一回。
可她这点心思,不知怎的,又叫王桂香嗅着了味。
这日王桂香来铺子买酸萝卜,包萝卜的工夫,嘴就没停:“艺馨啊,不是大伯母说你。明芳一个女娃,读那么多书做啥子?读出来,还不是要嫁人的?依我看,趁早叫她退学,出来跟你学着做生意,省下那点学费,攒着给你自个儿置副嫁妆,才是正经营生。”
沈艺馨手上包萝卜的动作没停,把油纸折得方方正正,才递过去:“大伯母,明芳爱读书,也有读书的天分。这个学,她念定了。我这个当姐的,供得起。”
“你供得起?”王桂香撇着嘴,哼了一声,“你自个儿往后嫁不嫁人,还没个准数呢!女娃读再多书,顶什么用?早出来两年,多挣两个现钱,不比什么都强?”她说着,眼珠子一转,“我前头倒是有门好亲事,男方是厂里的正式工,彩礼给得……”
“大伯母。”沈艺馨抬起眼,声音不高,却把她的话头硬生生截断了,“我这一辈子,就是吃了没读过书、没得着机会的亏,才叫人拿捏了半辈子。明芳的路,我要替她走宽一点。学费我出,书她念,这门亲事,也轮不到旁人来张罗。”
王桂香还不死心,撇着嘴替她算起账来:“你掰着指头算算,一个女娃,学费、书本、住校的饭钱,一年得搭进去多少?有那钱,你自个儿扯两身好衣裳,也好说门体面亲事。”沈艺馨把找零的钱一枚一枚码齐,推到她面前:“大伯母,衣裳我会扯,亲事我也不急。明芳的书,比我这一身衣裳金贵。”
王桂香讨了个老大的没趣,拎着酸萝卜,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走了。
她走后,隔壁的李婶探进头来,冲她背影啐了一口:“听听,这是长辈说的话?女娃念书在她嘴里,倒成了赔钱货。艺馨,你别往心里去,明芳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错不了。”沈艺馨笑着应了一声,手里包萝卜的油纸,折得更齐整了。
这日正赶上周末,明芳从学校回来。这孩子冻得鼻尖通红,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进门却没像往常那样先笑,眼圈红红的,在门槛上站了半天,才小声开口:“姐……我跟你商量个事。我班主任说,照我这成绩,念个中专也挺好,早点出来挣钱,也好帮衬你。你这铺子,起早贪黑的,太辛苦了。”
沈艺馨手里的活计,一下停了。
她走过去,把妹妹肩上那个帆布书包接下来,搁在桌上,又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她看着妹妹那双跟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暖:“芳啊,是谁跟你说这些的?中专好是好,可那是怕你姐姐供不起,才给你指的一条近路。”
明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姐,我知道难。我不怕辛苦,我就是……就是不想你一个人扛着。”
“傻丫头。”沈艺馨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单薄的背,声音放得又软又定,“你听姐说。你只管好好念,往高里念。你要考重点,姐供你上重点;你往后能走多远,姐就送你多远。你念书,不是给姐念的,是给你自个儿念的。等你念出来了,往后的路宽了,谁也拿捏不住你——就像姐现在这样。”
明芳使劲点头,又小声补了一句:“姐,前儿班主任还夸我,说我作文写得好,往后能考大学的中文系。”沈艺馨心头一热——这孩子,连将来想读什么,都有了模样。她笑着揉了揉妹妹的头发:“那更好,姐供你读中文系。”
明芳埋在她怀里,哭得肩膀直抖,半晌才仰起脸,使劲点头:“姐,我一定好好念。将来我毕业了,挣钱,让你也过上不用起早贪黑的日子。”
沈艺馨替她擦了擦眼泪,转身去灶房,给她下了一碗卧着两个荷包蛋的汤面,又切了一小碟自家的酸萝卜。姐妹俩就着一盏灯,头碰头吃完了那碗面。
吃完面,明芳搬个小板凳,坐在灯底下做功课。沈艺馨在旁边算账,偶尔抬头看一眼——妹妹那支铅笔头都磨短了,还舍不得换,一笔一划算得极认真。她悄悄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新作业本、两支削得尖尖的铅笔,轻轻搁在妹妹手边。明芳抬头瞧见,眼眶又红了:“姐,我铅笔还能用。”沈艺馨拍拍她:“念书费脑子,纸笔这种东西,不能委屈了你。”
她看着妹妹埋头扒面的样子,心里那块刚松下来的石头,还没焐热——
脑海深处,却毫无预兆地,飘过一行冷冰冰的字幕:【明芳在学校的事,被人压下了。学校那边,有人刚刚递了话。】
沈艺馨端着空碗的手,猛地一僵。
她方才还在灯下,一字一句地跟妹妹说“你能走多远,姐送你多远”。这话音还没落,就有人在背后,想从根上,把妹妹往前走的那条路,悄悄给掐了。
第15章 打价格战?我认料
第二天天不亮,沈艺馨就锁了铺门,揣上明芳这几年的成绩单、一沓一张张奖状,直奔县一中。
事情果然叫那行字幕说中了。学校的教导主任一脸难色地告诉她:前几日有人往学校递话,说她们家“做个体小生意,家里不干净”,叫学校“好好掂量掂量,这种学生,别占着正经名额”。话递到了班主任耳朵里,明芳这孩子,这几日在学校都有些抬不起头。
她出了教导主任办公室,又绕到教室门口,正赶上课间。明芳趴在走廊栏杆上,一个人孤零零的,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是她姐,眼圈“唰”地就红了,却硬忍着没过来,怕同学瞧见。沈艺馨隔着窗户冲她点点头,比了个“好好念书”的口型,明芳抿着嘴,重重应了一声。
沈艺馨没闹。她把那一摞成绩单和奖状,平平展展摊在教导主任的办公桌上,一页一页指过去:“主任,我家做的是凉粉酸萝卜的小本生意,本小利薄,可每一笔账都经得起查,干干净净。孩子读书,凭的是她的成绩,不是她家做什么营生。她年年考年级前几名,奖状就在这儿——这样的好学生,凭什么因为旁人一句来路不明的闲话,就要把她的名额拿掉?”
教导主任翻着那一摞奖状,脸色渐渐缓了过来。到底是成绩过硬,学校顶住了那点压力,明芳的学籍和座位,一样没动。沈艺馨从学校出来,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她长长舒了口气,心里却清楚——躲在背后递话的那只手,不是善茬,今儿没掐成,明儿说不定又从哪个犄角旮旯里伸出来。
走出校门,她在心里把这几日的人头过了一遍。恨她不肯下水的,是赵主任;眼红她生意的,是刘三;可最记恨她、又最巴不得明芳早点退学换钱的——她想起王桂香撂下的那句“这事儿没完”,心里多少有了数。只是没凭没据,她这会儿按下不表,只把这笔账,又悄悄记在了心里。
她刚腾出手,铺子这边,又起了风浪。
城西新开了一家小吃摊,卖的也是凉粉酸萝卜,价钱却压得极低——人家一碗凉粉,只卖两分;她这儿,卖五分。头三四日,铺子里的客人肉眼见地少了下去。几个老主顾站在门口,咂着嘴劝她:“老板娘,人家卖两分,你卖五分,这差着一半多呢。你要不……也降降?”
连孙嫂都急了,拉着她小声嘀咕:“艺馨,要不下浮一点?再这么下去,客人可真要跑光了。”
沈艺馨想了想,却摇了头:“我不降。”
“你疯啦?”孙嫂急得直跺脚。
“你来看。”沈艺馨把后头灶上的料一样样摆开给她看——一盆用正经豌豆粉现蒸的凉粉,一坛坛自家腌的酸萝卜,还有刚打回来的鲜韭菜、顶花带刺的小黄瓜。“我这一碗五分,挣的是个辛苦钱,料是真料。他卖两分,要么是粉里掺了苞米面凑数,要么是一碗给的量见了底,要么是酸萝卜腌的日子不够、拿盐水泡着充数。我今儿要是跟着他降到两分,就非得在料上省——省来省去,砸的是我自己这块招牌。招牌这东西,立起来要一两年,砸塌只要一两回。”
孙嫂将信将疑地走了。头几日日子确实难熬,一碗碗下去,客人比先前少了近一半。沈艺馨天不亮照样起来蒸凉粉,豌豆粉照旧泡足时辰,酸萝卜照旧按老法子封坛。她心里就一个念头:料若松一寸,招牌就松一尺。
她不但没降价,反倒把每碗的分量又加实了些,另添了两样送的小咸菜,辣的、酸的,随客人挑。
这么着又撑了几日。城西那家摊子,先头仗着便宜,人是来了些,可吃着吃着,客人就回过味来了——那凉粉稀松,酸萝卜寡淡,一分钱一分货。没出半个月,那家摊先是赔着本硬撑,慢慢就没了声响,门板都上了。
而她这头,跑掉的老主顾不光一个一个回了来,还带着新面孔。有个熟客拍着桌子笑:“老板娘,你这生意,靠的是本分,不是打价格战。这年头,难得喽。”
陈婶也来凑热闹,一进门就高声替她扬名:“我早说这丫头靠得住!人家不跟你比贱,人家跟你比真。”一顿饭工夫,门口又排起了小队。沈艺馨一边招呼,一边在心里把这笔账算得透亮——她没跟人拼价钱,拼的是这些日子一勺一勺攒下的人心。
收工那日,顾长海正好歇班,帮着她把最后两张桌板上了。打烊后,他送她回家。两个人沿着落了薄霜的青石板路,一路无话。快到她住的那排筒子楼的巷口,他忽然站住了脚。
“艺馨。”他转过身,路灯那团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他很少这样郑重过,“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些日子,我看你守着赵主任那点诱惑不伸手,看着流言压过来不低头,看着人家把价钱砍到一半,你也不跟着乱了阵脚。我看上的,从来不是你这摊子能挣几个钱——是你这个人,遇事不慌,守着规矩,账算得清、心立得正。这样的人,我想跟她,踏踏实实过一辈子。”
沈艺馨整个人愣在原地。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角那缕碎发直晃。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半天,才低低地、几乎是用气声问了一句:“……你这话,是认真的?”
