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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7:41:15

柳贵妃有喜了,全后宫等着看皇后哭。

皇后蹲在坤宁宫后院数银子,头都没抬:“她生她的,本宫算本宫的账。”

1 贵妃怀孕了,皇后在数银子

永昌二十三年,三月初九,柳贵妃怀孕的消息传遍六宫。

“娘娘!贵妃娘娘有喜了!”

春莺连滚带爬冲进坤宁宫后院,差点一头栽进钱堆里。

沈元徽正蹲在地上数银子。内务府送来的春装料子折银八百两,她拿戥子一锭锭称,称到第六锭,拿牙咬了下边角验完成色,搁进笸箩,头都没抬:“嚷什么?“娘娘!贵妃那边放出话来,说陛下答应了——只要她生下皇子,就封她做皇贵妃!”

“嗯。”第七锭银子搁进笸箩,拿手绢擦了擦手。

“皇贵妃只比皇后低半级!往后见您不用跪全礼了!”

沈元徽这才抬头看了这丫头一眼。跟了她七年,遇事就慌,一慌就嚷嚷,嚷嚷完自个儿先哭。此刻眼圈已经红了。

“春莺,我问你——她生了皇子,能直接封太子不?”

“那不能吧?太子是陛下的嫡长子——”

“对。承稷今年三岁,占着嫡占着长。柳含烟生十个儿子,也得排承稷后头。她当皇贵妃?让她当。她当了皇贵妃就不用来坤宁宫请安了,我每个月还省一顿茶点心。”

春莺把眼泪憋回去了:“可人家说……陛下答应她,皇子满周岁就立她儿子做太子……”

“这话谁传的?”

“贵妃宫里的小宫女翠屏出来打水时说的……”

“小宫女打水时说的话你也信?”沈元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银屑,“柳含烟要是真攥着‘立太子’的准话,她捂还来不及,能让小宫女满世界嚷嚷?她嚷嚷,说明她心里没底,拿话探路呢。陛下要真应了她,今儿早朝就该议‘废长立幼’了。你去前朝打听打听,今儿早朝有人提这茬吗?”

春莺摇头:“没有……今儿议的是山东旱灾赈粮。”

“那不就结了。陛下要铁了心立她儿子,头一件事是废我这个皇后。废皇后得有个由头——我爹谋反了?我杀人了?我失德了?我爹在边关啃沙子啃了二十年,造反没那本事;我天天搁坤宁宫数银子,连只鸡都没杀过;至于失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常服,“我要是失德,满后宫的女人都该下春莺被这一通掰扯说愣了,挠了挠头:“那咱不管?”

“管。怎么不管?”沈元徽从笸箩里摸出块碎银子赏她,“你去御膳房传话——贵妃有孕,每日加一道燕窝羹,从我坤宁宫份例里出。再去太医院传话——贵妃安胎药方子每副抄一份送坤宁宫,我替她把把关。”

春莺应了一声往外跑。沈元徽在后头补了一句:“跑慢点!你是坤宁宫大宫女,不是报丧的!”

春莺跑了。沈元徽把早上没嗑完的半把瓜子摸出来接着嗑。嗑到第三颗忽然想起来——今儿初九,嫔妃该来请安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常服,又看了看炕桌上那堆没来得及收的银子。

“来人——银笸箩收了,换壶热茶。把我那件石青色褙子找出来,旧的,领口磨毛边那件。”

换了衣裳收了银子,泡了壶高碎——茶叶铺子最便宜的碎末子,大壶一沏,一股焦香——沈元徽端坐正殿,等着嫔妃们来请安。

头一个到的是淑妃,皇帝远房表妹,老实巴交,见谁都笑。进门规规矩矩磕头:“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今儿气色真好。”

“坐。吃瓜子。”沈元徽抓了把瓜子塞她手里,“二公主咳嗽好了没?”

“好了。按娘娘教的蜂蜜炖梨,吃了三天就不咳了。”

“那就好。小孩子咳嗽别急着吃药,蜂蜜炖梨最管用。”

正说着,贤妃、德妃、康嫔、宁贵人陆陆续续到了。柳贵妃最后一个——她如今怀着孕,来得晚没人敢说什么。进门时走得挺慢,一手扶腰一手搭宫女胳膊上,小腹还没显怀先做出显怀的架势。穿一件水红撒花褙子,头上赤金点翠步摇走一步晃三晃。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她微微屈了屈膝——按规矩该跪的,她只屈了屈膝。

沈元徽跟没看见似的,笑呵呵招手:“贵妃来了?快坐。春莺——给贵妃换个软垫,她那椅子硬。”又扭头跟众人说,“贵妃身子金贵,往后请安都免了,好好养胎。我这儿又不是什么要紧地方,天天来磕头怪累的。”

柳贵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臣妾谢娘娘体恤。”她坐下了,话头没断,“娘娘,陛下说臣妾这胎怀相好,要赏臣妾娘家兄弟一个官做,臣妾寻思着……”

“赏官?”沈元徽把瓜子壳往笸箩里一弹,“什么官?”

“工部主事。”

“工部主事?正六品?你兄弟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岁当正六品主事——念过书吗?考过功名吗?”

柳贵妃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念过几年书……功名倒是没考……”

“没考功名直接当正六品主事,底下那些干了二十年的老吏能服他?回头修河堤他把料子算错了,河堤垮了淹死老百姓——这责任你兄弟背还是陛下背?”沈元徽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贵妃啊,你替兄弟要官我不拦着。但你得替陛下想想——陛下赏你兄弟官是疼你,你兄弟干砸了,陛下脸上挂不住,你脸上也挂不住。你回去跟陛下说,就说是我的主意——让你兄弟先去国子监念三年书,考个举人出来。考上了不用陛下赏官,吏部自然给他派差事。考不上——那就在家待着,别出来祸害老百姓。”

她正想找补两句,沈元徽已经扭头跟贤妃聊上了:“贤妃,你上回说想把西偏殿那面墙拆了通花园——别拆墙,你把花园那头的墙开个门,把西偏殿扩进花园里,地方还大些。料子钱从我坤宁宫份例里出。”

贤妃眼睛亮了:“娘娘这话当真?”

“当真。回头我让内务府去量尺寸。”

柳贵妃在边上坐着,手里那杯茶凉了也没人给她换。她站起来说了句“臣妾告退”,沈元徽头也没回:“去吧去吧。回去好好歇着。对了——春莺,把御膳房刚送来的那匣子阿胶给贵妃带上。孕妇吃阿胶好。”

春莺抱了个匣子追出去塞给柳贵妃的宫女。柳贵妃扭头看了一眼——沈元徽正跟淑妃嗑着瓜子聊二公主的蜂蜜炖梨呢,压根没往她这边看。

等人都走了,春莺收拾茶盏,小声嘀咕:“娘娘,您今儿把贵妃得罪狠了。”

“我得罪她?我赏她阿胶、免她请安、替她兄弟操心前程——哪样不是为她好?她回去跟陛下学,陛下只会觉得皇后大度。她要是说我一句不好,陛下反倒觉得她小气。”沈元徽把剩下的瓜子揣兜里,“走,去司宝库。”

“去司宝库干什么?”

“贵妃怀孕,陛下肯定要赏东西。赏来赏去无非珠宝首饰绫罗绸缎——那些东西搁她宫里,回头枕边风一吹又得多要。我先去挑几样,回头陛下赏她的时候夹在里头塞两样不值钱但看着体面的——比如那匣子‘御制’珍珠膏,外头卖五两一盒,宫里标价五十两。陛下赏她十盒她高兴,内务府还省五百两。”

春莺把嘴张了半天:“娘娘,您连这个都算计?”

“不算计怎么着?内务府那帮人精着呢——陛下赏贵妃的东西他们能虚报三倍价钱。我管着后宫账本,不把这些窟窿堵上,年底盘亏空算谁的?”

主仆俩往司宝库走。路过御花园远远看见柳贵妃正靠在海棠树底下跟皇帝赵祯说话,说得眉飞色舞,手还在肚子上摸来摸去。赵祯笑得挺开心,搂着她肩膀拍了拍。

春莺紧张地拽沈元徽袖子:“娘娘,陛下跟贵妃在那边呢……”

“看见了。绕道走。”

“绕道?凭什么咱绕道?”

“凭她肚子里揣着龙种。我绕道走是皇后大度避让。我不绕道凑上去,回头贵妃吹句枕边风——‘皇后今儿在御花园跟臣妾撞上了,脸色可难看了’——我成什么了?成跟孕妇争风吃醋的妒妇了。”沈元徽转身往西边小径走,“走西边。那边有棵杏树,杏子快熟了,顺路摘俩。”

春莺跟着她往西走,一边走一边嘟囔:“娘娘,您说您这皇后当的——天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连走个路都得绕道。”

“不绕道怎么着?冲上去跟贵妃打一架?”沈元徽摘了颗杏子拿袖子擦了擦,咬一口,酸得直咧嘴,“春莺你记着——皇后跟嫔妃打架,赢了也是输。我今儿要是冲上去跟贵妃吵,不管有理没理,传出去都是‘皇后跟怀孕的贵妃过不去’。陛下向着谁?他正稀罕贵妃呢,当然向着贵妃。我图什么?图他罚我抄经?图他扣我份例银子?”

“那咱就忍了?”

“忍什么忍。我是皇后,她是贵妃。她见我得行礼,她儿子得管我叫嫡母,她份例银子是我批的,她想给娘家兄弟要官——得看我给不给。”沈元徽把酸杏子扔了,又摘了颗红的,“我如今躲着她走,是给她脸。她要是真把脸当鞋垫子踩,我收拾她法子多的是。急什么?杏子熟了先吃杏子。”

春莺把这话琢磨了半天,忽然乐了:“娘娘,您这是把贵妃当猴耍呢。”

“别瞎说。我是那种人吗?”沈元徽把红杏塞嘴里,这回甜了,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个事儿,“对了——你待会儿去趟太医院,把给贵妃安胎的太医叫来,我要跟他聊聊。”

“聊什么?”

“聊聊贵妃这胎是‘怀得稳’还是‘怀不稳’。怀得稳,我多赏她几匹料子;怀不稳,我提前把话递到陛下跟前——‘贵妃这胎得仔细养着,陛下您多去瞧瞧她’——让陛下多往贵妃宫里跑。陛下多去几趟,贵妃就没工夫出来兴风作浪。这叫‘以宠制宠’。”

春莺把嘴张得老大:“娘娘您这脑子怎么长的?”

“打小就这样。我爹说我生错了性别,该去考状元。”

俩人说着话到了司宝库。管库太监姓刘,五十来岁,精瘦,见皇后来了赶紧迎出来:“娘娘今儿怎么亲自来了?”

“我来挑几样东西。”沈元徽进了库房转一圈,指着架子最上头那排落了灰的匣子,“那匣子珍珠膏多少钱?”

“回娘娘,内务府标价五十两一盒。”

“成本多少?”

“这……奴才不知……”

“我替你算——珍珠粉二两、猪脂膏子一百文、香料五十文、盒子二百文——拢共不到三两。内务府标价五十两,翻了十六倍。”沈元徽把匣子拿下来打开闻了闻,“味儿还行。拿十盒出来搁在显眼地方。回头陛下赏贵妃东西,你把这十盒珍珠膏夹在里头报上去,就说皇后娘娘特意添的,给贵妃养颜。”

刘太监张了张嘴:“娘娘……这……”

“这什么这?内务府虚报价格的事儿我还没跟你们算账呢。十盒珍珠膏按五十两一盒报上去,内务府多挣四百七十两——这钱我不追究了,但往后陛下赏贵妃的东西,头一样先报我这儿过目。过完了再往上报。听明白了?”

刘太监把腰弯得跟虾米似的:“听明白了听明白了。”

回坤宁宫的路上,春莺忽然问了一句:“娘娘,您说贵妃要是真生了皇子,咱怎么办?”

沈元徽把最后一颗瓜子嗑了,瓜子壳往花坛里一弹:“生了皇子怎么了?我儿子三岁了,能跑能跳能背《三字经》。她儿子刚出生,吃奶还得人喂。等她儿子长到三岁能跟我儿子争,少说还得三年。三年里头我能干多少事儿?先把贵妃她兄弟送进国子监念书,再把内务府的账理清楚,再把太子的伴读挑好了——三年之后她儿子会叫‘母妃’了,我儿子已经把《论语》背完了。她拿什么争?”

