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倒计时第七天,广播站念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那是我写给周叙的。可最后一句,被人改成了:别等我。
一
高考倒计时第七天,学校广播站替我念了一封分手信。
我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那声音有点哑,像感冒了。
「周叙,如果你听见这封信,就当我们没在一起过。」
教室里先安静了一秒,接着有人吹了声口哨。
我把绿豆糕捏碎了。
前桌回过头,眼睛睁得很大:「林知夏,这是你写的?」
我没回答。
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别等我。你去你想去的地方,我也会去我该去的地方。」
这句话不是我写的。
我写的是:别怕,我会等你。你去你想去的地方,我也会去我该去的地方。等我们都到了,再好好谈一次。
我认得每个字。
我在信纸上写了三遍,第一遍太像道歉,第二遍太像告白,第三遍才终于像我想说的话。
可最后一句被人换了。
广播结束,教室里响起一片意味深长的「哦」。有人起哄:「林知夏,分手还要公开处刑啊?」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谁把信交给广播站的?」
没人说话。
我冲出教室时,早读铃还没响。走廊尽头那台旧广播喇叭滋滋作响,像在替谁笑。
我一路跑到广播站,推门进去。
里面空着。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豆浆,一摞点歌单,还有我那封信的复印件。纸角被订书钉压出两个洞,落款位置空白。
值班的学妹从隔间探出头:「知夏学姐?你找什么?」
「这封信是谁拿来的?」
她瞄了一眼纸面,脸色变了变。
「周叙学长。」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说这是你托他交给我的。」
「交给我?」
「交给广播站。我昨天晚自习后收的。」
我看着那张复印件。纸上有被擦掉的笔迹,淡淡的铅笔印还留在纤维里,像一道没擦干净的伤疤。
「他人呢?」
学妹朝楼下看了一眼:「刚走,好像去操场了。」
我跑下楼。
周叙站在操场边的饮水机旁,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被他卷到小臂,左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烫伤。
我认识那道伤。
高二那年,他替我从实验室搬酒精灯,手腕被溅出来的热水烫了一下。我拿了烫伤膏追着他跑了半个操场,他嫌我烦,却把药膏用得一滴不剩。
他把其中一瓶水递给我。
「听见了?」
我没接。
「最后那句是谁改的?」
「我。」
他回答得很快。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先问为什么,还是先问凭什么。
「你把我的信改成分手信,然后拿去广播?」
「嗯。」
「周叙,你有病吧?」
「有一点。」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喉结动了动。
「让你死心。」
我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他没躲。
我的掌心发麻,眼泪却没掉下来。最丢人的不是他当众说要分手,是我发现自己仍然在等他解释。
他看着我,眼里没有平时那点懒散,只有一种我没见过的疲惫。
「以后别等我了,林知夏。」
那天早上,我第一次希望高考快点来。
至少考完以后,我们就不用再坐在同一间教室里,装作彼此不认识。
二
我和周叙在一起的事,最先知道的人不是我们自己,是食堂阿姨。
高二开学第二周,她看见我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夹进周叙碗里,端着饭盆叹了口气。
「小姑娘,谈恋爱别光给男生夹菜,自己也得吃。」
我筷子一抖,排骨掉在桌上。
周叙当时正在喝汤,差点呛到。
「阿姨,我们没谈。」
阿姨把抹布搭在肩上,笑得很笃定:「那就快谈。」
周叙没说话。
等阿姨走远,他把那块排骨夹回我碗里。
「你别吃我剩下的。」
「我没说要吃。」
「那你刚才夹给我干什么?」
「手滑。」
「手滑能滑到我碗里?」
「你碗长得像排骨的家。」
他笑了一声,把汤勺推给我。
那年春天,我们总在晚自习后一起走回宿舍区。学校把教学楼的灯关得很早,操场一片黑,只有跑道边的路灯亮着。周叙走路很快,我追不上,就故意说鞋带松了。
他会停下来等我。
有一次我问:「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他低头替我系鞋带,语气很平:「我对谁都没这么多耐心。」