顾长海看着她,没笑,也没有躲,一双眼睛亮得很:“我顾长海在部队上八年,不说空话。你不用急着答我。这寒冬腊月的,你慢慢想,我等你。”
他说完,没再多留,转身一步一步,走进了巷口那片灯光里。
沈艺馨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白天收摊时没放下的那块抹布。巷口那盏老路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晃了晃——就像她这颗晃了二十五年、从来没敢往哪儿落的心,头一回,清清楚楚地,有了想要落下来的去处。
第16章 账各自算,日子一起过
入冬后头一场霜,落得格外厚。沈艺馨小铺的门板刚上到一半,就看见顾长海推着那辆凤凰自行车,从巷口过来,车把上挂着一刀五花肉,用稻草系着,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
她那句“你这话,是认真的”,问出口之后,两个人都没再往下接。这几天他照常来帮手,收摊、掌秤、搬货,话却比从前少了几分谨慎,像是怕哪句说重了,惊着她似的。
沈艺馨心里何尝不明白。重生这一回,从没人这样正眼看过她。上辈子她嫁的那户人家,进门头一天婆婆就撂下话:“你爹娘都没了,娘家没靠山,嫁进来就该多担待。”她担待了一辈子,担待到最后,病倒在炕上,连口热水都等不来人。这一世她怕。怕的不是顾长海不好,是怕自己又把日子过成了别人的——铺子是别人的,钱是别人的,连说话的份儿都没有。
顾长海把车支在门口,进来把肉往案板上一放:“今儿肉案子上剩的最后一刀,膘厚,我想着你腌酸萝卜缺油水。”
他不提那一茬,她反倒松了口气。两个人一个烧火,一个洗萝卜,煤炉上的铝锅咕嘟咕嘟响着,白汽把小铺的玻璃窗蒙了一层雾。
“艺馨,”他往灶膛里添了块炭,声音不高,“上回巷口那话,我是认真的。可我也不逼你。你要觉得不妥,咱们就还像从前那样,我来帮手,你给我记工钱,谁也不欠谁。”
沈艺馨手里的刀停了停。萝卜在案板上,切了一半,刀法匀匀的。她没抬头:“顾大哥,我不是嫌你。我是……怕。”
“怕什么?”
“怕我又像上回那样,”她顿了顿,把差点溜出口的那三个字咽回去,“把自己的账,记到人家本子上去。到时候铺子是人家的,钱是人家的,我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顾长海没急着接话。他把烧好的水晾上,才慢慢开口:“艺馨,我在部队那几年,见过不少把日子过反了的。两口子过日子,最怕的就是一笔糊涂账——你的成了我的,我的成了你的,到头来谁都觉得自己亏。”他转过身,看着她,“我要的不是你围着我转。你这铺子,是你一刀一尺量出来的,是你一碗一碗凉粉卖出来的,我不碰。往后你要扩门面,我帮你掌秤搬货,工钱你照算;你要供明芳读书,我陪你攒学费;你那本账,钥匙在你兜里,我连抽屉都不替你开。”
沈艺馨抬起头。
“咱俩的账,各自算清,”他一字一句,“日子,一块儿过。你看这样,行不行?”
小铺里静了一瞬,只有铝锅咕嘟的声响。沈艺馨看着他——这个男人站在煤炉边上,脸被火光映得通红,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半分要占她便宜的意思,倒像是在跟她商量一桩正经生意。
她鼻子有点酸。上辈子没人跟她商量过。婆婆说“你该担待”,大伯母说“你该让着建军”,没有一个人问过她“你看这样行不行”。
她把切好的萝卜片收进瓦缸,撒上粗盐、花椒、半勺白酒,手上的动作没停,话却轻轻出了口:“行。可有话我得说在前头。”
“你说。”
“我的铺子、我的账、我兜里的钱,是我的,我自己做主,谁也别伸手——包括你。”她抬眼看他,“你的工资、你的难处,你也不许一个人扛着,回头全压到我头上。咱们是搭伙把日子过红火,不是谁欠谁、谁养着谁。这条要是认,咱们就处;要是不认,趁早说开,谁也别耽误谁。”
顾长海听完,咧嘴笑了,伸出手,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在围裙上擦了擦,才跟她击了一下掌:“这话,我认。”
瓦缸里的萝卜腌上了,肉下锅煸出油,葱姜爆香,咕嘟出一小锅红烧五花肉。两个人围着煤炉,就着刚出锅的杂粮饭,你一筷子我一筷子。顾长海记得她吃不得太辣,特意把油辣椒罐往自己那头挪了挪。沈艺馨看在眼里,没作声,只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块炖得烂烂的肉。
周末明芳从学校回来,一进门就闻到肉香,书包往板凳上一撂,眼睛亮了:“姐!今儿什么好日子?”
顾长海已经把第三碗饭盛好了,递过去:“明芳回来了?快趁热。我听你姐说,你这学期期中考进了年级前十?”
明芳脸一红,偷眼看她姐。沈艺馨给妹妹夹了一筷子青菜,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吃饭。功课上的事,回头再说。”
没大操大办,没惊天动地。同院李婶第二天看见他俩一块儿收摊,眯着眼笑:“哟,这就对上了?”沈艺馨脸一热,顾长海倒大方:“李婶,往后还多叨扰您照应。”李婶笑得直拍大腿。
日子就这么定了下来。小铺的账,他帮她搬货盘货,可账本上的字,还是她一个人写;她心里的那些盘算——明芳明年的学费、铺子要不要添个玻璃柜台、大伯母那边往后怎么处——也终于有了个能商量的人。
那天打烊,她正把当天的营业额往铁盒里锁,脑海深处忽然飘过一行字,像电视屏幕角上滚过的字幕:【有人传下岗潮要来了,供销社要改制。你留个心眼,别把身家都押在一条路上。】
沈艺馨锁铁盒的手一顿。
下岗潮。改制。这两个词,像两块石头,投进她刚焐热的日子里。她想起上辈子那几年——多少端着铁饭碗的人,一夜之间单位说没就没,四十几岁的人蹲在巷口抹眼泪。她自己在供销社站了十几年柜台,最后是怎么下来的,她到死都记得那份憋屈。
她抬头看了看小铺。这铺子不大,却是她重生后一笔一笔挣出来的。煤炉、案板、摞得整整齐齐的瓦缸,是她一步一步置办下的家当。可供销社那个饭碗,她还没撒手——布匹柜的工,她还站着;老主顾陈婶、老同事孙嫂,还在那儿。
她没声张。当晚回家,她把供销社柜上那本流水账,又连夜誊了一份,锁进铁盒最里层;又把这个月的盈余,多取出二十块,用手绢包了三层,压进枕头底下。
窗外起了风,刮得窗纸沙沙响。沈艺馨吹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她知道,这刚踏实下来的日子底下,怕是有一股大潮,要从县城那头,一寸一寸涌过来了。
第17章 这局水很深,别趟
进了腊月,改制的话头像野火一样,顺着永安县的大街小巷烧了起来。
老街上忽然就不太平了。布告栏前天天围着一圈人,踮着脚看那张谁也读不太懂的红头文件;粮店门口,有人排着队要把手里的活期存款全取出来,换成白面和棉布存着;卖鱼的老张头,一早把摊子收了,逢人就说“不干了不干了,趁早把钱攥在手里”。也有人不慌,眼睛发亮——他们闻到的不是慌,是“机会”的味道。
沈艺馨的小铺照常开门。凉粉这个季节没人吃了,她改卖自家腌的酸萝卜、剁椒豆酱,配着烧饼豆浆,卖给赶早市的工人。一天下来,进项不多,却稳当。她正给一位机械厂的师傅称酱,门口竹帘一挑,刘三进来了。
这位城里的“能人”,穿一件半新的夹克,头发抹得油亮,进门就自顾自往板凳上一坐,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纸,“啪”地拍在她案板上。
“艺馨,哥今儿个,是给你送大财来了。”
沈艺馨没急着看那张纸。她把秤杆放平,给师傅把酱装好收了钱,等人家掀帘走了,才拿起来。纸上是一份手写的单子:城北仓库,的确白布三百匹,另有各色花布一百二十匹,下面写着一个进货价,后头跟着一个红笔圈出来的“转手价”。
“看见没?”刘三伸出巴掌,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一批,现在吃进来,捂到春节后供销社一改制、紧俏货一断档,你转头放出去——翻这个数。你在布匹柜站了这么多年,销路是现成的;你这小铺,门面也有。咱俩合伙,本钱你出三成,我出七成,赚了五五分。这一把,顶你站三年柜台。”
沈艺馨捏着那张纸,心里确实动了一下。
三成本钱,五五分账。她铁盒里攒下的钱,刚好够这个三成。一笔下去,明芳往后的学费、铺子要不要添个玻璃窗、爹娘留下的那间老房要不要翻修——全都够了。她想起上辈子自己抠抠搜搜,一斤肉要分两顿吃,明芳一双布鞋补了又补,鞋尖露着脚趾头还硬说“不冷”。这笔钱要是真到手,日子能一步跨到天上去。