春莺把这话咂摸了一遍,忽然觉得手里那匣子珍珠膏也不沉了。

2 陛下别急,咱先算笔账

赵祯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沈元徽正蹲在后院拿小铲子挖土,昨儿让人从城外花圃弄了二十棵月季苗,打算把后院那片空地拾掇出来栽上。春莺跑进来喊“陛下朝这边来了”的时候,她正挖到第三锹,手上全是泥,裤腿上溅了泥点子。

“来就来呗,你嚷嚷什么?”沈元徽把铲子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陛下又不是老虎。”

“陛下脸色不好看——”

“脸色不好看说明他没睡好。没睡好说明贵妃昨儿夜里折腾他了。贵妃折腾他,他跑我这儿来撒气。你猜他一会儿要说什么?”

春莺摇头。

“他一会儿准说——‘皇后,贵妃兄弟那事儿你怎么给拦了?’”

果然,赵祯进门头一句话就是:“皇后,柳贵妃兄弟那事儿你怎么给拦了?”

沈元徽把铲子拔起来搁墙根底下,拿围裙擦了擦手,笑呵呵迎上去:“陛下来了?吃了吗?春莺——去御膳房端碗馄饨来,陛下爱吃三鲜馅的。”又扭头跟赵祯说,“您先坐。臣妾这院子刚栽了月季,回头开了花请您来赏花。”

赵祯被她这一通招呼打乱了节奏,本来绷着的脸松了松,但还是坐下来了:“朕问你——柳贵妃兄弟那工部主事的缺,你怎么给拦了?朕都答应贵妃了。”

沈元徽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围裙解了搁在膝盖上:“陛下,臣妾问您个事儿——工部主事这个缺,您知道是干什么的吗?”

“管……管工程营建的。”

“对。修河堤、建粮仓、铺官道——都是工部主事的活儿。去年山东修河堤,工部派下去的主事姓钱,把石料账报多了一倍,贪了八千两,河堤修到一半垮了,淹了三个县。这事儿您还记得吧?”

赵祯不吭声了。

“钱主事当年走马上任的时候也是二十啷当岁,也是没考过功名但有个好姐姐——他姐姐是当时的德妃。德妃跟陛下求了个情,您大笔一挥批了。结果呢?八千两窟窿朝廷填了,三个县的灾民朝廷赈了,钱主事砍了头,德妃降了位份。德妃如今还在冷宫边上的偏殿里住着呢,陛下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赵祯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去的时候轻了不少:“……那不一样。柳贵妃兄弟朕见过,挺机灵的孩子。”

“机灵?陛下,臣妾给您算笔账——工部主事正六品,月俸五两银子、禄米两石。柳家兄弟十九岁、没功名、没资历、没在衙门里当过一天差。您让他去工部坐堂,底下那些老吏——哪个不是熬了十年二十年才熬到从七品从八品的?来了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管他们,他们服不服?不服,柳家兄弟就压不住。压不住,底下人做事就糊弄他——石料账报多一倍、河堤修到一半垮了、淹死老百姓——最后是谁的锅?是陛下您的锅。”

赵祯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那朕已经答应贵妃了。君无戏言。”

“陛下答应了贵妃什么?‘赏你兄弟一个官做’——这话说出去,没指定什么官吧?”

“那倒没指定……”

“那不就结了。工部主事是官,国子监监生也是官——太学生嘛,正经的官身。陛下赏柳家兄弟一个国子监监生的名额,让他去念书。念三年,考个举人出来,吏部自然给他派差事。到时候陛下再赏他个主事——他是正经科举出身,谁还敢说三道四?陛下疼贵妃,疼在明面上——送兄弟去念书是栽培,直接塞官是惯着。前者陛下赚个体恤臣下的名声,后者陛下落个任人唯亲的话柄。您说哪个划算?”

赵祯把手指头从桌面上收回来了,摩挲着下巴:“……国子监监生?那也得考。考不进去呢?”

“考不进去就说明那孩子不是念书的料。不是念书的料您让他去工部管河堤,那不是拿老百姓的命练手吗?陛下,您是仁君,您干不出这种事儿。”

赵祯被“仁君”俩字拍得挺舒坦,靠在椅背上哼了一声:“……行。朕回去跟贵妃说,让她兄弟去考国子监。但皇后——朕还有件事儿问你。”

“陛下请讲。”

“朕听说你昨儿去司宝库了?还搬了十盒珍珠膏出来?”

沈元徽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没露,笑呵呵地点头:“对。臣妾寻思着贵妃怀孕辛苦,珍珠膏养颜,送她十盒。回头陛下再赏贵妃东西,臣妾这十盒夹在里头一块儿报上去——贵妃看着是陛下赏的,心里头高兴。”

赵祯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内务府刘太监今儿早上跟朕回话,说皇后娘娘把司宝库的账给捋了一遍,还问珍珠膏的成本。皇后,你这是要查内务府的账?”

“臣妾不查账,臣妾就是好奇——一盒珍珠膏成本不到三两,内务府标价五十两,翻了十六倍。臣妾寻思着,陛下赏贵妃十盒就是五百两银子,够修半里官道了。臣妾不是心疼银子,臣妾是觉得——这钱花得不值。同样五百两,赏贵妃十盒珍珠膏她高兴三天,修半里官道老百姓走一辈子。陛下您说哪个划算?”

赵祯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啧”了一声:“皇后,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朕让内务府买珍珠膏,你就琢磨着拿这钱修官道。朕要是让你管户部,你是不是得把朕的私库也捋一遍?”

“陛下说笑了。臣妾管后宫就够忙的了,户部那是男人的活儿。”

赵祯“哼”了一声:“你比户部尚书会算账。户部尚书上周跟朕哭穷说国库没钱,朕问他‘钱呢’,他说‘都花了’。朕问他‘花哪儿了’,他递了本账上来——朕看了半天没看懂。回头你把那本账拿去瞧瞧,告诉朕钱都去哪儿了。”

沈元徽把这话在心里头转了个圈——户部账本?皇帝让她看户部账本?这是试探还是真让她看?她面上不显,笑呵呵地应了:“行。回头陛下让户部把账本送来,臣妾看看能不能理清楚。理清楚了给陛下回话。”

赵祯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皇后,你那个‘三年计划’——朕听春莺说漏了嘴——什么三年计划的?”

沈元徽把眼睛瞪圆了:“春莺那丫头嘴真碎。臣妾说的是——三年之内把后院月季栽好了、把内务府账理清了、把太子的伴读挑好了。就这三样。”

赵祯盯着她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一声:“行。你栽你的月季,朕回头把户部的账本给你送来。理清楚了朕有赏。”

“赏什么?”

“赏你……少抄两遍经。”

“陛下圣明。”

赵祯走了之后春莺从屏风后头钻出来,拍着胸口:“娘娘,吓死奴婢了!陛下怎么知道司宝库的事儿的?”

“刘太监告的状呗。他不敢明着告,拐弯抹角跟陛下说‘皇后娘娘问了珍珠膏的成本’,想让陛下敲打我。结果陛下没敲打我,反倒让我看户部账本。”

“那……那咱看吗?”

“看。怎么不看?”沈元徽把围裙重新系上,拿起铲子接着挖土,“陛下让我看户部账本,说明他信我。他信我,我就能把户部那本烂账理清楚。理清楚了,谁贪了多少、钱花哪儿了、哪些该花的没花、哪些不该花的乱花——全给他列个单子。他照着单子砍人砍银子,国库就能多出一笔钱来。多出来的钱修河堤、赈灾民、发军饷——这是正经事。”

“可户部那帮人能愿意?”

“不愿意?他们不愿意关我什么事。我奉旨看账,他们敢拦着?拦着就是抗旨。”

春莺把这话琢磨了半天,忽然问了句:“娘娘,您说陛下今儿来这一趟——到底是来问贵妃兄弟的事儿的,还是来问内务府账的事儿的?”

沈元徽把铲子往地上一插,直起腰来看了春莺一眼:“你总算问了个聪明问题。陛下今儿来,明面上是替贵妃兄弟要官,实际上——他是想看看我到底有多大能耐。他让我看户部账本,是试探我能不能干活。我要真把户部账理清楚了,往后他就有借口让我管更多的事儿。”

“管更多的事儿?皇后管后宫还不够?”

“后宫才多大点地方?六宫嫔妃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人,一年花销撑死十万两。户部管的是全天下的钱粮——一年进项少说两千万两。我要是能把两千万两的账理清楚,陛下往后离了我,他连国库里有多少银子都算不明白。”沈元徽弯腰把铲子拔起来接着挖土,“去,把春杏叫来。让她把内务府近三年的账本全搬坤宁宫来。我先把内务府的账捋清楚了练练手。户部那本大账,等捋完了内务府再说。”

春莺应了一声往外跑,跑到一半又回来了:“娘娘,内务府账本有三大箱子呢!您一个人捋?”

“我一个人捋。你打下手。忙不过来把淑妃叫来帮忙——她爹是户部主事,打小教她看账,她看得懂。”

春莺跑了。沈元徽接着挖土,挖到第五棵月季苗的时候,后头传来个声音:“娘娘,贵妃娘娘打发人送谢礼来了——说是谢娘娘赏的珍珠膏。送了一匣子点心、两匹料子。”

沈元徽头也没回:“点心收了分给宫里人吃,料子退了。传我的话——‘贵妃怀着孕,料子留着给自个儿做衣裳。本宫不缺料子’。”

送走了贵妃的人,沈元徽蹲在月季苗跟前拿手拨了拨土,忽然乐了一声。

春莺不在,没人问她乐什么。她就自个儿跟自个儿嘀咕了一句:“陛下让我看户部账本,贵妃给我送谢礼——这后宫的日子,倒是比戏本子好看。”

3 内务府那本烂账,本宫给你算明白了

内务府的三箱子账本搬进坤宁宫那天,沈元徽把后院的月季苗全拔了,腾出地方搁了三张长桌。

账本摞起来半人高,落了厚厚一层灰。春莺拿鸡毛掸子掸了半天,呛得打了二十来个喷嚏。沈元徽拿袖子捂着鼻子翻了翻最上头那本——永昌二十年全年收支总账,封皮上盖着内务府总管太监孙得禄的私印,翻开里头拿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

“春莺,你去把淑妃请来。就说我这儿有好玩意儿,她准来。”

淑妃来得比预想的还快。进门先问“娘娘什么好玩意儿”,沈元徽往桌上那三摞账本一指,淑妃眼睛就亮了:“内务府的账?娘娘您要查内务府?”

“陛下让我看的。你先帮我捋一遍——你爹在户部干了二十年,你打小跟着看账,比我利索。”

淑妃把袖子一撸,搬了把椅子坐下来,拿过最上头那本翻开第一页,从头上开始捋。她捋账的法子跟沈元徽不一样——沈元徽是总账明细对着看,淑妃是先把每年的“进项”和“出项”拿算盘打一遍,打完了拿笔圈出对不上的地方,圈完了再看明细。

俩人捋了三天。春莺负责端茶倒水递点心,外加给淑妃揉肩膀——淑妃捋账捋到第二天脖子就僵了。

第三天傍晚,淑妃把笔一搁,拿手揉着后脖子说了句:“娘娘,这账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您看永昌二十一年这一笔——‘修缮坤宁宫后殿,支银八千两’。坤宁宫后殿去年修过吗?”

沈元徽把账本拿过来看了看——“永昌二十一年三月,修缮坤宁宫后殿,换金砖二十四块、添置紫檀家具一套、重绘梁枋彩画。支银八千两。”底下盖着孙得禄的印。

“后殿没修过。去年三月我在后殿搁了二十缸酱菜——我娘家人送的,拿盐腌着搁在阴凉处,吃了半年。修没修过我还不知道?”

淑妃又把另一笔翻出来:“还有这笔——‘永昌二十二年九月,修缮坤宁宫前院东西配殿,换琉璃瓦、添置铜鹤一对、栽种名贵花木。支银五千两。’”

“东西配殿也没修过。前院那对铜鹤是前年陛下赏的,压根没换过。花木——我前院种的是韭菜和小葱,什么时候种过名贵花木?”

淑妃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拢共三笔——二十年修坤宁宫正殿支银六千两,二十一年修后殿支银八千两,二十二年修前院配殿支银五千两。三年拢共一万九千两。娘娘,这一万九千两您见着东西了吗?”