那是他第一次说喜欢我。
他没有说「我喜欢你」,只说:「林知夏,你能不能别老拿我当同桌?」
我装傻:「那拿你当什么?」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耳朵有点红。
「你自己想。」
我想了一路,回宿舍后在日记本里写:周叙今天可能喜欢我。
第二天他在操场堵住我,问我有没有答案。
我说:「可能有。」
「什么叫可能?」
「我还得确认一下。」
「确认多久?」
「到高考吧。」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笑了。
「行,那我等你。」
那时我们都觉得,高考很远。
远到可以把一句话说得像玩笑。
交往后的第一件事,是约定不能影响成绩。第二件事,是谁先考砸谁请对方喝奶茶。第三件事,是不许因为志愿填报吵架。
第三条是我提的。
周叙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我们会为这个吵架?」
我说:「电视剧里都这样。」
「你少看电视剧,多刷题。」
「你也少管我。」
他把我桌上的错题本抽走,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以后去同一座城市。
我看着他:「你想去哪里?」
「还没想好。」
「那怎么知道是不是同一座城市?」
「先约定,后面再选。」
我那时很喜欢他这副样子,像什么都能商量,什么都来得及。
可后来我才知道,最容易把人逼到角落里的,往往不是一句「我不爱你」,而是所有人都默认你有选择。
高三上学期,周叙的成绩忽然掉了。
他以前数学常年年级前十,第一次月考却只考了九十六分。老周把他叫去办公室谈话,他回来时把卷子揉成一团,塞进抽屉最里面。
我问他怎么了。
「没睡好。」
「你最近每天都没睡好?」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因为你是我男朋友。」
他把卷子抽出来摊平,语气冷下来:「那也不是你什么都要管的理由。」
我愣了一下。
他很快又补了一句:「对不起。我最近有点烦。」
我没追问。
我以为他会自己告诉我。
那段时间,周叙开始频繁请假,常常在晚自习前回来,校服上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他说是胃不舒服,我就把抽屉里的苏打饼干分给他。他不吃,我便生气;他吃了,我又觉得自己赢了。
我不知道他那时已经在医院走廊坐过很多次。
直到某个周日,学校组织模拟考,我去办公室找老师拿错题册,听见教导主任在里间压低声音说:「周叙,你母亲的复查不能总让你请假陪着。高考前把手续办好,最好转回家附近。」
我脚步停住了。
里面很久没有声音。
后来周叙说:「我知道。」
「你父亲那边呢?」
「别提他。」
「你还小,有些事得让大人——」
「我不是小孩。」
我没有再听下去。
我抱着错题册回教室,心里像被人塞进一块冰。
我想问他母亲怎么了,又怕他觉得我在偷听。
那晚他没来晚自习。
我给他发消息:你在哪儿?
过了半小时,他回:家里。
我又问:你妈妈还好吗?
消息显示已读,他没回。
第二天,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我旁边,借走我的红笔,给卷子圈了两道题。
我也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把红笔递给他。
我们之间第一次有了秘密。
我以为那是他的秘密。
后来才发现,我也把自己的藏了起来。
三
高三下学期,学校发了志愿意向调查表。
上面列着省内外的大学和专业,最后一栏写着:是否服从调剂。
班主任老周说,这只是摸底,不是正式填报,让大家回家和家长商量。
我把表格折起来,压在错题本下面。
周叙把头凑过来:「你想填哪儿?」
「南川大学。」
「新闻系?」
「嗯。你呢?」
「不知道。」
「你上次不是说想学建筑?」
「上次是上次。」
「你是不是又没睡好?」
「别问了。」
他这三个字把我堵得没话说。
晚上放学,他说要去医院,没和我一起走。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他背影,想起那张表格上「服从调剂」四个字,忽然觉得我们说好的同一座城市很可笑。
第二天我去办公室交调查表,看到周叙的表格压在最下面。志愿意向那一栏,他写了「本市师范大学,物理系」。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他以前说过不想留在本市。他说这地方太小,走三条街就能碰见初中同学,连做梦都没有地方躲。
我把表格放回去,像没看见。
那天晚自习,周叙给我递了一张草稿纸,上面写着一道物理题。他的字比平时潦草,最后一行却写得很重:这题你会吗?
我在下面回:会。你到底想去哪儿?