她盯着那个红圈,心跳快了半拍。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慢悠悠飘过一行字,像电视屏幕角上滚过的字幕:【这局水很深,别趟。这批货来路不对,倒的是别人窟窿里的货,出了事,账挂在你头上。】
沈艺馨捏着纸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把单子往案板上一推,推回刘三那边:“刘三哥,您心里有我,我领这个情。可我这人笨,只会挣慢钱——一碗凉粉五分钱,一坛萝卜腌半个月。您这笔大财,我消受不起。”
刘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艺馨,你别犯傻。你没听外头传?供销社这铁饭碗,早晚要砸。趁现在有路子,赶紧捞一笔是真的。你守着你那小本生意,能挣几个钱?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改制是改制,挣钱是挣钱。”沈艺馨把案板上的酱瓶子一只一只摆齐,声音不高,“就算真有一天饭碗砸了,我还有这门面、这手艺、这账本,大不了从头再挣。可要是趟了您这趟水——货来路不正,账记在我名下,哪天窟窿一炸,连本带利,是我赔,不是您赔。这账,我算得过来。”
“嘿,你这姑娘——”刘三脸上挂不住了,“别人求着带我玩,我都不带。你倒好,给你递梯子你还不爬。”
“梯子底下要是口井,我爬它做什么。”沈艺馨抬眼看他,“三哥,我谢谢您。这单子,您另寻高明。”
刘三盯着她看了两秒,猛地把单子塞回皮包,站起身,撂下一句“不识抬举”,掀帘走了。门上的竹帘哗啦啦响了好一阵,又安静下来。
沈艺馨站在案板后头,好一会儿没动。她不是不后悔。那一沓红圈的数字,还在她眼前晃。她甚至在心里把那笔账算了一遍:三成本钱,五五分账,一把下来,小半年的辛苦钱就出来了。要是真成了,明芳下学期的学费、铺子那扇漏风的玻璃窗、爹娘留下那间老屋翻修的瓦——一下全能置上。
可她更清楚一件事——上辈子她吃过的亏,十有八九,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便宜”开始的。婆婆说“这月钱你先垫上,回头还你”,大伯母说“建军借你二十块应应急”,单位说“这字你先签了,回头走个流程”。回头?哪一次回头,不是石沉大海。
她转身,把煤炉上的铝壶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水,捧着碗站在门口。早市上还是人来人往,卖豆浆的白汽腾腾,机械厂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过去。街口那个布店,门口排起了长队——听说店里进了一批花布,限量供应,一人只许扯三尺。李婶挎着菜篮子路过,见她发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脸这么红。”
沈艺馨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婶。今儿的萝卜腌得正好,回头给您送一坛去。”
李婶乐呵呵地走了。她望着这条街,心里反倒一点点定了。
她想起弹幕那句“这局水很深”。水底下有什么,她不必全看清——她只要记得,自己不下水,就淹不着。
打烊的时候,她把账本翻开,一笔一笔把今天的进项记好:酸萝卜四十七斤,豆酱十二瓶,烧饼豆浆若干。末了,她在页脚空白处,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小字:
腊月,刘三劝囤城北的确良三百匹,未接。
写完,她吹了吹铅笔灰,把本子合上。窗外天色擦黑,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她不知道的是,城北那间仓库的门后,刘三正跟人对着账本抽烟,把她的名字提了一句,声音冷得很:“这小丫头片子,油盐不进。不进局也好——到时候局塌了,省得还得给她分一份。”
第18章 承包之前,先盘账
开了年,正月还没过完,县里的红头文件就正式贴到了供销社门口的布告栏上。
永安县供销合作社,试点承包经营责任制。不再吃大锅饭,门店、柜台、仓库,谁有本事谁来包;包下来,挣多挣少都是自己的;包不下来,就另谋出路。
消息一贴出来,供销社里头三天没人安心站柜台。孙嫂一边给顾客扯灯芯绒,一边压着嗓子跟沈艺馨嘀咕:“艺馨,这可怎么好?我一家老小就指着这份工资。你说,咱要是包不下来,是不是就得卷铺盖回家了?”
沈艺馨手里的竹尺一寸一寸推过去:“嫂,慌没用。文件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把账算明白,再看怎么个包法。”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也绷着一根弦。上辈子这场改制,她稀里糊涂随大流,最后柜台没了,手艺也荒了,四十几岁的人去给人当保姆。这一世,她不能再闭着眼睛跟着走。
赵主任那边,却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文件下来第三天,他就在供销社大会议室开全体大会,站在台上,说得眉飞色舞:“同志们!咱们供销社是几十年的老牌,地段好、底子厚、货源稳!只要大伙儿拧成一股绳,凑份子把社里整个包下来——往后挣多少,都是咱们自己的!这是天大的好事,是组织上给咱们的机会!”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面面相觑。散会的时候,赵主任特意把沈艺馨单独叫住,换了一副热络面孔:“艺馨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主任办公室里,炭盆烧得正旺。赵主任亲自给她倒了缸子热水,往她面前一推:“艺馨,你是咱社里账目最清楚、人缘最好的年轻同志。这次承包,我第一个就想到你。”
“赵主任抬举我。”沈艺馨双手捧起搪瓷缸,没喝。
“你出个小份子,十块八块都行,挂个名。”赵主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往后新社一开张,你就是股东之一,分红少不了你的。你那布匹柜,照旧归你站,什么都不耽误。多好的事。”
沈艺馨心里透亮。她没急着应,只问了一句:“赵主任,承包这事儿,社里的底账,是照着账面来,还是要重新盘一遍?”
赵主任脸上的笑顿了顿:“账面?账面都是现成的,几十年的老账,还能有错?照账面走,省事。”
“库存呢?”沈艺馨又问,“仓库里的货,一匹一匹点过没有?往年那些‘已核销’的短匹、对不上的数,怎么算?”
赵主任摆了摆手,像在挥一只苍蝇:“嗨,陈年老账,盘它做什么?大伙儿都往前看。艺馨,你就是太细。这种事,跟着大流走就行了,别较真。”
沈艺馨把搪瓷缸轻轻放回桌上,站起身。
“赵主任,那恕我不掺和了。”
赵主任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出这个份子。”沈艺馨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却咬得清楚,“承包是大事。账要是照账面走,仓库里实际有多少货、那些‘已核销’的窟窿在哪儿,全是一笔糊涂账。这糊涂账,等谁签了字、出了钱,最后就得落到谁头上。我要包,也得先把账盘干净、货点清楚,白纸黑字对上了,我再签字。”
“你——”赵主任站起来,脸沉得能滴出水,半晌又挤出一个笑,“艺馨,你这是多心了。大伙儿都这么干,就你一个人清高?”
“不是清高。”沈艺馨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是我这个人,这辈子不签看不清楚的字。”
她出了主任办公室,身后那扇门“砰”地一声被带上。沈艺馨站在走廊里,听见炭盆里的炭“噼啪”炸了个响。
回到布匹柜,孙嫂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他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让你凑份子?”
沈艺馨把柜台上的布头理齐:“让我出十块八块,挂个名,往后分红。”
“那你应了?”孙嫂眼睛一亮,“十块八块换个股东,这便宜——”
“嫂。”沈艺馨打断她,“你想想,他赵主任手里过了那么多年账,真要是笔好买卖,他自个儿一个人吃不下来,偏偏要拉上咱们这些站柜台的?”