“见着个屁。头一年修正殿倒是真修了——换了六根柱子、翻修了屋顶,料子钱撑死两千两。剩下的四千两呢?后两年压根没修,一万三千两全打了水漂。”

淑妃把算盘一推:“娘娘,这一万九千两银子,户部那边肯定有存底——内务府支银子得先报户部批。我让我爹偷偷抄一份户部的底档来对一对。要是户部底档上记的也是这个数,那说明银子确实是拨出去了——拨给内务府了。银子到了内务府手里,修没修、花哪儿了,户部就不管了。”

“你让你爹抄底档的时候留个心眼。别让人瞧见。”

“我爹在户部干了二十年,抄个底档还能让人瞧见?他抄完了搁在点心匣子里夹带出来。”

淑妃第二天回娘家,傍晚回来的时候拎了盒点心。点心匣子底下垫着油纸,油纸底下压着三张纸——户部底档抄本,上头的数和内务府账本上的数对得上。永昌二十年确实拨了六千两修坤宁宫正殿,二十一年拨了八千两修后殿,二十二年拨了五千两修前院配殿。

“银子到了内务府手里,但活儿没干。”沈元徽把三张纸并排搁在桌上,“一万九千两,刨去头一年修正殿实际花的两千两,剩下一万七千两——孙得禄吞了。”

“娘娘打算怎么办?直接告到陛下跟前?”

“告什么告?我手里就一本账,孙得禄要是不认,说‘修了,只是修得看不出来’,我拿什么辩?后殿墙上钉个钉子都算修缮,你能说他没修?证据不够硬,告了也是白告。”

“那怎么办?”

沈元徽把账本合上了:“先放放。孙得禄是内务府总管,在宫里经营了十几年,根儿深。我今儿告他贪银子,明儿他就敢在我宫里使绊子——把坤宁宫的份例银子扣了、把我的月季苗拔了、把春莺调去辛者库刷马桶。我如今手里就一个坤宁宫、三个宫女、外加一个跟了我七年的春莺。跟他硬碰硬,碰不过。”

“那咱这账白查了?”

“没白查。查明白了先搁着,等个时机。孙得禄贪银子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贪的不光是我坤宁宫——其他宫里肯定也贪了。我先把各宫的账拢一拢,看能不能找着别的苦主。有了苦主一块儿告,比我一个人告管用。”

淑妃把这话琢磨了一下,忽然问了句:“娘娘,您说孙得禄贪银子——那他贪的银子花哪儿了?内务府总管一年俸禄才二百两,他在宫外头养着仨宅子、两房外室,儿子在城南开绸缎庄,闺女嫁了个盐商——这些开销从哪儿来的?”

“从你我这号人身上刮的。”沈元徽把账本码整齐了搁回箱子里,“你回去吧。今儿这事儿先别往外说。你爹那头替我把户部底档留好了,回头兴许用得上。”

淑妃走了之后沈元徽坐在三箱子账本跟前发了会儿呆。春莺端了碗银耳羹进来,见她脸色不好,小声问了句:“娘娘,账查出来不好?”

“查出来孙得禄贪了一万七。但我告不倒他。”

“那就这么算了?”

“没算。”沈元徽把银耳羹接过来喝了一口,“春莺,你帮我想想——宫里除了我,还有谁跟孙得禄不对付?”

春莺想了半天:“贤妃?贤妃上回跟奴婢抱怨过,说内务府给她宫里送冬炭,送来的全是碎炭渣子,一点就冒黑烟。贤妃找内务府换,内务府说‘今年炭就这成色,不要拉倒’。”

“还有呢?”

“德妃?德妃娘娘去年想修她宫里的佛堂,内务府说‘没银子’。可德妃说‘我上个月还瞧见孙得禄给他外室打了一对金镯子’。”

“还有呢?”

“康嫔?康嫔娘娘上回说她宫里的份例银子迟了俩月没发,问内务府,内务府说‘账上没钱’。康嫔说‘没钱你给孙总管打金镯子有钱?’”

沈元徽把银耳羹碗搁在桌上:“行了。明儿你把贤妃、德妃、康嫔挨个请来——就说我请她们来坤宁宫喝茶,顺便聊聊内务府的账。”

春莺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来了:“娘娘,那孙得禄要是知道了咱查他——”

“他早知道了。刘太监那回跟陛下告状,就是孙得禄在背后戳的。他知道了也不怕——他以为我查内务府是想拿他立威。他想不到我查完了不告,先把苦主拢一块儿。等他反应过来,苦主凑够了,账本齐了,他想捂都捂不住。”

春莺把这话咂摸了一遍,忽然觉得自家娘娘脑子长得跟旁人不一样——旁人查账查完了就告,告赢了算赢告输了算输。她家娘娘查完了不告,先攒人。人攒够了再告,告一回就让他翻不了身。

“娘娘,那您估摸着啥时候告?”

“不急。等陛下把户部那本大账送来。户部账本一查,孙得禄贪的那点银子就是小头了——大头在户部呢。我先把户部账理清楚,理清楚了陛下一高兴,我说什么他听什么。到时候我再把内务府的账本往他跟前一搁——‘陛下,您瞧,孙得禄贪了一万七’——陛下正心疼户部那些窟窿呢,再瞧见内务府也贪,两下一凑,准发火。陛下发了火,孙得禄那脑袋就保不住了。”

春莺把嘴张了半天:“娘娘,您这盘棋下得够大的。”

“不大。这才哪到哪?先把内务府的蛀虫收拾了,再收拾户部的。收拾完了户部,再收拾兵部——兵部那帮人吃空饷吃了多少年了。一个一个来,急什么。”

春莺端着空碗出去了。沈元徽从抽屉里摸出把瓜子接着嗑。嗑到第三颗的时候忽然想起个事儿——今儿初十,柳贵妃的安胎药该送来了。她搁下瓜子走到门口喊了一嗓子:“春莺!太医院送来的安胎药方子到了没?”

“到了!搁在您桌上呢!”

沈元徽把药方子拿起来看了看——太医院院正张太医亲笔写的,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阿胶、艾叶炭,外加一味紫苏梗。方子底下批着“加减”俩字。

“紫苏梗理气安胎,加得对。”她把方子折好搁在匣子里,“去跟张太医说一声,就说皇后娘娘说了,这方子开得不错。往后贵妃的安胎药每副熬好了先送一碗到坤宁宫,本宫尝过了再给贵妃送过去。”

春莺愣了一下:“娘娘您亲自尝?”

“我尝。我尝完了没毒才给贵妃送。回头贵妃要是吃出毛病来,头一个查的就是我——‘皇后尝过的药怎么还能吃出毛病’——我尝过了,责任就分清楚了。”

春莺把这话咂摸了一遍,叹了口气:“娘娘您这皇后当的——天天替人尝药、替人算账、替人操心。”

“不操心怎么着?不操心孙得禄明天就敢把坤宁宫的瓦揭了卖钱。去,把药方子送太医院。”

4 茶话会上凑苦主,孙总管急了

坤宁宫后院的月季苗刚拔了,土还松着。沈元徽让人把三张长桌并成一张,上头铺了块青布桌围,摆了一溜茶碗、四碟点心、一笸箩瓜子。点心是御膳房昨儿送来的样膳,搁得有点硬了,拿热茶泡着吃正好。

贤妃头一个到。进门先往桌上瞅了一眼,乐了:“娘娘今儿请客?这瓜子不错,闻着香。”

“城南老刘头炒的。一斤四十文,我自个儿掏的腰包。坐。”沈元徽抓了把瓜子塞她手里,“你上回说内务府给你送的冬炭全是碎渣子——那炭你最后收了吗?”

贤妃把瓜子壳往笸箩里一弹:“收了。不收怎么着?大冬天的不烧炭冻着?碎炭渣子掺着黄土拿模子压成饼,烧起来呛得人咳嗽,我宫里俩小宫女熏得天天流眼泪。我找内务府换,孙得禄那老东西跟我说‘今年炭就这成色,娘娘要是嫌不好,自个儿掏银子买去’。”

沈元徽把茶碗推过去:“你自个儿掏银子买了没?”

“买了。十两银子买了一百斤好炭。掏了银子还受了一肚子气——孙得禄收了我那十两银子,转头给他外室打了个金镯子。这事儿我亲眼瞧见的,他外室戴着金镯子来宫里送东西,正巧跟我走了个对脸,那镯子明晃晃的,足有二两重。”

德妃是第二个到的。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头上不戴首饰,手腕上挂一串菩提珠子。进门先念佛:“阿弥陀佛。皇后娘娘今儿怎么想起请我了?”

“想你了呗。坐。吃瓜子。”沈元徽把瓜子推过去,“你上回说想修佛堂,内务府说没银子——那佛堂后来修了没?”

德妃把菩提珠子搁在桌上,叹了口气:“没修。孙得禄说‘今年宫里各项开销都紧,娘娘的佛堂往后挪挪’。我说‘挪到什么时候’,他说‘明年开春再说’。这都第三年开春了,还没修。我自个儿掏了二百两银子把佛堂漏雨的屋顶补了补,佛像身上的金漆都没敢动——补金漆少说得五百两,我掏不起。”

“你掏了二百两补屋顶?内务府没管?”

“管什么管。孙得禄说‘娘娘心诚,佛祖瞧见了自然保佑’,我说‘保佑什么?保佑孙总管打金镯子?’他臊得脸通红,转头就走了。”

康嫔最后一个到。进门的时候气鼓鼓的,手里攥着个账本子,一屁股坐下来就拍桌子:“娘娘您给评评理!我宫里的份例银子迟了俩月没发!我去内务府催,孙得禄说‘账上没钱’。我说‘没钱你给自个儿外室打金镯子?’他说‘那是奴才自个儿的体己钱’。我说‘你体己钱哪儿来的?’他说‘奴才祖上传下来的’。他祖上是个要饭的!传什么?传个破碗?”

沈元徽把茶碗递过去:“消消气。先喝口茶。”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嗑着瓜子喝着茶,把孙得禄的罪状一条一条数了一遍。贤妃的炭、德妃的佛堂、康嫔的份例银子,再加上沈元徽查出来的坤宁宫虚报修缮银子一万七千两,拢共加起来,孙得禄这三年贪的银子少说两万五千两。

“两万五。”沈元徽把账本合上,“够修五里官道、买一万斤好炭、补五十座佛堂的金漆、发康嫔宫里二十年的份例银子。”

贤妃把瓜子壳往笸箩里一摔:“那咱告他呀!”

“告什么告?我手里就一本账,他要不认呢?他说‘修了,只是修得看不出来’——后殿墙上钉个钉子算不算修缮?你能说他没修?贤妃你那碎炭渣子,他说‘今年炭就这成色’,你能说他没送炭?送了,成色不好而已。德妃你那佛堂,他说‘往后挪挪’,没说‘不修’。康嫔你那份例银子,他说‘账上没钱’,又没说‘不给你’。告到陛下跟前,陛下顶多骂他两句‘往后注意’,罚三个月俸禄。三个月俸禄六十两,他贪了两万五,罚六十两,九牛一毛。”

贤妃把桌子一拍:“那咱就干忍着?”

“忍着干什么?我让你们来是凑苦主的,不是凑完了就告。咱先把证据攒齐了——贤妃你把那碎炭渣子留一筐,别烧,搁在库房里当证据。德妃你掏那二百两补屋顶的收据找出来,回头跟内务府的账一对——内务府账上写‘永昌二十二年德妃宫佛堂修缮支银八百两’,实际你自个儿掏的二百两,内务府那八百两花哪儿了?康嫔你把份例银子的欠条找出来,内务府欠你多少、欠了多久,白纸黑字写清楚了。”

仨人应了。沈元徽又说:“还有一条——你们回去之后别声张,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贤妃你该烧炭烧炭,别让人看出来你攒着证据呢。德妃你该念佛念佛,别让孙得禄瞧出你憋着气。康嫔你那份例银子先别催了,等咱凑齐了一块儿算。”

康嫔急了:“不催?我宫里下个月揭不开锅了!”

“揭不开锅我借你。你缺多少?”

“少说二十两。”

沈元徽从抽屉里摸出二十两银子搁在桌上:“拿着。算我借你的,回头你份例银子发下来了再还我。”

康嫔把银子收了,眼圈有点红:“娘娘……”

“别哭。瓜子还没嗑完呢。”

仨人走了之后春莺凑过来:“娘娘,您自个儿掏腰包借康嫔银子——您这个月份例银子还剩多少?”

“剩不了多少了。但康嫔那二十两得借——她要是穷得揭不开锅,回头孙得禄拿几两银子一哄,她兴许就把咱卖了的。我把她拢住了,她就不容易被人撬走。”

春莺把这话咂摸了一遍,叹了口气:“娘娘您这脑子……”

“行了别拍马屁了。去,把今儿这事儿记下来——‘永昌二十三年三月十二,坤宁宫茶话会,苦主四人,证据若干,待凑齐后一并呈报’。写完了搁在匣子里锁好。”

茶话会第二天,孙得禄就得了信儿。

内务府总管太监孙得禄,五十来岁,胖乎乎的,脸上常年挂着笑,见谁都点头哈腰。他在宫里经营了十五年,从御膳房打杂的小太监干到内务府总管,靠的是上面伺候好、下面糊弄好、中间把银子揣兜里。他在宫外养着仨宅子——城南一进三间的小院给外室住,城北五进大宅子给儿子住,城外还有个庄子赁出去收租。日子过得比一般京官都滋润。

这天早上他正搁内务府拨算盘核账,手下的小太监凑过来递了个话:“干爹,坤宁宫那边昨儿请了贤妃、德妃、康嫔去喝茶,喝了俩时辰才散。散的时候康嫔眼圈红着出来的,贤妃手里攥着个筐——筐里装的好像是碎炭渣子。”

孙得禄把算盘珠子一搁:“碎炭渣子?贤妃留那玩意儿干什么?”

