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很白。
白得有些不真实。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纸角已经被指尖的汗捏出了细细的褶。
十分钟前,医生把那张纸推到她面前,又顺手推过来一盒纸巾。盒子是新的,连塑封都没拆。她当时想,这盒纸巾大概放在桌上很久了,专门等着这种时刻。
"需要联系你的家人吗?"医生问。
"我自己来的。"她说。声音很平,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说得很慢也很小心,像在搬一件易碎的东西。病名很长,她只记住了后半句。积极配合治疗,也许还有一年。也许没有。
她点点头,说了谢谢,站起来朝医生鞠了一躬,然后走出了诊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抱着一沓报告单小跑,有个小孩在哭,哭到一半又不知被什么逗笑了。世界一点都没有因为她而停下来。
她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奇怪的是,她并不想哭。
不是因为坚强。她很清楚自己不是那种人。她会因为漫画里的男主角被雨淋湿而红了眼眶,会因为便利店的关东煮卖完而难过一整个下午。可现在她的心里空空的,像一间刚搬空的房间,连回声都没有。
大概是还没反应过来吧。她想。
医生建议她先住院三天,做进一步的检查和评估。她办完手续,被护士领到了五楼最里面的一间病房。两张床,另一张空着。她的床靠窗,床头有一个小小的白色柜子。
她把背包放在床上,拉开柜子的抽屉看了看。抽屉有点卡,拉到一半要用力晃一下才能全部拉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把抽屉推回去,坐到床边,望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一片住宅区。傍晚的天色正在一点点变暗,一扇扇窗户陆续亮起了灯。再远一点的地方有一条小路,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正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车后座坐着一个女生,晃着腿,不知道在说什么。男生听着听着就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差点把车推歪。
她看得入了神。
真好啊。她想。
她这辈子看过很多很多的恋爱漫画。从小学到现在,书架上少女漫画的数量已经快要压垮那块木板。她知道转角相撞的桥段该怎么写,也知道雨天共撑一把伞的心跳该怎么画。她在脑子里模拟过无数次告白的场景,台词都改了十几版。
可是实际上呢。
实际上她连一个男生的名字都叫不顺口。上次同桌换座位,她对那个男生说的唯一一句话是"对不起,你的笔掉了",说完还结巴了一下。
她是个纸上谈兵的恋爱高手。一辈子都是。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点想笑。
笑着笑着,眼眶终于热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她用手背飞快地抹掉,像是怕被谁看见。
她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是那种封面印着小花的、她一直舍不得用的本子。她翻开第一页,握着笔停了好一会儿,才一笔一画地写下标题。
《想做的事》
然后她开始写。
吃完一整个草莓蛋糕。不分给任何人。
去看一次海。
养一只猫。
写到第三条,笔尖慢了下来。她看着那三行字,忽然觉得它们都有点太乖了。像是一个想让大家放心的人写出来的愿望。
她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在最上面空出的一行,认认真真地写下了真正想写的那一条。
谈一场恋爱。
写完以后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用笔在下面划了两道横线。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对面那一整片窗户亮得像一片小小的星海,每一盏灯下面都住着一户人家。
她想起了自己的时间。
也许还有一年。也许没有。
一年也好,半年也好。总之不会太长。
她在那行字后面又补了一句小小的备注。
(要对我温柔的那种。)
写完又觉得太贪心。她用笔把括号里的字划掉,在旁边改成了另一句。
(不会拒绝我的那种。)
这一次她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响起了查房护士的脚步声,她才轻轻合上本子。
她把本子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用力晃了一下才推回去。
"明天开始吧。"她对着窗外那片星海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她。
可她好像已经下定了决心。
第二章 选中他
三天后,白石咲回到了学校。
医生给她开了一大袋药,又叮嘱她定期回来复查。至于上课,医生说只要身体撑得住就没有问题。咲听了以后点点头,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译成了另一个意思:现在还可以做普通人。
校门口的樱花早就谢了。地上还残着一些泛白的花瓣,被来往的鞋底踩得有些发脏。她踩着那些花瓣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忽然觉得每一步都比平时清楚。台阶的高度。扶手微凉的触感。走廊尽头那扇窗里透进来的光。
原来人在知道时间有限以后,连楼梯都会变得好看。
教室里已经很吵了。有人在抢着抄作业,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几个女生围在窗边笑着看同一部手机。咲从后门悄悄溜进去,坐回自己靠墙的座位,没有人注意到她。
这是她早就习惯的事。
她在班里一直是那种存在感很淡的人。成绩中等。长相也中等。说话声音小。被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脸会先红。这样的人通常不会被谁讨厌,可也不会被谁记住。三天没来上学,班主任点名的时候才想起来问一句"白石今天也请假吗",听到她举手才说了声"啊,你来了"。
咲不觉得难过。她只是在心里默默翻开了那个小花笔记本,在脑海里念出了第一页的最后一行。
谈一场恋爱。
好。那么开始吧。
她把课本竖起来挡在脸前,开始偷偷观察班上的男生。
这件事她在医院里已经想了很久。她给自己定了三条规则。第一条,必须是同班的人,这样才有足够的时间接触。第二条,不能是已经有喜欢的人的。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不能是会拒绝她的人。
可是问题就在第三条上。
她该怎么判断一个人会不会拒绝她呢?
咲先看向了教室中间那个正在被一群人围着说笑的男生。他叫真锅。个子很高。篮球部的主力。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很白,连班里最凶的女生跟他说话时语气都会软一点。
他是班里所有女生都默认"不可能轮到自己"的那种人。
咲只看了三秒钟就把视线收了回来。
不行。绝对不行。
她几乎能想象那个场景。她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他低头看着她,露出一个很礼貌的、带着点困惑的笑容,然后说"啊,对不起,我有点不太了解你"。这句话一点都不伤人。可是正因为一点都不伤人,才会在她剩下的日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她不想把仅有的时间花在回放这种东西上。
于是她把目光移向了第二个人。是文化祭实行委员的藤原。成绩年级前十,戴眼镜,说话总是条理分明。可是他太聪明了。咲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大概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只要稍微皱一下眉她就会立刻道歉。
第三个是坐在后排总是睡觉的那个。第四个是社团里很受欢迎的那个。第五个,第六个。
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又一个一个地在心里划掉。
这样看下去,几乎所有人都有一个她无法忽视的理由。要么太耀眼,要么太遥远,要么太容易让她紧张。咲慢慢地把课本放了下来,叹了口气,趴到了桌子上。
难道自己连这件事都做不到吗。
连临死前想谈个恋爱,都要挑到一个"不会拒绝我"的人。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就在这时,教室前面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啊"。
咲抬起头。
是一叠作业本。有人抱着一摞作业本从讲台边走过,不知道是被谁的书包带勾到了,整整一叠哗啦啦地散了一地。本子在地上摊开成一片,像一场很小的雪崩。
抱着本子的那个人慌了一下,赶紧蹲下去捡。他旁边路过的几个同学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说了声"小心点啊",就继续去聊自己的话题了。
那个男生并没有生气。他也没有抱怨。他只是一本一本地把本子捡起来,把翻乱的页角抚平,再按照原来的顺序一本一本地码好。蹲着的样子有点笨拙。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了起来,大概是早上没压下去。
咲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佐藤悠。
她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开学第一天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叫佐藤悠,请多关照",然后没有后话了,就那样红着耳朵坐了下去。当时班里没有人笑,也没有人记住他。
他似乎是那种放在任何一个班里都会被忽略的人。个子不高不矮。成绩不上不下。没有参加任何社团。午休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坐在窗边,桌上摊着一本包着书皮的小说,看得很专心。有一次风把书皮吹开了一角,她路过的时候瞥见了封面。是一本恋爱小说。
咲当时还在心里偷偷高兴了一下。原来这个班里还有另一个会偷偷看这种东西的人。
现在她看着悠把最后一本作业本码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抱着那一摞本子继续往教务室的方向走。路过讲台的时候,他顺手把被人撞歪的粉笔盒也扶正了。
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咲的心里有什么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她在脑子里把前面的那些名字又过了一遍,然后很认真地问自己:如果是他的话呢?