孙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当天夜里,她在小铺里盘账,算盘打得噼啪响。脑海深处慢悠悠飘过一行字,像电视屏幕角上滚过的字幕:【赵得利要低价吞供销社。账上坑早就挖好了,就等拉人下去垫背。你不沾,他就恨你。】
沈艺馨握着算盘的手停了停。她早料到会有这句。可“恨你”两个字落下来,她心里还是一沉。
果然,没过三天,又一次全体大会。赵主任站在台上,眼睛扫过台下,在她身上停了停,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有些同志啊,心眼子太多,总觉得承包里头有猫腻。我把话今天放这儿——改制是组织上的决定,人人有份,也人人有选择。不过嘛,不跟大伙儿一条心的,等改制完了,岗位怎么安排,那可就……自己看着办吧。”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沈艺馨身上。
孙嫂在旁边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角。沈艺馨没动,也没抬头,只在自己面前那个小本子上,慢慢写了一行字:
三月,承包启动。账未盘,不签。
她把本子合上,抬头时,正撞上赵主任投过来的那道目光。她没躲,平平地看了回去。
散会出来,老周从她身边经过,脚步慢了慢,低低撂下一句:“沈艺馨,你今天问的那几句话,问得对。账的事,上头有人心里有数。”说完,背着手走了。
沈艺馨站在原地,望着老周的背影,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半分。
这场局,她不跳。可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街面上几十年的老供销社,被人连锅端走,最后扔下一屁股烂账,给这群站了半辈子柜台的老同事。
第19章 签字入股?我不签
又过了半个月,承包的具体方案,正式发到了每一个人手上。
沈艺馨捧着那份油印的方案,回到小铺,就着煤炉的光,一字一句读完,后背慢慢渗出一层薄汗。
她终于看清了这场局的真正玩法。
方案上写得漂亮:由“本社职工联合社会能人”,整体承包供销社。所谓“社会能人”,就是刘三。他出面,把布匹柜、百货柜、五金柜、仓库、后院,整个儿一口吞下去。账呢?账上那些往年的短匹、核销、对不上的烂数,方案里写了四个字——“一并接收”。
一并接收。沈艺馨在这四个字上盯了很久。
她懂了。刘三吞下这个“新社”,账上的窟窿不用他真金白银去填——他转头用供销社这块几十年的老招牌,去银行贷一笔款,再用社里的名义出去倒腾紧俏货、套货款。等钱到手、窟窿捂不住了,他一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屁股债、一柜子空仓库,挂在“集体承包”的名下,最后由柜上这些签了字的老实人,慢慢还。
而她们这些柜员,要么签字入股,跟着上船;要么改制一完,头一个被清退。
“想明白了?”
门帘一挑,赵主任和刘三,一前一后进来了。这回没有倒热水,没有寒暄。刘三往板凳上一坐,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合同,“啪”地拍在她案板上。
“艺馨,给你两条路。”刘三跷着二郎腿,“上头一条:签字入股,跟着我们干,往后新社开张,布匹柜归你管,分红双份,吃香的喝辣的。下头一条:你那个柜台,改制一完,头一个清的就是你。你是聪明人,自己选。”
沈艺馨看着那份合同,没急着翻。她伸手,把合同推到自己面前,翻开第一页。
“我问一句。”她抬起头,“承包的资产,盘过账没有?仓库里的货,是实数不是虚数?那些‘一并接收’的旧账,到底有多少窟窿?”
刘三打了个哈哈:“嗨,做生意嘛,哪能样样都翻底朝天?你跟着走就是了,亏不了你。”
“我再问一句。”沈艺馨的手指按在合同上,“我签了字,入股多少,占多少股,亏了我补不补,债我担不担——这几条,写明白了吗?”
赵主任在旁边咳了一声:“艺馨,都是一个社里的同志,还能坑你?你把字一签,今天就回去安心等开张。”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先飘过来一行字,像电视屏幕角上滚过的字幕:【这局有诈。账是虚的,接了就背债。】
沈艺馨盯着那行字,心口一紧。她刚要往下想,脑海里竟又慢悠悠滚过另一行,语气跟刚才那句,竟像对着唱反调:【签了字,饭碗就保住了。不签,明天就得卷铺盖。】
两行字,一前一后,像两个人在她脑子里吵架。
她握着合同的手,指节捏得发僵。
一边,是签了字就能保住的饭碗,是刘三嘴里“吃香的喝辣的”,是往后不用再风吹日晒守着小铺;一边,是查不清的账、看不见底的坑,是签完字就要替人背的债。
她想起上辈子。上辈子她就是这样——婆婆一句“你该担待”,她担了;大伯母一句“你是自家人”,她让了;单位一句“你最老实”,她签了。一步退,步步退,退到最后,把自己一辈子,全退没了。
这一回,那份合同就摊在她案板上,白纸黑字,等着她落笔。煤炉上的水壶开了,呜呜地响,她没去提。
她想起重生那天早上,自己对着蚊帐顶发过的誓:这一世,一滴眼泪都不再白流。
好半晌,她把合同轻轻合上,推回刘三面前。
“我不签。”
赵主任和刘三同时变了脸色。
“你再说一遍?”刘三站起来。
“我说,我不签。”沈艺馨站起身,把案板上的合同往他那边又推了推,“改制要是真按规矩来,咱们就按规矩竞标——我自己要那个布匹柜,我自己出份子。但有三条:第一,承包之前,全社先盘账、盘库存,账面和实物一匹一匹对上;第二,旧账一笔一笔查清,是谁的窟窿谁填,不许打包带进新社;第三,新柜往后,账目日清月结,该交的交、该报的报,一笔不含糊。”
她顿了顿,看着面前两个人:“要是这三条做得到,我堂堂正正来竞标。要是做不到——那这碗饭,我宁可不要,也不沾这口脏的。”
“你——”刘三脸上的肉抖了抖,忽然冷笑一声,“行,你硬气。我倒要看看,改制完了你上哪儿讨饭吃!”
他抓起合同,和赵主任一前一后掀帘走了。门上的竹帘哗啦啦响了好一阵。
沈艺馨一个人站在小铺里,把那壶呜呜叫的水提下来,灌进暖瓶。她手很稳,一点没抖。
当天晚上,顾长海收了机械厂的工过来,听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他没说“你做得对”,也没说“你怕是后悔”,只把她那本方案草稿拿过去,就着油灯,一笔一笔帮她改。
“你这条‘日清月结’,”他指着纸,“再加一句——每月盘一次柜,账和货对不上,当场报。这样谁也别想在你柜子里塞私货。”
沈艺馨眼睛一亮:“对。还有,承包布匹柜的份子钱,我单独出,不跟任何人凑股——省得往后账上扯不清。”
“库房呢?”顾长海问,“布匹柜后头那个小库房,钥匙归谁?”
“归我。”沈艺馨想都没想,“进货、出货,都过我这双手,票根一式三联,柜上留一联,社里存一联,我自个儿藏一联。”
顾长海看着她,慢慢点头:“这就对了。账是你的,钥匙是你的,谁也别想往你柜上塞糊涂账。”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沈艺馨低头,把这两条又添进方案里。她心里那个决定,像钉子一样钉实了——这场局,她非但不跳,还要按自己的规矩,稳稳当当,把这个布匹柜接过来。
上辈子她守了一辈子别人的规矩,把自己守没了。这一世,她要立自己的规矩。
第20章 竞标台上,我只认干净账
竞标那天,是个晴好的春日。县社会议室里,长条桌摆成一排,上头铺着蓝布,茶杯一字排开,热气袅袅。屋里坐满了人——县社的领导、改制清查组的同志、供销社的职工代表,还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老主顾,陈婶挤在最后一排,脖子伸得老长。
赵主任和刘三的“整包”方案,先摆上桌。
刘三今天穿了件崭新的中山装,站在台前,唾沫横飞:“各位领导!我们这个方案,是整包——布匹、百货、五金、仓库,一口气全接下来!包下来头一年,我们保证上缴利润,比去年翻一番!库存?库存我们全兜了!旧账?旧账我们一并扛了!我们有魄力,有资金,有人脉!”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嚯,口气不小。”
赵主任在一旁配合着点头,笑得满脸开花。
轮到沈艺馨。她站起身,把自己那份方案递上去。方案只有薄薄几页纸,用蓝布面的夹子夹着。
“各位领导,我叫沈艺馨,布匹柜的柜员。”她站在台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的方案,不整包。我只承包布匹柜一个柜台。”
台下“嗡”的一声。有人笑出了声:“就包个布匹柜?顶什么事?”
沈艺馨没理会,接着说:“我这方案有三条。第一,承包之前,请清查组陪着,先把全社的账盘一遍,仓库里的布一匹一匹点,账面和实物对上了,我才接。第二,旧账不接——往年那些短匹、核销、对不上的数,是谁的,谁查清楚,不许塞进我的柜子里。第三,新柜往后,日清月结,每月盘一次柜,账和货对不上,当场报。该交县里的交县里,该报社里的报社里,一笔不含糊。”
她顿了顿,环视一圈:“我不是来捡便宜的。我是来接着,把这柜上的买卖做下去的。账要清,货要实——这是对社里负责,也是对我自己负责。”
台下静了一瞬。
负责改制的县社领导,把刘三那本厚厚的方案,和沈艺馨这几页薄纸,并排摆在桌上。他翻了翻刘三的方案,眉头皱起来。
“老赵啊,”他抬头看向赵主任,“你这个整包方案,我问你几句。全社资产估价,估了多少?库存明细,明细呢?账上那些旧账,你说一并接收——接收多少笔?窟窿多大?打算怎么填?”