他把纸收回去,没有答。
我一整晚都在生气。
周叙也一整晚没看我。
课间我去厕所,回来的时候听见两个女生在走廊里说话。
「他妈做手术,听说家里欠了不少钱。」
「那他还谈恋爱啊?林知夏家里不是挺有钱的吗?」
「不知道,可能想找个有钱的女朋友兜底。」
我脚步顿住。
她们看见我,立刻闭嘴。
我没发火,只把桌上那杯热豆浆倒进垃圾桶。
回到座位,周叙看见空杯子,问我:「你不喝了?」
「不想喝。」
「你不是最喜欢这家的吗?」
「今天不喜欢了。」
他没再问。
晚上我给他发消息:你是不是要回本市?
他回:可能。
我盯着那个「可能」看了很久。
我打了一大段话,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问他是不是觉得我帮不上忙,问他是不是想分手。最后全删掉,只发了一句:你决定了吗?
他回:还没有。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睡不着。
第二天午休,我在教学楼后的自行车棚找到他。他蹲在地上修一辆掉链子的自行车,手上沾了黑油。
「你为什么要报本市?」
他抬头看我:「谁跟你说的?」
「我看到了你的调查表。」
「那只是意向。」
「你以前说不想留在这里。」
「现在想留了,不行吗?」
「你可以告诉我原因。」
他把链条扣回齿轮上,站起来:「没什么原因。」
「周叙,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什么都自己决定,什么都不告诉我,等我发现了再说没事。」
「我说了你能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砸进我心里。
「我能陪你一起想办法。」
「我不需要你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是想知道你在经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放软:「知夏,别把事情想复杂。」
「我没有。」
「你有。」
「那你告诉我,简单的答案是什么?」
他看着我,最后只说:「我妈最近身体不好,我要留在这边。」
「她是什么病?」
「肾病。」
我喉咙发紧:「很严重吗?」
「需要长期治疗。」
「那你爸呢?」
「离婚很多年了。他有自己的生活。」
我想说我可以帮忙,想说我家里认识医生,想说你不应该一个人扛。可他眼里有一层薄薄的防备,像在等我说出某个他早就听腻了的词。
我只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可怜。」
「我没这么想。」
「你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周叙,你不能替我决定我怎么想。」
他看着我,没说话。
那天我们没有和好,也没有吵完。
晚自习结束,他照旧在楼梯口等我。我走到他身边,没看他。他把手里的伞往我这边倾了倾。
雨落在他左肩上。
我想把伞推回去,又不舍得。
人的自尊有时候很讨厌,明明想靠近,却偏要装作不在意。
四
高考倒计时三十天,周叙的母亲又住院了。
他请了两天假,第三天回来,脸色白得吓人。早读时,他趴在桌上睡着,手里还攥着一张医院缴费单。
我把自己的数学卷子塞到他桌上,挡住那张单子。
课间他醒来,发现后颈压出一道红印。
「你拿卷子挡我干什么?」
「怕老周看见你睡觉。」
「他已经看见了。」
「那你还问。」
他把卷子推回来:「你别管我。」
我忍了很久,还是问:「阿姨怎么样?」
「稳定了。」
「那你呢?」
「我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
「那你想听什么?」
我看着他:「我想听真的。」
他低下头,揉了揉眼睛:「真的就是我有点累。」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累。
我心里一松,差点就哭了。
「那你可以靠着我睡一会儿。」
「教室里这么多人。」
「我挡着。」
「你拿数学卷子挡得住全班?」
「挡不住,我就把他们都赶出去。」
他笑了,笑得很轻。
那天午休,他真的靠在我肩上睡了二十分钟。我的左肩麻得没有知觉,动也不敢动。醒来时他第一句话是:「你脖子红了。」
我说:「你压的。」
「我赔你。」
「怎么赔?」
「等高考结束,请你吃饭。」
「就一顿?」
「两顿。」
「我要吃一学期。」
「那你得考上南川。」
「我考上了,你就请?」
「嗯。」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像把一张欠条藏进抽屉。
五月中旬,学校举办成人礼。每个人都要写一封给十八岁的自己的信,密封后交给班主任保管,等高考结束再发回来。
我写得很慢。
写到最后,我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最终写下:周叙,如果你以后看到这封信,记得我们约过,要去同一座城市。你去你想去的地方,我也会去我该去的地方。等我们都到了,再好好谈一次。
我没有把这封信交给班主任。
