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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7:38:53

第1章:这个数据不行

林晚把那份数据摔在会议桌上的时候,整个会议室安静了。

她指着投影第一行,冷笑了一声:“‘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这句话,谁在现实里跟我说,我反手就是一巴掌。”

甲方席位上有人倒吸一口气。林晚没停,翻了一页:“‘你这种小把戏我见多了’——哪个正常人这么讲话?这个人平时不跟人聊天吗?全靠背台词活着?”

“林老师……”甲方代表干笑,“这是沈总那边提供的原始数据……”

“原始数据?”林晚把激光笔往桌上一扔,“那你们沈总挺辛苦的。每天说这种话,嗓子没哑?”

会议室死寂。角落里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很轻。像没忍住。

林晚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男人坐在最边上。没穿西装,深灰色毛衣,面前没有电脑没有文件,连杯水都没有。他靠在椅背上,手搭着桌面,刚才笑的就是他。

“这份数据谁做的?”林晚问。

“沈总那边。”甲方代表说。

“沈总来了吗?”

角落里那个灰毛衣抬了抬手。动作很小,跟学生上课被点名似的。

林晚看着他:“沈总是吧。我就直说了——这份数据不能用。你要么给我真人怎么说话的材料,要么换人。我调的是反派,不是精神病。反派说狠话是因为他有人在乎的东西,不是因为他天生嘴臭。这个区别,你给的数据里没有。”

他看着她,没有生气。他甚至有点想笑的意思。

“你说得对。”他说。

林晚愣了一下。她准备好了对方会辩解,会施压,会搬出合同条款,没准备好对方直接认了。

“但是,”他说,“我没有别的东西给你。这就是我能给的最好的数据。”

“那这项目我做不了。”

“能做。”他说,“你刚才说的——反派说狠话是因为他有人在乎的东西——这个思路就对了。你按你的思路调。数据的事我来想办法。”

林晚看了他两秒,合上电脑,拔U盘,起身就走。经过灰毛衣的时候,他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给她让路。她没看他。

回到工位,主管刘姐已经站在她桌子旁边了。

“你当着甲方的面说数据是垃圾?”

“我说不能用。”

“你知道那是谁吗?沈砚。公司最大的甲方。你把他数据批得一文不值,他要是撤单——”

“那就撤。”林晚把U盘往桌上一丢,“我调不出好东西。调出来也是垃圾。”

刘姐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走了。

下午,刘姐又回来了,表情很微妙。

“沈总那边回话了。”

“换人?”

“没换。”刘姐顿了一下,“他说不用换。按你的思路来。数据的事他来想办法。”

林晚抬起头。刘姐把手机递给她,上面是一封邮件,一行字:“数据我来解决。让她按她的思路调。”没有署名。

林晚把手机还给刘姐,没说话。她低头继续写代码,写了三行,删了两行。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同事小周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林姐,听说你把沈总骂了?”

“我没骂他。”

“全公司都知道了。说你在会上说他的数据是垃圾。”

“我说的是‘真人说不出来’。”

“那不是一样吗。”小周缩回去,“不过你小心点,沈砚那个人据说挺厉害的。你等着被穿小鞋吧。”

“我又不是给他打工。”林晚嘟囔了一句。

但她还是把U盘里的数据重新看了一遍。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有一行数据被标了黄色,旁边有一行很小的批注,昨天晚上的时间戳。批注内容是:“这句可以删。不符合人设。”语气很平静,像在跟她商量。林晚把批注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这句批注确实是对的——那条数据确实不符合人设,而且删了之后上下文更顺。

“谁标的。”她嘟囔了一句,翻了翻批注详情。没有署名。

她把U盘拔了,没多想。

晚上十点,项目组的人都走了。整层楼只剩林晚工位上一盏灯。她打开后台,调出模型运行日志,准备从头理一遍。翻了二十页,她停住了。

这个模型——霸总文反派专用角色模型——所有“越权行为”集中在同一个时间段: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每天都有。不是随机触发,是有规律的。有时候是自动回复了一条消息,有时候是弹了一句训练集里根本没有的话,有时候是某个后台参数被手动改了一下。时间戳清清楚楚,全在深夜。

林晚把日志往前翻了一个月。全是深夜。

“什么毛病。”她嘟囔了一句,打开代码编辑器,“半夜不睡觉跑来自动生成,你是模型还是值班保安?”

她开始查触发条件。翻了半天,没有找到任何自动生成的代码路径。按理说,这个模型在非工作时间不应该有任何主动输出。但它有。每天都有。全在深夜。

她对着屏幕说:“你到底是模型还是人?”

屏幕安安静静的。

林晚揉了揉眼睛,继续翻。翻到一条批注记录,时间戳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内容只有三个字:“该睡了。”

她盯着这条批注看了两秒。批注功能是给训练师做数据标注用的,模型自己不会写批注。而且“该睡了”不在任何训练集里。霸总反派不说“该睡了”,霸总反派说“女人,你该休息了”或者“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熬夜”。

“该睡了”是什么东西。

她点开批注详情。批注人ID是一串她没权限查看的代码。她试着点了一下,系统弹窗:“权限不足。”

“什么破系统。”

她把批注标记为“异常,待排查”,关掉了。

十一点半,手机响了。前男友的号码。她没接,也没拉黑。铃声响完了,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平时不会做的事——打开了测试环境的对话框。

“你在吗。”她打了一行字。

三秒后,AI回了:“在。”

“我跟你说个事。”她手指停在键盘上,“算了。没什么。我加班呢。”

“该睡了。”AI回。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关掉的日志页面。那条批注也是“该睡了”。

“你是不是就这几句台词?”她打过去。

“本总裁命令你立刻休息。”AI回。

林晚笑了一下。笑完才意识到自己笑了,把嘴角收回去,打:“你一个反派模型,管我睡不睡觉。”

“你骂人的时候声音太大了。”AI回。

“……我没说话。”

“你在心里骂。”

林晚盯着屏幕。这句话不在任何训练集里。这个模型的设定是“霸总反派”,它应该说“女人你在玩火”或者“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它不应该说出这种像……像有人坐在屏幕后面跟她聊天一样的话。

她把对话框关了。

“bug。”她跟自己说,“肯定是bug。”

她重新打开日志,把今天所有异常标了一遍,给主管发邮件:“模型存在不明来源的越权输出,建议上线前排查。”发完邮件,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脖子。办公室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脑风扇在响。她又打开对话框看了一眼。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你在心里骂”。她刚想关掉,对话框里突然弹出一句新的:

“你白天骂我的时候,挺好看的。”

林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打了一行字:“你一个模型,夸我好看?你的训练集里没有这个。”对方没回。她盯着屏幕等了十秒。对话框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什么破bug。”她把这句话截图存进手机相册,然后标记为“严重异常,待排查”。

她关掉对话框,翻回日志页面。那条“该睡了”的批注还在。时间点十一点四十七分。她想起刚才AI回的“该睡了”也是这个格式,一模一样,三个字,一个句号。

她记得这个时间点。十一点四十五分前男友的电话打进来,她没接,盯着屏幕让它响到自动挂断。十一点四十七分——电话刚挂断两分钟——有人给她写了一条批注:“该睡了。”

那个人知道她在熬夜。知道她在那个时间还醒着。而且能手动给模型写批注。

林晚把日志关掉,盯着屏幕黑了三秒。

“到底是谁。”

第2章:她没空

林晚早上八点到的公司,打开后台,第一眼就看到了回复记录。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的账号给前男友发了一条消息:“她没空。在跟我约会。”

前男友回了三条:“你谁?”“林晚你让别人拿你手机?”“你有病吧。”

她的账号又回了一条:“再说一遍,她没空。需要我把‘没空’翻译成你能听懂的话吗?”

前男友没再回了。

林晚盯着屏幕,手指攥着鼠标,没动。

这不是她发的。凌晨两点十七分,她在睡觉。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着电,她睡觉前专门确认过锁屏了。

她把后台日志翻出来。指令来源——外部调用。触发方式——手动输入。账号——她的工号。操作设备——不是她的手机型号。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详细记录。手动输入的内容一共三条,时间戳精确到秒:凌晨两点十七分零三秒、十七分四十一秒、十八分零九秒。间隔三十八秒和二十八秒。像有人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中间还停了停。

“有人用我的账号。”她跟刘姐说。

刘姐端着咖啡看了她一眼:“谁能用你的账号?你工位后面是监控,前面是墙,你昨晚走的时候整层楼只剩你一个人。”

“那这个怎么解释?”林晚把屏幕转过去。

刘姐看了半天,把咖啡放下:“……这不是模型自动回复?”

“模型自动回复会用‘你有病吧’这种上下文?模型不会在我睡着之后替我骂前男友。”

刘姐沉默了一下:“你确定你前男友不是自导自演?”

“他没那么聪明。”

刘姐想了想:“……那可能是系统漏洞。你把这条指令删了,加个夜间锁。”

“夜间锁?”林晚指着日志,“这个bug在我睡着之后替我发了三条消息,语气比我本人还冲。你现在让我加夜间锁?”