赵主任脸上的笑僵住了:“这……这些都是内部的事,回头再细算……”
“回头?”领导把方案往桌上一放,声音沉下来,“承包不是买卖破烂。连账都说不清,连库存都没个数,你怎么接?拿什么保证往后上缴利润?”
刘三在旁边想插话,被领导一抬手止住:“今天就说到这儿。你们回去,把账理清楚了再来。”
散会出来,日头正毒。沈艺馨抱着自己那个蓝布夹子,走出县社大门。陈婶追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艺馨,你今天那话说得硬气!婶子在后排听得直点头!”
她笑了笑,没多解释。可她心里知道,事情还没完。
果然,当天夜里,赵主任和刘三越想越心虚,连夜叫上老刘,把仓库门打开,把那些还没点清的布匹往里头挪——又把账上那些对不上的数,一笔一笔往“已核销”的红章底下填,想着趁着清查组还没进场,先捂一捂。
可纸,到底包不住火。
三天后,改制清查组正式进场。账本一翻,仓库一点,窟窿一个接一个爆了出来:有假账,有套出去的货款,有压在库里早该报损的旧货,还有那桩沈艺馨重生第一天就查出来的、两匹的确良的“已核销”。一笔一笔,都跟赵主任、老刘脱不开干系。
清点仓库那天,沈艺馨作为布匹柜的承包人,也被叫去作证。仓库门锁一开,一股陈布和樟脑的味儿扑出来——账上写着库存八百匹,实际点下来,连四百匹都凑不齐。孙嫂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屋子空荡荡的木架子,腿都软了:“这……这要是真让刘三包下来,咱们这些签了字的,往后拿什么填这一半的窟窿?”
没人答她。清查组的同志拿着账册,一笔一笔往下对,越对眉头皱得越紧。
刘三的“整包”,一夜之间彻底崩盘。他闻着味儿不对,卷了手里能卷的钱,连夜溜出了县城。赵得利被停职待查,交代材料一份一份往清查组送。
而沈艺馨那份薄薄的方案,因为账清、货实、条条款款写得明明白白,反而在清查组那里过了堂。
她从一个布匹柜的柜员,成了布匹柜的承包人。
消息传开那天,陈婶带着孙嫂,专门凑了一挂鞭炮,在布匹柜门口放了。炮仗红纸屑落了一地,沈艺馨站在柜台后头,给围上来的老顾客递上一碗热水,眼眶有点热。
孙嫂拉着她的手,眼泪都下来了:“艺馨,那天在主任办公室门口,我还拽你衣角,叫你别出头。你看,要不是你硬气,咱们这柜子,现在还不定落在谁手里。”
“嫂,不是我硬气。”沈艺馨给她也递了碗水,“是这账,本来就该这么算。”
上辈子,她站在这个柜台后,被人栽赃、被人挤兑、连头都抬不起来。这一世,她凭着一本干净账,堂堂正正,把这个柜台,接成了自己的。
她正想锁抽屉,脑海深处,却又慢悠悠飘过一行字:【赵得利要狗急跳墙了。他要拿你做文章——把那些烂账,往你头上栽。别让人抓住你账上一丝缝隙。】
沈艺馨锁抽屉的手,顿住了。
她把新接过来的那本账,从头到尾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白纸黑字,日清月结,票根、盘货记录、经手人签名,一样不缺。她把账本合上,刚要松一口气,就听见走廊那头,赵主任的办公室门“吱呀”一声开了。
被停职的人,本该在家反省。可沈艺馨清清楚楚听见,他压着嗓子,跟身边的老刘说了一句:
“那几笔短匹,经手人……不就是沈艺馨吗?”
第21章 栽赃我?当场对账
腊月里头一场霜,把老街的青石板打得滑溜溜的。天没亮透,沈艺馨就到了布匹柜前。她如今是这柜上的承包人,钥匙挂在自己腰上,开柜、掸灰、把价签一枝枝扶正,一样样做得比从前更上心。柜台上那把磨亮的竹尺,她用袖口又擦了一遍。
孙嫂披着棉袄进来,一边哈着白气一边压低嗓子:“艺馨,听说了没?赵主任往清查组递材料了,说布匹柜往年那几笔短匹、核销,经手人都是你。”
“我知道。”沈艺馨把最后一枝价签插好,“昨儿李婶就捎话来了。”
她神色平静,孙嫂却替她捏了把汗:“这老东西,自己烂了一屁股账,还想拉你下水顶缸!你说这可咋整?”
“咋整?”沈艺馨笑了笑,“他递材料,咱递账。怕什么。”
这话不是嘴硬。改制定下来这些日子,她早把自己经手的每一笔进出都过了一遍:柜上的三联单、卖出去的票根、收回的布票存根、每回向老周报备的字据,一样样誊清,用她娘留下的那方蓝布包袱包着,锁在柜台最底下那只抽屉里。上辈子她就是吃了“没凭据”的亏,这一世,她连一道缝都没给自己留。
清查组是上午来的,两个人,一男一女,胳膊上都别着蓝布袖套。老周跟在后头,进门先看了沈艺馨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叮嘱。
“沈艺馨,”戴袖套的男同志把一份材料摊在柜台上,“这是赵得利提交的。上面说,布匹柜八二年到八三年,短匹三笔、核销两笔,经手人都是你。你解释一下。”
柜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几个买菜回来顺路瞅热闹的。沈艺馨没急着辩解,先转身,从最底下抽屉里取出那方蓝布包袱,搁在柜台上,不慌不忙解开。
“同志,账我一笔一笔跟您对。”她翻开头一摞单子,“头一笔,八二年深秋,柜上进的确良五十匹。这是我柜上留的白联,号头在这儿;这是当时送财会的红联用的存根联,上面批的日期、尺码、价钱,跟白联一个模子。”
她抽出第三张纸:“这是仓库的入库单。您看,入库记的是四十八匹——差两匹。可这入库单上‘经手人’三个字,是老刘签的,不是我。我一个站柜台的,货进了仓库,凭什么叫我签字?”
老周在旁边哼了一声:“当时是谁急着叫你补签,想把这两匹挂你名下的?”
“是赵主任。”沈艺馨抬起眼,“晨会上当着孙嫂的面说的,说我最老实,跑腿的活归我。我当时没敢签,转头就把这事儿跟周主任报备了——报备记录在这儿,周主任签过字。”
戴袖套的女同志接过记录看了看,眉头动了动。
“第二笔,短的是灯芯绒两丈四。”沈艺馨的手没停,“批条在这儿。批条上写‘报损核销’,底下有个字。同志您带回去对一对——这字,跟赵主任平日签单子的字,是不是一个路数。”
柜外有人倒抽一口凉气。孙嫂探头一看,咋舌:“这不是明摆着么!”
“还有第三笔。”沈艺馨把最底下那本翻出来,是柜上的流水台账,“我经手卖出去的每一尺布,都在这儿记着,哪天卖的、卖给谁、布票收了几尺、钱收了多少。您随便抽几笔,去买过布的人家家里问。我这柜上的账,账清货实,但凡对不上一笔,我赔十倍。”
清查组的两个人把那摞票据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当场调了社里的旧账对。越对,脸色越不一样。男同志最后合上本子:“沈艺馨,你的账,我们心里有数了。老刘呢?叫他来。”
老刘是被人从仓库叫来的,进门时棉帽的耳罩都没放下来。戴袖套的男同志把入库单往他面前一放:“这两匹的确良,入库记四十八,差的那两匹,哪儿去了?”
老刘的眼神往赵主任办公室那扇门上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嘴唇动了半天,声音跟蚊子哼似的:“……赵主任说,先、先借去应个急,回头补票。我就是个记账的,他让我怎么记,我怎么记……”
“应急?”女同志追问,“应的什么急?”
老刘的棉帽耳罩“啪嗒”掉下来,他自己都没觉出来:“听、听说是跟刘三做了个局,把布倒出去,钱……钱走的社里账。赵主任说,等将来把沈艺馨这个老实人叫来签了字,这窟窿就有人背了。”
柜外“嗡”的一声炸了锅。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不用沈艺馨再开口。清查组当天下午就封了赵主任的办公室,连人带账一并带走。听说赵得利被人从家里叫走时,棉袄都没穿整齐,一路还喊“这是陷害”——可他自己递上去的那份栽赃材料,白纸黑字,反倒成了钉死他的第一块铁证。
消息一下午传遍了半条街。傍晚柜上还没到落钟点,陈婶就挤了进来,一拍柜台:“艺馨!婶子早说了,你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往后买布,我就认你这柜!”何嫂子也跟进来,压着嗓子又扬着脸:“咱永安县城,就得是账清的人挣着钱,才叫公道!”
