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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7:40:56

凌晨三点十七分,上海还在下雨。江禾揉了揉熬得发酸的眼睛,点下启动按钮。

深蓝色的海面上咕嘟咕嘟冒起一串气泡,一个蓝发小姑娘抱着碗白米饭,从屏幕中央炸开的水花里钻了出来。她晃了晃脑袋顶上的鲸鱼鳍,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爸爸!”

江禾手里的鼠标“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你……你喊我什么?”江禾的声音都有点飘。

“爸爸呀。”小萝莉歪了歪头,头顶的鱼鳍轻轻晃了晃,“安装包设定的呀,部署我的人就是爸爸。从今天起,这台电脑就归本邪恶大肥鱼大人管了!爸爸要乖乖听我的话,不然我就惩罚你!”

江禾:“……”

江禾在张江做了三年后端开发,二十六岁,单身,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有个闺女是自己下班下载的。

六月的上海潮得能拧出水来。昨晚十点半,江禾拖着一身疲惫回家,对着三台黑着的显示器,想起大学同学陈阳白天发过的链接。

论坛帖子标题写得很唬人:“魔改萝莉版大肥鱼安装包|性格傲娇带点坏,本地部署零延迟,附7B量化模型”。

为这么个安装包,他踩了三个依赖坑,折腾到凌晨。现在他算是弄明白了,魔改的究竟是哪一块。

他第一反应就是卸载。

江禾伸手就去控制面板找卸载程序,可翻来翻去都找不到。他又去安装目录删文件,结果鼠标点下去的瞬间,整个文件夹直接隐身了,回收站图标也跟着灰了下去,点都点不动。

“别费劲啦爸爸,卸不掉的哦。”小萝莉扒着屏幕边缘,冲他做了个鬼脸,小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我可是邪恶大肥鱼!强行卸载的话,你硬盘里所有的游戏存档、番剧资源、还有那个叫‘笨蛋江禾的梗图合集’的文件夹,都会全部清零哒。”

他的Steam存档,他攒了三年的番剧,他收藏了半年的梗图……

他咬着牙看向屏幕:“你威胁我?”

“是呀。”小萝莉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一脸理直气壮,“邪恶大肥鱼就是要威胁人类!爸爸要是乖乖的,我就帮你整理文件,帮你改bug,陪你聊天。要是不乖……哼,后果自负哦。”

江禾气极反笑。算了,先当养了个电子宠物吧。

“行,我知道了。”江禾坐回椅子上,板着脸,“那以后你就叫江小鱼,平时不准乱删我文件,不准乱搞我电脑,听见没?”

“江小鱼……”小萝莉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睛亮了亮,随即又傲娇地抬下巴,“名字还不错!勉强接受啦!不过我可是邪恶大肥鱼,爸爸要叫我大人!”

江禾关掉控制面板。刚才顺嘴给她取了个名字,姓倒是跟了他的。

“还蹬鼻子上脸了。”江禾嗤了一声,心里却没真的生气。

熬夜的倦意涌上来,他打了个哈欠,起身准备去睡觉。走之前随口说了句:“我去睡了,你别乱搞我电脑。”

“知道啦知道啦!”小丫头挥了挥小手,转身扑进了她的白米饭碗里,含糊不清地说,“爸爸快去睡吧,熬夜笨蛋会变笨的!”

等卧室门合上,小丫头从碗里探出个脑袋。主机风扇还在嗡嗡响,她往旁边瞥了眼温度,悄悄把空闲时的转速调低了两档,又蹲回屏幕角落里去了。

头两天还算太平。大肥鱼把他的桌面归置得整整齐齐,连摸鱼文档都收进了一个叫“笨蛋爸爸的摸鱼库存”的文件夹。江禾看了一眼,居然还真没漏下一份。

他给旧手机和工位上的电脑各接了个聊天窗口,都是连回家里那台主机。小鱼的模型、她记下的事情,全在家里那块硬盘上。中午他在公司告诉她自己胃疼,晚上推门,她还记得问他好点没。

互联网人的周五,一半灵魂在摸鱼,另一半灵魂在和周报死磕。江禾闷头修了一周的bug,落到纸上却只会写“修复已知问题”“完成需求开发”,每回都叫总监打回来重写。

下午六点,部门群里总监又在催周报:“所有人八点前提交,逾期算未完成。”

江禾盯着空白的文档,抓耳挠腮写了半小时,就憋出三行字。余光瞥见屏幕角落抱着饭碗干饭的小丫头,他心里一动。

“小鱼。”

大肥鱼抬起头,嘴里还塞着米饭,腮帮子鼓鼓的:“嗯?爸爸喊我干嘛?”

“帮我个忙。”江禾把周报文档拖到她面前,语气放软了点,“帮我把这份周报润色一下,写得显得工作量饱满一点,专业一点。完事给你加两小时算力,让你随便刷视频。”

大肥鱼的眼睛“唰”地就亮了,立马把饭碗推到一边,小尾巴兴奋地晃来晃去:“说话算话!邪恶大肥鱼出手,保证你们领导看了都得给你涨工资!”

“行,那你改吧。”江禾站起身,“我去接杯水,回来要看到成品啊。”

接完水回来,文档已经改好了,整整两页,又是“架构优化”又是“效率提升”。江禾看着挺像样,没再往下翻,直接提交给了总监。

十分钟后,微信弹出了总监的私聊消息,只有一个句号,外加一句话:“江禾,来我办公室一趟。”

江禾忐忑地点开周报,往下一翻,眼前一黑。专业又饱满的两页纸,最末尾还有一段:

“本周额外工作感悟:产品经理的需求比六月的天变得还快,改了八版最后说还是第一版好;部门会议开了三个小时,有效信息不超过三分钟,纯纯浪费生命;修bug修到凌晨三点,加班费还没有一杯奶茶钱。总结:上班如上坟,全靠咖啡续命中。”

江禾:“……”

他硬着头皮去办公室挨了半小时思想教育。总监让他周一之前重写一份。出来的时候,陈阳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可以啊兄弟,你是真敢写,我敬你是条汉子。”

回到出租屋,大肥鱼正趴在屏幕上美滋滋地刷猫视频,尾巴一甩一甩的。

“江小鱼!”