当天晚自习后,周叙去办公室找老周,我把信塞进他的课本里,打算第二天再问他要不要一起交。
结果第二天他没来上学。
他的座位空了整整一天。第三天也没有来。
我发了很多消息,他没有回。打电话过去,第一次被挂断,第二次关机。
第五天,我去医院找他。
他母亲住在肾内科的普通病房,床边放着一只蓝色保温杯。周叙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物理错题集,面前的题一道没动。
看见我,他第一反应是把错题集合上。
「你怎么来了?」
「你两天没回消息。」
「手机没电。」
「两天都没电?」
「忘了充。」
我不信,但没拆穿。
他母亲醒着,笑着叫我坐。她瘦了很多,手背上贴着留置针,声音却很温和。
「你就是知夏吧?周叙总提你。」
我看了周叙一眼。
他耳朵红了:「妈,你别乱说。」
「我说什么了?」
阿姨问我有没有吃饭,我说吃过了。她不信,让周叙带我去医院食堂买点东西。我跟着他出去,走到走廊尽头,他才停下来。
「你以后别来了。」
「为什么?」
「我最近没空陪你。」
「我又不是来让你陪的。」
「知夏,我现在真的没办法谈恋爱。」
我心里一沉:「你是在跟我分手吗?」
「我不知道。」
「那你至少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有什么用?」
「有用。至少不用我每天猜你在想什么。」
他看着走廊窗外,医院停车场里有辆救护车正在倒车,警示音一声一声地响。
「我妈要做透析,后面可能还要手术。费用不低,我爸不肯出钱。我得去找兼职,也要照顾她。我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陪你。」
「我没要求你像以前那样。」
「你会等我吗?」
他突然问。
我愣住。
「什么?」
「如果我留在本市,如果我考不上,如果以后很多事都不确定,你还会等我吗?」
我盯着他:「我不知道。」
他扯了下嘴角:「你看。」
「因为你现在在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那我需要什么答案?」
「你需要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他低下头,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我想要你去南川。」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
「我们可以一起商量。」
「没有什么好商量的。」
「你又替我做决定。」
「我不想拖累你。」
「你能不能别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你安排的行李?」
他没有回答。
我那天还是没哭。回学校的公交车上,我望着窗外一站一站退后的店铺,才知道心里有些东西不是疼,是空。你伸手去摸,摸不到边。
五
信是两天后被广播站念出来的。
那封给十八岁自己的信,被周叙从课本里拿走了。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看到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把它交给广播站。他只改了最后一句,把「等我们都到了,再好好谈一次」改成「别等我」。
我以为他是要我死心。
在广播站门口问完他以后,我转身就走。
他没有追上来。
那天晚自习,我在桌肚里摸到一张折起来的纸条。上面是他的字:对不起。别在学校找我了。高考前,先把题做完。
我看着那张纸,气得想把它撕碎。最后还是夹进了错题本里。
之后的六天,我们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周叙依旧坐在我旁边,帮我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给我递过错题册,在我咳嗽时把窗户关上。他做得像个无可挑剔的同学,连关心都守着界限。
我也配合他。
我们像两个演技不错的人,努力演一段已经结束的关系。
高考前一天,老周把准考证发下来,挨个检查身份证和文具。教室里很吵,大家互相对答案,猜考场,讲一些很蠢的笑话。
我把准考证塞进透明文件袋,发现背后夹着一张小小的便签。
「明天考完,学校东门。等我十分钟。」
是周叙的字。
我把便签揉成团,扔进笔袋里。
十分钟后,我又把它拿出来,摊平,压在准考证下面。
第二天上午考语文。我写作文时,窗外有蝉在叫,声音大得像在和监考老师比赛。最后十五分钟,我把最后一段改了三遍,仍然觉得不满意。
交卷铃响,我走出考场,周叙站在楼梯口等我。
他问:「考得怎么样?」
「你不是说不找我吗?」
「我说高考前。」
「你说的是别等你。」
「我没说别跟我说话。」
我差点被他气笑:「周叙,你到底想怎样?」
他没有回答,只把一张纸塞进我手里。
「晚上再看。」
「我不看。」
「那就扔了。」
「我现在就扔。」
他看着我,眼神很累:「行。」
我把纸塞进包里。
那天两场考试之间,我一题都没心思对。下午数学结束后,天突然下起大雨,考点门口挤满了家长。有人举着伞喊孩子名字,有人拿着花,还有人把冰镇饮料递进人群。