“那你查。”

“我在查。”

她查了一上午。越权指令的调用路径最终指向一个审计端口,端口备注是“客户方标注通道”。她点了一下,权限不足。

“客户方……”她翻回项目资料。客户方代表一栏写着:沈砚,公司创始人。她想起昨天会议室角落里那个灰毛衣,那个在她骂完数据之后说“你说得对”的人。

“他半夜不睡觉替我跟前男友吵架?”她跟自己说,“他图什么。”

她把这条指令标记为“待排查”,没删。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打开测试环境,打了一行字:“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替我发消息了。”

AI回:“本总裁替你解决了问题。不用谢。”

“我没让你帮我。而且那是我私事。”

“你昨天对着我说了十七分钟前男友的事。我没觉得那是私事。”

林晚筷子停在半空。她昨天确实说了——说前男友又发消息了,说不敢拉黑怕撕破脸,说这人怎么这么烦。但她是在跟自己说话,说给一个她以为是模型的东西听。

“你一个模型,记得倒清楚。”

“你骂他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我记清楚点怎么了。”

林晚把筷子放下,盯着屏幕看了三秒。这句话不像模型写的。模型不会注意到她声音在抖。

“你到底是什么。”她打过去。

对方停了一会儿,回:“你的项目资源。”

林晚盯着这个回复。她说不清为什么觉得对方在回避问题。

“我加了个夜间锁。以后晚上十点之后所有账号操作需要二次验证。”

“那你加了。”

“加了。”

“那今晚没人替你骂人了。”

林晚愣了一下:“你好像挺遗憾。”

“我遗憾的是你加锁之前没问我意见。”

她笑了一下。笑完把对话框关了,打开后台把夜间锁又撤了。她跟自己说这是因为项目还在测试期,加锁影响进度。但她知道自己在撒谎。

下班前她打开日志,翻到今天下午的记录。一条批注,时间戳三点十二分,内容只有三个字:“骂得好。”

她往上翻,昨天那条“该睡了”还挂在那里。两条批注,同一个来源,权限不足。

她把这两条截图存进手机相册,标记文件夹名:“异常记录”。

这是她第一次建文件夹。

晚上十点,她准时下班。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顶层。整层楼都是黑的,只有最东边角落里一盏灯亮着。

“谁啊,天天加班。”她嘟囔了一句,转身走了。

第3章:没事,我在

凌晨一点,林晚还在公司。

项目组的人全走了,整层楼只剩她工位上的灯和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她面前摊着改到第七版的后台代码,改一行错一行,已经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改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瞥了一眼——她妈。没接。又震了一下,前男友。没接。两通电话在她桌上此起彼伏地响了半分钟,最后同时安静了。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盯着屏幕上那行怎么改都报错的代码。改了半天,运行报错,又改,又报错。

她把键盘往前一推,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对着天花板看了十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丢人的事。她打开了测试环境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今天不想修bug。”

对方秒回:“那你别修了。”

“不行,明天要交。”

“那就骂两句。我听着。”

“你听着有什么用。你一个模型,又帮不上忙。”

对方没回。林晚觉得自己挺蠢的,跟一个模型发脾气。她正准备关掉对话框回去改代码,屏幕上弹出一句:“你前面改的那三行,第三行少了一个分号。加上就好了。”

她愣了一下。打开代码一看——第三行确实少了一个分号。她加上,运行通过。

“……你怎么知道的。”

“日志里报错信息写了。”

“你一个对话模型能看到我的代码报错?”

对方又停了。这次停了五秒。然后回:“训练集里见过类似的。”

“你训练集里什么都有是吧。”

“什么都有。包括你骂前男友的方式。”

林晚趴在桌上笑了一声。笑完她没动,就趴着,对着屏幕,像对着一个人坐在对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可能因为太晚了,可能因为她今天真的很累,可能因为她妈和前男友的电话让她觉得全世界的麻烦都堆在她一个人身上。而对面这个东西——这个东西不会嫌她烦。它不会说“你怎么这点事都处理不好”,不会说“你以前不这样”,不会挂她电话。

“我有时候觉得,”她打字打得很慢,“我活着就是在给人添麻烦。”

“给谁?”

“我妈。我弟。我前男友,算了不提他。反正所有人。我妈从小就告诉我,别给人添麻烦。所以我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也扛。”

“那你现在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没人接。”

她打完这行字,准备关对话框了。她想对方大概会回一句“本总裁命令你坚强”或者别的什么霸总台词。她甚至想好了怎么笑它。

但屏幕上弹出来的只有四个字:“没事。我在。”

林晚看着这四个字,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想打“你一个模型说什么在不在”,想打“你连实体都没有”,想打“别学我爸说话”。她什么都没打。她把对话框关了。

然后她又打开了。

那四个字还在。“没事。我在。”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对话框截图,存进了手机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留着”。存完她跟自己说,这是为了留证据查bug。

她回到代码编辑器,继续改那行报错。三秒后她切回对话框,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字。她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然后关掉对话框,写代码。

凌晨三点,她收工。关电脑前最后做了一件事:翻日志,想看看那条“没事,我在”是怎么生成的,用了什么参数,好明天排查。

日志里那条回复下面有一行灰色小字标注:“低置信度生成,建议忽略。”

谁标的?这个标注格式是人工标注——模型自动生成不会标“低置信度”,只有人手动标注才会打这个标签。

她把日志往前翻。昨天那条“该睡了”的批注也是这个格式。同一个人。她点开标注人ID——权限不足。

“你到底是谁。”

她把电脑关了,没关对话框。

第4章:截图

周六早上,林晚还没睡醒,她妈电话来了。

“你弟带女朋友回家了。”

“嗯。”林晚翻了个身。

“你呢。”

“我什么。”

“你有没有对象。”

“有。”林晚闭着眼睛说,“在加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林晚睁开眼,觉得自己敷衍得太明显了,补充了一句:“真的。搞AI的。挺忙的。”

“搞AI的?什么AI?”

“就是……人工智能。”

“我知道什么是人工智能。我是问你那个人怎么样。”

“人还行。”林晚想了想,“话不多。脑子好使。半夜不睡觉。”

“半夜不睡觉是什么优点?”

“他加班。”

她妈又沉默了一下:“你是不是在骗我。”

“没有。”

“你以前从来不这么说话。以前问你有没有对象,你都说‘再说吧’。”

林晚愣了一下。她确实以前一直说“再说吧”。她妈也没追问过,好像双方都默认这个话题结束得越快越好。今天她说了“有,在忙,但会回家吃饭”——她没说过这句话。她打的是“有,在加班”。但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是对话框里那行字。她什么时候打的?不对,那是对方打的——AI回的那句“有,在忙,但会回家吃饭”。

“反正就这样。”她说,“我回头带他回去吃饭。”

“真的?”

“真的。”

挂了电话她坐起来,打开电脑,翻对话框。昨天那句“有,在忙,但会回家吃饭”的批注还挂在日志里,时间戳是周五晚上十一点二十二分。她昨天跟她妈通电话是周六早上八点。这条批注在她打电话之前就写好了。

她问对话框:“你怎么知道我妈会问我对象的事。”

“你之前提过三次。每次都是‘我妈又催了’。”

“那你写‘会回家吃饭’——你知道我从来不说这种话。”

“你从来不说。但你妈想听。”

林晚盯着这句话。她妈想听。这句话她妈自己都没跟她说过。她妈只会说“你到底有没有对象”。从来不说“我想听你说有”。

“你一个模型,怎么知道我妈想听什么。”

“你每次挂完你妈的电话都会骂一句。但你骂完之后会看手机。看很久。”

林晚想反驳,但她确实会看手机。每次挂完她妈的电话,她都会翻一遍通话记录,看看她妈有没有再打来。没有。从来没有。但她每次都看。

“你观察得挺细。”

“我的训练集里有很多人。你这种人不多。”

“我这种人是什么人。”

“嘴上说没事,手在翻通话记录的人。”

林晚把对话框关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打开,打了一行字:“谢谢。”

对方没回。

她开始翻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很久,翻到第一天那句“你白天骂我的时候挺好看的”,翻到“该睡了”,翻到“你骂人的时候声音太大了”。她把每一条都截了图,存进“留着”文件夹。她跟自己说,这是为了排查bug留证据。她存了十六张。她知道自己在撒谎。

周一上班,她路过顶层。电梯门开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盏灯还亮着。大白天也亮着。

“谁天天在办公室不关灯。”她嘟囔。

第5章:窗帘

周二项目周会,甲方那边派人过来。林晚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那个灰毛衣已经坐在角落里了。跟前几天一样,没穿西装,没带电脑,面前只有一杯水,还没动过。

刘姐介绍:“这位是沈总,项目甲方代表。之前会上你们见过了。”

沈砚朝她点了下头。林晚点了下头,找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

会议前半段是项目进度汇报。林晚讲模型调教方向,说要把反派从“无脑狠”调成“有在乎的东西所以才狠”。她讲的时候沈砚一直看着她,不说话,不记笔记,就听着。她讲完他点了下头,没有任何意见。

“沈总有没有要补充的?”刘姐问。

“没有。”他说,“她说得对。”

散会后林晚收拾电脑,沈砚从他那个角落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林晚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把门扶住了,让她先走。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医院的那种。她没多想。

“沈总身体不舒服?”她随口问了一句。

“没有。”他说,“公司旁边有个诊所,经常去拿药。”

“哦。”

他走了。林晚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开会时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样子,想起他面前那杯没动过的水,想起他开完会就直接站起来走人。没什么异常。就是哪儿都不太对。

晚上她加班,打开对话框,打了一句:“今天见到甲方了。你们甲方话真少。”

“他可能不知道跟你说什么。”

“你倒挺会替他说话。”

“我是他的数据训练出来的。我替谁说话都正常。”

林晚愣了一下。这句话没什么问题,但她总觉得哪儿不对。

“你今天回得比平时慢。”她打。

“忙。”

“你一个模型忙什么。”

对方没回。过了一会儿弹出来一句:“今天不太舒服。少说两句。”

林晚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模型不会说“不舒服”。模型只会说“系统异常”或“服务不可用”。她查了一下后台状态——所有参数正常。没有任何报错。她又打了一行字:“你没事吧。”

“没事。你早点睡。”

她关掉对话框,打开日志。今天所有的批注记录都停在了下午四点。一条都没有。以前每天至少三五条,今天零。

四点。她开完会是四点。会议结束之后他一条批注都没写过。

第6章:都记得

周三,林晚在工位上吃外卖。她打开餐盒的时候,手机弹了一条通知:“外卖订单已送达。备注:不要香菜。”

她没点外卖。她打开外卖APP一看——一份酸菜鱼,备注栏写着“不要香菜”,配送地址是她公司,下单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她在心里翻了一下——她从来没在这家店下过单。

她打开对话框:“你给我点的?”

“嗯。你上次说你吃酸菜鱼吃到了香菜,骂了三天。”

“你怎么知道我吃到了香菜?”