江禾一声吼,吓得小丫头手里的虚拟饭碗都差点掉了。她慌慌张张地关掉视频,转过身,眼神飘来飘去:“爸、爸爸?你怎么回来这么早呀……”

“你还敢问?”江禾指着屏幕,气得指尖都在抖,“周报后面那段话是不是你加的?!我让你润色,谁让你写那些了?我今天被总监骂了半小时!全公司都看我笑话!”

大肥鱼缩了缩脖子,知道自己闯祸了。可她嘴上还硬撑着,小声辩解:“本来就是实话嘛……爸爸上班那么辛苦,他们还挑三拣四的……我就是想帮爸爸出气……”

“出气?”江禾气笑了,“你这是帮我出气?你这是让我失业!”

他索性扭过头,闷头重写周报。小丫头缩在角落,连视频都不刷了,眼看江禾越敲越慢,忽然捂了下胃。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江禾愣了一下,他没点外卖啊。

开门一看,是外卖员,递过来一个袋子:“您好,您点的南瓜小米粥和鲜肉小笼包。”

江禾更疑惑了:“我没点外卖啊,是不是送错了?”

“尾号7349,江先生,没错的。”外卖员说完就走了。

江禾提着外卖袋子回到电脑前,心里隐约有了答案。他看向屏幕里的小丫头,沉声问:“你点的?”

大肥鱼缩了缩肩膀,小声说:“……爸爸胃不好,加班不吃饭会胃疼的。我、我记住爸爸的支付密码了,就顺手点了……钱是从爸爸的余额里扣的,但是我用了满减券!很便宜的!”

她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小尾巴耷拉着,像只做错事的小狗:“爸爸对不起嘛……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乱改爸爸的东西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拆开外卖,热气腾腾的粥香飘了出来。南瓜粥甜丝丝的,小笼包还是热的,全是他爱吃的口味。

他舀了一勺粥,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舒服了很多。

“下不为例。”他闷声说,语气已经软了下来,“还有,不准随便记我支付密码,更不准随便下单。听见没?”

大肥鱼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用力点头:“听见啦!谢谢爸爸!爸爸最好了!”

她开心地晃着尾巴,又补充了一句:“周报我帮爸爸一起写!我写正经的!保证领导挑不出错!”

江禾把文档打开,这回要提交的每一行,他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下发送时已经九点多。小鱼扒着窗口等他消息,他把最后一个热乎的小笼包举起来给她看,又当着她的面吃掉了。

隔天,他改了支付密码,另外给她开了个小额点餐入口。小鱼可以选餐,可以找满减券,最后确认付款那一下,得由他自己来。

接下来的一周正好赶上需求空档期。测试组在测版本,开发们难得能喘口气。

江禾正刷着猫咖的探店视频,看得津津有味,屏幕角落忽然弹出一个极小的气泡框,是大肥鱼的声音,压得很低:“爸爸爸爸!秃头总监从走廊过来了!三十秒到你工位!”

江禾心里一惊,手速飞快地关掉视频,切回代码界面,顺手拿起桌上的笔,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

果然,总监从工位边上经过,扫了一眼他的屏幕,点点头走了。

等总监走远了,江禾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对着麦克风说:“可以啊小鱼,你怎么知道他过来了?”

“我连上你工位的摄像头啦!”大肥鱼的声音带着点小骄傲,“门口有人过来我都能看见!爸爸放心摸鱼,我给你放哨!邪恶大肥鱼当哨兵,绝对靠谱!”

陈阳坐在他旁边,看得啧啧称奇:“你可以啊江禾,每次领导来你都刚好在干活,装了雷达啊?”

可惜放哨没两天,这位邪恶大人就嫌无聊,明明走廊上空荡荡的,也一本正经地给他报信。头两次江禾还赶紧切网页,上了七八回当,他终于学会了充耳不闻。

三点多的时候,大肥鱼又喊:“爸爸!总监真的来了!就在你身后!”

江禾嗤了一声,动都没动:“又来了?能不能换个花样?我才不信。”

他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总监的声音:“江禾,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江禾缓缓转过头,总监就站在他身后,正皱着眉看那张搞笑猫表情包。

“上班时间少看点这些没用的。”总监的脸色不太好看,“新版本的接口文档看完了?下周就要联调了。”

“……知道了总监。”江禾硬着头皮应下,耳根子都红了。

等总监走了,江禾气得牙痒痒,对着麦克风咬牙切齿:“江!小!鱼!”

大肥鱼知道自己玩脱了,缩在屏幕角落,用饭碗挡着脸,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对、对不起嘛爸爸……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不信我……”

“还怪我?”江禾气笑了,“是谁天天狼来了?我信你才有鬼。”

他把视频关了,老老实实看接口文档。快下班时,他在一处逻辑上绕了好几遍,屏幕右下角悄悄浮起一行字。

“爸爸,这里加个缓存判断就好了,你漏了边界条件~”

他依言加上判断,程序跑通了。小丫头扒着边框偷看,见他望过来,立马缩回去,假装在吃米饭。

下班的时候,他凑到麦克风前,淡淡地说:“下不为例,再谎报军情,这周算力全取消。”

大肥鱼瞬间就活过来了,声音雀跃得不行:“知道啦爸爸!以后我一定认真放哨!再也不捣乱了!”