“不知道……还有德妃,回去之后让她宫里的宫女翻箱倒柜找什么‘收据’。康嫔回去之后没去内务府催份例银子了——按说该催第三回了,这回没来。”

孙得禄把算盘往桌上一拍:“坏了。皇后拢苦主呢。”

“拢苦主?拢苦主干什么?”

“告我。”孙得禄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皇后上回查内务府的账,查完了没动静。我以为她查不明白,结果人家查明白了不告,先把苦主拢一块儿。贤妃的炭、德妃的佛堂、康嫔的份例银子,再加上她自己坤宁宫那笔虚报的修缮银子,凑一块儿就是一本大账。她拿着这本大账往陛下跟前一搁——陛下正心疼户部那些窟窿呢,再瞧见内务府也贪,两下一凑,准发火。陛下一发火,我这脑袋就保不住了。”

小太监急了:“干爹,那咱怎么办?”

孙得禄在屋里转了第三圈:“怎么办?先下手为强。皇后不是查内务府的账吗?咱给她添点堵。她坤宁宫的份例银子——下个月扣一半,就说‘内务府账上紧’。她不是爱种月季吗?把她后院那几棵月季苗拔了,就说‘宫里头不许私自栽种花木’。她不是有个叫春莺的宫女吗?把春莺调去辛者库刷马桶——她身边就一个得用的宫女,调走了她自个儿干活去,看她还有没有工夫查账。”

小太监应了一声往外跑。孙得禄又喊住他:“等等——先别动春莺。春莺是皇后跟前的大宫女,动了她皇后准炸。先把份例银子扣了,月季苗拔了。这两样是‘公事公办’,皇后挑不出错。春莺那个先放着,等皇后消停了再说。”

小太监去了。

当天下午,内务府果然来人了。领头的是个姓刘的管事,四十来岁,獐头鼠目,揣着本册子走进坤宁宫:“皇后娘娘,奴才奉孙总管之命来传个话——娘娘这月的份例银子扣一半。内务府账上紧,各宫都扣了,不是单扣娘娘一家的。”

沈元徽正坐在炕上嗑瓜子,听了这话把瓜子壳往笸箩里一弹:“各宫都扣了?贤妃宫里扣了没?”

“扣了扣了。”

“德妃宫里呢?”

“也扣了也扣了。”

“康嫔宫里呢?”

“都扣了都扣了。”

“那成。扣吧。”沈元徽从炕上下来,拿手帕擦了擦手,“你回去跟孙总管说一声——皇后娘娘说了,‘内务府账上紧,扣份例是应该的。但有一条——往后每月把各宫份例银子的发放账目抄一份送坤宁宫来,本宫替孙总管把把关,别让底下人从中间克扣了’。”

刘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这……奴才回去跟孙总管说……”

“去吧。对了——你回去跟孙总管说,本宫后院的月季苗是你让人拔的?拔了也成,本宫正寻思着改种韭菜。韭菜长得快,割一茬吃一茬,比月季实惠。往后本宫吃韭菜饺子,就不给孙总管送了。”

刘管事干笑着退了出去。春莺从屏风后头钻出来,气得直跺脚:“娘娘!他扣咱份例银子!还拔咱月季!”

“急什么?我正愁没由头收拾他呢。他扣份例银子、拔月季苗——这两样都是‘公事公办’,我挑不出错。但他扣了份例银子不给账本——这就是把柄。我让他每月把发放账目抄一份送坤宁宫来,他要是不送,那就是‘违抗皇后懿旨’。违抗懿旨是什么罪?轻则罚俸、重则杖责。他送了,账本上但凡有一笔对不上——那就是‘贪墨’。他送也错不送也错。”

春莺把这话咂摸了一遍,忽然乐了:“娘娘,您这是给他下了个套。”

“套什么套。我是皇后,他是奴才。奴才跟主子耍心眼,主子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还以为主子好欺负。”沈元徽从抽屉里摸出瓜子接着嗑,“去,把今儿这事儿记下来——‘永昌二十三年三月十三,孙得禄扣坤宁宫份例银子、拔月季苗。皇后懿旨:着内务府每月抄送份例银子发放账目至坤宁宫备查’。”

春莺拿笔记了。记完了又问了句:“娘娘,那咱的月季苗真改种韭菜?”

“种韭菜。韭菜好,割一茬长一茬,跟孙得禄那脑袋似的——割了一茬还能再长。回头我拿韭菜包饺子,包好了给陛下送一碗。陛下吃着饺子问我‘皇后这韭菜哪儿买的’,我说‘自个儿种的,就在坤宁宫后院,原先种月季那块地’。陛下准问‘月季呢’,我说‘让孙总管拔了’。陛下再问‘孙总管凭什么拔你月季’,我说‘内务府说宫里头不许私自栽种花木。可孙总管自个儿在宫外头养着仨宅子两房外室,他外室院子里种的全是牡丹。陛下您说这叫什么事儿?’”

春莺把嘴张了半天:“娘娘,您这饺子是给陛下吃的还是给孙得禄挖坑的?”

“两样都是。陛下吃了饺子高兴,顺手就把孙得禄办了。这叫饺子就酒,越喝越有。”

5 饺子就酒,孙总管栽了

韭菜种子是春莺从城南种子铺买回来的,三文钱一包。后院那片地重新翻了翻,垄沟整得笔直,种子撒下去拿脚踩实了,浇了三天水,第四天早上就冒了绿尖尖。

“长得真快。”春莺蹲在地头拿手指头拨了拨韭菜苗。

“你去御膳房问问有没有现成的韭菜,有的话先借二斤来,咱包顿饺子。后院这茬等长齐了再割,头茬得留着。”

春莺去御膳房问了,还真有。管事姓周,胖乎乎的,见春莺来借韭菜,笑得跟弥勒佛似的:“皇后娘娘要包饺子?拿拿拿,二斤够不够?不够再添。”春莺拎了韭菜往回走,顺嘴问了句:“周管事,你们御膳房给孙总管包饺子不?”周管事脸上的笑僵了僵:“孙总管不爱吃饺子。孙总管爱吃席面。”春莺把这话记下了。

回来学给沈元徽听。沈元徽把韭菜接过来搁在盆里,一根根择着:“不爱吃饺子爱席面。席面贵,饺子便宜。他嫌饺子掉价,非得吃席面才配得上他内务府总管的脸面。行,咱就包饺子,包好了送陛下那儿去。”

馅是猪肉白菜的,沈元徽亲自剁的馅、亲自和的。春莺在旁边打下手,一边看她包饺子一边嘀咕:“娘娘,您这饺子包得真好看,跟元宝似的。”沈元徽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了搁在盖帘上,数了数,六十三个。分了三份:一份二十个搁青花瓷碗里,上头扣盖子,给陛下的;一份二十个拿油纸包了,给淑妃的,人家帮着捋了三天账,得犒劳犒劳;剩下二十三个留锅里温着。

“春莺,拎上饺子,跟我去趟御书房。”沈元徽把围裙解了,换了身干净衣裳,临出门又嘱咐了一句,“饺子端进去的时候别搁太近,陛下批折子手边搁着朱笔,万一沾上红印子看着不体面。”

御书房门口当值的是御前大太监李德忠,五十来岁,精瘦,跟孙得禄不是一路人。李德忠是陛下当皇子时候就跟在身边的老人,不贪不占,话少嘴严。见沈元徽端着饺子来,先乐了:“娘娘今儿怎么想起给陛下送吃的了?”

“陛下昨儿批折子批到三更天,我在坤宁宫都听见这边咳嗽了。包了几个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软和,吃了不搁胃。”

李德忠把门推开条缝往里探了探头,回头小声说:“陛下正跟户部尚书生闷气呢。山东那边报上来的赈灾账目又对不上,户部尚书说银子拨下去了,山东巡抚说没见着银子,两边推来推去,陛下拍了两回桌子了。娘娘来得正好,拿饺子堵堵陛下的嘴,省得他再拍。”

沈元徽端着饺子进去了。赵祯果然坐在御案后头黑着脸,面前摊着一堆折子,朱笔搁在砚台上,笔尖上的墨都干成嘎巴了。见她进来脸色缓了缓:“皇后?你怎么来了?”

“给陛下送饺子。”沈元徽把青花碗搁在御案角上,盖子掀开,热气冒出来,一股猪肉白菜混着香油的味儿,“刚出锅,陛下趁热吃。”

赵祯拿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松了松:“嗯。比御膳房包的好。御膳房那饺子皮厚得跟鞋底似的。”

“臣妾自个儿包的。馅是臣妾剁的,皮是臣妾擀的,一个饺子三道褶。御膳房那帮人图省事,两个褶就捏上了,一下锅就散。”

赵祯又夹了一个,吃完了搁下筷子喝了口茶:“皇后这手艺,朕一年也吃不上两回。今儿怎么想起来包饺子了?”

“臣妾后院的月季让孙总管拔了,腾出地方种了韭菜。韭菜还没长齐,先从御膳房借了二斤。臣妾寻思着陛下天天批折子累得慌,包顿饺子给您解解乏。”

赵祯的筷子停了停:“孙得禄拔你月季?”

“拔了。说是宫里头不许私自栽种花木。臣妾寻思着那规矩也没写进律法里,但孙总管说了算,他说不许种就不许种,臣妾就改种韭菜了。韭菜好,割一茬长一茬,比月季实惠。”

赵祯把筷子搁下了,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孙得禄……朕记得他没这么大胆子敢拔皇后的花。他背后有人?”

“没人。他就是觉得,内务府总管,管着宫里上上下下的吃穿用度,拔几棵月季算什么?臣妾还听说,孙总管在宫外头养着仨宅子、两房外室,他外室院子里种的全是牡丹。陛下您说这事儿,他拔臣妾的月季,自个儿外室院子里种牡丹,这规矩是给臣妾立的还是给他自个儿立的?”

赵祯的脸慢慢沉下来了。他把茶盏搁在桌上,搁得重了点,茶盖子晃了晃:“你怎么知道他外室院子里种牡丹?”

“贤妃亲眼瞧见的。孙得禄的外室戴着二两重的金镯子来宫里送东西,跟贤妃走了个对脸,那镯子晃得人眼晕。贤妃问孙得禄你这金镯子哪儿来的,孙得禄说祖上传的。陛下,孙得禄他祖上是城南要饭的,传什么?传个破碗?”

赵祯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去又端起来,来回折腾了三回,最后往桌上一墩:“李德忠!传孙得禄来见朕!”

李德忠在外头应了一声。沈元徽把饺子碗往前推了推:“陛下,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孙得禄来得没那么快,您先吃。”

赵祯把剩下几个饺子吃了,拿帕子擦了擦嘴:“皇后,你今儿送饺子,是特意挑这时候来的吧?你知道户部这边正闹银子的事儿,朕一肚子火没处撒,你送碗饺子来,顺嘴把孙得禄的事儿递上来。朕正愁没人可办,正好拿他开刀。”

沈元徽把碗收了,笑呵呵地点头:“陛下圣明。臣妾要是单为送饺子,用不着自个儿剁馅擀皮,让御膳房包不就完了?臣妾剁馅擀皮忙了一上午,就是想让陛下吃着顺口。顺口了心情好,心情好了臣妾说什么您都能听进去。”

赵祯拿手指头点了点她:“你啊。朕这辈子让你算计得死死的。”

“臣妾哪敢算计陛下。臣妾就是替陛下分忧。孙得禄贪银子,臣妾查着了。贤妃的炭、德妃的佛堂、康嫔的份例银子,臣妾也查着了。证据都齐了,臣妾不敢自个儿做主办他,得来请陛下的示下。”

赵祯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证据搁哪儿了?”

“搁在坤宁宫了。陛下要是想瞧,臣妾这就打发人送来。”

“送。全送来。朕倒要看看孙得禄那老东西贪了多少。”

孙得禄被李德忠领进御书房的时候还揣着明白装糊涂,进门先磕头,磕得咚咚响:“奴才给陛下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陛下传奴才来有什么吩咐?”