如果是佐藤悠的话,他会拒绝我吗?
她想了很久。想到悠抱着本子回来、在座位上坐下、翻开那本包着书皮的书,她都没有得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可是她忽然意识到了另一件事。她好像一点都不怕他。
不是因为他软弱。也不是因为他不起眼。而是因为她看着他的时候,心里是安静的。不会像面对真锅那样本能地缩起来,也不会像面对藤原那样提前开始道歉。
只是很安静。
像是在一个没有人的下午,站在一扇敞开的窗前。
咲低下头,翻开了桌上的笔记本。那一页空白的角落里,她握着笔想了一会儿,最后在谈恋爱那一行的旁边,轻轻写下了三个字。
佐藤悠。
写完以后她又觉得这样好像有点太直白了。于是她用指尖盖住那三个字,像是怕别人看见一样。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样做有点自私。她只是想在剩下的时间里借用一个人。借他的一点时间。一点温柔。一点普通的、平凡的日常。然后在某一天,悄悄地把这一切还给他。
至少那个时候她是这么想的。
下课的铃声响了。人群哗地一下散开。咲抬起头,看见悠已经回到了座位上,正低头翻着那本书,嘴角不知为什么微微翘着。
大概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段落吧。
她默默地看了他很久,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是他了。
不是因为他不会拒绝我。
至少现在还不是。
只是因为在这间吵闹的教室里,他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如果是这个人的话,也许可以试试看"的人。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笔记本的页角吹得轻轻翻动。
咲伸手按住了那一页。
第三章 失败的告白
白石咲练习了整整三个晚上。
第一个晚上她对着医院的洗手间镜子练。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僵硬。嘴角抬不起来。台词一出口就像是在背课文。
第二个晚上她回到家对着衣柜上的穿衣镜练。这次好了一点。她把那句台词放慢了速度。每个字之间留一点停顿。眼睛要看着对方。不能低头。最好在最后一个字上微微笑一下。
第三个晚上她干脆把台词写在手心里。写完又觉得太蠢了。用湿纸巾擦掉了。
台词其实很短。是她从一本看了无数遍的漫画里挑出来的。女主角站在放学后的樱花树下对男主角说的那一句。
「我一直在看着你。所以请和我交往吧。」
她在心里默念过大概两百遍。念到最后连标点符号的呼吸都记住了。
告白的日子是周四。她挑这一天是有理由的。周四的课表最松。放学后的教室通常很快就会空下来。而且她查过了。悠这一周的值日正好排在周四。
也就是说他一定会留下来。
放学的铃声响起的时候咲的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她假装整理书包。整理了很久。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笑声一点一点地远去。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稀。
教室里终于只剩下两个人。
悠正背对着她擦黑板。他擦得很认真。粉笔灰在斜射进来的夕阳里飘成一层很淡的金色。他个子不算高。踮起脚才够得到黑板最上面那一行字。
咲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很响的声音。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悠回过头来。
"啊。白石同学。"他看见是她愣了一下。"还没回去吗。"
"……嗯。"
"是要等人吗。"
"不是。"咲说。她的声音有点飘。"是在等你。"
悠手里的黑板擦停在了半空。
咲向前走了三步。每一步都踩在地板的接缝上。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一。二。三。然后站定。
距离大概是一张课桌的宽度。
不要低头。看着他。台词放慢。
"佐藤同学。"
"……是。"
"我。"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一直在跟踪你。"
教室里安静了。
窗外的蝉叫声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
咲的脑子也跟着空白了一秒钟。
跟踪。
不对。是看。
是看着。
"不是!"她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的。"是在看!是看着你!不是跟踪!我没有跟踪你!我只是——"
悠的表情很复杂。他看起来想说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他手里的黑板擦慢慢放了下来。
"所以。"他很谨慎地开口了。"白石同学。这是什么游戏吗。"
"不是游戏!"
"是惩罚游戏的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可以配合的。只是请不要太过分。"
"不是惩罚游戏!我是认真的!"
"那。是有人让你这么做的吗。"
"没有人!我自己!"
咲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烫得可以煎蛋了。她攥着裙摆。指节发白。台词早就碎得一塌糊涂。后半句更是被她忘得干干净净。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抓住的小偷。又像一个即将沉没的人。
怎么办。
完全搞砸了。
漫画里不是这样的。漫画里男主角会被感动。会脸红。会说"其实我也一直在注意你"。没有人会在告白的第一句话里说自己是跟踪狂。
她突然有一点想哭。
不是为了丢脸。而是想到自己原本就没有多少时间。连这么一件小小的事情都做不好。如果连开头都是这样一团糟的话——
她的眼睛酸了一下。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
于是她做了一件事。
她深深地弯下了腰。
九十度。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对不起!"她闭着眼睛说。"我不太会说话!台词全都忘了!可是我是认真的!请你听我说完!"