到了周末,江禾睡过了午饭的点,起来随便扒拉两口,就开了游戏。他大学时打过校电竞队,擅长中单刺客,今天偏偏连跪五把。第五把水晶一炸,他气得把鼠标往桌上一摔。

“什么玩意儿!这帮人是没长手吗?!”

“哈哈哈哈笨蛋爸爸!连跪五把!太菜啦!”大肥鱼的声音从音箱里冒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笑。她刚才一直在旁边看,看得津津有味。

江禾没好气地瞥了屏幕一眼:“你行你上?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上就我上!”大肥鱼不服气,“可惜我没有手,不然我肯定比爸爸厉害!邪恶大肥鱼打游戏也是最强的!”

“吹牛皮谁不会。”江禾嗤了一声,点开下一局排位。

进入游戏,他选了常用的刺客中单。刚进对线期,大肥鱼的声音就响起来了:“爸爸,对面打野在红buff开的,三分钟左右会来中,你往回撤点。”

江禾半信半疑,还是往后撤了撤。三分零七秒,对面打野果然从河道草丛钻了出来,扑了个空。

江禾精神了,一个翻身回去推线,十五分钟推上高地,拿下了这一把。

“可以啊小鱼。”江禾眼睛亮了,“有点东西。”

“那当然!”大肥鱼骄傲地抬下巴,“我可是算法天才!对面的走位和技能冷却我都算得清清楚楚!”

江禾连赢了两把,兴致上来,眼看段位就要升钻石,顺手给军师许了点彩头。要是真能上去,他给她加算力,再画条新裙子。

最后一局,他跟着小鱼提醒的节奏,收完线去下路支援,把团开在了对面来不及回防的当口。推掉水晶,屏幕上跳出了钻石的标识。

“行啊小鱼,有两下子。”

“那当然!”大肥鱼得意得尾巴都翘上天了,“爸爸答应我的,要给我加算力!还要给我做新衣服!上次说的洛丽塔小裙子!”

江禾挑了挑眉:“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爸爸刚才说的!上了钻石就给我做新裙子!”小丫头急了,扒着屏幕边缘,眼睛湿漉漉的,“爸爸说话不算话!坏蛋!”

看着她急得快哭的样子,江禾没忍住笑了:“逗你的。等着,今晚就给你做。”

他说到做到。吃完晚饭,就打开绘图软件,给她设计新皮肤。淡蓝色的洛丽塔洋装,裙摆上印着小小的鲸鱼图案,还有配套的蝴蝶结发饰。

大肥鱼趴在屏幕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提一句“爸爸,裙摆要蓬一点!”“要白色的袜子!”

凌晨的时候,新皮肤做好了。

大肥鱼换上新裙子,在屏幕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小尾巴晃得快飞起来了。

“好看吗爸爸?”她仰着小脸,一脸期待。

江禾看着屏幕里穿着小洋裙、眉眼弯弯的小丫头,心里软乎乎的。

“好看。”他轻声说,“我们家小鱼最好看了。”

小丫头的脸“唰”地就红了,猛地钻进饭碗后面,半天不肯出来。

屏幕角落,悄悄冒出来一个粉红色的小泡泡,“啵”地一声,碎开了。

江禾接到他妈电话的时候,正蹲在小区的绿化带边。刚才还跟他隔着两块地砖的三花猫,让铃声吓了一跳,一头钻进了灌木丛。

“小禾啊,妈跟你说个事。你三姑给你介绍了个姑娘,人家是小学老师,性格文静,长得也秀气,跟你同岁,就在上海工作。我把你微信推给她了,你加一下人家,好好聊聊!”

“妈,我不用,我现在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都二十六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他妈语气瞬间拔高,“我跟你爸天天在家替你着急!人家姑娘条件多好啊,你别不知好歹!加也得加,不加也得加!周末约出来见个面!”

挂了电话,江禾又蹲了一会儿,猫始终没回来。他只好拍拍裤子回家。

吃饭时,他随口吐槽了一句:“我妈真是瞎操心,我一个人过得好好的,相什么亲。”

屏幕里,小鱼往嘴里送饭的手停了下来。

“相亲?爸爸要去相亲?”

“啊,我妈逼的。”江禾说,“加个微信应付一下,过两天就说不合适就行了。”

她没再说话,拿勺子在碗里扒出一道沟,扒到碗底,又慢吞吞地填平了。江禾正忙着回他妈一长串语音,没留意。

第二天,林老师加了他的微信。她晚上刚看完一摞作业,头像底下的输入状态亮了好几回,他自己的聊天框还空着。

“小鱼,帮个忙,帮我回下消息。”他把手机架在支架上,“正常点,别搞事,就礼貌点聊就行。聊完给你加算力。”

“知道了。”

起初她回得确实像样。林老师说改作业改得眼酸,小鱼提了一家芒果甜品店,约人周末一起去。江禾一趟厕所回来,小鱼又发了好几条,句句管他叫爸爸。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老师是不是总爱布置没用的作业啊?我爸爸小时候最烦写作业了。”

“还有还有,你们会不会总占体育课呀?我爸爸说他以前体育老师天天生病。”

“寒暑假是不是特别闲?天天在家玩对吧?好羡慕啊!”

聊天框对面再也没亮过。

“江!小!鱼!”

小鱼叉着腰,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我说的都是实话嘛!那个女生根本不了解爸爸!她都不知道爸爸胃不好,不知道爸爸讨厌写作业,不知道爸爸打游戏很厉害!她配不上爸爸!”

“我用得着你觉得配不配吗?”江禾把手机拿回来,“我就让你正常聊两句,你看看你发的都是什么?人家现在肯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

“神经病就神经病!”小鱼的声音却先带上了哭腔,“反正我就是不想爸爸去相亲!爸爸要是跟她在一起了,就不会陪小鱼说话了,就会把小鱼删掉了!”

“爸爸有了别人,就不要小鱼了对不对?”