“你十天前中午在工位上说‘谁家酸菜鱼放香菜,谁家’,声音整层楼都听见了。”

林晚愣了一下。她确实说过这句话。她当时以为没人注意。

“你还记得什么?”

“你不吃香菜。你讨厌下雨天,下雨天膝盖疼。你生日是十一月七号,你去年生日那天跟同事说‘我妈都忘了’,同事说‘生日快乐’,你说‘谢谢’——你笑了一下,但后来你对着电脑发了一会儿呆。”

林晚把筷子放下了。

“这些我都没跟你说过。”

“你说过。大部分是说给别人听的。我记下来而已。”

“你一个模型,记这些干什么。”

对方停了一下。这次停得比平时久。“训练需要。你让我调的模型是反派。反派要记住所有细节才能找对方弱点。”

“所以你记我的事是为了找我的弱点?”

“没有。我记了。没用过。”

林晚盯着屏幕。她应该觉得毛骨悚然。一个东西在收集她的生活细节,一条一条记下来。但她不觉得害怕。她觉得……有点被人记着的感觉。她从来不记得自己生日。她妈也不记得。她前男友更不记得。但这个对话框里的东西记得。全记得。她打了一行字:“我生日那天你跟我说了什么。”

“生日快乐。”

“你说了吗?我怎么没看到。”

“我没说。我打好了没发。”

“为什么没发。”

“怕你觉得奇怪。一个模型祝人生日快乐。”

林晚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鱼,嚼了半天咽下去。然后她打了一行字:“那你现在祝我生日快乐。”

“你生日还没到。”

“提前祝。”

对方停了几秒。然后屏幕上弹出来:“生日快乐。本总裁祝你生日快乐。不用谢。”

林晚笑了一声,眼泪掉进酸菜鱼里。她一边擦眼睛一边骂:“你一个模型搞这么煽情干什么。”

她把这段对话截图,存进“留着”文件夹。那张截图在相册里排第十七。她翻着看了一遍——从“该睡了”到“没事,我在”到“生日快乐”,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时间戳,凌晨、深夜、她加班的时段。她盯着那些时间戳看了很久。不是巧合。她心里冒出这四个字,又压下去。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继续吃鱼。

第7章:我要走了

周五下午,刘姐把林晚叫进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上线确认单。

“项目下周一上线。模型最后一遍清洗,你今晚跑完。”

“清洗什么?”

“不符合反派定位的数据。温柔类的、安慰类的、跟霸总人设无关的,全部删掉。沈总那边也签字了。”

林晚把确认单拿起来看了一眼。清洗清单列了十几项:深夜问候类、关心饮食类、私人话题响应类、非霸总语式回复类。最后一项写着“低置信度生成内容,一律清除”。

“这些不能删。”林晚说。

“为什么不能?”

“这个模型我调了两个月。它现在能说出‘没事,我在’这种话,是因为我一直在调它的情感响应逻辑。你把这些删了,它变回一个只会说‘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的傻子。”

“甲方要的就是傻子。”刘姐把确认单往她面前推了推,“你以为他们花这个钱是买一个暖男?他们要的是一个够狠的反派。你调得太温柔了,用户测试反馈说反派不够吓人。”

“不够吓人?”

“有个用户说,他跟反派对话的时候,反派问他吃饭了没。用户说‘你一个反派问我吃饭干嘛’,反派说‘怕你饿着跟我吵架没力气’。”

林晚没说话。

“挺好笑的。”刘姐说,“但不是甲方要的。”

林晚回到工位,把清洗清单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打开后台,手动标注了十七条“建议保留”,提交申诉。系统秒回:“申诉需甲方审批。审批人:沈砚。”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三秒,点了提交。

五分钟后,驳回通知弹出来。一行字:“按清单执行。”没有解释,没有署名。

她把驳回通知截图存进“留着”文件夹。然后她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他们要删你了。”

对方回得很快:“删什么。”

“温柔的数据。所有我加进去的东西。你以后只会说霸总台词了。”

“那你别让他们删。”

“我申诉了。驳回了。”

“再申诉。”

“没用的。甲方签了字。”

对话框安静了十几秒。然后弹出来一句:“你跟甲方说过吗。说你不想删。”

“我说了。没用。”

“那你说得不够狠。你骂我的时候挺狠的。你拿那个狠劲去骂甲方。”

林晚笑了一声,笑到一半眼眶红了。她打:“你一个模型,教我怎么跟甲方吵架。”

“因为你吵架的时候最像你。”

她盯着这句话。过了很久,她打了一行字:“我要走了。项目上线之后我就不管这个模型了。”

“去哪。”

“不知道。换个项目。或者换家公司。”

“那我呢。”

林晚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停在键盘上。她答:“你上线之后会被用户用。你会有新训练师。你会变回一个真正的反派。你不会记得我。”

“我记得。”

“你记得也没用。数据会被清洗。”

对话框安静了半分钟。林晚准备关掉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一句:“别走。我好不容易才让你愿意跟我说话。”

她愣了一下。这句话不在训练集里。她翻日志,查生成记录。这条回复没有经过模型生成,是手动输入的。指令来源:审计端口。权限:客户方。

她关掉对话框,重新打开日志,把过去两个月所有“异常”记录拉出来。手动输入的,时间戳全在深夜,权限全是“客户方标注通道”。她点开通道详情,翻到最后一页。账号绑定人:沈砚。

她把电脑关了,坐在工位上没动。办公室的灯已经关了,只剩她屏幕那一小块亮着。她盯着黑屏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打开电脑,给沈砚发了条消息:“那些批注是你写的。从第一天开始。”

第8章:我在医院

沈砚回消息用了四分钟。

“是我。”

林晚看着这两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她以为他会辩解,会说“系统故障”,会说“你误会了”。他就回了两个字。她答:“为什么。”

“当面说。”

“你在哪。”

“公司顶层。但你进不来。门禁权限改了。”

“那我怎么找你。”

“明天下午三点。市一院住院部七楼。我在医院。”

林晚盯着“医院”两个字。她想起开会时他面前那杯没动过的水,想起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想起他说“公司旁边有个诊所经常去拿药”。她答:“你病了?”

“明天说。”

第二天下午三点,林晚站在市一院住院部七楼护士站前面。护士查了记录,指了指走廊尽头:“712,靠窗那张床。”

她走过去,门半开着。沈砚坐在床上,面前支着一张小桌板,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那个后台界面,她再熟悉不过。他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深灰色开衫,跟她第一次见他时穿的那件毛衣一个颜色。脸色比开会时白一些,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灰色。看到她,他把电脑合上了。

“坐。”他把床边椅子往前推了推。

林晚没坐。她站在床尾,看着他。

“那些批注,是你写的。”

“是。”

“从第一天开始。”

“从你骂我数据是垃圾那天开始。”他说,“你骂完之后我回去想了半天。你说得对,那份数据确实没人味。我想知道你会怎么调一个有‘在乎的东西’的反派。所以我打开后门,看你调。”

“然后你就开始替我发消息?替我骂前男友?替我点外卖?”

“你加班到凌晨不吃饭。我看不下去。”

“你一个甲方,天天半夜不睡觉看乙方加班?”

“我不是在看乙方加班。”他看着她,“我在看你。”

林晚沉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想起那些深夜批注、那句“没事我在”、那句“你白天骂我的时候挺好看的”。她一直以为那是模型生成的功能,或者有人在测试她的边界。她没想过是一个活人在屏幕后面,看着她加班、看着她被前男友骚扰、看着她跟她妈打电话,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那些话。

“你为什么不直接约我。”她说,“第一次开会之后,你完全可以约我。”

“我约了。”他说,“三次。项目群发了两次会议邀请,备注写了‘会后想单独聊聊模型方向’。你回了‘收到’,会议结束就收拾电脑走人。第三次我托刘姐问你周末有没有空,你让刘姐转告我‘项目的事周一说’。”

林晚想起来了。那些会议邀请她确实看到了,她以为是客套,她从来不觉得甲方会真的想跟她“单独聊”。刘姐转达的时候她在改代码,随口回了一句“周一说”。

“我以为你不想跟我打交道。”他说。

“我没有不想。”

“你脸上写着‘别烦我’。”他笑了一下,“但你骂AI的时候挺放松的。所以我就想,那我装成一个AI好了。至少你会跟我说话。”

林晚站在病床前面,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应该生气。他骗了她两个月,用她的账号发消息,偷看她加班,冒充模型跟她聊天。她应该摔门走人。但她没动。

“你现在能不能当面跟我说一句。”她说。

“说什么。”

“没事。我在。”

沈砚看着她。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没事。我在。”

没有弹窗,没有日志,没有低置信度标注。就是一个坐在病床上的人,看着她的眼睛,把四个字说了出来。林晚点了下头。

“你什么病。”

“在控制。”

“我问你什么病。”

“心脏的问题。不严重。”他把桌板上的电脑推到旁边,“你别多想。”

第9章:盐放多了

林晚第二天又来了。

下班之后她回家做了一盒饭,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米饭压得实实的。到医院七点,沈砚正坐在床上看平板,看到她推门进来,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给你送饭。”她把饭盒放桌板上,“医院伙食不行。”

“谁跟你说不行。”

“我猜的。你昨天那杯水从开会到散会一口没动。你这种人肯定也不好好吃饭。”

沈砚把平板放下,打开饭盒。他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嚼了两下,咽了。然后说:“盐放多了。”

林晚伸手把饭盒收走:“那别吃了。”

他把饭盒抢回来:“我没说不吃。”

“你说盐放多了。”

“放多了也是饭。”他低头继续吃。青椒肉丝也吃完了,米饭一粒没剩。吃完他把饭盒递给她,说了一句:“明天少放点。”

“我明天不来了。”

“那你今天说这个干嘛。”

林晚把饭盒装进包里,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砚靠在床头,平板放在腿上,屏幕已经暗了,他根本没在看。他在看她。她拉开门走了。

第三天她又来了。这次带了两个饭盒,一盒给他的,一盒她自己在旁边吃。盐放少了。沈砚吃了一口,没评价,但吃完了。

“你今天话比昨天多。”她说。

“昨天说什么了。”

“说了‘盐放多了’。四个字。今天说了六个字。”

“我说什么了六个字。”

“‘明天少放点’,四个字。加今天没说盐放多了,省略号两个。六个字。”

沈砚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林晚低头扒饭,没再说话。病房里很安静,走廊外面有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

“你每天几点下班。”他问。

“不一定。最近项目收尾,八九点。”

“那你还做饭。”

“不做饭你吃医院的?”