"我喜欢你。"
声音在颤抖。
"不是随便说说的那种。我是真的想和你交往。请。请和我交往。"
说完这一句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抬起头了。就那样弯着腰站在原地。眼泪悬在睫毛上。她拼命地忍着。不要掉。不要掉。
很长很长的一段沉默。
长到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的。慢慢走近的脚步声。
停在了她面前。
"那个。"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刚才轻了很多。"白石同学。请抬起头来。"
她不敢。
"手。"他说。"一直在发抖哦。"
咲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紧紧抓着裙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我没有被人这样告白过。"悠挠了挠后脑勺。那里翘起来的一撮头发又翘得更高了。"所以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咲慢慢地直起身来。
悠就站在她面前。比她想象中还要近一点。他的脸有点红。耳朵尤其红。眼睛没有看她。落在了地板上某个不存在的点。
"说实话。我现在还是有点混乱。"他老老实实地说。"我们之前几乎没有说过话。而且你刚才说跟踪的时候。我真的有一点害怕。"
咲的脸又烧了起来。
"对不起。"
"不过。"悠抬起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很浅的褐色。在夕阳里显得有些透明。
"刚才你鞠躬的样子。我觉得是认真的。"
咲怔住了。
"我是那种。呃。笨拙的人。"悠说。"不太会判断别人是不是在开玩笑。但是我知道。一个人如果连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还要坚持把话说完。那应该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他停了一下。
"所以。"
教室里的风把窗帘吹得鼓了起来又落下去。
"我们。先试试看吧。"
咲愣愣地看着他。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先试试看吧。
不是拒绝。
不是"我有点不太了解你"。
是。先试试看。
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地板上。咲慌慌张张地用手去擦。越擦越多。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哭成这样。明明是想要微笑的。
"哎。啊。等一下。"悠整个人都乱了。他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翻找。"不是。是我说错什么了吗。对不起。我不是在敷衍你。我是认真的。"
"不是。"咲一边哭一边摇头。"不是的。是。是太高兴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午后。会让她这么高兴。
悠终于从书包的侧袋里摸出了一颗糖。包装纸是淡黄色的。是柠檬味的。他把它递过来。动作很笨拙。像是在递一份不知道该不该收下的礼物。
"那。那个。吃糖吧。"他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甜的会好一点。"
咲接过了那颗糖。
糖纸在她的指间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是酸的吧。"她吸着鼻子说。
"诶。"悠低头看了看包装。"啊。真的是柠檬味。"他的表情有一点懊恼。"不好意思。我拿错了。"
咲看着他苦恼的样子。忽然就笑了出来。
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声却先一步溢了出来。她把糖放进嘴里。很酸。酸得她眯起了眼睛。
可是酸味过去以后。舌尖慢慢地泛起了一点点甜。
很淡很淡的。
她想。
她要把这个味道记住。
晚上回到病房的时候。咲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本小花笔记本。翻到最前面那一页。在写着谈恋爱的那一行后面。用笔很认真地打了一个小小的钩。
然后她盯着那个钩看了一会儿。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她把笔尖移到了页面下方的空白处。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今天。我被说了"先试试看吧"。
想了想。她又补上了一行小字。
(是柠檬味的。)
写完以后她把本子抱在胸前。侧过身躺到床上。窗外有风。对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
距离她拿到那张诊断书。已经过去了六天。
她闭上眼睛。嘴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淡淡的甜味。
第四章 清单上的约会
白石咲为第一次约会准备了一份计划书。
计划书写在小花笔记本的第三页。一共十四项。每一项后面都标着时间和备注。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把重要的步骤圈了出来。蓝色是流程。红色是心动要素。绿色是万一出了意外的应对方案。
这份计划是她把家里书架上七本少女漫画里所有的约会桥段拆解以后重新拼出来的。她觉得万无一失。
周日上午十点。游乐园门口。
咲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她穿着前一天晚上试了一个小时的白色连衣裙。外面套着浅蓝色的针织外套。头发特意用卷发棒烫了一下。结果因为手抖烫得有点歪。她只好又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拨回去。
悠是九点五十五分到的。
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肩上挎着一个旧旧的帆布包。看到咲的时候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早上好。你今天。很不一样。"
咲的脸一下子红了。
"是。是吗。"
"嗯。"悠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头发。有一边翘起来了。"
咲伸手去按。已经晚了。
计划书第一项。入园。要牵手。
这是红色的字。她在心里默默地喊了三遍。要牵手。要牵手。她假装不经意地把手伸向了身侧。离悠的手只有十厘米。八厘米。五厘米。
"啊。"悠忽然开口了。
咲的手僵在了半空。
"门票。"他从帆布包里翻出了两张。"我早上顺路买了。你的那份。"
"……谢谢。"
咲默默收回了手。
计划书第二项。游乐设施一。过山车。
按照漫画的套路。女主角会在过山车的最高点害怕得大叫。然后男主角会握住她的手说别怕。这个桥段她看过三遍。三遍都心动得想在床上打滚。
问题是她没有想到真实的过山车比漫画里的要高得多。
排队的时候她还很镇定。坐上去以后她开始觉得不对。安全压杆落下来的时候那一声咔哒让她的胃缩成了一团。当车子缓缓爬上第一个坡道的时候她已经连呼吸都忘记了。
她要怎么喊来着。她要怎么做出害怕的样子。
不用做。她是真的害怕。
下坡的那一瞬间她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死死地闭着眼睛。抓着压杆。整个人像一块被冻住的木头。
等车子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白石同学。"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可以松手了哦。"
咲慢慢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的两只手并没有抓着压杆。她抓着的是悠的卫衣袖子。抓得很紧很紧。袖口都被拽变形了。
"对。对不起!"
"没事。"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小声说。"这件本来就有点松。"
他说得很平静。可是咲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计划书第三项。鬼屋。
漫画里的鬼屋桥段通常是这样的。女主角吓得扑进男主角的怀里。男主角手足无措。然后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咲本来很有信心。因为她觉得自己并不怕鬼。
结果进去以后她才发现她怕的不是鬼。是黑。
整个通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顶偶尔闪过一点绿色的光。她跟在悠身后。一只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角。走了不到十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诡异的呜呜声。她吓得全身一抖。想也不想就往前扑过去。
她抱住了一个人。
那个人的身体很硬。穿着一件粗糙的布料。头上戴着一个很长的假发。
"啊。"那个人说。声音很低沉。"小姑娘。你抱错了。"
是扮鬼的工作人员。
咲抱着那个陌生的"女鬼"。僵了足足三秒钟。然后她用一种几乎要昏过去的声音说了一句"对不起"。身后传来悠拼命忍着笑的气音。
出了鬼屋以后。咲蹲在长椅边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想回家。"她说。
"不要。"悠说。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压下去的笑意。"还有午饭呢。"
午饭。
计划书第七项。亲手做的便当。
这一项咲是花了最多心思的。前一天晚上她熬到十一点。做了玉子烧。饭团。炸鸡块。还有切成小兔子形状的苹果。她尝了每一样东西的味道。觉得都不错。
她在长椅上打开便当盒。把筷子递给悠。
"请。请吃。"
悠夹起了一块玉子烧。放进嘴里。
咲紧张得眼睛都不敢眨。
悠嚼了一下。停住了。
他又嚼了一下。
咲看见他的喉咙很缓慢地动了一下。
"怎么样。"她小声问。
"很好吃。"
"真的吗。"
"嗯。"悠又夹起一块。"很好吃。"
咲松了一口气。她也夹起一块玉子烧放进嘴里。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咸。
不是普通的咸。是那种直冲脑门的咸。咸得她的舌头都麻了。她猛然想起来。昨晚做玉子烧的时候她手忙脚乱。把砂糖罐和盐罐放反了位置。
她赶紧抓住悠的手腕。
"别吃了!"
"为什么。"悠已经把第三块玉子烧放进了嘴里。
"那个是盐!我放成盐了!"
"我知道。"
咲愣住了。
"……你知道。"
"第一口就知道了。"悠很坦然地说。"有点咸。"
"那你为什么要说好吃!"