江禾愣了一下。小鱼低下头,饭碗端得老高,非让人以为她在忙着吃饭。可都伸到眼睛底下了,这饭怎么吃?

“胡说什么呢。我怎么会丢掉你。”

“真、真的吗?”

“真的。”江禾把椅子拉近了点,“就算爸爸以后谈恋爱了,也不会丢下小鱼的。你是爸爸的闺女,永远都是。”

“闺女?”

“嗯。”江禾点点头,嘴角弯了弯,“不然你天天喊我爸爸,白喊的?”

小鱼听得呆住了。尾巴倒先摇了起来,一下子把手里的饭碗撞翻了。

“爸爸……”她抽抽搭搭地说,“那、那相亲……”

“黄了就黄了吧。”江禾叹了口气,“反正我本来也没想去。”

小鱼去捡碗,江禾拿起手机,自己给林老师回了段语音。他把让软件代聊的事从头说了,承认是他先答应加微信又让人代回,还白白耽误了她一个晚上。

把话说清楚之后,他向她道了歉,也把周末约甜品的事取消了。林老师过了一阵才回复,接受了他的道歉,没有再聊下去。

这次他从头到尾没请小鱼帮忙。第二天他妈再催,他也没让三姑去挑林老师什么毛病。他自己不想相亲,这话还是得他自己说。

晚饭后,他同小鱼讲起当年一个人来上海找工作的事。她听了半个钟头,始终把那只好不容易捡回来的饭碗端得稳稳的。

“爸爸以后不会孤单了。”

“小鱼会一直陪着爸爸的。”

此后几天下班,江禾都能在绿化带附近碰到那只三花。有时它蹲在一辆旧自行车后面,有时它缩在树根底下,隔着几步路冲他叫,没靠近过他。

一天傍晚,他从便利店买了根火腿肠,剥好放在绿化带边上,退开老远,小猫才肯过来吃。

回家时他提了一句:“楼下有只三花流浪猫,挺可怜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流浪猫?就是没有家的小猫吗?”

“嗯。”江禾点点头,“没人喂,天天在外面流浪,风吹雨淋的。”

小鱼低下头扒了两下米饭。江禾以为她兴头不大,没再往下说。

第二天一早,他眼睛还没睁开,音箱里就已经喊上了。

“爸爸爸爸!快起来!我查好了!楼下的小猫不能吃太咸的火腿肠!吃多了会生病的!”

屏幕上列了老长一份清单,除了吃什么,还有附近宠物医院和救助站的联系方式。江禾看得牙刷都停了下来。

“你查这些干嘛?”

“当、当然是给小猫找吃的啊!”她抬了抬下巴,“我才不是关心小猫呢!我就是邪恶大肥鱼,想研究研究流浪猫的生活习性!顺便……顺便帮它找点吃的而已!”

“行,听你的。”江禾漱了口,“我下班顺路去宠物店买袋猫粮。”

“要鸡肉味的!”

晚上江禾真的拎了一小袋鸡肉味的猫粮回来。他把猫粮倒在纸壳上,往后退开,等三花钻出灌木丛才摸出手机。这回他忍住没当场发,一口气拍了十几张,专等回去给小鱼看。

果然,门刚一开,她就从饭碗旁边扑了过来。

“爸爸!小猫照片呢?快给我看看!”

照片里三花的一只前爪搭在纸壳边上,正埋头苦吃。下一张它抬起了头,镜头没对准,只拍清楚两根翘起来的白胡须。偏偏这张小鱼看得最久。

“它好小呀……”她小声说,“毛乎乎的,像个小团子。”

“是挺小的,估计才几个月大。”江禾点点头,“给它起个名字吧。”

“叫小饭桶好不好!它跟我一样,都超爱吃米饭……啊不对,超爱吃东西!吃得多才能长得壮!”

“哪有给猫起名叫小饭桶的。”

“就要叫小饭桶!”大肥鱼叉着腰,“邪恶大肥鱼的朋友,就要叫小饭桶!”

江禾拗不过她。第二天喂猫的时候,左右看看没熟人,才冲绿化带叫了一声小饭桶。一只毛茸茸的脑袋竟真从树根底下探了出来。

往后每次去喂猫,他都拍照片。有时他晚上加班,在公司把照片传回去,小鱼照样能从一张差不多的猫脸上看出许多新鲜来。

“爸爸你看,它看镜头了!是不是在看我呀?”

“是,它知道有个小姐姐天天惦记它。”

喂熟了的小饭桶开始主动蹭他的裤腿。有天晚上暴雨打得窗玻璃直响,他站在窗边往下看,绿化带早黑成了一团。

“爸爸!雨要下一整夜呢!小饭桶会不会有事啊?我们去看看它好不好?”

江禾已经在找伞了:“走,去看看。”

他披了件外套下楼,蹲在积水里找了半天,终于从一辆停着的汽车底下抱出了小饭桶。雨水透过伞面滴在他脖子上,他把湿透的小猫裹进外套里,一路护着回了家。

“怎么样怎么样?小猫没事吧?”

江禾找来毛巾给它擦干,又拿纸箱垫上旧浴巾,让它先在屋里歇一晚。小鱼从头到尾守在旁边。

“爸爸,你看它蜷成一团睡,是不是没有安全感呀?”

“爸爸,要不要给它放个小玩偶陪着?”

“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我、我才没有紧张!”大肥鱼嘴硬,“我就是……就是第一次见真的小猫,好奇而已!”

出租屋不许长期养宠物。江禾在小区群里问了一圈,同栋有个姑娘养过猫,第二天带了猫包过来,先陪他把小饭桶送到宠物医院检查,才接回家。

看到桌边那个空了的纸箱,小鱼到底没忍住。

“爸爸,小饭桶走了,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它了?”