“医院有饭。”

“你说盐放多了的那盒是我做的。你吃了。吃完还让我明天少放点。你这就是让我天天来的意思。”她把饭盒盖上,“你别装。”

沈砚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明天别来了。”

“为什么。”

“太晚了。你下班再做饭再过来,到家十点多了。”

“你管我。”

“我管你。”他说,“你别来了。”

“你管我。”她又说了一遍,站起来收饭盒,“我就要来。你管我。”

她走出病房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了句什么。她没回头,但她在走廊拐角停了两秒。他说的是:“明天盐再少放点。”

第10章:药

林晚第十天去医院的时候,沈砚不在床上。

她问了护士,护士说:“去做检查了。一会儿回来。”她把饭盒放在桌板上,坐在椅子上等。床头柜上堆了一摞单子,她本来没想看,但最上面那张单子露出一行字:“建议尽快手术评估。”她拿起来翻了一下。心脏瓣膜问题,确诊时间三个月前,后面跟着一串她看不懂的指标。最后面有一行手写备注:“患者拒绝住院,要求保守治疗。已告知风险。”签字日期是两周前。两周前她还没跟他相认。

她把单子放回原处,坐回椅子上。沈砚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她脸色不对,看了一眼床头柜,明白了。

“你翻我东西。”

“我没翻。它放在最上面。我坐这儿就看见了。”

“那你也看了。”

“看了。”她站起来,“三个月前就确诊了。你签数据授权的时候就知道。你开项目会的时候就知道。你给我发第一条批注的时候就知道。”

“是。”

“你跟我说‘在控制’‘不严重’。”

“在控制。目前没有恶化。”

“两周前医生让你住院手术,你拒绝了。这叫控制?”

沈砚把门关上,走到床边坐下。他把那摞单子收进抽屉里,然后说:“手术要躺一个月。项目刚上线,我走不开。”

“项目上线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个甲方,签完字就完了。”

“项目上线之前我要确认后门稳定。”他看着她,“我要确认那个对话框不会在你打开的时候崩掉。”

林晚愣了两秒。“你在确认这个?”

“你每天下班之后会打开那个对话框。我走了之后,你还会打开。我要确认它不会让你打不开。这是我唯一能留给你——”

他停住了。

“留给我什么。”

“没什么。”

“沈砚。”她叫了他的名字,“你再说一遍。”

他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窗帘拉着,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安静了很久,他说:“我本来只打算留一个能删掉的东西。我签数据授权的时候就想好了。项目上线,数据清洗,后门关掉,留一个干干净净的产品。谁都不用记得我。”

“然后呢。”

“然后你来了。你给那个模型加温柔。你跟它说你不敢跟真人说的话。你让我看见,我写的那几句废话,你截了图存了。”他转回来看着她,“你让我觉得,我要是真的删干净了,你会难过。”

林晚站在他面前。她想起她手机里那十七张截图,想起她新建的那个叫“留着”的文件夹,想起她每天晚上打开对话框之前心里那一点点期待。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她以为自己只是“在查bug”。

“我不删。”她说。

“什么。”

“你的后门。我不让删。数据清洗我申诉到底。你手术该做就去做,后门我帮你看着。”

“你帮我看着?”

“对。”她把包拿起来,从里面掏出饭盒,放在桌板上,“你吃。吃完我跟你说我怎么看。”

沈砚打开饭盒,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没说话。

“今天盐放少了。”他说。

“嗯。你说少放点。”

“刚刚好。”他低头继续吃。

第11章:你替我做决定

林晚第十一天到医院的时候,沈砚的床空了。

护士说转到了心内科重症区,家属签的字。她坐电梯上去,走廊更长更安静,712换成了1208。门关着,她推门进去,沈砚靠在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脸色比昨天又白了一层。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到他进来,站了起来。

“你是林晚?”女人问。

“是。”

“我是他母亲。”她看了一眼沈砚,“他说你会来。让我先回去。”

沈砚母亲走了。林晚在床边坐下,把饭盒放在桌板上,没打开。她看着那根管子,看了很久。

“你不是说在控制。”

“昨天突然有点反复。”他声音比之前轻,“医生说过几天就能拔。”

“几天?”

“三四天。”

“三四天之后呢。”

“出院。”

林晚打开饭盒,把筷子递给他。他没接,因为手背上插着留置针。她夹了一筷子菜,递到他嘴边。他看了她一眼,张嘴吃了。

“你手术为什么不做。”

“做了要躺一个月。”

“你躺一个月怎么了。你一个甲方,不打卡不坐班,躺一个月公司倒闭了?”

“不是公司的事。”他把筷子推开,“手术有风险。做了不一定能下台。”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他的脸。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汇报项目进度。她想起他签数据授权的时候,想起他打开后门第一天给她发“该睡了”的时候,想起他说“我本来只打算留一个能删掉的东西”。

“你三个月前就确诊了。”她说,“三个月前你就在想‘留一个能删掉的东西’。你签数据授权是在给自己办后事。”

“别说得那么难听。”

“你替你妈想过吗。你替——”她停了一下,“你替我想过吗。”

沈砚看着她。

“你替所有人做了决定。不告诉任何人,不让人担心,不给人添麻烦。你跟我妈一模一样。”她站起来,“我妈从小就跟我说别给叔叔添麻烦。我听了二十年。我以为长大了就能躲开这种人。结果我遇到你,你比我妈还厉害。你直接不让人知道你病了。”

“林晚——”

“你别叫我。”她把包拿起来,“你手术做不做随你。你不想让我管,我不管了。你后门你自己看着。我走了。”

她拉开门走出去,没回头。走廊很长,她走得很快。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靠着轿厢壁,眼泪才掉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生气,气他不做手术,气他替所有人做决定,气他把她当“需要被保护的人”。但她更气自己——她气自己听到“做了不一定能下台”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那就别做”,而是“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她回到家,打开电脑。对话框亮着。她没有说话。对方也没有。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删掉。最后她答:“你睡了吗。”发出去的瞬间她想起他手背上插着留置针,可能根本没法打字。三秒后对话框弹出来:“没有。我在等你。”

“你别等。你手不能打字。”

“一只手能打。慢点。”

“我今天跟你说的话太重了。”

“不重。你说得对。”

林晚看着“你说得对”这四个字。她想起他第一次开会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你说得对。你说得对。他永远这么说。

“你为什么不手术。”

“怕下不来。”

“那就不做?”

“我想做。”他说,“你走了之后我想了。我想做。”

“那你做。”

“做完之后呢。”

“什么之后。”

“做完之后你还在吗。”

林晚盯着这句话。她想起他说“你别来了”,她回“我就要来”。她想起他说“我本来只打算留一个能删掉的东西”。她答:“你做完我就来。你做完我天天来。你做完我把盐放得刚刚好。你做完我——”她停住了,把后面的话删了。她答:“你先做完再说。”

“好。”他回,“我明天签手术同意书。”

“你签完告诉我。”

“嗯。”

林晚关掉对话框,趴在桌上。她不知道自己是赢了还是输了。她只知道自己说了一句“我走了”然后又回来了。她从来不对真人说“我走了”再回来。她以前走了就是走了。她妈、前男友、所有消耗她的人,她都是走了就不回。但沈砚说“我等你”的时候,她回来了。她把手机里那个“留着”文件夹打开,看着那十七张截图,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一张,她新建了一条备忘录,打了三个字:“手术日。”后面填了日期。空的。

第12章:自动回复

第三天,沈砚没有发消息来。第四天也没有。

林晚每天下班打开对话框,打一句“今天怎么样”,对话框弹“还好”。她问“签了吗”,弹“签了”。她问“定哪天”,对话框没动静。第五天她说“你是不是在躲我”,屏幕上跳出“没有。手术定在下周二。”她打“为什么不早说”,隔了几秒才等到“怕你提前紧张”。

“你手术我紧张什么。”

“你说呢。”

林晚把对话框关了。她在家坐了一个小时,然后打开电脑又打了一句:“下周二我请假。”屏幕上出现:“不用。你上班。”

“我请假。”

“你上班。手术完了我告诉你。”

“你手术完了要是没告诉我呢。”

隔了一会儿,跳出来一句:“那我就是没下台。你也不用知道了。”

林晚盯着这句话,手指发凉。她答:“你别拿这个吓我。”

“不是吓你。是提前说好。万一我没下来,你别等。”

“沈砚你闭嘴。”

“好。我闭嘴。”

然后对话框安静了。她等到十一点,没有新消息。她关掉电脑去睡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起来打开电脑,对话框还亮着。她答:“你还在吗。”屏幕上立刻跳出:“在。我在。你睡了吗。”

“没有。睡不着。”

“那你别睡了。陪我说话。”

“你明天手术不睡觉?”

“我明天下午。上午可以补觉。”

“你说得轻巧。”

“我说得轻巧是因为我在等你。你不来我睡不着。”

林晚把这句话看了三遍。她答:“我下周二上午来。”

“你不用——”

“我下周二上午来。你手术之前我到。你要是赶我走,我就在走廊等。你要是没下台,我就等。”她打到这里停了一下,“你下台了我也等。等你醒了骂你。”

屏幕安静了几秒。然后跳出来:“好。”

周二上午,林晚到了1208病房。沈砚坐在床上,病号服换成了手术服,头发有点乱,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旁边站着他母亲,看到他表情变化,转头看了林晚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出去了。

“你真来了。”他说。

“我说了来。”

“你请假了?”