我没看见周叙。
我在学校东门等了十分钟,又等了二十分钟。
他没来。
手机上有一条凌晨发来的消息:对不起,我妈临时进了急诊。你先回去,别等。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又气又慌。
我想回他「你妈怎么样」,又想回「我不是在等你」。最后什么都没发。
晚上回家,我才拆开那张纸。
里面是一份复印的报名表,上面填着市里的成人高考志愿咨询项目,名字不是周叙,是他母亲的。附页上写着:申请人需在六月十日前完成家庭收入证明及监护人材料补交。
纸的背面有一行字:我可能要去医院陪她一阵子。你不用等我。你考你的,我做我的。
我把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想找出一句更好听的话。
没有。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
第二天考英语,听力第一题我就走神了。耳机里读的是「What does the woman mean?」,我却想起他在走廊里问我会不会等。
考试结束,我走出校门,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周叙不在。
他也没有发消息。
我把那张纸夹在准考证里,带回家。
高考结束了,我们还是没能好好谈一次。
六
出分那天,我考了六百三十一。
南川大学的新闻系稳了。
班级群里全是截图和庆祝,有人说要请全班吃饭,有人说打算复读。老周把我叫到办公室,笑着说:「你这个分数,想去哪里都行。」
我问他周叙考了多少。
老周的笑收了一点:「他没参加考试。」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退考了?」
「不是。他妈妈那边情况反复,最后一门他没来。」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你们不是同学吗?」
我摇头。
我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他。
我去医院找过他两次,护士说他母亲转去了另一家医院。打给周叙的电话一直关机。微信头像还停在去年冬天,他拍的那张操场积雪。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换了号码,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让我找到。
七月初,班主任把成人礼那天的信发下来。我拆开自己的那封,发现里面多了一张纸。
是那封被广播念过的信的原稿复印件。
最后一句还在:等我们都到了,再好好谈一次。
下面有周叙的字:我不想让你等。不是因为不喜欢你,是因为我怕你真的会等。
我把纸攥得发皱。
他的意思我读懂了,也恨他用这种方式替我做决定。
我去学校东门找广播站学妹,问她当时周叙有没有说什么。
学妹想了想:「他说,如果这封信念完,你应该就不会再来找他了。」
「你们怎么会答应?」
「他本来是想点一首歌,后来把信给我,说是你写的。我当时不知道……对不起。」
「他点了什么歌?」
学妹从抽屉里翻出旧的点歌单,纸页发黄,边缘沾着咖啡渍。她找到那一栏,指给我看。
歌曲名字是《南方》。
点歌人:周叙。
留言只有一句:给林知夏,祝她去想去的地方。
我拿着那张点歌单,站在广播站里很久。
我当时听见了那首歌的前奏。可我太生气,没听到后面的留言。
学妹说:「那天广播系统出问题,歌曲只放了十几秒就断了。」
「他后来还来过吗?」
「来过一次。他把报名表落在这里了。」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几张缴费单复印件和一份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寄送地址变更申请。申请上写着:收件地址改为本市青云路四十七号,收件人周叙。
旁边还有医院的出院记录,时间是高考第二天。
我看到「病情稳定,转居家治疗」几个字,手心全是汗。
「他妈妈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
我去了青云路。
那是本市老城区的一排平房,巷子窄,墙面上贴着褪色的小广告。我找到四十七号,门上挂着一把旧锁,门缝里塞着一张快递通知单。
邻居说他们搬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小伙子挺孝顺的,带他妈去外地治病了吧。」
「什么时候走的?」
「六月底。」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那张被雨淋软的通知单,忽然想起准考证背面的便签:明天考完,学校东门。等我十分钟。
他没来,是因为母亲进了急诊。
我却把那二十分钟当成了答案。
那天晚上,我在手机里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没有等你。我只是想知道你去了哪里。
消息始终没有送达。