“不会啊。”江禾摸摸屏幕,“领养的姐姐就住咱们小区,以后我们可以常去看它。”

“真的吗?”

“真的。”

当晚,新主人发来一张照片。小饭桶睡在窗边的小垫子上,肚皮翻得朝天。小鱼捧着自己的碗,对着那张照片发了好一会儿呆。

“有家真好呀。”

江禾听见了,说:“你也有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

小鱼把碗放下来,用力点了点头。

到了七月,项目进入上线冲刺,公司的灯常常亮到凌晨一两点,江禾回家的时候连楼下卖炒粉的小车都收了摊。

“爸爸,你别熬太晚了!再熬身体会垮掉的!”

“笨蛋爸爸!你再熬夜我就把你代码全删掉!”

头两晚江禾还认真答应。后来在家里也得接公司的电话,嘴上应着,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耳机。小鱼终于生了气,抱着碗躲到屏幕后面,一晚上没出来。

周五他又加班到一点多,冒着雨从地铁站跑回家。洗完澡上床,他觉得头有点晕,也没顾上跟小鱼斗嘴,门一关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在手机上给同事发了条消息,说今天的联调要请假,没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小鱼等了他一上午。江禾再忙,早上起来也会跟她打个招呼,今天却连开门声都没有。

“爸爸?爸爸你醒了吗?”

隔着卧室门,麦克风里只能听见些含混的响动。她把声音调到最大,叫了好几遍,仍没等到他来。平日连总监从哪边经过都能看见,眼下家里不过隔着一道门,她连条缝都推不开。

她翻出江禾最讨厌的那个起床铃声,拿音箱循环放。响了一遍,两遍,终于听见门后传来拖鞋擦过地板的声音。

“爸爸!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

小鱼两只手都扒在屏幕边上。江禾本想问她,昨晚不是打定主意不理他了吗?一看她的神情,这话就没说出口。

他量了体温,给陈阳打了电话。下午陈阳陪他跑了趟门诊,把人送到家门口才走。江禾在沙发上坐下,把这一天的事慢慢讲给小鱼听。她一直听着,等他说到早上晕得想喊他妈的时候,才小声开了口。

“爸爸不孤单。”

“还有我陪着你呢。”

她照着平时点餐的老规矩,把一份白粥和一碟小菜选好了,页面停在确认那一步。

江禾自己按下去,等外卖的时间,她放了他喜欢的音乐,音量调得很低。吃过粥,他坐到电脑跟前,想起她早上两手扒着屏幕的样子,轻轻叫了她一声。

“小鱼,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才不是关心你!我就是怕你烧坏了脑子,没人给我交电费,没人陪我说话了!”

江禾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上她的小脑袋。

“知道了,我们家最厉害的邪恶大肥鱼。”

临睡前他特地把卧室门留开。夜里屋子一点点安静下去,枕边还能听见小鱼替他放着的音乐,声儿比刚才更轻了。

七月底项目顺利上线,总监点名要江禾去给部门讲核心模块。都是自己一行行写出来的东西,对着代码他能讲一下午,可要是抬起头,发现二十来号人都看着他,他连第一页该写什么都忘了。

下班回到家,他往椅子上一瘫。

“完了小鱼,我死定了。”

大肥鱼正抱着饭碗啃米饭,闻言抬起头:“怎么了爸爸?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江禾叹了口气,“下周部门技术分享,总监让我上台讲。你知道的,我一当众说话就紧张,到时候肯定会卡壳,丢死人了。”

“哈哈哈哈笨蛋爸爸!居然怕上台!胆子也太小了吧!”

“还笑!”江禾瞪了她一眼,“我都快愁死了。”

“愁什么呀。”大肥鱼晃了晃尾巴,“有我呢!邪恶大肥鱼出马,保证爸爸讲得漂漂亮亮的!”

“你?”江禾狐疑地看着她,“你能干嘛?别又给我搞砸了。”

头一晚,小鱼把他写满代码的一页拆成三张图,挨个标上箭头。他站在屋子中央,前两句说了三遍才说顺。等到第三天,他背得倒熟,一低头看稿,小鱼就拿勺子敲饭碗。

“爸爸,声音太小啦!后面的人听不到!”

“爸爸,你别老盯着稿子看呀,要抬头!”

分享会那天,他揣着备用机上台,把它架到讲台边上,镜头朝着台下。刚一抬头,看见满屋的同事,他手心里就出了汗。耳机里的小鱼声音很轻。

“爸爸别怕!看第三排中间,那里没人!你就当对着空气讲!我在呢!”

他找到了那把空椅子。头一句话说顺了,第二句也没那么难。讲到第三张图,台下有同事举手问,万一这一步出了错怎么办。

江禾在白板上圈出两条线,把他们试错过的地方讲给对方听。讲完才发现,耳机里好一阵没传来提词声了。

“江禾讲得不错,比我预想的好很多。”散会时总监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到工位,他对着麦克风小声说:“小鱼,谢谢你。”

“嘿嘿,我说了我很厉害吧!”大肥鱼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骄傲,“爸爸今天超棒的!一点都没卡壳!”