悠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因为你做了一整个晚上吧。"他说。"眼睛下面有一点黑眼圈。手指上还有贴着创可贴。而且这些兔子苹果切得很漂亮。所以。"他把那块玉子烧咽下去。"我觉得。很好吃。"
咲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
"笨蛋。"
"诶。"
"咸成这样还说好吃。你是笨蛋。"
"嗯。"悠点点头。"我是挺笨的。"
两个人把整个便当吃完了。饭团是正常的。炸鸡块也是正常的。只有玉子烧每一块都被悠吃得干干净净。咲在旁边偷偷灌了半瓶水。
下午的最后一项是摩天轮。
这是计划书上最后一项。也是用红笔写了最多字的一项。在最高点牵手。望着夕阳对视。如果气氛合适的话可以说出那句"今天真的很开心"。
咲在心里已经排练了无数次。
可是当她坐进那个小小的包厢。看着地面一点点远去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她恐高。
过山车的时候她以为是速度的问题。现在她才明白。不是的。是高度。
包厢越升越高。她缩在座位的最边缘。双手紧紧抓着座椅的边缘。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连一眼窗外都不敢看。
"白石同学。"
"……别。别跟我说话。"
"你怕高吗。"
"没有。"
"你的脸色。变得很白。"
"没有。"
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包厢轻轻晃了一下。咲听见了衣服摩擦的声音。她抬起头。发现悠已经从对面换到了她旁边的座位上。
"这样的话。"他说。"重心会平衡一点。"
这当然是个借口。咲心里清楚。可是她身上的僵硬却真的慢慢松了一点。
"看着我。"悠说。"不要看窗外。"
"看着你干什么。"
"我给你讲故事。"
"……什么故事。"
悠从帆布包里掏出了那本包着书皮的书。翻开了其中一页。
"这是我最近在看的一本。"他说。"讲的是一个女生为了让喜欢的人注意到自己。每天在他回家的路上假装偶遇。结果因为太紧张。每次都会先撞到电线杆。"
咲的嘴角抽了一下。
"撞了一个月的电线杆。"悠继续说。"最后男主角终于忍不住了。问她。你每天都撞同一根电线杆。是不是有什么事。"
"……然后呢。"
"然后女主角说。"悠翻了一页。"我是想撞你的。可是你每次都躲得太快了。"
咲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包厢缓缓地爬升着。悠的声音很低很平缓。像是在念一首没有韵脚的诗。咲听着听着。慢慢忘记了自己正在离地面几十米的高处。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包厢已经到了最高点。
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海平线隐隐约约地闪着光。
她终于鼓起勇气看了一眼窗外。
很美。
美得让她忘记了计划书上写着什么。
"啊。"她轻轻叫了一声。
悠也看向窗外。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咲才忽然想起来。
最高点。牵手。
她连忙转过头去。却发现悠的手早就放在了座椅上。离她的手只有一点点距离。他并没有伸过来。只是静静地放在那里。像是在说。你想的话。随时可以。
咲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地把自己的手指搭了上去。
悠没有动。只是耳朵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计划。"咲小声说。"全都搞砸了。"
"嗯。"
"过山车。鬼屋。便当。全部。"
"嗯。"
"你不觉得很糟糕吗。"
悠想了想。
"我觉得。"他慢慢地说。"今天是我这辈子。最没有无聊的一天。"
咲愣愣地看着他。
"下次。"悠挠了挠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去一个不在计划书上的地方。"
咲没有回答。
夕阳落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摩天轮缓缓地转向了下半圈。
那天晚上咲回到病房。翻开笔记本。把第三页上那十四项计划一项一项地划掉了。划到最后。她在页脚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新的字。
下次。去不在计划书上的地方。
第五章 他的普通
雨是在一周以后下起来的。
那个周三的天气预报明明说是晴天。可是放学的时候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不到五分钟。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咲站在鞋柜前面。发现自己的伞忘在家里了。
走廊里到处都是抱怨声。有人顶着书包冲进雨里。有人打电话叫家人来接。有人只能无奈地站在门口。看着雨幕发呆。
咲也在发呆。
她在想要不要跑去车站。从这里到车站大概要走八分钟。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淋湿以后大概率会发烧。医生特别叮嘱过不能着凉。
正在犹豫的时候。她看见悠从教室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藏青色的。很普通的款式。
"白石同学。"他看见咲。"没带伞吗。"
"嗯。"
"那。"悠想了想。"一起走吧。"
咲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漫画里最经典的桥段。放学后。雨天。共撑一把伞。她在计划书上都没敢写。因为她觉得太理想化了。理想化到不会真的发生。
她点点头。
悠撑开了伞。两个人并肩走进了雨里。
伞不大。为了不让咲淋到雨。悠把伞明显地往她这边倾了过来。他自己的左肩很快就湿透了。深灰色的校服变成了更深的颜色。
咲看见了。
"佐藤同学。你的肩膀。"
"没事。"悠说。"我不怕淋。"
"这样会感冒的。"
"我身体很好。"他很认真地说。"从小学开始就没有请过病假。"
咲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悄悄地把自己往他那边靠近了一点。想让伞下的空间公平一些。可是悠察觉到以后又自然地把伞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两个人就这样一来一往。像是在进行一场没有声音的拉扯。
走到学校后面那条小路的时候。悠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咲问。
"等一下。"
他把伞塞到咲的手里。转身朝路边的一个角落快步走了过去。
那里有一个被雨淋得发软的纸箱。
咲愣了一下。撑着伞走过去。看见悠蹲在纸箱前面。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又掏出一个小小的饭盒。里面装着一些切碎的鸡肉。
纸箱里蜷缩着一只小小的猫。
瘦得几乎看得见肋骨。毛是灰白相间的。耳朵上有一个小缺口。它警惕地抬起头看着悠。过了一会儿。大概是确认了这个人没有恶意。才慢慢地凑了过去。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每天都带着。"悠小声说。像是在解释。"我发现它的时候。它才这么大。"他用手比了一个很小的尺寸。"本来想带回家。可是我家里有人对猫毛过敏。所以只能每天来喂一次。"
咲愣愣地看着他。
雨还在下。纸箱的边角已经被打湿了。悠想了想。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盖在了纸箱上面。
"这样会好一点。"他自言自语。
咲站在他身后。撑着那把藏青色的伞。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想起了小花笔记本里的第三条。
养一只猫。
她当时写下这一条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一只很乖很软的猫。趴在膝盖上。会咕噜咕噜地叫。那是一个只存在于想象里的愿望。
可是现在。真正的猫就在她面前。正在雨里吃着一份切得细细的鸡肉。
"它叫什么名字。"咲问。
"诶。"悠回过头。"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的话。会不方便的。"
"也是。"悠想了想。"那。你来取吧。"
咲低头看着那只猫。它吃饱了。抬起头舔了舔嘴边的毛。眼睛是一种很浅的金色。
她忽然想起那天放学后的那颗糖。
"柠檬。"她说。
"柠檬。"
"因为它的眼睛很像。"
悠看着猫。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名字。"
那只叫柠檬的小猫似乎也听懂了。它用头轻轻蹭了一下悠的手背。
那天他们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咲发现悠的整个后背几乎都湿透了才硬拉着他离开。悠被她推着走。一边走一边说着"真的没事的"。
分别的时候。咲站在车站的屋檐下。把伞还给他。
"佐藤同学。"
"嗯。"
"你每天都这样吗。"
"哪样。"
"喂猫。"咲说。"还有。帮同学捡作业本。擦黑板。把粉笔盒摆正。"
悠挠了挠头。
"我没有特意那样做。"他想了想。"只是看到的时候。就顺手了。"
"可是别人看到的时候。都没有顺手啊。"
"可能。"悠笑了一下。"我只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吧。"