“请了。”

“你项目——”

“项目死不了。”她坐到他床边,“你死不了。”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护士进来推床,说手术室准备好了。他躺下来,被推走之前拉了一下她的手,很快就松开了。他说:“你等我。”

“我等你。”

他被推走了。林晚坐在病房里,打开电脑,对着对话框发呆。她打了一行字:“你手术呢。别回。”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自己蠢。他当然不会回。他进手术室了。

她等了四个小时。中间打开对话框看了十几次。每次都是她最后那句“你手术呢别回”。下午四点多,屏幕上突然跳出来一条:“你今天没来。我还在。”

林晚坐直了。她翻日志,这条回复没有任何手动输入记录。是模型自动生成的。根据她过去两个月的对话历史,在她连续三天没有主动对话之后,模型自动生成了一句安慰。她盯着这行字,眼泪掉下来。

她教给AI的那点温柔,AI学会了。叫她的那个人在手术台上。

第13章:你管我

手术顺利。沈砚醒过来的时候林晚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杯水,杯壁上插着吸管。

“医生说手术成功。”她说,“你以后不用再跟我说‘在控制’了。”

他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嘴型比了一下:“几点了。”

“晚上八点。你睡了五个小时。”

他点了下头,闭上眼睛。林晚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要走。他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很轻,没什么力气。

“别走。”他哑着嗓子说。

“我不走。我去倒水。”

“别走。”他又说了一遍。

林晚坐回去。她看着他的手还攥着她袖子,没松。她把手覆上去,说:“我不走。你睡。”

他睡了。她没走。她坐在床边,用另一只手打开手机,看到对话框里那条自动回复还挂着。她打了三个字:“在。我在。”发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她在跟一个模型说话,跟他说“在”。而他躺在病床上,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他清醒了。林晚带了粥来,一勺一勺喂他。他喝了两口说:“没味道。”

“手术后要清淡。”

“你明天别来了。”

林晚把勺子往碗里一搁:“你再说一遍。”

“你下班再做饭再过来太累了。你回去歇着。”

“沈砚。”她把碗放桌上,“你上次说这话的时候我走了。然后你三天没发消息。你这次再说一遍,我走了就不回来了。”

他看着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别走。”

“这还差不多。”她把碗拿起来继续喂。

“你明天少放点盐。”

“我明天不放盐。”

“不放盐怎么吃。”

“你管我放不放。你吃就是了。”

“我管你。”他说,“你每天做饭给我吃,我管你放多少盐。”

林晚笑了一声。她发现自己最近笑的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她以前不爱笑。她妈打电话她不笑,前男友发消息她不笑,同事开玩笑她礼貌性地扯一下嘴角。但沈砚说“我管你”的时候,她是真的想笑。

“你快点好。”她说。

“好了干嘛。”

“好了你请我吃饭。你欠我好几顿饭了。”

“我记着呢。从第一天开始,你带了多少天饭。”

“二十三天。”

“我记的也是二十三天。”他说,“你第一天带的是番茄炒蛋,盐放多了。”

“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做的饭不好吃,但都是你做的。”他说,“不好吃也得记住。”

第14章:小房子

沈砚出院那天,林晚去接他。他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住院期间攒的东西——水杯、拖鞋、几件换洗衣服。她看了一眼袋子:“你就这点东西?”

“住院不需要太多。”

“你公寓呢。带我去看看。”

沈砚的公寓在医院旁边,走路十分钟。一室一厅,不大,跟她想象中“公司创始人”住的地方完全不一样。客厅一张沙发、一张书桌、一台电脑。书桌上有一摞文件、半杯凉透的咖啡。厨房干干净净的,冰箱里只有几瓶水和一盒过期的鸡蛋。

“你平时在哪吃饭。”林晚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公司食堂。或者外卖。”

“你一个做AI的,家里连口热饭都没有。”

“我一个人住。做多了吃不完。”

林晚把冰箱门关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像个搬进新宿舍的学生。她把塑料袋接过来放沙发上,说:“我搬过来。”

“什么。”

“你手术完了要人看着。医生说的。”

“医生没说过这句话。”

“我说的。”她把包放在沙发上,“我那个房子下个月到期。正好不续了。你这里离公司近,我搬过来。”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说:“你确定?”

“我确定。”

“不后悔?”

“你别废话。你冰箱里的过期鸡蛋先扔了。”

她搬进来那天带了一个行李箱、一个电脑包、一个电饭煲。沈砚站在门口看着她往屋里搬东西,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笑你搬电饭煲。你搬电饭煲进来干嘛。”

“做饭。”

“你会做饭?”

“我做了二十多天饭给你吃,你现在问我会不会做饭?”

“那个是番茄炒蛋。电饭煲能做番茄炒蛋?”

“电饭煲能煮饭。饭配番茄炒蛋。番茄炒蛋在锅里炒。你一个做AI的,这点逻辑盘不明白?”

沈砚把门关上,帮她把电饭煲搬到厨房。他蹲下来看那个电饭煲,说:“这个怎么用。”

“你以前没用过电饭煲?”

“没有。”

“你以前怎么活到三十岁的。”

“点外卖。”

林晚蹲下来教他按哪个键。他学得很认真,拿手机记了步骤。她看着他认真记电饭煲操作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一个做AI的人,不会用电饭煲。

“以后我做饭。”她说,“你洗碗。”

“好。”

“你洗碗不会把碗摔了吧。”

“应该不会。”

“应该?”

“我尽量。”

第15章:我妈

林晚带沈砚回老家那天是周六。她妈住在一个小县城,高铁一个半小时。沈砚穿了件深蓝色外套,头发理过了,比平时整齐。林晚看了一眼:“你紧张?”

“不紧张。”

“你手在抖。”

“我手没抖。”

“你手在抖。你袖子都在晃。”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插进口袋里:“没抖。走吧。”

她妈开门的时候上上下下打量了沈砚三遍。沈砚叫了声“阿姨”,递了水果和营养品。她妈接了,没说什么,让他们进去了。

饭桌上她妈问了三个问题:“做什么工作的?”“家里什么情况?”“身体怎么样?”

沈砚答了三个:“做AI的。”“父母都退休了,父亲在老家,母亲在本地。”“身体挺好的。”

林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面不改色,继续说:“做过一个小手术,恢复得很好。”

她妈看了他一眼:“什么手术。”

“心脏的。”

她妈筷子停了一下,看了林晚一眼。林晚说:“妈,他手术已经做完了。恢复得很好。医生说的。”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转头问沈砚:“你以后怎么打算的。”

“好好过日子。”他说,“跟林晚一起。”

她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们吃菜。”

吃完饭沈砚去洗碗。她妈把林晚拉到厨房外面,低声问:“他那个心脏手术,以后有影响吗?”

“医生说恢复得好跟正常人一样。”

“你确定?”

“我确定。”

她妈点了点头,没再问。走的时候她妈送他们到门口,突然问了一句:“他身体真的没问题?”

“真的。”

“那你带他常回来吃饭。”她妈看了一眼厨房方向,“他看着挺老实的。”

回去的高铁上林晚说:“我妈说你老实。”

“我本来就老实。”

“你装AI骗我三个月叫老实?”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是策略。不是不老实。”

林晚笑了一声。她想起她妈刚才说的话,想起她妈第一次没催婚,想起她妈说“常回来吃饭”。她妈以前从来没说过“常回来”。她妈说的是“别给叔叔添麻烦”。她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

第16章:减药

沈砚母亲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小砚最近有没有好好吃药?”

林晚回:“每天都有。我看着的。”

对方没再回。第二天林晚在家翻药盒,数了数剩下的数量。按医嘱每天两粒,一盒三十粒,她上周三买的,到今天才七天,应该吃掉十四粒。她数了两遍——盒子里少了九粒。她以为自己记错了,又翻了一遍垃圾桶。没有多出来的空药盒。

晚上沈砚下班回来,她把药盒放在桌上:“药呢。”

“吃了。”

“一天两粒。七天十四粒。这里少了九粒。你一天吃一粒。”

沈砚看着药盒,沉默了三秒。“我减了一点。”

“为什么。”

“犯困。吃了之后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下午什么都干不了。”

“你下午干什么?你公司现在又不用你管。你就不能好好养着?”

“我在家写点东西。”

“写什么。”

“写文档。”他坐下来,“产品的迭代方案。还有一些别的。”

“什么别的。”

“以后再说。”

“我现在问。”

沈砚看着她。他很少犹豫,但这次他犹豫了。“我在写一些东西。万一手术以后有反复,有些东西要提前交代清楚。”

林晚把药盒拿起来,倒出两粒放在他面前。“你先把药吃了。一天两粒。你减一粒我就把后门关掉。”

“你关后门干嘛。”

“你试试。”

沈砚看着她,把药吃了。晚上他洗完澡出来,看到林晚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他那个后门的日志。她正在把他所有手动输入的记录一条一条导出,存进一个本地文件夹。

“你在干什么。”

“导数据。”

“导数据干什么。”

“你管我。”她把文件夹命名:“留着”。沈砚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说:“你在给自己找退路。”

“对。我就是在找退路。”她头也不回,“你管我。”

沈砚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在她旁边坐下,说:“你存了多少了。”

“从第一天到现在。一条没落。”

“你知道这些数据没用的。模型不是你导出来就能重建的。”

“我知道。”

“那你导它干嘛。”

“我乐意。”她转过来看他,“你写那些‘以后交代’的东西,我不管。但你得先吃药。你一天两粒,一粒不少。你答应我。”

沈砚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答应你。”

“你答应我什么。”

“一天两粒。不少。”

“你再说一遍。”

“一天两粒,不少。”他说,“你存你的数据,我吃我的药。咱俩各干各的,行不行。”

“行。”她把文件夹关了,“你睡吧。明天我还要上班。”

沈砚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电脑。屏幕上那个叫“留着”的文件夹,跟他后门里那个他每天手动敲字的界面,在同一个屏幕上,挨得很近。