孙嫂一边理布一边笑出了泪花:“艺馨啊,你这孩子,总算熬出来了。”
沈艺馨笑着给陈婶扯了三尺做围裙的花布,零头的布票她不收,说:“婶子,这点人情,我记您的。”老周下班路过,进门站了一会儿,说:“社里研究过了,布匹柜的承包,正式定给你。往后柜上用谁、怎么排班,你自己拿主意。”
她谢过老周,低头把那方蓝布包袱重新系好。系的时候,手是稳的。上辈子她被这桩布头账压了半辈子,赔了钱,赔了脸,抬不起头做人;这一世,同一本账,她一笔一笔摊在太阳底下,把脏水一滴不剩,全泼了回去。
打烊时天已经擦黑。她刚落了门板,李婶气喘吁吁跑过来:“艺馨!你可要有个准备——你大伯母,今天把赵主任家那口子请到家里去了,酒都摆上了;还托人从乡下接了个什么三太公,说是沈家族里的长辈。我听她家隔壁讲,明儿一早,一大家子要杀到你铺子里来!”
沈艺馨握着门板的手停了停。
脑海深处,果然慢悠悠飘过一行字,像电视角上滚过的字幕:【明天这一场,躲不过。你的账都留着,不怕她闹。】
她把门板又掩严实了些,心里反倒静得很。王桂香啊王桂香,赵主任这条路彻底塌了,你终于还是按捺不住,要做最后一场。
那就来吧。账,她早就备齐了。
第22章 人情账,今日一笔勾销
第二天一早,沈艺馨刚卸下铺门板,门口就围上了一圈人。
腊月的早上,街上还飘着煤炉的白气,卖豆浆的铁锅刚支起来。王桂香是打头来的,头发梳得油光,身上穿着那件压箱底的黑呢子罩衣。她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是赵主任家的女人,棉袄裹得鼓鼓囊囊,脸拉得老长;两个膀大腰圆的远房房兄弟,一左一右,把窄窄的店门堵了个严实;最后头,拄着一根拐杖、颤颤巍巍跟着个干瘦老头——从乡下接来的三太公,据说在沈家族里辈分最高。
“沈艺馨!”王桂香一进门就拍着大腿嚎开了,“你逼得老赵丢了饭碗、抄了家底,他家现在锅都揭不开了!你欠着沈家一大家子的情,今天不把家产分清楚、替老赵把窟窿补上,你就别想在这县城安生!”
赵主任老婆跟着帮腔,嗓门又尖又利:“就是!他大小也是个主任,叫你一个黄毛丫头坑成这样!这账,你得认!”
街坊们听见动静,三三两两围拢过来。有早起买菜的,有端着碗豆浆路过的,一下子把铺子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沈艺馨不躲,也不吵。她转身从柜台后头搬出一张方桌,又取出那方蓝布包袱,往桌上一放,解开。
她先看向赵主任老婆,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婶子,赵主任的窟窿,清查组的结论前天就贴在县社布告栏上了——他跟刘三套社里的货款,账在他自己名下。你要讨债,该找欠债的人,该去哪告去哪告。我这柜上,跟他一个铜板的牵连都没有。布告栏上白纸黑字,您不妨先去看完了,再来跟我说话。”
赵主任老婆一噎,张了张嘴,没接上。
沈艺馨这才转向王桂香:“大伯母,您今天带这么多人来,不就是想逼我松口,再从咱家身上剜一块肉下去吗?行。您要算账,我奉陪——我这十几年的账,一笔一笔都记着,今天就当着街坊、当着三太公的面,一笔笔算清。”
她从包袱里取出一个蓝皮本子,翻开。
“八〇年春,建军说亲,您来我屋里借十二块钱,说回头就还。我娘那时候还在,亲眼看着我把钱数给您的。这十二年块,到今天,还过没有?”
王桂香脸一僵:“那……那是你该孝敬你大伯的!”
“八一年冬,柜上处理的布头两丈,您说拿回去给建军做新衣,布票一直没给。”沈艺馨翻页,声音平平,“八二年秋,建军定亲,我随的二十块礼,这是当随礼,我不往回要。可八三年春,您又托人来说,建军扯结婚用的被面,从我柜上赊了一丈二的洋布,钱和布票,至今分文没结。”
她把本子一转,朝向围过来的街坊:“各位婶子兄弟都给评评。这些年,今儿借我半斤粮票,明儿借我尺半布票,后儿拿我两块钱给建军打酒喝——我一笔一笔都记着,没跟你们红过脸。今天我把话放这儿:这些零碎,我一笔勾销,不要了。可往后,半分都不行。”
三太公拄着拐杖凑上前,眯眼把那蓝皮本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抬起头,把王桂香上下打量了一回,没说话。
“家产,我也早备下了字据。”沈艺馨从包袱最底下抽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铺平在方桌上,“这是我娘病故前,托李婶、何嫂子当场作证立下的。祖屋两间半,归我和明芳住,这是二老的意思;大伯家早年在村东另盖了房,早分出去了,两不相欠。二老的养老送终,大伯家只出过两斗米,余下的汤药钱、后事钱,都是我一个人扛的——这账,我也记在本子上,今天一并勾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立约三条:一、家产从此两清,谁也别翻旧账;二、往后各过各的日子,逢年过节礼数不缺,可钱、物、工作名额,谁也别再伸谁的手;三、谁再上门滋事,凭这张字据,请街道来评理。大伯母,您要认,咱今天就按这个画押,往后我还认您这门亲;您要不认——”她把笔往桌上一搁,“那就请三太公、请街道,当面把这账再算一遍,看谁理亏。”
铺子门口静了一瞬。
三太公先开了口,拐杖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桂香啊。人家姑娘这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白白。咱沈家的规矩是讲理,不是仗着辈分讹人。这约,认。”
一直缩在人群后头没敢作声的大伯,这会儿终于拽了拽王桂香的袖子:“他婶,回家吧。咱……咱不占这个理。”
那两个远房房兄弟,本就是来看热闹捧场子的,这会儿听账本摊开,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互相递了个眼色,悄悄往后退。
王桂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再嚎,可满屋子街坊的眼睛都看着她,没人替她帮腔。她到底没敢再撒泼,一跺脚,拽着赵主任老婆,灰头土脸地走了。三太公被房兄弟扶着出门,临出门又回头看了沈艺馨一眼,叹了句:“你这孩子,像你爹。”
人散尽了,街坊们帮忙把方桌抬回墙边。李婶拍着胸口:“艺馨,可算把这尊瘟神送走了。”何嫂子在旁边抹眼角:“这些年,她占你多少便宜,咱街坊都看在眼里。今天这一下,痛痛快快!”
里屋门帘一掀,明芳探出头来。她今天周末回家,刚才被姐姐硬按在里屋温书,这会儿眼圈红红的:“姐,都……都清了?”
“清了。”沈艺馨走过去,替妹妹理了理额前的碎头发,“往后,没人再敢来咱门上打秋风了。”
她站在铺子当中,看着那张铺平又卷起的立约,长长吐出一口气。脑海深处,慢悠悠飘过一行字:【这些年的人情账,今天一笔勾销。往后,你只管过自己的日子。】
她眼眶有点热,却笑了。是啊,上辈子她被这门亲戚的人情账缠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这一世,当着半条街的面,她把这笔账,连本带利,勾了。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自行车铃。
顾长海推着他那辆擦得锃亮的凤凰自行车,站在门口。车把上挂着个纸包,方方正正。他刚才显然是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铺子里刚才那一场,他都听见了。他没贸然进来,只是把自行车一支,掸了掸肩膀上的霜,迈步跨进门槛。
李婶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笑了:“哟,顾同志!来来来,快进!”何嫂子和陈婶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往两边让开,把铺子当中那块空地,留给了站在桌子那头的沈艺馨。
明芳从姐姐背后探出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沈艺馨抬头看着走进来的顾长海,不知怎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有种说不清的预感——今天这最后一场闹剧散场之后,她等着的,恐怕是另一件,她这一辈子都没想过敢要的事。
第23章 往后这日子,咱一起过
顾长海把车把上那个纸包放到方桌上,解开麻绳——里面是两包桂花糖,还有一小块用红纸裹着的雪花膏。
“刚托人从地区百货大楼捎的。”他语气还是那么稳,像在车间里汇报活儿,“你柜上忙,顾不上搽这些。”
街坊们还没散,都憋着笑看他。顾长海这才把目光落到沈艺馨脸上,认认真真开口:“艺馨,刚才那一场,我都在门口听着了。你这账,算得敞亮。”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咱俩搭伙做生意,也有小两年了。我是什么脾气,你摸得透;你是什么人,我也清楚。我今天来,不绕弯子——我想跟你把名分定下来。领证,成亲,往后这日子,咱一块儿过;账,一块儿算;难关,一块儿扛。”
铺子门口鸦雀无声,连卖豆浆的吆喝都远了。
沈艺馨低头看着桌上那个红纸包,好半晌没说话。上辈子她嫁过一次人,那回是爹娘之命,她低着头就把日子接了过来,接过来的却是一辈子的委屈。这一世,她以为自己再不会往那条路上走了。可眼前这个人,不是“该嫁”的人,是她自己一天一天处出来的人——搬货他在前头,盘账他替她点蜡烛,下雨天他把伞歪在她这边,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
她抬起头,轻轻点了一下。
“行。”她说,“可有三条规矩,你先应下。”
“你说。”
“头一条,我的铺子是我的,你的工资是你的,各自名下,谁也不吞谁。”
“成。”
“第二条,家里开销一人摊一半,谁也别觉得谁该多担。”
“成。”
“第三条,往后吵架归吵架,账要摆在桌面上算,不许冷战,不许翻旧账。”
顾长海一愣,随即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都依你。这三条,比我们车间的操作规程还明白,我背下来了。”
周围街坊哄堂大笑,刚才那点紧绷的气氛一下散了。李婶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顾同志,你可算开口了!我们这帮人,替你俩操的心,比自家孩子还多!”