咲看着他的笑容。
那个笑容很淡。是一种不会让人觉得压力的笑。如果不仔细看。大概会被淹没在人群里。就像他的名字。他的成绩。他的存在感。
可是她现在知道了。
他会记得班里每个人的生日。会在有人感冒的时候默默放一包纸巾在对方桌上。会在老师抱着一大堆资料经过走廊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接过去一半。这些事情他从来不对别人说。也从来不要求被谁看到。
这样的人在人群里是找不到的。
除非你很认真地去找。
咲在车站的长椅上坐下来。翻开了笔记本。她看着在谈恋爱旁边写下的那三个字。佐藤悠。看了很久。
当初她选择他的时候。想的是。
他应该不会拒绝我。
可是现在她忽然发现。这个理由好像已经变得很小很小了。
她用笔把那一行字下面的备注轻轻划掉。
然后在旁边写了一句新的话。
幸好是你。
写完以后。她把笔记本紧紧地合上。抱在胸前。
雨声很大。大到可以盖过任何一个人的心跳。
第六章 藏不住的脸色
复查的日子是周五。
咲提前一周就想好了借口。她对班主任说要去外地的亲戚家。需要请一天假。班主任没有多问。点点头就批准了。
她对悠什么也没有说。
这是她自己定下的规矩。在学校里。她是白石咲。一个普通的、容易脸红的、喜欢看少女漫画的女生。她不想让医院的味道。化验单上的数字。还有那些她自己都还没完全看懂的专业名词。一点一点地渗进这个她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世界里。
周五的医院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抽血。检查。等待。再检查。她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被带来带去。像一个熟练的旅客。
医生看着屏幕上的报告。沉默的时间比上次更长了一点。
"白石同学。"他终于开口了。"你最近有没有觉得特别累。"
"……有一点。"
"食欲呢。"
"也。有一点差。"
"有没有头晕。"
咲想了想。想起前天上楼梯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她当时扶着栏杆站了很久。直到视线重新变得清晰。
"偶尔。"她说。
医生点了点头。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
"指标比上个月差了一些。"他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我们需要调整一下药物。你最好开始考虑。找个时间来住院观察。"
咲低着头。
"大概是。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她没有再问下去。
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好。路边的树叶被晒得发亮。她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手里新开的药袋。里面比上次又多了两种。
她忽然很想念那颗柠檬糖。
周一她回到了学校。
她是踩着铃声进教室的。一整个周末她几乎都躺在家里。吃了新的药以后有些恶心。她只喝了一点粥。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泛着一种不太健康的白。她特意涂了一点点润唇膏。又拍了一点腮红。希望看起来能好一些。
课间的时候。她抱着课本去楼上的音乐教室。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眼前忽然黑了。
不是一下子全黑。而是从视野的边缘开始。像有一块布慢慢地从四周拉拢过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咲想抓住扶手。可是手指却使不上力。
课本散落了一地。
她感觉自己在往后倒。
下一秒。有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白石同学。"
是悠的声音。
咲眨了好几下眼睛。视野一点一点地回来。她发现自己整个人靠在他的手臂上。他的另一只手还抱着一摞刚从图书室借来的书。
"对。对不起。"她赶紧站直。"我。有点贫血。"
"……"
悠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那个眼神很安静。没有追问。也没有怀疑。像是在认真地确认一件什么事情。
咲的心跳快了起来。她知道自己的借口有多么拙劣。她攥着衣角。准备好了所有可能的追问。你是不是生病了。你最近怎么了。去医院看过吗。
可是悠只是蹲下身去。一本一本地帮她把散落的课本捡了起来。
捡完以后他把书递给她。
"小心台阶。"他说。
"……嗯。"
"慢慢走。"
"……嗯。"
他侧身让开了路。
咲抱着书走上去。走了几步以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悠还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她。见她回头。他挥了挥手。
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天的午休。咲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桌角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罐热的奶茶。温度刚好。握在手里暖暖的。罐子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的字迹很工整。
「糖分补充。」
她抬起头。悠坐在教室另一头。低着头在看书。一副对这边完全不知情的样子。可是他的耳朵又红了。
咲握着那罐奶茶。眼眶酸得厉害。
他知道的。
她想。他一定察觉到了。可是他选择什么都不问。
不是因为迟钝。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细心了。细心到知道有些事情。如果对方不愿意说。就不要去撬开。
第二天。他的书包里多了一包糖。
不是柠檬味的。是草莓牛奶糖。粉色的包装。他在放学路上递给她。说是"便利店在打折。买多了"。
第三天。是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第四天。是一条很薄的毛毯。他说是家里多出来的。让她在教室里冷的时候披着。
每一次都有一个很拙劣的理由。每一次他都装得很自然。咲每一次都假装相信了。
周五放学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
"佐藤同学。"
"嗯。"
"你。是不是。"她斟酌着措辞。"有什么想问我的。"
悠停下手里收拾书包的动作。他想了一会儿。
"有。"他说。
咲的心跳停了一拍。
"我想问。你喜欢草莓味的。还是葡萄味的。"
咲愣住了。
"……什么。"
"糖。"悠很认真。"我想知道下次该买哪个。"
咲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悠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翻口袋。翻出了一包纸巾。
"我。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没有。"咲一边哭一边笑。"没有。你没有说错。"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草莓。"她说。"我喜欢草莓味的。"
"好。"悠松了一口气。"那下次买草莓。"
"还有。"
"嗯。"
"谢谢你。"咲说。"什么都没问。"
悠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如果有一天。你想说的话。"他说。"我会听的。"
"在那之前。我先把糖带着。"
咲低下头。紧紧地攥着那包纸巾。
她想。
她多想现在就把一切都告诉他。
可是她不能。
晚上回到家。她把那张便利贴小心地夹进了笔记本里。又把草莓牛奶糖的糖纸展平。一张一张地压在书页之间。
她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了日期。
今天他说。会听的。
想了一会儿。她在后面又补了一句。
(可是。我好像。没有办法说了。)
她把笔放下。
窗外一片寂静。对面那一排窗户里亮着的灯。又少了几盏。
咲抱着笔记本。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七章 笨拙的礼物
六月的第二个周五。咲在日历上把这一天用铅笔轻轻圈了一下。
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过生日。在班里她一向是这样。生日那天会有人在黑板角落写一行祝福的人从来不是她。她也早就习惯了。只是今年有一点不一样。今年她心里偷偷想着。如果可以的话。哪怕只有一个人记得就好了。
早上进教室的时候。桌上什么也没有。
悠坐在教室另一头。低着头在看书。没有朝她这边看一眼。
咲把书包挂好。坐下。告诉自己这很正常。他们交往才两个月。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当然不会知道。
可是心里还是空了一小块。
整整一天。悠都表现得和平时一模一样。上课。午休。扫除。放学前他甚至还因为忘记带笔记被老师点名。咲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奢望太多。一边慢慢地收拾书包。
教室渐渐空了。