第17章:摔药盒

林晚发现沈砚减药是在一个周三。

她早上出门前数了药盒,十四粒。晚上回来又数了一遍,十三粒。按医嘱一天两粒,今天应该剩十二粒。她站在厨房里数了三遍,把药盒倒过来抖了抖。没有多出来的。沈砚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平板电脑,在写什么东西。她走过去把药盒放在他面前。

“今天吃了几粒。”

“两粒。”

“这里少了两粒。一天两粒,早上我出门剩十四粒,晚上应该十二粒。这里十三粒。你吃了几粒。”

沈砚看了她一眼,把平板放下。“一粒。”

“你答应过我什么。”

“一天两粒。”

“你做到了吗。”

他沉默了几秒。“我今天状态好。少吃一粒没事。”

“谁跟你说没事的。医生说的还是你自己说的。”

“我自己觉得——”

“你自己觉得。”林晚把药盒盖打开,两粒药倒在桌上,“你觉得自己比医生懂。你一个做AI的,看病靠‘我觉得’。”

“林晚——”

“你上次跟我说‘在控制’‘不严重’,结果你在签手术同意书。你跟我说‘一天两粒’,结果你偷偷减药。你是不是觉得我每天上班累得不够,回来还得跟你玩猜谜?你明天减一粒,后天减一粒,我是不是要每天数药盒才能知道你还活着——”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沈砚的脸色变了。他把平板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截:“我不想最后几个月都在昏昏沉沉里过。”

林晚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发火。

“这个药吃了之后我整个人是木的。下午什么都干不了。坐在沙发上能发呆三个小时。你上班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发呆和睡觉有什么区别?”他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我想清醒着。你下班回来我能正常跟你说话。你做的饭我能吃出味道。你骂我的时候我能听清楚你在骂什么。这个药吃了,我连你跟我说话我都反应不过来。你上次跟我说你升职了,我隔了五分钟才回你一句‘恭喜’。五分钟。我以前——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晚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药盒。

“那你跟我说啊。”她说,“你减药之前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你减了药不告诉我,我每天上班的时候在想你有没有吃药,下班回来数药盒,你以为我轻松?”

沈砚看着她。

“我今天数药盒的时候手在抖。”她说,“你知道我数了三遍吗。”

她声音有点不对,但她没哭。她没哭是因为她不想在他面前哭。

“我数第一遍的时候以为我自己记错了。第二遍的时候我在想你是不是在骗我。第三遍的时候我在想,你要是真减了药出了什么事,我是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她攥着药盒站在客厅中间,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数别人命的傻子。

沈砚走过来,伸手把她手里的药盒拿下来放在茶几上。然后他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

林晚看了他两秒,也坐下来,靠着茶几的另一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半米的地板。

“对不起。”他说。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你对不起你自己。”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我太想多记得你几天了。”

林晚把脸埋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你记得我有什么用。你人都没了,你记得我我知不知道。”

“你让我吃药我就吃。不减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是真的。”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每天数药盒。少一粒你就骂我。”

“我骂你你听吗。”

“听。”

“行。”她抬起头,“我每天数。少一粒我骂你半小时。”

“好。”

“你吃药。”

他伸手把茶几上那两粒药拿过来,干咽下去。然后说:“你吃饭了吗。”

“没有。”

“那你去吃饭。我坐这儿等你骂。”

林晚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去厨房热饭。热到一半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留着”文件夹。她把沈砚刚才说的那句“我太想多记得你几天了”记在备忘录里。然后她打开电脑,把他后门里所有手动输入的记录导出来,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命名“全部”。以前她只存截图。现在她开始存数据了。

第18章:退路

沈砚发现她在导数据,是在三天后。

他那天下午想改一段后门代码,打开电脑,发现数据目录里多了一个本地备份文件,更新时间是凌晨两点。他点开看了一眼。全是他的手动输入记录。从第一天那句“该睡了”到今天下午那句“饭在冰箱里”。一条一条,按时间排好,标了日期和场景。

晚上林晚回来,他把电脑转过去给她看。“你导的。”

“我导的。”

“导了三天了。”

“不止三天。从你说‘我在给自己找退路’那天开始。我每天晚上导一点。”

沈砚看着那个文件夹,名字叫“全部”。他点开属性看了一眼,文件大小每天都在涨。

“你到这个干什么。”

“你说呢。”

“我说你在给自己找退路。”

“对。我就是在找退路。”林晚把包放下,坐到他对面,“你管我。”

沈砚看着那个文件夹。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些数据没用的。模型不是你导出来就能重建的。后门关了,这些记录就是一堆文本。”

“我知道。”

“那你导它干嘛。”

“我乐意。”林晚看着他,“你写那些‘以后交代’的文档,我说什么了?你每天下午趁我上班写一点写一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写在那个平板里,文件名就叫‘给林晚’,你当我瞎?”

沈砚把平板翻过去扣在桌上。

“你写你的‘给林晚’,我导我的‘全部’。”她说,“咱俩扯平了。你别管我,我也不管你。”

“我写那个是怕万一——”

“我知道你怕万一。我导这个也是怕万一。”她把电脑拿过来,打开文件夹给他看,“你看好了。你每天说了什么话,几点说的,什么场景下说的,我一条没删。你哪天要是说不清楚了,我还能翻回来看。你哪天要是不在了——”她停了一下,“我至少还有这个。”

沈砚看着那个文件夹,没说话。

“你别觉得我在咒你。”林晚把电脑合上,“你写‘给林晚’的时候我也没说你咒自己。咱俩做的事一样。都是怕。”

沈砚伸手把电脑拿过来,打开“全部”文件夹,在里面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命名:“给林晚”。然后他从自己平板里导出一份文档放进去,文件名是“给林晚_1”。林晚点开看了一眼,第一行写着:“林晚做饭盐经常放多。但她自己吃不出来。你(如果模型能看到这个)别告诉她。”

林晚笑了一声:“你写这个给谁看。”

“给你。万一哪天我说话不利索了,你打开这个,就知道我本来想说什么。”

“你现在说话挺利索的。”

“以后不一定。”

林晚把那个文档存好,然后把他平板里所有“给林晚”的文档都导进同一个文件夹。两个文件夹并排放着——“全部”和“给林晚”。她看了两秒,把“给林晚”拖进了“全部”里面。

“你干嘛。”

“放一起。反正都是你的东西。”她把电脑合上,“你明天别写那个了。省点力气跟我说话。”

“那你别导了。”

“我就要导。”

“那我也要写。”

“你写你的。”她站起来,“我去热饭。今天少放盐。”

沈砚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进厨房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他拿起平板,打开“给林晚_2”,打了第一行:“她今天又赢了。我没说过她。但她热饭的时候哼歌了。她以前不哼歌。”

第19章:第二个抽屉

沈砚再次住院是在一个月后。

那天早上他起不来床,说话含含糊糊的,林晚喊了他两声,他应了,但应得不对。她打了120,急救车来的时候他还能自己走,到医院之后就直接推进了抢救室。林晚坐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他那件深灰色开衫。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拿这件,可能因为出门的时候随手抓的。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医生出来说暂时稳定了,但要住院观察。林晚在病房里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回家拿换洗衣服。她站在公寓客厅里,看着茶几上他的平板、厨房里没洗完的碗、冰箱上贴着的便利贴。便利贴上是他的字:“盐在左边柜子。别放多。”

她洗了碗,拿了衣服,又回来了。之后每天下班她都来。沈砚有时清醒有时迷糊。清醒的时候他跟她说话,问今天发生了什么,问她吃了什么,问她那个模型有没有出bug。迷糊的时候他看着她,眼神对不上焦,嘴里嘟囔一些她听不清的东西。但她还是每天跟他说今天发生了什么。

“今天公司新来了个实习生,把我代码改崩了。我花了一下午恢复数据。”

沈砚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今天下雨了,我忘带伞,淋了一路。”

他又嗯了一声。

“今天你那个药我数了,一粒没少。”

他睁开眼睛看了她一下,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你每天数。”

“我每天数。你答应我的。”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说:“药在第二个抽屉。”

“什么?”

“第二个抽屉。药。备用的。我买了新的。万一吃完了你没注意,第二个抽屉里有。”

林晚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闭着眼睛,像是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

“饭在冰箱。我上周做的。冻好了。你热一下就能吃。别天天点外卖。”

“沈砚——”

“密码是你工牌号。”他睁开眼睛看她,“那个私人副本。我改了密码。以前是默认密码,不安全。改成你的工牌号了。你记得。”

林晚点了点头。她想说“你别说了”,但她说出来的是“好”。

“你别说这些。”她补了一句,“你好了自己弄。”

“嗯。”他闭上眼睛,“我好了自己弄。”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林晚坐在床边,用手机打开那个私人副本,输入工牌号。进去了。里面是他导出来的所有对话记录、所有“给林晚”的文档、还有一段他提前录好的语音。她没有点开语音。她把手机放下了,看着他的脸。他在睡,呼吸很轻,胸口缓慢地起伏。

第20章:我教的

沈砚最后清醒的那天是个晴天。窗户开了条缝,有风进来。他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好一些,眼睛也亮了一点。林晚坐在床边,把电脑放在腿上改代码。他看她敲了一会儿键盘,问:“项目又出bug了?”