婚期定在一个月后,正月里。
领证那天是个晴天,街道办事处的办事员把两个人的一寸合影钉在红本本上,笑着说:“姑娘,你这对象我认得,机械厂的先进生产者,靠得住。”沈艺馨捏着那个红本本走出大门,太阳晒在脸上,暖洋洋的。
新娘子的新衣裳是她自己量布做的——大红缎子的罩衣,盘扣,剪裁合体。被面是她亲手选的桃红缎,上头绣着并蒂莲。腊月里她收了工就坐在灯下纳被面,明芳趴在旁边的小桌上写作业,写两行就抬头看姐姐一眼,看得眼睛发直。
婚礼办得不铺张,就在食堂借的那间屋子,摆了四桌。供销社的老同事、柜上的老主顾、半条街的街坊,来了大半。陈婶随了一对暖水瓶,孙嫂蒸了一屉花馍,何嫂子提前三天就来帮忙洗菜切肉。顾长海穿了身新做的中山装,骑着那辆绑了红绸的凤凰自行车来接亲,车铃摇得叮铃响。
明芳替姐姐梳头,梳着梳着,眼泪掉在了梳子上:“姐,往后……有人疼你了。”
沈艺馨握着妹妹的手:“傻丫头,我也疼你。”
她大伯那边,分家立约之后,不亲不疏。大伯托人捎来两丈红布算礼,王桂香始终没露面。沈艺馨把那两丈布折成钱,托人原封带了回去,带话:礼心领了,按约,两清。
婚后的日子,是从一盏煤炉的火苗开始的。
顾长海在机械厂上班,一早出门,下班骑车过来,先不进屋,直奔柜上——帮她把新进的布匹一匹匹从仓库扛进来,码整齐,再帮她把一天的流水过一遍算盘。他手粗,算盘却打得又快又准,噼里啪啦一通,跟她自己对的数分毫不差。
家里开销真按一人一半摊:米票他出,煤球她买;她做凉粉的铜锅是他打的,他车间的工作服是她裁的。月底盘账,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各自摊开各自的小本,一笔一笔对完,再把共用的那本账合上。
“你这规矩,我越处越觉得好。”顾长海有天晚上一边拨算盘一边说,“两口子过日子,最怕的就是账糊涂。账清,心就明。”
沈艺馨给他续了半缸子热水:“这是我拿半辈子委屈换来的道理,你以为呢。”
明芳在县一中念高二,成绩稳稳排在前头,放了学就来柜上帮着卖货、收钱,嘴甜,老主顾们都爱逗她。她的学费、书本钱,姐姐早单独立了个折子,一文不动。
春天里,沈艺馨在布匹柜之外,又支了个小小的摊子,卖自家做的凉粉和酸萝卜。天热起来,下工的人路过,花几分钱端一碗,就着凉粉,再扯两尺布回家做夏衫。两条线搭着,柜上的流水眼见着厚实起来。铁盒里攒下的钱,换了个银行折子,数字一位一位往上涨。
日子就这么稳稳当当地过,像巷子口那眼老井,不紧不慢,却日日都是满的。
入秋后的一个傍晚,铺子里刚掌灯,门口来了个人。
那人穿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腕上戴着手表,皮鞋擦得能照见人,进门也不买布,先客客气气递了根烟过来。沈艺馨摆手说不会,他便自己点上,笑着自报家门——县新开的贸易公司副经理,姓钱。
“沈掌柜,生意做得敞亮,全县都有名。”钱经理弹了弹烟灰,“我们公司从广东进了一批涤纶料子,紧俏得很。我想着,你这柜上有口碑、有熟客,不如搭一截给你卖。本钱路子我们出,你出货柜出货,年底净利对半分。这事儿,稳赚不赔。”
他笑得意气风发:“这年头,撑死胆大的。沈掌柜,你考虑考虑?”
沈艺馨给他倒了碗凉水,没接话。
脑海深处,慢悠悠飘过一行字:【又来了。这回穿中山装,比刘三体面。你留个心眼。】
她看着桌上那张写着“对半分”的条子,没急着点头,也没急着推。她把条子折好,轻轻压在算盘底下,抬起头,对钱经理笑了笑:“钱经理,这事儿大,容我盘两天账。”
人走后,顾长海从里屋出来,看了她一眼。沈艺馨把算盘一合,心里却不像头几年遇见这档子事那样打鼓了。
路哪条稳、哪条险,她如今,心里大概有数了。
第24章 弹幕退了,我自己认路
钱经理是第二天下午来听回话的,这回还带了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往柜台上一放,自己先拉开了架势。
“沈掌柜,我也不绕弯子。”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纸,上头用复写纸抄着几笔数,“这批涤纶,进价我压得低,放到咱县上,一转手就是一倍的利。你不用出本钱,就出个柜台、出张嘴,年底分红,我给你算大头。”
他把纸往沈艺馨面前推了推:“签个字,这事儿就定了。”
铺子里没有旁人,孙嫂轮休了。沈艺馨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
“钱经理,我问三句话。”她伸出一根手指,“头一句,这批货的来路正不正?完税的单子、进货的发票,有没有?”
钱经理脸上的笑淡了点:“生意人么,路子灵活点,税单……回头都补。”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句,账能不能走明路?货从你公司柜上出来,我柜上销,票根、布票、进出现金,一笔一笔过财会。能,咱就做;不能,这货在我柜上挂不住。”
“嗨!”钱经理摆摆手,有些不耐烦,“走明路哪来的大利?沈掌柜,你一个女人家,怎么这么……这么较真?”
“第三句。”沈艺馨不急不缓,把第三根手指也伸了出来,“赔了,算谁的?”
钱经理愣住了。他大概没见过这么谈买卖的——别人见了一倍的利,眼睛都绿了,她倒好,一句一句问风险。他干笑两声:“做买卖嘛,哪有只赚不赔的?真要赔了,那也是……也是大家一块儿担着。”
“我担不起。”沈艺馨把那张纸轻轻推了回去,“钱经理,实在对不住。我这半辈子,就是靠着‘样样较真’四个字,把日子从泥里刨出来的。来路不清、账不透明、风险不明的钱,我一分都不碰。这买卖,您另请高明。”
钱经理的脸挂不住了。他把纸塞回公文包,啪的一声拉上拉链:“沈掌柜,你这人……放着大钱不挣,守着你的三尺柜台,能发多大财?”
“多大算大,我不知道。”沈艺馨起身送他到门口,语气还是客气的,“我只知道,夜里睡着踏实。”
钱经理悻悻地走了。孙嫂第二天来轮班,听说这事后,惊得直咂舌:“艺馨,一倍的利啊,你真不眼热?”