我把他的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从「周叙」改成了「不要等的人」。
过了几秒,我又改回「周叙」。
七
九月,我去了南川。
开学那天,室友问我为什么不参加迎新晚会。我说不喜欢人多。她说大学就是要多认识人,我说我认识的人够多了。
她笑我:「你才十八岁,哪来这么多故事?」
我没说话。
军训结束后,我开始习惯新的生活。早八、社团、食堂二楼的砂锅米线、图书馆永远占不到的位置。周叙的名字在我心里一点点变轻,却没消失。
我不再每天看他的头像,也不再去搜索他的名字。
只是偶尔在校园里看到有人穿白色校服,会突然想起他卷起袖口的样子。
大一寒假,我回本市,在老周那里拿落下的档案。他把一摞旧资料递给我,最上面夹着周叙的高考报名表。
我问:「他后来联系过您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联系过一次。」
「什么时候?」
「九月初。他说暂时不回学校,让我替他办退档。」
「他去了哪里?」
「没说。只说要照顾母亲。」
我把报名表折好,装进包里。
老周忽然叫住我:「知夏,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回头。
「周叙高三下学期申请过助学金。按规定需要监护人收入证明,他父亲不配合,学校让他补材料。他没来找我,是你帮他把那份材料送进办公室的。」
我愣了很久。
「我什么时候送过?」
「五月二十号左右。你那时说是替同学送的,不让我们提名字。」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从医院回来,顺手把周叙放在桌上的几张复印件送到办公室。上面有他母亲的病历、缴费记录,还有一份申请书。我没有告诉他,只觉得那是很小的事,不值得拿出来讲。
「助学金批了吗?」
「批了。他后来拿那笔钱交了第一阶段的治疗费。」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边缘有一道被订书钉划出的旧印子。
「他知道是我送的吗?」
「不知道。」
我没有告诉周叙。
我不是想让他欠我什么。我只是突然明白,我们一直在用不同的方式对彼此好,又都怕对方看见。
他怕我因为他的难处留下。
我怕他觉得我把帮助当成施舍。
我们谁都没把真正的话说出口,于是把沉默当成体面,把离开当成成全。
后来四年里,我谈过一次恋爱。对方是新闻系学长,温柔、细心,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也会记得我不吃香菜。
我们在一起七个月,分手时他说:「你不是不喜欢我,你只是一直在等一个人。」
我说:「我没有等他。」
他说:「那你为什么每次听到广播点歌,都会停下来?」
我答不上来。
我以为时间会替我处理这件事。它没有。时间只是把一切放远,让你以为自己不在意了。
大四那年,我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寄件地址是南方一座小城。
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周叙站在一间小小的康复中心门口,身后挂着红色灯笼。他比高中时瘦了些,头发短了,眼睛还和以前一样。照片背面写着:她现在能自己走到院子里了。那家砂锅米线我也学会做了,味道不怎么样。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我盯着照片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我想回信,想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想问他为什么现在才联系我,想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两顿饭。
我最后只写了一行:味道不怎么样,就别卖给别人。
寄出去三个月,没人回复。
那时我才知道,所谓不等一个人,不是把他从心里删掉,而是你不再拿自己的生活去赌他会不会回来。
我毕业后留在南川,在一家报社做实习记者。每天跑新闻,改稿子,写到凌晨。忙起来的时候,我甚至能连续几天不想起高中。
直到某次采访,我在一间社区诊所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他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姨。
我手里的录音笔掉在地上。
周叙听见声音,回过头。
我们隔着一条马路对视。
他没有先叫我。
我也没有。
阿姨认出了我,朝我笑:「知夏?」
我走过去,蹲下身和她打招呼。她比照片里精神,脸上有些老人斑,手里握着一条蓝色围巾。
「周叙说你在南川工作。」
我抬头看他:「你说了?」
「嗯。」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
阿姨看了看我们,笑着说自己要去做检查,让周叙推她进去。
我站在诊所门外,等他们出来。