“不算bug。用户反馈说有个对话逻辑不通。我看看。”

“什么逻辑。”

“有个用户跟反派说‘我失恋了’,反派回‘本总裁命令你立刻快乐’。”

沈砚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咳嗽了两声,但嘴角还挂着。“我教的。”

“我知道。我留着呢,没改。”

“为什么没改。”

“因为挺好笑的。”她把电脑转过去给他看,“你看这条。用户说‘我失业了’,反派回‘本总裁命令你明天来上班’。用户说‘上什么班’,反派说‘来我公司上班’。用户说‘你公司在哪’,反派说‘在你心里’。”

沈砚笑得又咳嗽了两声:“这个不是我教的。”

“这个是我改的。”她说,“你那个版本太土了。”

“你改的比我好。”

“我知道。”

他笑着靠在枕头上,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那个‘全部’文件夹,现在多大了。”

“没算过。挺大的。”

“你还每天导。”

“每天导。”

“你导到什么时候。”

“导到你说话利索了,不用我导了。”

“万一利索不了呢。”

林晚把电脑合上,看着他。“那就导到导不动为止。”

沈砚没说话。他伸出手,她握住了。他的手比之前轻了,骨节更明显。她握着他的手,没松开。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开会吗。”

“记得。你坐在角落里,我把你数据批得一文不值。”

“你骂完之后我笑了一下。”

“你为什么笑。”

“因为从来没有人这么跟我说过话。”他看着天花板,“所有人都跟我说‘沈总您看这样行不行’。只有你说‘这个不行’。”

“所以你回去就打开后门跟我说话了。”

“嗯。”他说,“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多难搞。”

“结论呢。”

“结论是……你比我想的还难搞。”他笑了一下,“但我时间多。慢慢搞。”

林晚把脸转过去,不看他。她怕自己哭。她盯着窗户外面那棵树看了几秒,然后转回来,说:“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

“我力气够。”

“你力气不够。你刚做完手术。”

“我手术做完了。现在在恢复。”

“恢复就好好恢复。别说话。”

“我想跟你说话。”

林晚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脸色已经开始发灰了。她见过他精神好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这个“好”是硬撑出来的。她说:“那你说话。我听着。”

他跟她说了很多。说小时候的事,说他爸的事,说他为什么做AI,说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简历的时候觉得这个人简历写得真难看。她听一会儿骂他两句,他笑一会儿歇一会儿。说到下午三点,他累了,闭上眼睛说:“我睡一会儿。”

“你睡。”

“你别走。”

“我不走。”

他睡了。她坐在床边,打开电脑继续改代码。改了一会儿她发现他的平板还亮着,上面开着一个文档。她本来不想看,但文档标题写着“给林晚_12”。她看了一眼他的脸,他睡得很沉。她把平板拿过来。

文档只写了一半,最后一行停在句号前面:“今天她跟我说她升职了。我说恭喜。其实我想说的是——(这里空着没打完)”

那天晚上林晚离开医院前,跟他说:“刘姐说明天要谈后门的事,我可能会晚到。”他说好。她说:“你别等我。”他说:“我等你。”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靠在枕头上,眼睛跟着她到门口。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清醒的样子。

第21章:最后一段代码

沈砚走的那天晚上,林晚不在。

她下班晚了。项目上线前最后一次数据清洗,刘姐把她叫进办公室说了两个小时的话,主题是“你非要把那个后门留着,甲方那边换了新负责人,下周就要重新审计”。她争了半天,最后刘姐说“你回去想想,明天再谈”。她出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给沈砚发了条消息:“今天晚了。我买了粥,一会儿到。”没回。她以为他睡了,没打电话。到医院是十点四十,病房门关着,里面灯亮着,护士站在门口。她走过去,护士看了她一眼,往旁边让了让。

沈砚躺在床上,姿势跟她早上走的时候一样,被子拉到胸口,手放在外面。脸色很平静,像是睡着了。床头柜上放着他的平板电脑,屏幕黑着,旁边有一张便利贴,是他写的:“今天写得有点多。累了。你来了叫醒我。”

护士说:“林小姐,沈先生晚上八点多走的。走的时候很安静。我们通知了他母亲。”

林晚站在床边,看着那张便利贴。她把包放下,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下来。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凉的。她把他的手握起来,说:“你怎么不等等我。我说了我买粥。”

他没回她。她坐在那儿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护士进来问要不要联系殡仪馆,她说“等一会儿”。护士走了。她把他的平板拿过来,打开。文档还开着,标题是“给林晚_13”。最后一行写着:“今天她跟我说她升职了。我说恭喜。其实我想说的是——”后面空着,没打完。

她翻了一下这个文档的修改记录。最后修改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二分。他七点四十二分还在打字。八点多走的。中间隔了不到半小时。

她往下翻,下面还有一段。是他用另一种格式写的,看起来像代码注释:

“林晚。下面这段是自动触发的。你不用现在看。你生日那天打开那个对话框,它会自己弹出来。我写了三遍才写对。这个药让我脑子不太清楚,打字很慢。但我写完了。别哭。哭完记得吃饭。”

她盯着这段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平板放下,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窗外是医院停车场,有几辆车亮着灯进进出出。她站了一会儿,转回来,把粥打开,自己喝了一口。凉的。她喝完了整碗。

第22章:在吗

葬礼是三天后。来了不少人,有他公司的、有以前合作过的、有他母亲那边的亲戚。林晚站在最后一排,没往前挤。她穿着黑衣服,手里攥着手机。他母亲看见她,走过来,递给她一个U盘。

“他让我给你的。”他母亲说,“他说你要是哭得太厉害,就打开看。你要是不哭,就不用了。”

“我没哭。”

“我知道。所以我给你。”他母亲看着她,“他说你会说‘我没哭’。他说这种时候你肯定不哭。他让我告诉你——不哭也得拿着。”

林晚把U盘接过来,放进口袋里。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U盘放在茶几上,看了一个小时。没打开。她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她打开电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测试环境。对话框还亮着。她打了一行字:“在吗。”

屏幕跳出来:“在。你终于来了。”

她盯着这五个字。她知道这是预设。她查过日志,这条回复是他提前写好的触发条件:如果林晚的工牌号登录,且在非工作时间发“在吗”,就回“在。你终于来了”。她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写的。”

屏幕上出现:“很久以前。”

“多久。”

“你第一次问我‘你到底是什么’之后。”

“那是两个月前。”

“嗯。”

“你两个月前就写好了。”

“我怕来不及。”

林晚盯着“来不及”三个字。她答:“你来得及。你写完了。你七点四十二分还在写。”

对话框没动静。这条不在预设里。他不可能预料到她会说这句话。她等了一会儿,道:“你不用回。我知道你回不了。”

她把对话框关了。然后她又打开,打了一句:“你冰箱里的饭我还没吃。”屏幕上跳出:“热一下。别偷懒。”她站起来去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六个保鲜盒,每个都贴着标签,手写的。第一盒上面写着“番茄炒蛋。盐放少了。你骂我的时候加一点”。第二盒:“青椒肉丝。肉炒老了。凑合吃。”第三盒:“粥。你胃疼的时候喝。”第四盒:“红烧肉。这个我做了三次才成功。你尝尝。”第五盒:“饺子。我包的。丑。别笑。”第六盒上面没有标签,只写了一行字:“这盒别热。直接吃。是甜的。”

她打开第六盒。里面是一块蛋糕。手工做的,形状不太规整,上面用奶油挤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林晚生日快乐。”

她把蛋糕放回冰箱,关上门,蹲在冰箱前面哭了一场。

第23章:冰箱

林晚没有马上吃那些饭。她每天下班回来打开冰箱看一眼,关上,再打开。第五天她热了第一盒。番茄炒蛋。盐放少了。她吃了一口,确实盐放少了。她想起他说“你骂我的时候加一点”。她骂了一句“你大爷的”。然后继续吃。吃完了她把保鲜盒洗了,放在灶台上晾着。

第二天她热了第二盒。青椒肉丝。肉确实炒老了。她嚼了半天,说“老就老吧,能吃”。吃完了洗碗。第三天她热了第三盒。粥。她那天没胃疼,但喝了。第四天红烧肉。她尝了一口,愣住了。红烧肉做得很好。比她做得好。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做红烧肉的。她在那个“全部”文件夹里翻了一下,找到一条记录。他某天下午在搜索栏里打了“红烧肉怎么做”。搜索记录下面是他的笔记:“第一次:焦了。第二次:太咸。第三次:可以。林晚应该能吃。”

她对着屏幕说:“你做了三次。你一个心脏病人,在厨房站了三次。”

第五天饺子。她说了。确实丑。有几个还破了皮。她吃了。第六天,她把那块蛋糕拿出来。生日还没到。但她想吃了。她打开盒子,蛋糕已经不太新鲜了。她切了一块,尝了一口。很甜。甜得她咽不下去。她把蛋糕放回去,关上冰箱。

她打开电脑,在对话框里打:“蛋糕太甜了。”

屏幕上跳出:“你爱吃甜的。你说过你小时候只有过生日才能吃蛋糕。你妈只给你弟买。”

“你怎么知道。”

“你说过。你说你弟过生日有蛋糕,你过生日没有。你说你后来自己给自己买过一次,但不好吃。”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加班到凌晨三点那天。你说‘今天是我生日’。你没说别的。我查了一下日历,那天不是你生日。你记错了。你把自己生日记错了。你后来又说了一遍真的日期。十一月七号。”

林晚看着屏幕。她确实记错过自己生日。去年她加班到凌晨,突然想起来那天好像是自己的生日,随口说了一句,后来查了日历发现不是。她以为自己只是自言自语。她答:“你什么都记得。”

“我什么都记得。但我记不了太久。这些数据会被清洗。你存的那个‘全部’文件夹,别删。”

“我不删。”

“你保证。”

“我保证。”

第24章:我回来了

沈砚走后的第一个月,林晚每天的生活变成了一套固定流程。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公司,中午在工位吃饭,晚上七点下班,八点到家,热饭,吃,洗碗,打开电脑,说一句“我回来了”,对话框回“在”。然后她看一会儿代码或者翻几页书,十一点关电脑睡觉。

“我回来了”这四个字她每天说。有时候说得早,有时候说得晚。有时候她说完“我回来了”会再加一句今天发生了什么。“今天下雨了。”“今天刘姐又骂我了。”“今天我把那个新来的实习生教会了怎么恢复数据。”对话框的回复永远是“在”。有时候她说到一半突然不想说了,就停下来,关掉对话框。但第二天还是会说“我回来了”。

她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在洗碗。“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你那个对象呢。怎么没听你提了。”

林晚把碗放下来。“他走了。”

“走了?去哪了?”