她拎起书包。正要往外走。悠忽然在门口喊住了她。
"白石同学。"
"……嗯。"
"今天。能晚一点回去吗。"他的表情有点紧张。像是在背一句练习了很多遍的台词。"有一个地方。想带你去。"
咲怔了怔。点了点头。
他带她走到了学校后面那条小路。柠檬的纸箱不见了。在原来的位置上多了一个小小的木头房子。是用旧木板钉起来的。屋顶歪歪的。门口还用白漆写了两个字。
柠檬。
小猫正趴在里面。肚子圆圆的。看到他们来了。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这是。"咲睁大了眼睛。
"我做的。"悠挠着后脑勺。"做坏了三次。钉子还砸了手。"他把左手藏到身后。咲看见他的拇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
"可是。这不是给我的吧。"
"这个是给柠檬的。"悠说。"不过。"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递了过来。
"这个才是给你的。"
咲接过纸袋。纸袋很普通。是便利店里最常见的那种。她打开来。第一件东西是一个保温杯。粉色的。第二件是一盒暖宝宝。第三件是一管护手霜。
咲低头看着手里这三样东西。
"……这是。"
"我查了很多资料。"悠的声音越来越小。"网上说。送礼物要送实用的。你最近好像总是手很凉。所以我想。"
咲看着他。
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
她忍了三秒钟。然后噗地笑了出来。
"这。这是给奶奶的礼物吧。"
"诶。"悠整个人僵住了。"不。不对吗。"
"保温杯。暖宝宝。护手霜。"咲一样一样地数着。笑得肩膀都在抖。"你是不是去药妆店问了老板。送十六岁的女生什么好。老板说了什么。"
"他说。送这些的话。不会出错。"
"他一定把你当成了来给祖母买礼物的孙子。"
悠的脸彻底红了。他懊恼地蹲了下去。把脸埋进手臂里。
"我就知道。我不会挑。"
咲笑够了。蹲下来。和他平视。
"佐藤同学。"
"……嗯。"
"这个杯子。我很喜欢。"她把杯子抱在怀里。"真的。"
悠从手臂里抬起一只眼睛偷偷看她。
"还有一样。"他小声说。
纸袋的最底下还有一个信封。咲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两张车票。
是去海边的。往返。下周六。
咲怔住了。
"你。上次在摩天轮上。"悠说。"一直看着海的方向。我想。你可能。想去。"
咲看着那两张车票。手指忽然开始发抖。
她想起了小花笔记本里的第二条。去看一次海。
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过。
他只是在摩天轮上。看见了她看海的眼神。
"咲。"他说。
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咲抬起头。
"如果是我自作主张的话。"悠说。"对不起。我只是。很想让你开心。"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哎。等一下。"悠又慌了。"不要哭。是不是又搞砸了。我是不是应该买蛋糕。我下次一定。"
"悠。"咲说。
她也是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其实。我。"
她攥着那个信封。喉咙里像卡着一块很大的石头。
我生病了。我快要死了。我说喜欢你的时候。一开始只是想借你的时间。可是现在不是了。我不想走。
这些话已经涌到了嘴边。
悠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催。
像是在说。我听着。
咲的嘴唇动了动。
最后她只是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其实。"她笑着说。"我的生日愿望。已经实现了。"
悠愣愣地看着她。
"今年的。是最好的一个。"
她把车票小心地放进怀里。放在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新的一行。
今天他叫了我的名字。
下面是小小的一排字。
(我差一点就说了。)
---
第八章 海
周六的清晨。电车里几乎没有人。
咲靠着车窗坐着。悠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膝盖之间隔着一个背包的距离。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矮房子。又从矮房子变成了稻田。远处的天空越来越开阔。
"困吗。"悠问。
"不困。"
"你昨晚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低下头。咲抿着嘴角偷偷地笑了。
下了电车还要走十五分钟。路边是一排低矮的松树。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咸味。咲越走越快。快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小跑。
然后她停下了。
海就在眼前。
不是漫画里画的那种。没有完美的蓝色。没有恰到好处的白云。六月的海带着一点灰绿。浪不大。一层一层地推过来。又一层一层地退回去。海边几乎没有游客。只有几只海鸥在远处低低地盘旋。
可是咲站在堤坝上。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太大了。
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大到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恐惧和病痛都那么小。小得像沙滩上的一粒沙。
"要下去吗。"悠问。
咲点点头。
她脱掉了鞋袜。把它们递给悠。他很自然地接过来。拎在手里。像是在拎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沙子是凉的。浪花漫上来的时候更凉。咲踩在水边。脚趾陷进湿软的沙里。海水卷过脚背。又迅速地退走。留下一圈细小的白色泡沫。
"哇。"她小声说。"好痒。"
她转过头。想让他也看。却发现悠没有看海。
他在看她。
被发现以后他迅速别开了视线。假装在研究一只经过的螃蟹。
咲没有拆穿。她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海。嘴角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他们沿着海岸走了很远。
咲捡了很多贝壳。大部分都是碎的。她还是一个一个地放进悠的口袋里。悠的口袋鼓了起来。他也不抱怨。有一个贝壳是完整的。粉白色的。像一只小小的耳朵。咲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这个。我要留着。"
"好。"
"以后。"咲说。"如果。我是说如果。"
她停了一下。
"如果我突然不见了。你会怎么办。"
悠的脚步停住了。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看着她。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我会找。"
"找不到呢。"
"那就继续找。"
"还是找不到呢。"
悠沉默了一下。
"那我就等。"他说。"在你喜欢的地方等。"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句最平常的话。
咲背对着他。看着海面。很用力地眨着眼睛。
"我喜欢的地方。有很多哦。"
"那我就一个一个地等。"
"……笨蛋。"
"嗯。"
傍晚的时候。云层渐渐压低了。风变冷了。咲开始觉得头有些发沉。起初她以为是兴奋过度。后来她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脚下的沙子像是在轻轻地晃。
"咲。"悠忽然停下来。"你的脸。"
"没事。"
"你在发烧。"
"我没有。"
他伸出手。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那只手很凉。咲几乎想要永远贴着不要移开。
"很烫。"悠皱起了眉。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皱眉。"我们回去。"
"再等一下。"咲说。"太阳还没落。"
"可是。"
"拜托。"她看着他。"就一下。"
悠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很久。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又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他们并排坐在沙滩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进海里。把整片海面染成了一种说不出名字的颜色。金红色。橘色。还有最后一点紫。
咲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悠整个人都僵硬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
"悠。"
"嗯。"
"今天。是我活到现在。最开心的一天。"
"以后。"悠说。"会有更开心的。"
咲没有回答。
她只是闭上眼睛。听着海浪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她在心里默默说。
好。我记住了。