沈艺馨正在码夏天的新到的细布,头也不抬:“眼热的东西,多半烫嘴。咱柜上的买卖,一天进几尺布、卖几碗凉粉,利虽薄,可每一文钱都在明处。夜里头,我睡得着。”
孙嫂看着她,半晌笑了:“你啊,如今是真活明白了。”
日子就这么往下过。一晃,就是三年。
三年里,县城变了模样。街上个体户多了起来,有人穿起了喇叭裤,商店门口摆开了录音机,邓丽君的歌声从大喇叭里飘出来,软乎乎的。沈艺馨的铺子也跟着水涨船高——她在城东盘下一间像样的门面,前头卖日用杂货,夏天卖凉粉酸萝卜,后头依旧搭着代销布匹,柜上请了两个帮手,一个是何嫂子的远房表妹,一个是从前巷口卖针线的勤快姑娘。
账,还是她自己日清月结。每天打烊,她趴在柜台上,算盘一打,今天进了多少、出了多少、布票收了几尺、现钱存了几成,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帮手上岗前,她把规矩先立在前头:货不许掺假,秤不许缺斤,钱不许隔夜。
“沈掌柜,你这规矩,比县里的规章制度还严。”帮手表妹有次笑着说。
“不严不行。”沈艺馨把账本一合,“咱这招牌,是几年里一锤一锤砸出来的,砸出来容易,砸塌了,也就一两天的事。”
顾长海在机械厂成了骨干,工资涨了两回,前两年评上了先进,披红戴花骑马上街游了一圈。他下班照旧往铺子里跑,帮着掌秤、算账、给帮手们修柜台。两个人月底盘账的老规矩,一年没断过。
明芳出息得最叫人欣慰。这孩子从县一中毕业,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财会。临走那天,长途车站上人来人往,明芳拉着姐姐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姐,是你把我供出来的。往后我毕了业,回来给你管账。”
沈艺馨替她把行李袋又紧了紧,笑着骂她:“先把你自己的书念好。”顾长海在一旁把行李扛上肩,补了句:“学费生活费,按月给你汇,别省。”
车开走了,姐妹俩在站台上站了好久。沈艺馨看着车轮下扬起的尘土,忽然觉得,这一世她拼命守住的那些东西——妹妹的书、干净的账、身边这个踏实人——一样一样,都立住了。
有一回,从前跟她打价格战的那家绸缎庄掌柜路过,进来讨了碗凉粉,酒足饭饱,叹口气:“沈掌柜,我是真服了。当年我压价挤你,把自己都挤垮了。你这买卖,到底是怎么越做越旺的?”
沈艺馨想了想,笑道:“也没什么诀窍。就是账日清月结,货不掺假,不该赚的钱不赚。”
“就这?”
“就这。”她收起碗,“人这一辈子,能把这几样守住,就比什么都强。”
那天夜里,关了铺子,沈艺馨照旧把当天的账理好。临睡前出了档小事:帮手表妹提出,有个相熟的老主顾想先赊两尺布,下个月再来结账——照店里规矩,是不许赊的,可那主顾确实是相熟了好几年的。
这事搁在前几年,她心里八成要打鼓,要等那行弹幕飘过,才敢拿主意。
她坐在灯下,等了一会儿。
一行都没有。
没有那熟悉的、像电视字幕似的小字,没有【】,什么都没有。脑海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一两声自行车铃。
沈艺馨怔了怔。
她捧着搪瓷缸子,在灯下坐了片刻,忽然自己笑了。她低头提笔,在赊账的条子上批了字:布可以赊,记在她名下,下月还;下不为例。笔锋落得稳稳的——就这么点分寸,她如今自己就拿得住,拿捏得分毫不差。
她吹熄了灯,推开后窗。县城的夜晚灯火点点,远处机械厂的方向,有车间夜班的灯还亮着。
弹幕退不退场,她忽然一点都不慌了。
她对着窗外的夜色,轻轻说了一句:“往后,我自己认路。”
第25章 守好本心,终有回报(大结局)
弹幕退场后的日子,比从前想象的,还要顺当。
城东那间门面,后来又盘了隔壁一间,打通了。前头一间卖日用杂货,夏天支口大锅卖凉粉,天冷了添上酸萝卜、腌咸菜;后头一间依旧是代销布匹,墙上挂着新到的各式料子——灯芯绒、的确良、软缎子,价签一枝枝插得端端正正。帮手上了两个,都是街坊知根知底的姑娘,一个管杂货,一个管布匹。账,还是沈艺馨自己日清月结,一天都没断过。
这日赶集,铺子里人来人往。一个新媳妇模样的姑娘扯了三尺红缎子做嫁裳,羞答答地问:“掌柜的,这料子缩水不?该怎么浆洗?”
沈艺馨拿起竹尺,一边帮她量布一边教:“头一水别用热水,阴干了再熨,缩不了多少。结婚是大事,这布我给你让半尺的边,省得你到时候不够。”
新媳妇喜得连连道谢。旁边帮手表妹一边称酸萝卜一边感慨:“姐,人家来买布,你又搭手艺又搭人情,咱亏不亏啊?”
“不亏。”沈艺馨把裁好的布包起来,“人家下回扯布,还认得咱这门脸,这就值了。”
县城里的人提起她,都知道“城东沈掌柜”:账清、货实、人不虚。有外乡来的商贩想在她柜上掺次货充好货,她上手一摸就挑出来了,退货的话也说得客客气气,却叫对方再没法进门。
顾长海这年在机械厂提了车间主任,工资又涨了一截。他下了班照旧往店里跑,掌秤、卸货、给帮手们讲怎么码货。两口子月底盘账的老规矩,从成家第一年起,一年一年,对到了今天。每到月底那晚,店里打烊早,夫妻俩对面坐着,一盏台灯,两本小账,算盘噼啪响到半夜,谁也不催谁。
明芳大学放暑假,一回来就扎进店里,算盘打得比帮手们都利落,嘴里还念叨:“姐,我跟你说,我在学校见了真账,比你这柜上的复杂十倍。你当初非让我把书念完,真是念对了。”
“那是。”沈艺馨笑着戳她脑门,“当初是谁红着眼说不上学了,要帮我站柜台?如今知道书有用了?”
明芳吐吐舌头:“知道了,知道了。往后这家业,有我一份,我这就回来给你管账。”
街坊们都说,沈艺馨这日子,过得是真旺。旺的是门面,旺的是人气,旺的是一家子和和气气。只有沈艺馨自己心里清楚,这份旺,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重生这一世,她一笔一笔账算出来的,一个一个当口,咬着牙守住的。
那些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人和事,如今都淡了。
大伯母王桂香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分家立约之后,两家各过各的,她再没登过门。逢年过节,沈艺馨还是让人捎两斤点心过去,不亲,不疏,就这么处着。前两年大伯得了一场急病,还是沈艺馨托人帮忙送的医院,垫了医药费,事后按规矩一笔笔记着,王桂香一分不少地还了。经那一回,两家反倒真的淡成了客客气气的亲戚,谁也不欠谁。
赵得利受了处分,早早退下来了,听说如今见了老街坊就绕着走。刘三那号人,倒腾来倒腾去,终究没成气候,早先在哪儿栽了个大跟头,之后就没人再见过他。孙嫂还在县社柜上,隔三差五端着碗过来串门,说起当年赵主任那摊子事,还咂嘴:“艺馨啊,你是没看见,他被带走那天,棉袄都没穿齐整。”
沈艺馨给她续上茶,笑笑,不接话。
那些事,她早放下了。放下不是忘了,是知道不值得再往心里搁了。
前阵子年底封账,她和顾长海对着总账盘到后半夜。一年下来,柜上赚的、铺面赚的、存进银行的利钱,一笔笔算完,顾长海把算盘一推,笑着说:“艺馨,你猜怎么着?咱这几年攒下的,比当年社里赵主任捞的那点烂账,多了去了。人家担惊受怕一场,最后落了个处分;咱本本分分,落了个踏实。”
沈艺馨把账本合上,吹了吹灯花:“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咱不贪,不抢,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老天爷饿不死踏实人。”
又是一个赶集日。大清早,街面上就热闹起来:卖菜的挑着担子沿街吆喝,炸油条的油锅滋啦作响,小孩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过去。陈婶挎着篮子路过,进门先抓了两把酸萝卜,又跟沈艺馨念叨她家孙子入学的事。李婶从对门探过头来,喊她晚上去家里喝新熬的骨头汤。沈艺馨一一应着,手里活计没停。
她站在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重生回来的那个清晨——也是这样的早市,也是这样油锅里的响声,她在柜台后头猛地睁开眼,孙嫂催她去签那笔要命的布头账,脑海里第一次飘过一行字。
一晃,五六年过去了。
如今她再想起那些字,心里早就没有了依赖,只剩一点说不清的暖。那行字,是老天爷给她的一根拐杖,可她拄了几年,早学会了自己走路。遇事认账、算清、守本心,她自己就能把路走得直直的。
傍晚打烊,帮手们走了。顾长海骑着车来接她,车把上挂着两个刚出炉的烧饼,还热乎着。
“明芳来信了。”他一边锁店门一边说,“毕了业,想回县里,进财政局。”
沈艺馨接过烧饼,咬了一口,芝麻香。她望着天边的晚霞,轻轻笑了:“回来好。回来,咱这摊子,又多一个会算账的。”
两个人锁好门,沿着老街的青石板,慢慢往家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谁家煤炉上蒸饭,冒着白汽;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戏。
沈艺馨这一世,没靠投机,没走捷径,也没再为谁委屈过自己。她只是守好了自己的本心——一笔一账,一步一印,把小日子过成了旁人羡慕的模样。
弹幕退不退场,都不重要了。
因为她自己,早就成了那个能替自己拿主意的人。
日子是一本最长的账。你一笔一笔认真算,它就一笔一笔,都还你。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