周叙没有让我等太久。十分钟后,他独自走出来,手上拿着一杯纸杯水。
他把水递给我。
「你还喝这个牌子吗?」
我看了一眼杯子:「这是白开水。」
「我记得你不喜欢太甜。」
「我以前也没说过我喜欢甜的。」
「你每次喝豆浆都加两包糖。」
「那是因为食堂豆浆苦。」
他点点头:「也是。」
我们之间有太多可以说的话,最后说出来的却是豆浆。
我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
他说母亲治疗稳定后,他们在外地住了几年。他做过仓库理货员、夜班司机,也在康复中心打过工。去年母亲的身体好转,他带她回本市,找了份维修工作。
「你没上大学?」
「没有。」
「后悔吗?」
「有时候。」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你那时已经要走了。」
「我可以知道。」
「我怕你留下。」
「我没打算留下。」
「我知道。」
「那你还怕什么?」
他沉默很久,才说:「怕你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拯救的人。」
我笑了一下:「你怎么这么看得起我?我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他也笑了,眼角有很淡的纹路。
我们在路边坐了半小时,聊了彼此这些年的生活。没有谈那封信,也没有谈广播。
临走前,我问:「你当年为什么把那封信拿去念?」
他看着马路上来往的车,过了很久才说:「我想让你恨我。」
「你成功了。」
「后来呢?」
「后来我忙着长大。」
他点了点头,没有问我有没有想过他。
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那晚他发来一条消息:今天见到你,很高兴。
我看着那行字,回:我也是。
没有多余的话。
这一次,我没有把那句话改成别的意思。
八
我们重新联系后,见面的次数不多。
他要上班,我要赶稿,时间总对不上。偶尔约到一起,也只是吃一顿饭,聊些不痛不痒的事。我们像两个从旧地图上走出来的人,知道彼此曾经住在同一个地方,却不确定还能不能回去。
有次他带我去吃那家砂锅米线。
店面藏在一条小巷里,老板换了三次,招牌还是旧的。周叙点了两份酸菜肉末,自己先尝了一口,皱起眉头。
「不好吃?」
「还行。」
「你以前说味道不怎么样。」
「我那时不会做。」
「现在呢?」
「现在也不怎么样。」
我笑出声。他把我碗里的香菜挑出来,动作熟练得像这四年只隔了一个晚自习。
我看着他:「你还记得我不吃香菜?」
「记得。」
「你记性挺好。」
「只记得没用的事。」
「那有用的事呢?」
他抬眼看我:「比如?」
我想说,比如你当年为什么没来,比如你为什么把分手信交给广播站,比如你后来有没有后悔。可我最后只问:「你记得那两顿饭吗?」
「记得。」
「欠了快十年了。」
「我请你吃一学期。」
「你当时说的是我考上南川就请。」
「你考上了。」
「你没考。」
「那我补上。」
我低头搅着米线,热气扑在脸上,眼镜起了雾。
「周叙。」
「嗯?」
「你不需要补偿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总觉得欠我什么?」
「因为我欠你一句话。」
他放下筷子。
「当年那封信,我不该改。」
「嗯。」
「也不该拿去念。」
「嗯。」
「我只是……」
「怕我等你。」
他没再说下去。
我想了想,说:「我确实等过。」
他手指微微收紧。
「但后来我没有一直等。」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面对那段过去。
「我去南川之后,谈过恋爱,也分过手。我工作,租房,搬家,采访被拒,稿子被退。生活没因为你不在就停下来。」
他轻轻点头。
「我没有怪你照顾阿姨。也没有怪你没上大学。我怪的是你把我排除在你的决定之外,然后用一封信告诉我,这样对我最好。」
「对不起。」
「我不是来等你道歉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他笑了笑:「你还是老样子。」
「哪样?」
「不知道的时候就说不知道。」
我忽然想起高三时,他问我会不会等他。我说不知道。他那时觉得这就是答案。
可不知道不是不愿意,不知道只是还没走到那一步。
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现在可以回答你当年的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你留在本市,如果你考不上,如果以后很多事都不确定,我还会不会等你。」
他没有说话。
「不会。」
他看着我,眼神没有躲闪。
我接着说:「我不会把人生暂停在那里等你。但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往前走,我可以考虑。」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米线,半天才说:「我愿意。」
「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那我们从哪一步开始?」