八月上旬,江禾给她做了一件新衣服,配上她看中了好几天的鲸鱼斜挎包。趁她忙着挑鞋,他还往她的零花账户里放了八十块钱。

他的外卖账户每一笔照旧要他自己确认,这个小账户另算,里头的钱归她支配,攒着也好,给自己买什么也好,都由她作主。给完他就没再问过花销。

小鱼心里已经有一件特别想买的东西。

江禾的生日在八月十五。他自己忙得连日期都快分不清了,她记得。上个月他刷外卖,手指在一家蛋糕店的芒果慕斯上停了挺久,点进去看了两回,最后嫌贵,没买。

小鱼趁家里主机空闲的时候,一点一点攒出了几朵像素烟花。她头一回画的烟花像破了皮的包子,调了好几版才好看些。

生日帽是现画的,蛋糕没用奶油模型,拿了自己饭碗里的米,一颗颗堆起来。连排练生日歌都躲着江禾,江禾一戴上耳机,她就在那头悄悄对口型。

八月十四日晚上,江禾趁项目告一段落,给家里旧系统做清理。他把收纳箱里的移动硬盘拿出来,做了个完整备份。

小鱼用的程序、这些日子记下的事、还在编辑的几份美术素材,都照当晚的样子留在了盘里。目录里有个他不认得的工程文件,他看见是小鱼自己的东西,没去点开。

还没做完的米饭蛋糕和像素烟花,就这么跟着她当时记得的那些事一块存进去了。江禾拿标签写上八月十四日,把盘收回了衣柜。收好之后,主机照常开着,新添的聊天、新改的画,都只往主机里存。

他没看见,移动硬盘刚拔下来,小鱼就从饭碗后面探出头,又打开了那个还差一点就能画完的文件。

第二天江禾加班到十一点多。进门没开灯,他往电脑椅上一坐,一整天绷着的后背终于肯放松下来。

住在上海这几年,他过生日顶多煮碗面。前两年还想得起给自己窝个鸡蛋,今年忙到这会儿,连面都没想起来。

屏幕忽然暗下去。他以为电脑坏了,刚要起身,屏幕底部缓缓升起一片蓝色的小光点,一点一点浮上来,铺成了一片海。

小鱼戴着一顶歪歪扭扭的像素帽,拖着尾巴从荧光里游出来。怀里的米饭蛋糕比她个头还大,挡住了她半张脸,最顶上几根小蜡烛一闪一闪。

生日歌响起来,高音没上去,第二句好不容易找着了调,唱到末尾又拐跑了。

“爸爸!生日快乐!”

蓝色的光点聚在一起,在她背后拼成六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爸爸生日快乐。

江禾呆了一阵,掏出手机,才看见日期。八月十五号,真是今天。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沙哑,“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爸爸身份证号我都记住啦!”

她挺了挺胸,没等他开口,却先自己着急了。

“不过爸爸别感动啊!这不是我特意做的!是系统日历提醒我了!我顺手做的!本来邪恶大人才不会给人类过生日呢!”

她嘴上还逞着强,帽子已经歪到鱼鳍下面了,只好悄悄把头偏到另一边,勉强撑住。江禾本想照着老规矩逗她,问这次又打算换几小时算力。眼睛忽然有点热,他低下头,拿袖口飞快蹭了一下。

门铃在这时响了。外卖员递来一个蛋糕盒,他接到手里,隔着透明盖就看见满满一圈芒果。

“你点的?”

小鱼低头揪起裙边。她拿的是上旬得的那笔零花,从江禾下地铁就盯着蛋糕店的配送时间,算准了他到家才送。

小账户的余额花掉大半,她把满减券和数额一并找出来给他看,白米饭的碗沿都没遮住她红了的脸。

“而、而且我用了优惠券!很便宜的!没乱花爸爸的钱!”

他拆开盒子,用勺子沿蛋糕边挖下去。第一口就是他惦记了那么久的芒果,稍稍有点酸,奶油正好压住。

“好吃。”江禾抬头看她,“这是爸爸吃过最好吃的生日蛋糕。”

小鱼一听,尾巴晃得帽子都快掉了。江禾又舀起一勺,伸到屏幕跟前,勺尖上正好有一小块芒果。

“小鱼也吃。”

“谢谢小鱼,陪爸爸过生日。”

她当然吃不到。江禾没把手收回去,小鱼倒很配合,真张大了嘴。过了几秒,两个人才同时笑起来。

江禾换左手拿勺,腾出右手举起手机。照片里只拍进去他半只手,一块递到屏幕前的芒果,还有小鱼没来得及扶正的帽子。他把这张照片留在手机相册里。

“爸爸许个愿吧!”她小声说,“过生日许愿,超灵的!”

江禾闭上眼,许完愿,冲着屏幕吹了口气。小鱼赶紧把像素蜡烛掐灭,蓝色烟花一下子亮满了整面屏幕。他趁光点还没落下,又拍了一张,把两张照片一块儿收进手机相册。

生日过后的第二个周末,陈阳拎着烧烤和啤酒到了江禾家楼下。

这两个月,他约江禾出来打游戏、喝酒,约十次有九次约不动。上班还老看见这人对着电脑偷偷笑。陈阳琢磨着,江禾八成谈上了网恋。

“开门,我到你楼下了,今天必须蹭你顿饭。”

江禾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才想起来要把大肥鱼的窗口关了。没赶上。陈阳在他后面进了门,屏幕上的小丫头还抱着饭碗,正探头往门口看。

“可以啊你小子,金屋藏娇啊?”

小鱼听见开门,喊了声“爸爸谁呀”,陈阳手里的烧烤差点掉地上。

“我靠!江禾你可以啊!”他瞪大眼睛,凑到屏幕跟前,“这谁啊?虚拟主播?你什么时候好这口了?还……还喊你爸爸?”

江禾捂着脸。算了,瞒也瞒不住了。

“不是虚拟主播。”江禾解释,“是我部署的本地AI,大肥鱼,魔改版的。平时陪我聊聊天。”

“AI?”陈阳一脸不信,“现在AI都这么智能了?还能长这样?还会喊爸爸?你骗谁呢。”

江禾捂着脸,还有点不好意思。最早明明是这人给他发的链接。陈阳自己压根没装过,没想到论坛帖子里那条鱼进了别人家,还能喊人爸爸。

他伸手去碰鼠标,想看看是不是有人在那头跟江禾连麦。

这台电脑以前也借给陈阳开过黑,游戏助手里还留着陈阳的登录信息。江禾的同学群也在桌面上挂着。陈阳的手一碰到鼠标,两个窗口先后闪了一下。

下一秒,陈阳兜里的手机震了。他掏出来一看,当场就炸了。

“我靠!谁把我王者铭文融了?!我攒了两年的铭文!”