赵祯没说话,把沈元徽带来的证据往桌上一推。内务府的账本、户部的底档抄本、贤妃留的碎炭渣子、德妃的二百两收据、康嫔的欠条,外加沈元徽写的一份条陈,上头列着孙得禄三年贪银两万五千两的明细。孙得禄翻了两页,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膝盖一软跪实了:“陛、陛下……这、这都是误会……”

“误会?坤宁宫后殿修了没有?”

“修、修了……”

“修了?皇后在后殿搁了二十缸酱菜,修的时候那酱菜缸搁哪儿了?”

孙得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了。

“贤妃的冬炭,朕记得内务府报的是上等银霜炭,一斤一百文。你给贤妃送的是什么?碎炭渣子掺黄土,一斤撑死二十文。差价八十文一斤,贤妃宫里一年用炭两千斤,你贪多少?一千六百两。德妃的佛堂,内务府报修缮支银八百两,德妃自个儿掏了二百两补屋顶,那八百两花哪儿了?康嫔的份例银子,内务府报已发放,康嫔俩月没见着一个铜板。你那账本上写的是支银二百两,银子呢?”

孙得禄趴在地上拿脑袋磕砖,磕得砰砰响:“陛下饶命!奴才……奴才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你糊涂了三年?坤宁宫虚报修缮银子一万七,贤妃炭钱一千六,德妃佛堂八百,康嫔份例二百,拢共两万零一百两。这还只是朕手里这本账上的。没查到的呢?你在宫外头养着仨宅子两房外室,你儿子在城南开绸缎庄、你闺女嫁了个盐商,这些开销从哪儿来的?从朕的库房里、从朕的皇后嫔妃嘴里抠出来的!”

赵祯越说越气,拿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革职查办。批完了把笔往砚台上一摔:“李德忠!把孙得禄拖下去,交大理寺审。家产抄没,宅子封了,外室遣散,儿子闺女该抓的抓该查的查。内务府总管暂由副总管代理,等案子审完了再派新人。”

孙得禄被拖出去的时候裤裆湿了一片,嘴里还在喊陛下饶命。沈元徽站起来给赵祯续了杯茶:“陛下消消气。孙得禄贪的那些银子追回来,够修好几里官道了。”

赵祯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扭头看她:“皇后,你这顿饺子,从剁馅到擀皮到送过来,前后忙了多久?”

“一上午。”

“一上午的饺子,换朕办了个内务府总管。这买卖划算。”

沈元徽笑了一声:“陛下要是觉得划算,臣妾往后天天给您包。”

“天天包?朕那御膳房养着三百多号人,你天天包饺子他们干什么?”

“那就隔三差五包一回。臣妾不白包,每回包饺子顺带递一桩事儿,陛下吃着饺子把事儿办了,两不耽误。”

赵祯把茶盏搁在桌上,拿手指头又点了点她:“朕算是看明白了。你这皇后,当得比朕还忙。行。隔三差五包一回,每回带一桩事儿来。朕倒要看看你能带多少桩。”

沈元徽把饺子碗收了,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那臣妾下回包韭菜鸡蛋的。后院的韭菜再过半个月就能割头茬了。”

出了御书房,春莺在外头等得直转圈。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娘娘!孙得禄真办了?”

“办了。革职查办,家产抄没。”

春莺乐得直蹦:“那咱的份例银子能补回来了?”

“补。不光咱的。贤妃的炭钱、德妃的佛堂银子、康嫔的份例,全从孙得禄抄没的家产里头补。你回去写个条子给内务府新总管,就说坤宁宫月季被拔,改种韭菜,韭菜种子三文一包,误工费算二两。拢共二两零三文,从孙得禄抄没的银子里头支。”

春莺把眼睛瞪圆了:“误工费?”

“怎么着?皇后种地不费工夫?我那二十棵月季苗花了四十文,韭菜种子三文,加上我挖坑浇水的人工,二两算便宜他了。”

春莺笑得直捂肚子:“娘娘您这算盘打得,孙得禄都革职查办了您还惦记着二两银子。”

“二两怎么了?二两银子能买五十斤瓜子。走,回去把后院那韭菜地再浇一遍,明儿该上肥了。”

6 新总管上任三把火,柳贵妃添了把柴

内务府新总管姓周,叫周有德,原来是御膳房的副总管,五十来岁,瘦高个,背有点驼,走路一颠一颠的。年轻时在御膳房搬蒸笼闪了腰,落了个跛脚的毛病。赵祯挑他接孙得禄的缺,理由简单得很:“周有德老实,不贪,就是腿脚慢点。腿脚慢好,慢工出细活,省得他东跑西颠地捞银子。”

周有德上任头一天,先来坤宁宫磕头。沈元徽正在后院给韭菜上肥,豆饼泡的水,拿木瓢一勺一勺往垄沟里浇,味儿冲得春莺捂着鼻子躲出去三丈远。周有德进门被呛得咳了两声,但没捂鼻子,规规矩矩磕了头:“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奴才初来乍到,内务府那头千头万绪,求娘娘给奴才指条明路。”

沈元徽把木瓢搁下了,拿围裙擦了擦手:“周总管,你坐着说话。春莺,沏茶。别拿高碎,拿那罐好龙井。”

春莺把茶沏来了。周有德端着茶盏没喝,先问了一句:“娘娘,奴才接手内务府头一件事该干什么?”

“头一件事,把各宫的份例银子发放账目理清楚。孙得禄在的时候,账本乱得跟鸡窝似的,谁领了多少、什么时候领的、领的什么,一笔糊涂账。你理清楚了,各宫娘娘心里踏实,你往后的日子也好过。”

“第二件呢?”

“第二件,把内务府库房盘一遍。孙得禄贪了三年,库房里到底还剩多少东西,你心里得有数。盘完了列个单子送坤宁宫来,我替你过一眼。”

“第三件呢?”

沈元徽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第三件,你自个儿拿主意。内务府总管是你,不是我。我替你出主意出三件,剩下的你自己琢磨。琢磨不明白再来问我。”

周有德把茶盏端起来喝了,搁下的时候说了句:“娘娘,奴才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把内务府的账本每月抄一份送坤宁宫?”

“你倒是会省事儿。行。每月初五送,我初六给你回话。”

周有德磕了头走了。春莺凑过来:“娘娘,这新总管看着比孙得禄老实。”

“老实不老实另说,但他有一点比孙得禄强,他不贪。孙得禄在的时候,御膳房采买一斤猪肉报三斤的账。周有德当副总管的时候管采买,一斤猪肉报一斤,多一个铜板都不报。御膳房那帮人背地里叫他‘周老抠’。”

“周老抠?那往后内务府采买可省银子了。”

“省不省银子另说。周有德这人抠是抠,但抠在明面上,他跟人讨价还价能为了三文钱磨半个时辰。内务府交给他,我放心。”

周有德上任三把火,头一把火就把内务府库房盘了个底朝天。盘完了列了张单子送坤宁宫,库房里少了三十匹妆花缎、二十匹素绢、五十斤棉花、一百二十斤茶叶、外加四十套官窑瓷器。单子底下批了一行小字:“以上缺额,经查系孙得禄任内挪用,去向不明。”

沈元徽把单子拿红笔圈了圈,给周有德回了张条子:“缺的东西追不回来了,从孙得禄抄没的家产里头补。补完了库房重新造册,往后每月盘点一次,盘完的单子送坤宁宫备查。”

周有德照办了。第二把火,把各宫的份例银子重新定了标准。原先孙得禄在的时候,各宫份例银子是看人下菜碟,得宠的多给、不得宠的少给、没宠的干脆拖着不给。周有德不管谁得宠谁不得宠,按位份统一定了数:皇后每月二百两、贵妃一百五十两、妃一百两、嫔八十两、贵人五十两、常在三十两。定完了送坤宁宫,沈元徽看了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定。但有一条,份例银子按月发,不许拖。拖一天,你自个儿掏腰包补。”

周有德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娘娘放心,奴才就是借钱也按月发。”

第三把火还没烧起来,柳贵妃那头先添了把柴。

柳贵妃的兄弟柳含章,就是那个十九岁没考功名想当工部主事的,被赵祯打发去国子监考监生。考了三天,放榜那天柳含章的名字压根没在榜上。国子监祭酒批他的卷子批得挺客气:“文理粗通,火候未到,着令温书再考。”翻译成人话就是:写得稀烂,回去再念三年。

柳含章没考上。柳贵妃在宫里哭了一下午,哭完了打发人来坤宁宫递话:“娘娘,贵妃娘娘说,她兄弟没考上,心里头难受,想跟娘娘讨个主意。”

沈元徽把瓜子壳往笸箩里一弹:“讨什么主意?没考上就接着考呗。你回去跟贵妃说,国子监三年一考,明年还有一回。让她兄弟回去好好念书,别一天到晚惦记着走捷径。走捷径走惯了,将来当官也是糊涂官。”

来人把话带回去了。柳贵妃听完把茶盏摔了一个:“她沈元徽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兄弟考不上国子监,她在里头看笑话!”

这话传到坤宁宫的时候沈元徽正在后院割韭菜,头茬韭菜长齐了,绿油油的一片,拿镰刀贴根割,割了整整一笸箩。春莺把话学完了,气鼓鼓地说:“娘娘,贵妃说您看笑话!”

“让她说去。我割我的韭菜。”沈元徽把韭菜搁在盆里拿水冲了冲,“你去御膳房借二斤鸡蛋,咱包韭菜鸡蛋饺子。包好了给陛下送一碗,再给周有德送一碗,人家新官上任三把火,咱给人送碗饺子添把柴。”

春莺把鸡蛋借回来了,俩人一个擀皮一个包馅,包了六十个饺子。沈元徽把饺子分了三份:一份给陛下、一份给周有德、一份搁在锅里温着。春莺问:“娘娘,贵妃那头不送?”

“不送。她兄弟没考上,我送饺子过去,她准以为我笑话她。等过两天气消了再说。”

饺子送到御书房,赵祯吃了二十个,吃完了把筷子一搁:“皇后,柳贵妃兄弟那事儿,朕听说贵妃在宫里闹?”

“闹了。哭了半日,摔了个茶盏。”

“你怎么不劝劝?”

“劝了。臣妾说让你兄弟回去好好念书,明年再考。贵妃说臣妾站着说话不腰疼。”

赵祯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问了句:“皇后,你说柳含章那孩子,是真笨还是不用功?”

“真笨。臣妾打听过了,国子监那场考试,考题是论治水之道。柳含章写了三百个字,前一百字夸陛下圣明,后一百字夸贵妃贤德,最后一百字说治水当疏不宜堵。这话本身没错,但他压根没写怎么疏、用什么法子疏、疏了之后怎么巩固。三百个字里头二百个字是马屁,剩下那一百个字是废话。陛下您说这是笨还是不用功?”

赵祯把茶盏搁在桌上,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柳贵妃那头,朕去跟她说。让她兄弟老老实实念三年书,考不上就再念三年。朕的官位不是给她兄弟预备的。”

“陛下圣明。”

赵祯拿了筷子又夹了个饺子,吃完了忽然问:“皇后,你这韭菜饺子,往后能不能一个月包一回?”

“能。臣妾后院那韭菜割一茬长一茬,够包饺子的。”

“那朕往后每个月吃你一顿饺子,听你递一桩事儿。咱说好了,下回那桩事儿别太扎手。上回是孙得禄,朕办了他。下回你要是递个比孙得禄还大的,朕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沈元徽把碗收了,笑了一声:“陛下放心。下回臣妾递的桩子,比孙得禄小,但比孙得禄有意思。”

赵祯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下回臣妾跟陛下说说户部那本大账。臣妾粗粗翻了一遍,户部那本账比内务府的花样多,花样多,窟窿也大。臣妾理清楚了给陛下列个单子,陛下照着单子砍银子,一年能省出十万两。十万两够修多少官道?够养多少兵?”

赵祯把茶盏往桌上一墩:“那你倒是快理啊!”

“臣妾理着呢。下个月这时候,饺子就酒,臣妾给陛下递户部的账。”

7 户部大案

户部的账本送到坤宁宫那天,沈元徽正蹲在后院割第四茬韭菜。

周有德亲自押着账本来的,三辆板车,六口樟木箱子,每口箱子拿铜锁锁着,钥匙挂在周有德腰上,走一步响一串。春莺数了数,光封条就贴了四十多张,盖着户部大小官员的私印,红的蓝的紫的,跟开了染坊似的。

“娘娘,户部尚书写了条子来,说账本送来了,请皇后娘娘过目。”周有德把钥匙串解下来搁在桌上,“还捎了句话——账目繁杂,娘娘看的时候仔细些,别累着。”

“他这是提醒我仔细,还是提醒我别较真?”