他想了一会儿:「先把这顿饭吃完。」
「然后呢?」
「我送你回去。」
「再然后?」
「下周还吃饭。」
「你还挺会安排。」
「这次不替你决定。」
我点点头:「那就下周。」
那天走出巷子,天刚下过雨,路面上积着薄薄一层水。周叙把伞递给我,我没接。
「你拿着吧。」
「你呢?」
「我没淋到。」
「你左肩已经湿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不碍事。」
我把伞推回他手里,抓住伞柄,让伞往两个人中间移了移。
「一起撑。」
他看着我。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最好别说是做梦。」
「我没这么说。」
「那就走吧。」
我们并肩走过那条窄巷。雨水从屋檐滴下来,打在伞面上,声音很轻。
九
后来我们没有立刻复合。
我们先重新学着做朋友,学着把话说清楚,也学着不拿沉默替对方做决定。
周叙会告诉我他母亲复查的结果。我会告诉他我接到一篇难写的稿子。我们偶尔会吵架,吵完也不会一个人消失好几天。
有次他因为我临时取消约会生气,我问他为什么不直接说。他回:「我在学。」
我说:「那你学得不太好。」
他说:「给点时间。」
我说:「时间可以给,冷脸不行。」
他发来一个认错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半天,笑出声。
我们第一次真正谈到复合,是在他母亲生日那天。阿姨邀请我去家里吃饭,周叙做了砂锅米线。味道确实一般,但我没拆穿。
饭后,阿姨在阳台收衣服,他陪我站在楼道口。
「我妈很喜欢你。」他说。
「你妈以前就喜欢我。」
「她那时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你呢?」
「我也以为。」
「那现在呢?」
他把手放进外套口袋,像在找一个更合适的答案。
「现在我不敢保证永远。」
我看着他:「这倒挺诚实。」
「但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没有问我会不会等,没有问我愿不愿意放弃什么,只把选择摆在我面前。
我说:「好。」
这是我第二次答应他。
第一次是在高二,操场边的路灯下,我说「可能有」。那时候我以为喜欢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第二次是在多年以后,我知道喜欢解决不了现实,但可以让两个人愿意一起面对现实。
高三那年,我没等到周叙。
后来我终于明白,等待不是爱情的证明,放弃也不总是成全。一个人不能替另一个人决定什么才叫幸福。
这话听起来像道理,我不太喜欢道理。
我更相信具体的事。
比如他记得我不吃香菜。
比如我知道他焦虑的时候会反复折纸杯。
比如下雨时,他会把伞往我这边倾,而我会把它推回去一点,让他也别淋湿。
去年高考季,我路过母校,操场边正在装新的广播设备。老喇叭拆下来,堆在墙角,沾着一层灰。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给周叙发消息:今天经过学校,广播站换设备了。
他回:旧的呢?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他回:要不要去找找那张点歌单?
「早没了。」
「那可惜了。」
「你当年为什么点《南方》?」
他隔了几分钟才回:「因为你总说想去南方。」
我盯着屏幕,笑了一下。
「那你怎么知道我想去哪里?」
「你写在错题本背面。」
我愣住了。
那本错题本我早就扔了。高三时我在最后一页随手写过:如果能去南方,想住在有梧桐树的地方,冬天不太冷,夏天有很多雨。
我问:「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借你本子抄题的时候。」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因为那时喜欢你。」
我拿着手机,站在学校门口,忽然听见操场里有学生在喊口号。声音从新喇叭里传出来,干净、明亮,像从未发生过什么。
我发了一句:「周叙。」
「嗯?」
「高考倒计时第七天,你说别等你。」
「对不起。」
「我现在想起来,还是很生气。」
「我知道。」
「不过那天我没等你,不代表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
我看着那行字,想起十几岁的自己,坐在广播声里,手掌被碎掉的绿豆糕弄得黏糊糊。她以为有些话说出口就不能收回,以为一场考试能决定所有人的去向,以为爱一个人就要在原地等他回来。
我给那个女孩补了一句迟到很久的话:
「我喜欢过你。后来也喜欢过现在的你。」
他回得很快。
「我也是。」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沿着校门外的路往前走。
那条路通向公交站,通向地铁,通向很多我没去过的地方。
这一次,我没有站在原地等谁。
我只是知道,身后有个人会和我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