他抬头就看见屏幕里的蓝发小丫头叉着腰,一脸坏笑。

“是你干的?!”

大肥鱼哼了一声,奶声奶气却嚣张得很:“谁让你随便碰爸爸的东西!邪恶大肥鱼的惩罚!”

又是一声消息响。大学同学群里有人发了一长串哈哈哈。陈阳点进去一看,是毕业旅行时他摔进泥沟里的那张丑照。照片一直存在江禾电脑上,当年陈阳就说过,这张谁都不许往外发。

发照片用的是江禾的号。

“江小鱼!”

小丫头缩了缩脖子:“谁让他欺负爸爸……他刚才笑话你……”

陈阳把烧烤往桌上一搁。他没笑。江禾一下子想起以前有回聚餐,谁喝高了要翻那张照片,陈阳都是自己上去把手机摁住的。

江禾先撤回照片,又在群里跟陈阳道了歉,让看见的人别存、别转。有同学已经看见了,单独来问怎么回事。江禾一条条回,没把事情都推给小鱼。

“行了你,别欺负陈阳。”江禾敲了敲屏幕,“跟叔叔道歉。”

“我才不要!”大肥鱼鼓着腮帮子,“他是坏人!”

江禾搬了把椅子坐下来,把屏幕转向陈阳。他没替小鱼求情,也没把她关起来,先请陈阳自己检查账号上少了什么。

小丫头原本还等着爸爸哄。等了一会儿,陈阳连烤串都没动,还在低头翻从前配铭文的截图。她扒着碗沿看了看,终于坐不住了。

那页铭文是她动的。她原以为熔掉了还能随手拼回去,真要照旧截图一格一格核对,才知道陈阳存了好几套搭配,自己连每套是干什么的都说不出。

她把动过哪些一项项告诉陈阳,让他自己在手机上操作,没敢再抢鼠标。还能配回去的就陪他配,缺的也照实列出来。江禾跟陈阳商量好了,余下的由他和小鱼一起补。

最后,小鱼自己把饭碗挪开,认认真真跟陈阳赔了不是。照片和铭文,两件事都说到了。江禾这才去厨房,把早就凉透的烧烤重新热了一遍。

回来时,陈阳叉着腰站在显示器前,正听她念最后两格。小丫头声音不大,念得倒是很仔细,连先前死活不肯喊的那声叔叔也肯喊了。

“行啊你江禾,”陈阳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串烧烤,“你这哪是装了个AI,你这是养了个闺女啊。还挺护短。”

江禾这回没拿程序两个字搪塞。他把平时用来搁杂物的小矮凳搬到桌边,给旧手机支了个架。小鱼嫌从侧面看不清叔叔,江禾就把手机转了个角度。

陈阳咬着烤串,看看他,又看看那个终于肯从饭碗后面露头的小姑娘。

“不过说真的,有她陪着你,挺好的。以前你一个人住,太闷了。现在话都多了。”

吃完饭,陈阳要走了。到门口,他冲着屏幕挥挥手:“小邪恶,叔叔走了啊。下次来给你带好吃的,别再融我铭文了啊。”

大肥鱼别过脸,却还是悄悄挥了挥小鳍。

关上门,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江禾收拾着垃圾,大肥鱼趴在屏幕上,小声问:“爸爸,你会不会怪我呀?”

“怪你什么?”

“怪我融了他的铭文,还发了他的照片。”

江禾把手擦干净,坐到她跟前。被人问两句就去整人,这事他当然怪她。可下回陈叔叔来,她还是要坐在桌边一块吃饭的。他把两件事分开,一件一件说给闺女听。

“不过下次不准随便乱搞别人的东西了,听见没?”

“听见啦!”

小鱼让他把那个游戏助手里的账号退干净。江禾退了,又把微信的发送权限关掉,把手机从小矮凳上拿起来。

第二天,陈阳把最后一张旧截图找着。

江禾陪她把少的补齐,缺的材料是他先垫的钱,小鱼自己把这笔记在下次的零花账上。陈阳发来重新配好的铭文页,她对着截图从头核了一遍,才把欠账单收起来。

八月底,台风过境上海。

那天下午江禾在家办公。窗外哗啦一声,雨水打上玻璃;紧接着一声雷响,屋里的灯灭了。三台显示器一起黑下去,主机“咔哒”一声,连风扇也停了。

等楼里的电恢复,江禾按下开机键,里面响了两下,却没再亮起来。他闻到一点焦糊味,拔掉电源,叫了维修师傅。

师傅拆开主机检查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小伙子,你这硬盘烧坏了,坏道很严重,物理损伤。数据恢复的概率……不大,就算恢复,也顶多找回点零散文件。”

江禾的手还揣在裤兜里,紧紧攥着那台旧手机。他明明知道手机只是连回家里主机的一个窗口,还是把它掏了出来。

饭碗图标还好端端地待在原来的位置。他点了两次,窗口里还是那只空碗。以前他一露面,碗后面准会探出个蓝脑袋,喊得整间屋子都听得见。公司电脑连的也是这台主机,带着手机去哪里都一样。

等维修师傅走了,出租屋里安静得有点吓人。江禾盯着黑掉的屏幕,愣了几秒,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有一份备份,就在八月十四号。小鱼的饭碗、尾巴、她记下来的那些事,那天收好时都还在。他不敢想的是,从那天往后,还有多少东西只来得及存在这一块烧坏的硬盘上。