周有德嘿嘿一笑:“奴才不敢揣测。但尚书大人送账本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跟吞了只苍蝇似的。”

“那他是吞了苍蝇还是吞了银子?”

“这……奴才不知。”

沈元徽把镰刀搁下,拍了拍手上的泥:“行。账本搁这儿,你回去跟尚书大人说,皇后娘娘说了,账本她收着了,七天之后给回话。七天之内让他把户部近三年经手的军饷、赈灾、河工、官俸四项账目的明细单子全备好了,我要查哪笔他得能当场翻出来。翻不出来就是账目不清,按律该打板子。”

周有德应了一声跑了。沈元徽把淑妃请来,俩人又蹲在坤宁宫后院,把六口箱子里的账本全倒出来,铺了三张长桌。韭菜地就在旁边,春莺一边择韭菜一边听俩人捋账,择完了韭菜去煮饭,煮完了饭去烧水,烧完了水回来接着择下一筐,光茶水就烧了八壶。

捋到第三天,淑妃把算盘一推,拿手揉着后腰说了句:“娘娘,户部这帮人比孙得禄胆子大十倍。”

“怎么说?”

“您看这笔,永昌二十一年,山东河道总督请拨河工银十五万两,户部核准拨付。十五万两拨下去了,山东那头报上来河堤修了八十里。可娘娘您再看这笔,永昌二十一年,山东布政使奏报河堤实际修了四十里,剩余四十里因民夫不足暂缓。一个报八十里一个报四十里,中间那四十里的银子呢?七万五千两,没了。”

沈元徽把两本账并排搁着,拿手指头点着账面上的数一笔一笔对。对完了冷笑了一声:“还有更离谱的。你看这笔,永昌二十二年,兵部请拨北境军饷二十万两,户部核准拨付。二十万两拨到北境,北境驻军报上来实收十五万两。少了五万两。北境都统写了三回折子催讨,户部回回说已拨付,请向转运司查核。转运司说已解运,请向北境查核。转了一圈,五万两没了。”

淑妃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娘娘,我这三天拢共捋出来四笔,山东河工七万五、北境军饷五万、河南赈灾三万、两淮盐税截留八千。拢共十六万三千两。这还只是明面上能对上的。账本里那些损耗、折色、火耗的花活儿我还没算呢。”

火耗是啥?碎银子熔成银锭子的时候损耗掉的那部分。按规矩熔一两银子损耗个一二分算正常,但户部账上的火耗,淑妃拿算盘一打,三分。熔一百两银子损耗三两,这损耗的银子进了谁的口袋?账上写着存库备用,库房里的银子对不上数。

“十六万三千两。”沈元徽把数记在纸上,“够修十六里官道、够发北境驻军半年的饷、够赈三个县的灾民。这帮人拿了银子干什么去了?”

淑妃把另一本账翻出来:“娘娘您看这个,户部侍郎赵德贵,永昌二十一年在城南买了一百亩地,盖了个园子。那园子我见过,假山是从太湖运来的石头,光运费就花了三千两。他一个侍郎,年俸二百两,不吃不喝攒一百年才够买那园子。钱从哪儿来的?”

“从这十六万三里头出的呗。”

“还有。赵德贵的儿子去年捐了个盐运副使的官,捐官银子八千两。八千两搁在明面上是捐官,可捐官也得有门路,门路是谁给他递的?柳贵妃的娘家兄弟柳含章。柳含章去年在京城开了间绸缎庄,本钱少说五千两。他那绸缎庄的货是从哪儿进的?从赵德贵管着的户部官绸里头倒腾出来的。官绸是给宫里采办的,他拿官绸充私货卖,两头挣钱。”

沈元徽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德贵管户部,柳含章是柳贵妃的兄弟,俩人一个管钱一个管货,联手倒腾官绸、吃空额、虚报河工。柳含章考国子监没考上,转头就开了绸缎庄,合着人家压根没打算走科举正途,人家走的是官商勾结的路子。

“淑妃,你把这四笔账的明细全抄一份,抄完了拿红笔圈出来,哪笔是赵德贵经手的、哪笔是柳含章沾边的、哪笔是俩人一块儿干的。圈完了把抄本给我,我进宫面圣。”

淑妃抄了一整天,抄完了拿红笔圈了满满三页纸。沈元徽把抄本收了,又让春莺去御膳房借了二斤猪肉、一斤韭菜,包了六十个饺子。饺子包好了分两碗,一碗给陛下、一碗搁在食盒里拎着。

赵祯在御书房见了她。这回御书房里不光赵祯一个人,户部尚书、户部左侍郎、兵部侍郎、山东河道总督的驻京代表,站了一排。赵祯脸色不太好看,见她进来招了招手:“皇后来了?正好。朕正跟他们说山东河工的事儿,河道总督报修了八十里,布政使报修了四十里,朕问他们那四十里到底修没修,这帮人推来推去推了半个时辰了。”

沈元徽把食盒搁在御案上,饺子碗端出来搁在赵祯手边:“陛下先吃饺子。吃完了臣妾替您问。”

赵祯拿筷子夹了个饺子咬了半口,搁下筷子看着底下那排人:“皇后问。你们照实答。”

沈元徽把淑妃抄的账本抄本往御案上一摊:“户部赵侍郎,永昌二十一年山东河工银十五万两,河道总督报修八十里,布政使报修四十里。你经手的这笔银子,到底拨了多少、修了多少里、剩下七万五千两花哪儿了?”

赵德贵往前站了一步,五十来岁,圆脸胖身子,穿一身绯色官袍,腰上玉带束得紧紧的,勒出一圈肚子。他拱了拱手:“回皇后娘娘,河工银十五万两是经臣手拨付的,拨付文书齐全,河道总督衙门签收画押的收据也在。至于修了多少里、剩多少银子,那是河道总督衙门的事儿,臣只管拨付,不管施工。”

“你只管拨付?那好,你把拨付文书和签收收据拿出来,当着陛下的面,一张一张对。对得上,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走人。对不上,那七万五千两就是你拨付的时候拨到自个儿兜里了。”

赵德贵的汗下来了。他掏帕子擦了擦脑门:“回娘娘……文书在户部存档,臣今儿没带在身上……”

“没带?周有德,你去户部跑一趟,把赵侍郎说的那些文书全搬来。搬不来就是账目不清,按律打二十板子。”

周有德一颠一颠地跑了。赵德贵站在御书房里头,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滴在绯色官袍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兵部侍郎在旁边站着,脸也白了,沈元徽刚念到北境军饷那笔的时候他就在擦汗。

周有德跑了两趟,把文书搬来了。沈元徽拿文书跟淑妃抄的账本一笔一笔对,河道总督的签收收据上写的是实收银七万五千两,不是十五万两。剩下那七万五千两的拨付文书也有,但签收人写的是赵府管事赵福,不是河道总督衙门的人。

“赵侍郎,这笔银子拨给赵府管事赵福,赵福是你什么人?”

赵德贵噗通一声跪了:“娘娘……那是臣府上的管家……”

“你户部拨河工银,拨到自个儿管家手里,你管家拿这银子修河堤去了?”

赵德贵趴在地上拿脑袋磕砖,磕得砰砰响。沈元徽没理他,翻到下一页:“北境军饷二十万两,拨付文书上签收的是柳府管事柳安。柳安是谁?”

这回轮到兵部侍郎跪了:“娘娘……柳安是柳贵妃娘娘娘家兄弟柳含章的管事……”

“兵部拨军饷,拨到柳贵妃娘家的管事手里,柳含章拿军饷干什么去了?买绸缎庄的货?捐盐运副使的官?”

兵部侍郎磕头如捣蒜。赵祯坐在御案后头把饺子吃完了,拿帕子擦了擦嘴,把帕子往桌上一撂:“行了。朕听明白了。赵德贵革职查办,家产抄没。兵部侍郎降三级,调离京城。山东河道总督传旨让他进京述职,述职完了接着查。柳含章革去盐运副使的衔,绸缎庄封了,人交大理寺审。”

赵德贵瘫在地上让人拖出去了。沈元徽把账本抄本收了,跟赵祯说了句:“陛下,臣妾这饺子没白包吧?”

赵祯把空碗推过来:“再给朕盛一碗。朕吃完了接着批折子,户部侍郎空出来的缺,朕得连夜挑人补上。”

“陛下,臣妾举荐一个人,淑妃她爹,户部主事赵元朗。他在户部干了二十年,账目清楚、为人本分,孙得禄那案子就是他帮着抄的底档。让他接户部侍郎的缺,臣妾敢担保,他不敢贪。”

赵祯把筷子搁下了,看了她一眼:“淑妃她爹?皇后,你这是举贤不避亲?”

“臣妾举的是贤,不是亲。淑妃的爹要是贪了,臣妾头一个办他。”

赵祯笑了一声:“行。就他了。李德忠,拟旨。”

出了御书房,春莺在外头等得直搓手:“娘娘,怎么样?”

“赵德贵革职查办,兵部侍郎降三级,柳含章交大理寺。淑妃她爹接户部侍郎。”

春莺乐得直蹦:“那咱这趟又赢了?”

“赢了。但赢得不踏实。”沈元徽把食盒盖上,往外走,“赵德贵是柳贵妃的人,兵部侍郎也是柳贵妃的人,这一串人全跟柳家沾边。我今儿动了赵德贵,柳贵妃那头准炸。她兄弟柳含章进了大理寺,她能在宫里消停?你瞧着吧,往后这几章,她得闹。”

8 山雨欲来

柳贵妃生了。

三月初九发动,折腾了一天一夜,初十卯时落地。是个皇子,六斤八两,哭声洪亮,接生嬷嬷说这孩子嗓门大,将来有福气。赵祯得信儿的时候正在御书房批折子,搁下朱笔乐了半天,当场赐名赵承佑,赏了柳贵妃娘家白银千两、绸缎百匹,又让内务府给六宫上下加赏一个月份例银子。

消息传到坤宁宫,沈元徽正在后院割第五茬韭菜。春莺跑进来喊贵妃生了儿子,她手都没停,镰刀贴根一割,韭菜齐刷刷倒了一片:“生了好。生了就消停了。”

“娘娘,您怎么还割韭菜?贵妃生的是皇子!往后她拿儿子争宠,咱太子爷怎么办?”

“承稷三岁能背《三字经》,她儿子刚落地能干什么?吃奶还得人喂。你急什么?”沈元徽把韭菜搁在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去,按规矩给贵妃送贺礼。洗三那天送一对银锁片,满月那天送一套银碗筷。份例从公账走,别从坤宁宫私账走。公私分明。”

春莺应了一声往外跑。沈元徽在后头喊:“等等,把后院韭菜割两斤带上。就说皇后娘娘说了,韭菜通乳,让贵妃多吃点。”

春莺抱着韭菜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娘娘,贵妃那头收了韭菜,但话不好听。贵妃说皇后娘娘倒是会过日子,拿韭菜当贺礼,比孙得禄还抠。”

“让她说。我拿韭菜送礼,是告诉她坤宁宫不宽裕,别指望我送金送银。她要是嫌韭菜寒碜,下回我送她一把葱。”

话虽这么说,但柳贵妃生了皇子之后,后宫的风向确实变了。

洗三那天,柳贵妃宫里挤满了人。贤妃去了、德妃去了、康嫔去了,连平时不大走动的宁贵人都去了。沈元徽没去,打发春莺送了银锁片和韭菜,说皇后娘娘身子不适,改日再来看小皇子。柳贵妃在洗三宴上笑得挺开心,抱着孩子挨个给人看:“你们瞧这眉眼,跟陛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话传回坤宁宫,沈元徽把瓜子壳往笸箩里一弹:“她儿子像陛下,我儿子就不像陛下?承稷那鼻子那嘴,跟陛下小时候的画像一模一样。她显摆什么?”

春莺小声嘀咕:“娘娘,贵妃那头不光显摆孩子。她今儿把娘家嫂子请进宫了,说是帮着照看小皇子。她娘家嫂子在洗三宴上跟贤妃嘀咕了半天,贤妃回去之后脸色不太好。”

“嘀咕什么了?”

“奴婢没打听着。但贤妃回去之后把她宫里的宫女叫到跟前嘱咐了一顿,说往后贵妃那头来人传话,别接茬。”

沈元徽把瓜子搁下了:“贤妃这人老实,不藏着掖着。她嘱咐宫女别接茬,说明贵妃那头递了话,贤妃没应。递的什么话?你去打听打听。”

春莺跑了一趟贤妃宫里,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娘娘,贵妃的嫂子跟贤妃说,小皇子是陛下的长子,往后该立太子。贤妃娘娘的二公主跟小皇子年纪最近,往后结了亲家,贤妃娘娘就是太子的岳母。”

沈元徽把茶盏往桌上一墩:“贤妃答应了?”