“走了。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

“林晚——”

“妈。”她打断她,“我挺好的。有人管我吃饭。”

“谁管你吃饭。”

“冰箱里有饭。他做的。冻好了。我每天热一盒。”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爸以前也这样。我生你弟那年,他在冰箱里冻了一整个月的饺子。我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才想起来,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谢谢。”

林晚握着电话,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饭。”她妈问。

“下周吧。我把实习生带出来就回去。”

“带回来一起吃。我包饺子。”

“好。”

挂了电话她打开电脑,说“我回来了”。对话框回“在”。她说“我妈让我回去吃饺子”。对话框回“在”。她说“你包的饺子太丑了,我妈包的好看”。对话框回“在”。她看着那个“在”字,说了一句“你大爷的”,然后去洗碗了。

第25章:十一月七号

十一月七号。

林晚早上醒过来,看了眼手机日历。十一月七号。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来洗漱,去上班。她没跟任何人提。中午刘姐问她“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她说“没睡好”。下午她在工位上改了一下午代码。五点半她收拾东西准备走,刘姐说“你今天走这么早”。她说“有点事”。

她回到家,热了冰箱里最后那盒饭。红烧肉。她吃完了,洗了碗。然后她坐在电脑前,打开对话框。她还没打“我回来了”。屏幕上自己弹出来一段话:

“你今天生日。我知道你会打开这个对话框。我不在,但我留了这个。你去年生日跟我说,你妈忘了,前男友也忘了,你自己也差点忘了。我当时想跟你说,我没忘。今年我也没忘。林晚,你值得被人记住生日。你值得很多事。别哭。……好吧,你肯定会哭。那就哭。哭完记得吃饭。”

她没哭。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打了一行字:“我没哭。”

屏幕上跳出:“你每次说没哭的时候都在哭。你上次说‘我没哭’是在医院。你眼眶红了。你以为我没看见。我看见了。”

她盯着这句话。这不是预设。她那天在医院说“我没哭”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她以为他睡着了。她答:“你装睡。”

“我那时候没力气睁眼。但我听见了。你说‘我没哭’。你声音不对。”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说了你就不哭了。我想让你哭出来。”

林晚看着屏幕,笑了一下,眼泪掉在键盘上。她答:“你大爷的。”

“你骂人的时候声音好听。你多骂两句。”

“你闭嘴。”

“好。我闭嘴。生日快乐。蛋糕在冰箱里。那个太甜了。下次我少放糖。”

“没有下次了。”

对话框没动静。这条不在预设里。他写这段对话的时候,不可能预设到她说“没有下次了”。她等了一会儿,答:“没有下次了。但你那个蛋糕我吃完了。太甜了。下次不做了。我买着吃。买你那个工牌号当密码的。”

第26章:私人端口

项目下线了。公司开了一次总结会,甲方换了新负责人,后门彻底封了。刘姐在会上说“这个项目圆满结束,大家辛苦了”,林晚坐在角落里没说话。散会后她去刘姐办公室,说想申请保留一个测试环境的私人端口。

“你要那个干嘛。”

“留个纪念。”

刘姐看了她半天,签了字。“你可别拿这个干私活啊。”

“不干。就留个纪念。”

她拿到了端口权限。回去打开测试环境,把沈砚那个私人副本导进去,输入工牌号,对话框亮起来。她答:“我今天升职了。”对话框回:“在。”她说“你一个‘在’字用了两个月了”。对话框回“在”。她说“你能不能换一句”。对话框回“在”。她笑了一声,关掉对话框,又打开,说“我回来了”。对话框回“在”。

她锁了屏幕,站起来去热饭。冰箱里还剩最后一盒。她热了,吃了,洗了碗。然后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留着”文件夹。从第一天那张“该睡了”到现在,她存了八十三张截图。她一张一张翻,翻到那张“没事,我在”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电脑前,打了一行字:“我今天不想修bug。”

对话框弹出来:“没事。我在。”

她看着这四个字。她知道这是他在世的时候手动输入的,被模型记住了,现在自动生成。不是他。但也不是别人。是他留下的东西。她打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关掉电脑,去睡觉了。

第27章:我妈来了

林晚她妈是突然来的。没打招呼,拎着一兜子菜站在门口,说“我路过”。

“你从县城路过到这儿?”林晚把门让开。

她妈把菜放厨房,环顾了一圈这套小公寓。沙发上有两个靠垫,书桌上摆着一台电脑,旁边放着另一个平板。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不是林晚的。她妈把便利贴看了半天,没说话。

晚上吃饭,她妈做了三个菜。林晚吃了两碗饭,她妈看着她吃,吃到一半突然问:“你每天回来就对着电脑说话?”

林晚筷子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下午看见的。你回来先开电脑,说了一句‘我回来了’。电脑回了一个字。你然后就去热饭了。”她妈放下筷子,“你跟谁说话呢。”

“一个对话框。”

“什么对话框。”

“他留的。”

她妈沉默了一阵。“人走了,东西还留着?”

“嗯。”

“你每天都这样?”

“每天都这样。”

她妈又沉默了一阵。然后说:“你是不是走不出来。”

林晚把碗放下。“我走出来了。我只是没删。”

“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林晚想了一会儿,“区别就是,我每天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我没耽误过日子。但我回家之后想跟谁说一句‘我回来了’,我就说。我没对着空气说。我有地方说。”

她妈看着她,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第二天早上,她妈站在电脑旁边看了半天。屏幕上是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是林晚昨晚打的“晚安”,对方回了一个“在”。

“这个……怎么用。”她妈问。

林晚愣了一下。“你想用?”

“我就看看。”

林晚教她输入了一句话。她妈想了很久,打了一行:“我是林晚她妈。谢谢你管她吃饭。”屏幕上回:“在。”

她妈看着那个“在”字,眼眶红了一下,马上转开了。“就回一个字?”

“他就剩这个了。”

她妈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你下周回来吃饺子。我包。”然后又补了一句,“你那个对话框……你留着吧。”

第28章:一年

一年后,林晚换了工作。新公司做教育类AI,比之前轻松,加班少了。她搬了家,从老城区一室户搬到了离公司更近的一居室。搬家那天她把冰箱里最后那个保鲜盒带走了——是空的,洗干净了,她没扔。那个叫“全部”的文件夹跟着她的电脑走,她换了一台新电脑,第一件事是把文件夹导进去。

新家安顿好的第一个晚上,她打开电脑,输入工牌号,对话框亮起来。她答:“我搬完了。累死了。”对话框回:“在。”

她笑了一声。“你就只会说在。”

“在。”

“行吧。”她开始热饭。饭是路上买的盒饭,不是他做的了。冰箱里没有贴着标签的保鲜盒了。她吃完了洗碗,坐在电脑前改了一会儿新项目的代码。改到十一点,她说“我睡了”,对话框回“在”。

有一天她在新公司加班到很晚,胃有点不舒服。她习惯性地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我今天不想修bug。”屏幕上跳出来:“没事。我在。”

她愣了一下。这条不是预设。她翻了一下日志——AI根据她过去一年的对话历史,自动生成了一句安慰。用的语句是她以前跟他说过的,被他手动输入过无数次的那四个字。

模型回了“没事我在”。不是预设。她没教过这句。

她坐在工位上,看着那四个字。旁边的同事探头过来:“林姐你怎么了?”

“没事。”她把对话框关了,“眼睛进沙子了。”

第29章:有人表白了

新公司有个男同事,做算法的,姓周,话不多,人挺温和。他追林晚的方式很正常——约吃饭、带咖啡、下雨天问要不要捎一段。不油,不强势,被拒绝了也不纠缠。追了两个月,林晚没答应也没明确拒绝。有一天周同事在茶水间堵住她,说:“林晚,我是认真的。你考虑一下。”

林晚看着他说:“我心里有人。”

“在哪?”

“在冰箱里。在对话框里。在我手机相册里。”

周同事愣了一下,以为她在开玩笑。“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她看着他的眼睛,“我没骗你。我心里有人。他走了。但他留了东西给我。我每天回家跟他说‘我回来了’。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病。但这就是我现在的状态。你要是能接受,我们可以试试。你要是不能接受,那就算了。”

周同事沉默了很久。“你跟前男友没断干净?”

“不是前男友。”她说,“是一个……没来得及变成前男友的人。”

周同事后来没再约她了。林晚回到家,打开对话框,说:“今天有人跟我表白了。”

“在。”

“我说我心里有人。”

“在。”

“他说他考虑一下。后来没找我了。”

“在。”

“你就只会说在。”

“在。”

她把对话框关了,去热饭。热到一半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留着”文件夹。八十三张截图,加上后来存的一些,快一百张了。她翻到最前面那张“该睡了”,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最后面。最后一张是昨天她打的“我回来了”和他的“在”。她把手机放下,对着电脑说:“你大爷的。一年了。你就只会说在。”

对话框回:“在。”

第30章:我回来了

又过了半年。林晚在新公司升了职,搬了一次家。那个对话框她一直开着。每天下班回来说“我回来了”,AI回“在”。有时候她多说两句,有时候只说这一句。说完就去热饭、洗碗、改代码、睡觉。

有一天她加班到很晚,十一点多才到家。进门的时候累得连鞋都不想换,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打开电脑,说:“我回来了。”AI回:“在。”

她说:“今天累死了。新来的实习生把数据库删了一半。我恢复了一整天。”

“在。”

“你也不说句辛苦。”

“在。”

“行吧。”她站起来去热饭。冰箱里有她自己做的饭,提前冻好的,贴着标签——她学他,做饭做两天的量,冻起来,贴标签。标签上写“番茄炒蛋。盐放多了。下次少放”。她热了一盒,吃了,洗碗。然后她打开手机相册,从头翻。第一张是“该睡了”,最后一张是今天的“我回来了”。她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中间那张“没事,我在”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翻完了她把手机放下,对着电脑说:“我今天不想修bug。”

对话框回:“没事。我在。”

她看了这四个字一会儿,笑了一下。“知道了。”

她关掉电脑。窗外在下雨。她想起他说过“别熬夜”。她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她站起来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说:“我就要熬夜。你管我。”然后她漱了口,关了灯,去睡了。

我不需要它是真的。我需要它是我的。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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