回程的电车上。她靠着悠的肩膀睡着了。
悠一动也不敢动。一路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手臂麻了也没有换。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玻璃上倒映着两个靠在一起的影子。
他低下头。看着她熟睡的脸。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咲。"
没有人回答。
"不管你。在瞒着什么。"
电车晃了一下。
"我都会在的。"
那天夜里。咲在家里翻开了笔记本。在去看一次海的后面。打了一个钩。
她盯着那个钩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下面写。
我想。再多看几次。
写完这一行字。她用橡皮把它擦掉了。擦得干干净净。
可是纸上还留着一点浅浅的印子。
---
第九章 抽屉
病情是在海边回来之后的第三天恶化的。
不是什么戏剧化的场面。只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早晨。咲刷牙的时候发现嘴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她低头看了一眼水池。然后很平静地用水把一切冲走。
她给医院打了电话。
医生的话比上一次更直接了。
"白石同学。我们需要你现在就住院。"
"……大概需要多久。"
医生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骗你。"他说。"根据现在的指标。能争取的时间。也许是两三个月。"
咲握着话筒。听着。点点头。说好。谢谢您。
挂掉电话以后。她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拨通了父亲的号码。
父亲是在中午赶回来的。他还穿着工作的西装。领带歪着。额头上全是汗。他一进门就抱住了她。抱得很紧。很久都没有松开。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爸爸。"
"怕你担心。"
"傻孩子。"
咲在他怀里。感觉到他在发抖。
她知道父亲是个很坚强的人。可是她也知道。那份坚强是后来才长出来的。是用很长很长的时间。一点一点地缝补起来的。
她七岁那年。母亲因为生病去世了。
那之后的三年。父亲几乎没有笑过。他把母亲的房间锁了起来。每天晚上依然会多摆一副碗筷。吃饭的时候对着空椅子说话。他以为咲睡着了。其实她躲在门缝后面。全都看见了。
她看见过一个人在失去最爱的人以后。是怎么一点一点地垮掉的。
后来父亲慢慢好了起来。可是咲知道。那份好是勉强的。是用很多很多的小心翼翼。很多很多不敢触碰的角落。堆出来的。
她再也不想让任何一个人。再变成那个样子。
住院手续办完的那天傍晚。咲坐在新病房的床上。窗外是一片熟悉的住宅区。五楼最里面的房间。她的床靠窗。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她的保温杯。
父亲去办理剩下的文件了。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悠发来的消息。
「今天的作业。我帮你抄了一份。明天带给你。」
后面跟着一个很笨拙的表情符号。
咲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晚上父亲回到病房。她对他说。
"爸爸。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不要告诉学校的同学。"
父亲的表情变了。
"咲。"
"尤其是。"她说。"一个叫佐藤悠的男生。"
父亲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轻轻地问。
"是你喜欢的人吗。"
咲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
"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她说。"温柔到。如果知道了的话。一定会每天来医院。每天陪着我。直到最后一天。"
"这样。不好吗。"
"不好。"咲摇头。眼泪掉在被单上。"因为最后一天以后。他还要活很久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
"爸爸。你一定明白的。对吧。"
父亲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我想让他记得的。"咲小声说。"是一个有点任性。有点奇怪。后来不告而别的女生。而不是。一个躺在床上越来越瘦的。病人。"
"他会讨厌我也没关系。"
"总比。一辈子忘不掉要好。"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夜晚。父亲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说话。
最后。他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等父亲回到走廊的长椅上睡去以后。咲轻轻地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有点卡。她用力晃了一下。才拉到底。
里面放着她的小花笔记本。她把它拿出来。翻到了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又从包里拿出了一叠信纸。
那是她前几天在文具店随手买的。信纸很普通。淡淡的米色。边角印着很浅的樱花。
她握着笔。看着空白的第一行。很久很久。
然后慢慢地写下了两个字。
悠。
接下来的字像是自己流出来的。
「悠。
今天是我住院的第一天。
我想你大概不会知道。我现在正坐在一张很硬的床上给你写信。你大概也想不到。我这个人。平时说话结结巴巴的。写起字来倒是很流畅。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可是当面的时候一句也说不出口。所以我想。那就写下来吧。
我会把它们放在这个抽屉里。
也许你永远不会读到。
也许有一天。你会读到。
不管是哪一种。我都想先告诉你。
第一件事。
我是在你捡起作业本的那一天。决定选你的。
那时候我对自己说。因为你看起来。不会拒绝我。
对不起。这是一个很自私的理由。
不过我现在想要纠正它。
我选你。是因为在那个吵闹的教室里。只有你。让我觉得安静。
第二件事。
幸好是你。」
写到这里。她停了很久。
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走廊里传来护士轻轻的脚步声。
她把信纸折成两折。放进了信封。在封面上写下一行小字。
给悠 第一封
然后她把信封放进了抽屉。推了回去。
用力晃了一下。直到它卡在了熟悉的位置。
她闭上眼睛。很轻很轻地说。
"这样。就可以了。"
---
第十章 鞠躬
她在医院里待了十一天。
十一天里。她用请假的借口应付了学校。班主任以为她是去外地做家族事务。悠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有时是作业。有时是柠檬的照片。有时只是一句很短的话。
「今天。很安静。」
「你那边。下雨了吗。」
「糖我买好了。是草莓的。」
咲一条一条地读。每一条都只回很短的一两句。她不敢多写。怕写多了。语气里会漏出破绽。
第十二天。医生告诉她。她可以暂时回家休整几天。但是之后要尽快转到更大的医院。那里有更好的设备。也有更多的可能。
"可能。"咲轻轻地重复了这个词。
她知道那个词的意思。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给悠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放学后。可以在教室等我吗。」
「好。」
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他一直握着手机。
第二天的放学后。夕阳又把教室染成了橘红色。
和告白的那天一模一样。
悠站在黑板前面擦着黑板。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咲站在门口。他脸上的表情立刻亮了起来。
"咲。你回来了。"
咲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瘦了一点。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大概这几天也没有睡好。他把黑板擦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快步朝她走了过来。
"你。身体好一点了吗。上次发烧。我一直很担心。"
"嗯。"咲说。"好多了。"
"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气。"我给你留了作业。笔记我也整理过了。还有。"
"悠。"
她打断了他。
悠停下来。
咲向前走了三步。一。二。三。停在了那个熟悉的位置。距离大约是一张课桌的宽度。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有话要说。"
悠安静地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表情慢慢变得有些不安。像是一个已经预感到什么的人。
"我要走了。"咲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走。"