“没答应。贤妃说立太子是陛下说了算,我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但贵妃那头没死心,她嫂子又去找了德妃,跟德妃说小皇子要是立了太子,往后德妃娘娘的佛堂想修多大修多大。”

“德妃怎么说?”

“德妃说阿弥陀佛,贫尼不掺和这事儿。”

沈元徽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三圈。柳贵妃生了儿子不假,但她儿子刚落地,就想拿长子的名头把承稷挤下去。承稷是嫡长子,她儿子是庶三子,前头还有淑妃的二公主、康嫔的大皇子,康嫔那个没站住,两岁上夭了,但序齿排第三。她拿长子说事儿,是欺负承稷年纪小、还没正式册封太子。

“春莺,你去趟御书房,跟李德忠递个话,就说皇后娘娘问陛下,太子册封的旨意什么时候下。”

“这……娘娘,陛下刚添了皇子,您这时候催册封太子,会不会显得……”

“显得我小气?显得我容不下庶子?春莺你记着,承稷是嫡长子,册封太子是早晚的事儿。我不催,陛下兴许想着孩子还小,过两年再说。我催了,陛下就算这会儿不下旨,心里也记着皇后提过这事儿。往后柳贵妃再拿长子说事儿,陛下头一个想起的就是承稷才是嫡长子。”

春莺去了。李德忠递了话,赵祯在御书房里沉默了半天,最后跟李德忠说了句:“跟皇后说,朕知道了。册封的事儿朕心里有数。”

有数是什么意思?沈元徽把这话咂摸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得了准信儿,赵祯让礼部拟太子册封仪注,定在五月端午行册封礼。消息传到柳贵妃宫里,柳贵妃把奶娘端来的鸡汤摔了:“本宫生了儿子,陛下不立本宫的儿子,立她的儿子!”

这话传回坤宁宫,沈元徽正在给承稷试册封那天要穿的太子冠服。承稷今年四岁,脑袋小,冠服大了两号,裁缝在旁边拿别针别着改。承稷伸手够那个冠上的珠子,沈元徽把他手拍回去:“别动。回头珠子掉了还得缝。”

“母后,这衣裳为什么这么大?”

“你长得快,衣裳做大点能多穿两年。”

“那等我长到衣裳正好的时候,是不是就不穿了?”

“不穿了。那时候该换新的了。”

承稷哦了一声,转头看见春莺端着一碟点心进来,扑过去抓了一块塞嘴里。沈元徽把冠服脱下来搁在匣子里,问春莺:“贵妃那头闹了?”

“闹了。把鸡汤摔了,奶娘吓得抱着小皇子躲到厢房去了。”

“让她闹。她闹得越凶,陛下越觉得她不懂事。她要是老老实实养孩子,陛下兴许还念她几分好。她闹,那就别怪陛下往她那头少去。”

果然,赵祯当天晚上没去柳贵妃宫里,在御书房批折子批到半夜。第二天早朝,有大臣上折子,说小皇子出生国之大喜,请陛下立小皇子为皇长子,封亲王衔。赵祯把折子驳了,批了四个字:嫡庶有别。底下大臣不吭声了。

可过了三天,赵祯病了。

起初以为是风寒。早朝的时候咳了两声,李德忠劝他歇一天,他说没事,春寒料峭,喝碗姜汤就好。姜汤喝了三天没见好,反而添了低烧,晚上批折子批到一半拿手撑着额头,朱笔掉在折子上洇了一片红。李德忠把太医院院正张太医请来,张太医诊了脉,开了副疏风解表的方子,麻黄、桂枝、杏仁、甘草,外加一味朱砂安神。

药喝了两天,赵祯的烧退了,但人没精神,整天犯困,早朝的时候打瞌睡,批折子批两行就搁笔。沈元徽去御书房探病的时候赵祯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她进来睁开眼,声音哑着:“皇后来了?朕这身子骨,一入春就犯毛病。”

“陛下这毛病犯了多久了?”

“十来天了。起初是咳嗽,后来添了低烧,张太医说是风寒入里,吃几副药就好了。”

“臣妾瞧瞧药方。”

赵祯让李德忠把药方拿来了。沈元徽把方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目光停在朱砂那味药上。朱砂安神是没错,但用量,张太医开的是一钱。她把这个数记在心里,面上没露,笑呵呵地把方子搁回去了:“方子开得不错。陛下好好歇着,臣妾明儿炖个鸡汤送来。”

出了御书房,她扭头问李德忠:“李公公,陛下这药是谁抓的?谁煎的?”

“回娘娘,药是太医院药房抓的,煎是张太医跟前的小太监福子煎的。”

“福子是谁的人?”

李德忠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门:“福子是张太医的远房侄子。张太医跟柳贵妃娘家沾着亲,张太医的闺女嫁给了柳含章的妻弟。”

沈元徽把这话记下了。回坤宁宫的路上她跟春莺说了句:“去,把陛下近半年的药方全调出来,一张一张抄。抄完了送淑妃她爹,户部赵侍郎那儿。赵侍郎在户部干了二十年,跟太医院药房打过交道,让他帮我查查,张太医这半年从太医院药房领了多少朱砂、多少附子、多少乌头。”

“娘娘,您怀疑张太医在陛下的药里动了手脚?”

“我不光怀疑张太医。我怀疑整条线。柳含章进了大理寺,柳贵妃在宫里闹,柳家那头狗急跳墙,兴许想在陛下身上做文章。陛下要是病重了,太子册封礼就得推迟。册封礼推迟了,柳贵妃那头就有工夫慢慢谋划。你赶紧去办,药方子的事别让太医院知道。”

春莺跑了。沈元徽回了坤宁宫,把后院韭菜割了第六茬,包了顿饺子。这回包的猪肉大葱的。饺子煮好了她没往御书房送,先搁了一碗在桌上,拿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跟春莺说了句:“你尝着这饺子有什么不对劲没有?”

春莺夹了一个吃了:“没有啊。挺香的。”

“那就对了。饺子没问题,药才有问题。”

9 宫变

药方子查了五天。

赵侍郎那头把太医院药房近半年的出库账翻了个底朝天,跟张太医开的方子一笔一笔对。对完了,赵侍郎亲自揣着抄本来坤宁宫,进门的时候脸色白得像张纸。

“娘娘,张太医这半年从太医院药房领了朱砂三斤七两、附子五斤二两、乌头四斤八两。按太医院的规矩,朱砂开方子一剂不过三分,附子不过二钱,乌头不过一钱。张太医给陛下开的药方上写的是朱砂一钱、附子三钱、乌头二钱,每剂都超了三倍到五倍。”

沈元徽把抄本拿过来翻了一遍:“陛下吃了多久了?”

“从入春算起,少说俩月。朱砂含汞,少量安神没问题,吃多了伤根本。附子乌头是热药,少量驱寒,吃多了烧心烧肺。陛下这俩月天天吃,底子再壮也扛不住。”

“赵侍郎,你把这本抄本誊一份送大理寺。大理寺那头我打过招呼了,孙得禄的案子审完了,大理寺卿正闲着。”

赵侍郎把抄本揣好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娘娘,还有一件事。张太医的闺女嫁给了柳含章的妻弟,这层关系臣查实了。柳含章在大理寺里头关着,外头还能递出话来?臣听说柳家那头这半个月往宫里递了三回东西,全是给柳贵妃的。”

“递的什么?”

“吃的用的。吃的是家里厨子做的点心,用的是小皇子换季的衣裳。东西都经了内务府的手,周有德查过,没夹带违禁的东西。但臣寻思着,吃食这东西,夹带什么全凭良心。家里送来的点心,里头搁了什么谁知道?”

沈元徽没接话,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柳家送吃食进宫,明面上是给柳贵妃补身子,暗地里夹带什么只有天知道。点心送到柳贵妃手里,柳贵妃再借探望陛下的名头往御书房送,陛下要是吃了,那可就说不清楚了。

“赵侍郎,你先别声张。大理寺那头我去说。你回去把户部那摊子看好了,户部那帮人刚挨了一刀,兴许有人想趁乱摸鱼。”

赵侍郎走了之后沈元徽把春莺叫来:“你去趟御书房,跟李德忠递个话,就说皇后娘娘说了,陛下这药吃着不见好,把药停了。明儿起臣妾亲自给陛下熬药膳。”

春莺一愣:“亲自熬?”

“熬。陛下如今这身子骨不能再吃朱砂附子那些虎狼药了。我给他熬黄芪炖鸡、山药粥、红枣桂圆汤,这些东西吃不坏人。吃着药膳,把药停了,看看陛下的身子是不是能见好。要是停了药膳见好,那就是药的问题。要是不见好,那再想别的辙。”

春莺去了。当天下午赵祯把药停了。停了两天,赵祯的精神头果然回来了些,早上能坐起来看折子了,下午能下地走两步了。沈元徽端着黄芪炖鸡去御书房的时候赵祯正靠在榻上看折子,见她进来搁下折子笑了笑:“皇后,朕停了你的药,倒觉得舒坦了。”

“陛下吃那药吃了俩月,越吃越没精神。臣妾寻思着,药不对症,吃了白吃。臣妾这几天气色好,兴许是药膳补的,兴许是停了那药自个儿缓过来了。臣妾再给陛下熬半个月药膳,半个月之后要是陛下能上朝了,那咱就找张太医问问,他开的什么方子,怎么越吃越没劲?”

赵祯把这话琢磨了一下,忽然问了句:“皇后,你是怀疑朕那药有问题?”

“臣妾不怀疑。臣妾就是觉得,太医院那些药方子太复杂了,十几味药搁一块儿,吃好了不知道是哪味药管用,吃坏了不知道是哪味药坏事。臣妾给陛下熬黄芪炖鸡,就搁三味料,黄芪、枸杞、红枣。吃好了臣妾知道是黄芪补气,吃坏了臣妾也知道是黄芪上火。简单明了。”

赵祯把鸡汤喝了,喝完了拿帕子擦了擦嘴:“行。朕听你的。半个月。半个月之后朕要是能上朝了,朕就查太医院。”

可没等到半个月。

停药第五天,柳贵妃宫里出事了。小皇子赵承佑夜里突然发烧,奶娘抱着孩子往太医院跑,张太医开了副小儿退热散,孩子吃了烧退了,但拉起了肚子,拉了两天拉得小脸蜡黄。柳贵妃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打发人来请沈元徽:“皇后娘娘,您上回说您会调理小儿脾胃,求您去看看小皇子。”

沈元徽去了。小皇子躺在摇篮里,小脸瘦了一圈,嗓子都哭哑了。她摸了摸孩子的手心脚心,发烫,又看了看舌苔,白腻,再问了奶娘这两天孩子吃了什么、什么时候拉的、拉的是稀的还是糊的。问完了跟柳贵妃说:“贵妃,孩子这是吃坏了肚子。张太医开的那小儿退热散里头搁了番泻叶,番泻叶是通便的,大人吃两片没事,小儿吃了准拉。你把药停了,我给孩子熬点焦米汤,拿小米搁在锅里干炒,炒到焦黄了搁水煮成汤,一天喂三回。再拿热水袋捂着肚子,捂两天准好。”

柳贵妃将信将疑,但孩子拉得实在可怜,照着办了。两天之后小皇子的肚子不拉了,烧也退了。柳贵妃抱着孩子来坤宁宫道谢的时候眼圈红着:“皇后娘娘,臣妾之前对您不恭敬,您还帮臣妾看孩子……”

“孩子没错。孩子是陛下的骨血,本宫不管大人之间有什么过节,孩子病了就得治。”沈元徽给孩子把了把脉,又开了个调理脾胃的方子,“这方子搁了三味药,白术、茯苓、山药。全是平和的,吃十天半个月不碍事。往后孩子病了先来找本宫,本宫看完了再让张太医开药。”

柳贵妃抱着孩子走了。春莺在旁边小声嘀咕:“娘娘,您帮她看孩子,她回头还跟您争?”

“争不争的另说。她儿子好好的,她才有心思跟我争。她儿子要是拉坏了,她急得没工夫想别的。我把她儿子治好了,她欠我一个人情。往后她再想往陛下跟前递话,就得掂量掂量皇后帮过我儿子这层情分。”

话虽这么说,但柳贵妃那头没消停。

小皇子病好之后第三天,赵祯的病又重了。这回不是低烧,是高烧,烧到说胡话,一会儿喊柳含章,一会儿喊兵部侍郎,一会儿又喊朕不吃药。李德忠吓得把沈元徽请了去。沈元徽到御书房的时候赵祯正躺在榻上拿手抓床帐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她把赵祯的手按住了,扭头问李德忠:“今儿陛下吃什么了?”