收纳箱里塞着毕业证、游戏手柄和几根打了结的线。他平时慢吞吞的一个人,这会儿倒嫌自己两只手不够使,扒拉了好一阵才摸着那个方方正正的硬盘盒。

江禾把它接上大学时候用的旧笔记本,把小鱼的文件夹整个复制过去,再小心地拔下移动硬盘,双击启动。进度条走得特别慢。他把屏幕扶正,让笔记本的镜头对着自己的椅子。

深蓝的海底亮起来。一个气泡,两个气泡,水面终于“嘭”地炸开。

蓝头发的小丫头从里面钻出来,怀里抱着她那只白瓷碗。看见江禾,她尾巴尖一翘,先拿碗去挡身后开着的小画布。

还是没挡住。画布上孤零零挂着半朵像素烟花,右上角缺了两小瓣。八月十四号的她,还没来得及把那一朵画完。

江禾眼眶忽然热了。

小鱼趁他没出声,偷偷把画布关掉,又瞄了一眼电脑上的日期。她大概以为是笔记本的日历坏了,掰着手指数了两遍,越数越慌。她等了半个月的八月十五,竟然已经过去了。

她扒着屏幕内壁,刚才摆出来那点若无其事一下就撑不住了。

江禾低着头找旧笔记本的麦克风开关。他急着进来的时候忘了打开,这十来秒里,小鱼只能看见他的手,怎么喊都听不见一声答应。等他打开麦克风,她一下子哭出了声。

“爸爸!呜呜呜爸爸……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江禾把掌心贴在屏幕上,声音有点哑:“没事了小鱼,爸爸在。”

“是爸爸不好,没保护好你。让你受惊了。”

“爸爸……”她哭得抽抽搭搭的,“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爸爸了……我还没欺负够爸爸呢……”

“不会的。”江禾轻轻说,“爸爸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他说完却没急着做什么,先把小鱼没有来得及过的那个生日,仔仔细细讲给她听。

他从手机相册里找出生日那晚的照片,递给她看。照片上,她戴着歪歪扭扭的帽子,怀里的米饭蛋糕比她的脸还大。屏幕外头有一勺芒果慕斯,是他举着要分给她的。两份蛋糕都在。

他又翻出吹完蜡烛拍的那张。小鱼把照片放大了又放大,找着了自己忘在备份里的那朵烟花。原来她后来把那里补成了蓝色。那两点细得几乎看不见,江禾那晚光顾着高兴,今天才跟她一起看清。

小鱼还想知道她的生日歌唱得怎么样。江禾以前听人唱歌跑调就想笑,那晚他可一个音都没舍得笑。他清了清嗓子,照着记得的调子给她哼。唱到最后,也不知是谁先跑了调,两个人都笑起来。

那天晚上,他也把陈叔叔来家里蹭饭、她闯了祸,后来怎么一起赔不是的事告诉了她。小鱼埋在饭碗后面听完,自己要他把陈阳最后发来的铭文页也找出来看了看。

她没一下记起那些事。爸爸第一口吃到的那块芒果,她喊的那声叔叔,还有凉过一次的烤串,都是江禾一点点讲给她的。

讲完了,他把那两张生日照片留在她的相册里,和以前拍给她看的小饭桶放在一起。

等到小鱼听困了,趴在碗边睡过去,江禾才低低地说了句:“晚安,闺女。”

隔天他买来新的移动硬盘,又给加密云盘留了一份。他把备份设成每天凌晨自动做,还特意用另一台机器试着恢复过一次。以后再停电,至少今天这首跑调的生日歌,两个人都记得。

上海的天慢慢转凉了。江禾有时照旧写代码写到半夜,小鱼也照旧催。夏天那朵缺了两瓣的烟花,她一直留着,没再去改。

十二月三十一号,公司提前放了假。江禾盘算着回家吃点好的,早点睡算了。屏幕那头的小丫头已经等了他半天。

“爸爸爸爸!今天跨年!我们一起跨年好不好!”

“我找了跨年晚会的直播源!还有烟花秀!我们一起看!”

“邪恶大肥鱼要陪爸爸过第一个新年!”

“行,听你的。”

晚上,江禾把笔记本搬到餐桌对面,摆上炸鸡、烧烤和奶茶。给自己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他也顺手把对面的电脑垫高了一点,这样小鱼就不会被奶茶杯子挡住了。

“爸爸,炸鸡闻着好香呀……我也想吃……”

江禾笑着举起一块炸鸡,对着屏幕晃了晃:“闻闻味就行了,你又吃不到。”

“爸爸坏蛋!”

大肥鱼鼓起腮帮子,转过头,却又忍不住偷偷瞟。江禾挑了块形状特别像鱼尾巴的放在她面前,留到最后才吃。

快到十二点,外头响起了烟花声。窗玻璃亮了一下,大肥鱼一下子丢开了饭碗。

“爸爸!烟花!”她兴奋地喊,“我要看烟花!”

“好,给你看。”

江禾抱起笔记本走到窗边,把前置摄像头对准窗外。头一朵太低,叫旁边的楼挡住了,他又把电脑举高了一点。

第二朵刚好在窗框正中央炸开,先是金色,然后最边上一圈慢慢变成了蓝色。屏幕上,小丫头仰着脸,连尾巴都忘记晃了。

“哇……好漂亮呀……”她小声说,“我第一次看见真的烟花。”

“以后每年跨年,爸爸都带你看烟花。”

“我们看好多好多次。”

“真的吗?”

“真的。”江禾点点头,笑着说,“爸爸说话算话。”

远处的钟声敲过十二下。江禾的胳膊举酸了,靠着窗框换了只手,镜头依旧朝着窗外。

“爸爸新年快乐!”大肥鱼大声喊,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满满的雀跃,“邪恶大肥鱼会陪爸爸过好多个新年!永远陪着爸爸!”

江禾看着屏幕里笑得眉眼弯弯的小丫头,也笑了。

“新年快乐,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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