“回娘娘,陛下今儿吃的跟往常一样,早上一碗粥、中午一碗面、晚上一碗粥,都是御膳房送来的。药已经停了五天了。”

“今天吃过什么别的东西没有?”

李德忠想了想:“下午柳贵妃娘娘打发人送来一碟点心,说是家里厨子新做的枣泥糕。陛下吃了一块。”

沈元徽把剩下的枣泥糕拿起来掰开闻了闻。枣泥味儿浓得发腻,底下压着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她把这股味儿记在心里,搁下枣泥糕跟李德忠说:“把剩下的枣泥糕全收了,搁在食盒里别动。再去御膳房把今儿送膳的太监全叫来,一个一个问,陛下今儿的粥是谁熬的、面是谁擀的、点心是谁送进去的。问完了把名字报给我。”

李德忠去了。沈元徽把赵祯的手放回被子里,给他额头上敷了块凉手巾,扭头跟春莺说:“去大理寺把大理寺卿请来。就说皇后娘娘有急事,请大人带上仵作来一趟。”

春莺跑了。沈元徽坐在赵祯榻边,把枣泥糕的馅儿抠了一点出来搁在帕子上,拿手指头捻了捻。里头掺了东西。掺的什么她不确定,但肯定不是枣泥。她把这帕子包好揣在怀里,站起来走到御书房门口跟守门的御前侍卫说了句:“从现在起,御书房的门关着,谁来了也不许进。陛下身子不适,要静养。”

侍卫应了。沈元徽把门掩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春莺还没回来,李德忠还没回来,赵祯在榻上烧得满脸通红说胡话。她伸手把赵祯额头的凉手巾翻了个面,忽然听见赵祯嘟囔了一句:“皇后……朕要是没了,你替朕看着承稷……”

沈元徽把凉手巾按住了:“陛下放心。臣妾替您看着。谁也甭想动承稷一根头发。”

大理寺卿周慎之带着仵作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沈元徽正靠在门板上嗑瓜子。瓜子是春莺方才从坤宁宫捎来的,她说娘娘您得有点事儿干,不然站这儿等的时候心里头慌。

周慎之见了她拱了拱手:“娘娘,仵作来了。验什么?”

“验这碟枣泥糕。”沈元徽把门推开条缝,把食盒递出去,“陛下今儿吃了一块,下午就烧起来了。我闻着里头有苦杏仁味儿,你让仵作验验,里头搁了什么。”

仵作姓宋,五十来岁,干了大半辈子验尸验毒的活儿。他把枣泥糕掰开闻了闻,又拿银针扎进去试了试,银针拔出来的时候针尖发黑。宋仵作把银针搁在帕子上端详了半天,跟周慎之说了句:“大人,这糕里头搁了砒霜。量不大,一块糕里也就几毫,但陛下身子骨正虚,吃一块就够呛。”

周慎之脸色沉了沉:“娘娘,这枣泥糕谁送来的?”

“柳贵妃打发人送的,说是家里厨子新做的。柳家那头这半个月往宫里递了三回东西,吃的用的都有。我让内务府周有德查过,明面上没夹带违禁的。但吃食这东西,点心是柳家厨子做的,进了宫经了谁的手、路上有没有人添东西,谁也说不准。”

周慎之把枣泥糕收进食盒里:“娘娘,臣这就去查,柳家送东西进宫走的是哪条线、经了哪些人的手、御膳房那头有没有人接应。查清楚了臣再来回话。”

“周大人,你查的时候带句话给柳含章,就说皇后娘娘说了,你兄弟那案子还没审完呢,又添了一桩。你让他想清楚,是自个儿把事儿全撂了,还是等着大理寺一样一样查出来。”

周慎之领命去了。沈元徽回了御书房,赵祯还在榻上烧着,李德忠守在旁边拿凉手巾给他敷额头。沈元徽在榻边坐下来,把赵祯的手从被子里捞出来搭了搭脉,脉象浮数,跳得又快又乱,跟跑马似的。

“李公公,陛下这烧什么时候起来的?”

“回娘娘,下午未时末刻。陛下吃了那块枣泥糕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就说朕头晕,奴才扶他躺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御膳房送膳的太监都问过了?”

“问过了。今儿送膳的是小太监福来,他说枣泥糕是柳贵妃宫里的小宫女翠屏送到御膳房的,搁在食盒里,说贵妃娘娘给陛下的。御膳房的人没敢动,原盒送进来的。”

翠屏。沈元徽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翠屏是柳贵妃跟前伺候的,原先在浣衣局当差,后来调进柳贵妃宫里。上回她打发春莺把翠屏调去浣衣局,柳贵妃又给调回来了。

“李公公,你去趟柳贵妃宫里,把翠屏叫来。就说皇后娘娘有几句话问她。别让柳贵妃跟着,就说皇后娘娘说了,就问几句话,问完了放回去。”

李德忠去了。翠屏被领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似的,进门就跪下了。沈元徽没跟她绕弯子:“翠屏,今儿那碟枣泥糕是你送到御膳房去的?”

“回娘娘……是奴婢送的……”

“谁让你送的?”

“贵妃娘娘让奴婢送的。娘娘说家里厨子新做的枣泥糕,给陛下尝尝鲜。”

“你送糕的路上碰见谁了?有没有人让你捎东西、有没有人帮你拎食盒、有没有人揭开过食盒的盖子?”

翠屏想了想:“奴婢从贵妃娘娘宫里出来的时候碰见了张太医跟前的小太监福子。福子说翠屏姐姐我帮你拎一段,奴婢说不用,他就走了。后来奴婢走到御花园拐角的时候肚子疼,蹲在假山后头解了个手,食盒搁在路边搁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食盒还在,盖子也盖得好好的,奴婢就没多想。”

“假山后头解手,解了多久?”

“半盏茶的工夫。”

半盏茶够干什么?够一个人揭开食盒盖子往枣泥糕里扎一针砒霜水,再把盖子盖回去。沈元徽把这话记下了,让翠屏回去了。翠屏走了之后她跟春莺说了句:“去,把假山后头那片地给我搜一遍。看看有没有丢下的针管子、小纸包、药瓶子。搜着了别动,拿帕子包好了送大理寺。”

春莺带人搜了半个时辰,在假山后头的草丛里搜着个小瓷瓶,瓶口拿蜡封着,里头还剩半瓶浑浊的液体。沈元徽把瓷瓶递给周慎之的时候周慎之闻了闻,脸都绿了:“娘娘,这是砒霜水,浓度比枣泥糕里头的还高。”

“周大人,你顺着张太医那条线查。福子是谁的人、张太医跟柳家什么关系、柳家这半个月递进宫的东西经了谁的手。查清楚了不用来回我,直接递到御前。”

周慎之领命去了。可还没等他查完,赵祯那头先不行了。

当天夜里赵祯烧得更厉害了,嘴里说胡话,一会儿喊承稷,一会儿喊皇后,一会儿又喊朕要上朝。沈元徽在御书房守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赵祯忽然清醒了一阵子,烧退了些,眼神也清明了。他让李德忠把沈元徽叫到跟前,攥着她的手说了句:“皇后,朕怕是撑不过这两天了。承稷才四岁,朕走了他怎么办?”

“陛下别胡说。您歇两天就好了。”

“朕自个儿的身子朕知道。朱砂吃了俩月,砒霜又吃了一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赵祯喘了口气,“皇后,朕把承稷托付给你。你替朕看着他,别让柳家那头动他。朕写遗诏,太子登基,你垂帘听政。满朝文武谁不服,你拿账本拍他。”

沈元徽把赵祯的手攥紧了:“陛下放心。臣妾替您看着。”

赵祯让李德忠把遗诏拟了,拿朱笔批了,又让礼部尚书和两个大学士进来当了见证。遗诏上写得明白:太子赵承稷,嫡长子,聪慧仁厚,着即皇帝位。皇后沈氏,辅政垂帘,着加尊号慈圣皇太后,军国大事悉听裁决。底下盖着玉玺和赵祯的私印。

遗诏拟完那天晚上,赵祯就驾崩了。

沈元徽没哭。她站在御书房门口把遗诏看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没问题,折好了揣进怀里,扭头跟李德忠说了句:“传旨,文武百官明儿一早到大殿上候着。就说陛下有遗诏,太子登基,太后垂帘。谁不来,按抗旨论处。”

第二天一早,大殿上站了满满当当的文武百官。沈元徽牵着承稷的手走进去的时候,底下一片嗡嗡声。承稷穿着太子冠服,那套衣裳改好了,正合身,小脸绷得紧紧的,被他母后牵着一步步走到御座跟前。沈元徽把他抱上御座,自己坐在御座侧后方的帘子后头。

帘子挂上了。底下有大臣喊:“太后娘娘,臣等恭请太后娘娘垂帘听政!”

沈元徽在帘子后头说了句:“众卿家平身。”

声音不大,但满殿都听见了。

头一件事,清算。沈元徽让李德忠把证据一样一样摆出来:张太医的药方、枣泥糕里验出来的砒霜、假山后头搜出来的瓷瓶、翠屏的供词、周慎之查出来的柳家往宫里递东西的往来账目。摆完了她说了句:“柳含章,大理寺关着。张太医,太医院革职了。福子,拿了。柳贵妃那头,降为庶人,迁出主殿,挪到冷宫边上的偏殿去住。小皇子赵承佑年岁太小,不随母迁,留在宫里由奶娘照看。柳家那头,抄家,成年男丁流放岭南,家产充公。”

底下没人吭声。柳家在朝中的几个盟友,兵部侍郎降了三级、户部侍郎革了职,剩下的几个小官缩在班列里头连头都不敢抬。

沈元徽接着说:“还有,户部那本大账,本宫查完了。挪用的军饷、虚报的河工、吃掉的空额,一笔一笔全在这儿。”她把手边一摞账本抄本往御案上一搁,“兵部侍郎赵德贵,贪银五万两。河道总督周大发,贪银七万五千两。已革户部侍郎赵德贵,贪银三万八千两。这仨人,赵德贵已经革职查办了,周大发昨儿进了京,今儿就交大理寺。剩下那些小鱼小虾,本宫一个一个来。”

满殿文武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沈元徽把话头收了收:“本宫从前管后宫,你们说皇后管那么多干什么。如今本宫管前朝,你们要是觉得本宫管得不好,拿账本来跟本宫辩。辩赢了的,本宫听你的。辩不赢的,把嘴闭上,干活。”

散朝之后沈元徽牵着承稷回了坤宁宫。承稷仰着小脸问她:“母后,往后我是不是天天要上朝?”

“天天上。但你不用说话,坐那儿听着就行。等长大了再说话。”

“那我说错话了怎么办?”

“说错了母后替你兜着。但有一条,你得先把《论语》背完了。背完了再说话。”

承稷哦了一声,转头看见后院那片韭菜地,忽然乐了:“母后,韭菜又长高了。什么时候包饺子?”

“今儿就包。韭菜鸡蛋的。”

春莺在边上插了句嘴:“太后娘娘,那柳庶人那头,她儿子不随她迁,她要是闹呢?”

“让她闹。她儿子在我手里。她闹一回,我把她儿子的奶娘换了。闹两回,我把她儿子的份例银子扣了。她要是聪明,老老实实待在偏殿里养着,逢年过节我让她看看儿子。她要是犯浑,那就别怪本宫不给她留脸。”

春莺把这话咂摸了一遍,忽然觉得自家娘娘,不是,自家太后,如今说话的口气跟从前不大一样了。从前是咱得算计着来,如今是本宫说了算。

沈元徽把冠服脱了,换了件旧常服,蹲在后院韭菜地边上拿镰刀割第七茬韭菜。春莺跟在她后头捡韭菜,捡着捡着忽然说了句:“娘娘,您如今是太后了,还自个儿割韭菜?”

“不割韭菜干什么?坐着等人喂?本宫这辈子最烦等人喂。自个儿动手,丰衣足食。”

她割完了韭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忽然想起个事儿:“春莺,你去趟御书房跟李德忠说一声,往后早朝改到辰时末刻。本宫起不来那么早。”

“辰时末刻?从前是卯时——”

“从前是从前。如今本宫说了算。辰时末刻。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本宫。”

春莺憋着笑跑了。沈元徽蹲在院子里把韭菜根上的泥抖干净了,扭头跟承稷说:“承稷,过来帮母后择韭菜。”

承稷屁颠屁颠跑过来,蹲在地上拿小手一根一根择,择了两根就把韭菜汁抹脸上了,抹得跟花猫似的。沈元徽拿袖子给他擦了擦脸,忽然乐了一声。

“母后笑什么?”

“母后笑,当年你外祖父说你这丫头生错了性别,该去考状元。如今母后不用考状元了。母后直接管状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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