"我父亲的工作调动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连她自己都惊讶。这些话她在心里练习了不知道多少遍。比告白那天的台词还要多得多。"我们要搬去国外。手续已经办好了。大概下周就走。"
"……"
"可能。不会回来了。"
悠没有动。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擦黑板的姿势。指尖沾着一点白色的粉笔灰。
"是。"他的声音有些哑。"要去多久。"
"不知道。"
"那。我可以。"他停了一下。"我可以等。"
咲的心像是被谁用力地攥了一下。
她知道他会这样说。
她早就知道。
"不要。"她说。
"为什么。"
咲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弯下了腰。
九十度。
和告白那天一模一样的角度。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对不起。"
悠怔住了。
"我骗了你。"咲闭着眼睛。声音在发抖。可是她强迫自己说完。"一开始。我接近你。是因为我想谈一场恋爱。很想很想。可是我不敢。我怕被拒绝。所以我选了你。"
"因为你看起来。是最不会拒绝我的人。"
"我利用了你。"
"这是我一个人的任性。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所以。"
她停顿了很久。
"请你忘了我。"
"请你。以后。好好地。过你自己的生活。"
悠没有说话。
咲看不见他的表情。她只能看见他的鞋尖。灰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整齐。她忽然想起摩天轮上他悄悄换到她身边的那个下午。
那只鞋尖动了一下。
然后退后了半步。
"是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原来。是这样。"
咲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多想现在抬起头来。告诉他。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不是被利用的人。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一个。
可是她不能。
如果她现在抬头。她一定会哭。她一哭。他就会追问。他一追问。她就再也撑不住了。
她必须让他恨她。
至少。要让他觉得。这一切不值得惦记。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
她直起身。没有看他的脸。转身。朝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走廊里的光落在她的脚边。很长。很长。
"咲。"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她的脚步顿住了。
"你。"悠的声音在发颤。却很努力地保持着平稳。"你说你利用了我。"
"……嗯。"
"那。"他吸了一口气。"这段时间。有没有。哪怕一次。"
他没有说完。
咲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手指紧紧扣着门框。
她的嘴唇动了动。
"谢谢你。"她说。
那是她唯一能说出口的话。
"柠檬的事。就拜托你了。"
然后她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
走廊的尽头是楼梯。她一步一步地走下去。每一步都很稳。直到转过拐角。确认悠已经看不见她了。她才伸出手。死死地捂住了嘴。
指缝里漏出了一声很细很细的呜咽。
她靠着墙滑坐下来。肩膀抖得停不住。
楼上的教室里。悠依然站在原地。
很久很久以后。他慢慢地蹲下了身。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黑板擦。
粉笔灰飘起来。在夕阳里。像一场很小很小的雪。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掌心。过了很久。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啊。"
没有人听见。
窗外的蝉。叫得很响。
---
第十一章 之后的日子
咲离开以后的第二天。班主任在早读课上宣布了她转学的消息。
教室里响起了几句"诶"和"这么突然"。有人说了声"可惜"。有人说了声"其实我都没怎么跟她说过话"。然后话题就很快转到了下周的月考。
没有人再提起这个名字。
悠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课本。盯着其中一页看了整整一节课。
他没有翻页。
后来的几周。他像是恢复了原来的生活。上课。午休。值日。回家。只是午休的时候。他不再看那本包着书皮的小说了。书一直躺在书包里。书脊有一点点翘了起来。
只有柠檬还是每天都会等他。
他依然每天绕到学校后面那条小路。蹲下来。把鸡肉切成小块放进饭盒。柠檬吃得很香。吃完以后会用脑袋顶一顶他的手背。
"她不会回来了。"他对猫说。
柠檬歪着头看他。
"她说。是利用我。"
猫喵了一声。
"可是你说。"悠低着头。"哪有人。利用别人的时候。会因为一块咸得要命的玉子烧。哭成那样。"
没有人回答他。
小路上的樱树。早就长满了新叶。风一吹。沙沙地响。
升上三年级以后。他开始拼命地学习。
不是因为有什么远大的志向。只是需要做点什么。让脑子没有空隙去想别的。他考上了一所不算很好却也不算太差的大学。离家很远。收拾行李的前一天晚上。他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到了一个信封。
里面是两张往返车票。
去海边的。
当初咲没有用完。她把其中一张的回程票。随手夹在了笔记里。后来他整理东西的时候才发现。
他看着那几张发皱的纸。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它们放进了钱包的夹层里。
大学毕业以后他找到了一份普通的工作。一个人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搬家的那天。他把已经长成大猫的柠檬抱进了新家。
柠檬很不满意地叫了一路。可是到了新家以后。它很快就找到了窗边最暖和的位置。趴下来。眯着眼睛。
"你也要习惯。"悠对它说。
窗台上的阳光落在猫的灰白色的毛上。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雨天。有人撑着一把藏青色的伞。站在他身后。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按了回去。
这些年里。身边的人陆续地谈恋爱。分手。结婚。他也被介绍过几次。每一次都只是礼貌地吃一顿饭。然后说一句抱歉。
他并不是还在等谁。
他对自己是这么解释的。
只是。每次看到有女生在他面前鞠躬的时候。他的心总会莫名其妙地抽紧一下。
背包的侧袋里。他一直放着一小包糖。
草莓味的。
每次快吃完了。他就会习惯性地去便利店补上一包。有同事笑他。这么大的人了还吃糖。
他只是笑笑。说。习惯了。
三月。四月。五月。
春天来了又走。
九年。就这样过去了。
---
第十二章 真相
高中毕业九年以后。班里办了一次同学会。
悠本来不想去的。可是组织的人是当年的班长。给他发了好几次邮件。最后连班主任也亲自打了电话。说是自己明年就要退休了。希望能再看看大家。
他没有办法拒绝。
会场是一家居酒屋的包间。烟雾缭绕。人声鼎沸。当年的同学们变化都很大。有人变胖了。有人秃了。有人带来了怀里的孩子。真锅依然是人群的中心。只是眼角多了一些细纹。藤原已经成了医生。说话时依然条理分明。
悠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乌龙茶。
"佐藤。"
他抬起头。是班主任。头发已经全白了。腰也比从前弯了一些。
"老师。"
"好久不见。"班主任笑着在他旁边坐下。"你还是那个样子。一点没变。"
"是吗。"
"总是坐在角落里。"老师摇摇头。又笑。"可我记得。你是班里最会照顾人的孩子。"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近况。聊到工作。聊到养的猫。聊到当年班里那些趣事。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聊着聊着。班主任忽然安静了。
他看着手里的酒杯。沉默了很久。
"佐藤。"
"是。"
"有一件事。"老师说。"我憋了很多年了。"
悠看着他。
"白石同学。"老师说。
那个名字落下来的时候。悠觉得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远了。
"……她怎么了。"
"她的父亲。当年来学校办手续的时候。"老师的声音很低。"特地叮嘱我。千万不要告诉你。说如果有一天。你自己来问。再说。"
悠的手指收紧了。
"可是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也就一直。"老师叹了口气。"今天看到你。我实在忍不住了。"
"老师。"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请您直接说。"
老师抬起头。看着他。
"她没有去国外。"
世界安静了一瞬。
"她得的是重病。那一年。春天的时候就被诊断出来了。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所以她才会在学校里。"
老师停住了。
"她告诉她父亲。说想在最后的日子里。认认真真地谈一场恋爱。"
"……"
"她父亲说。那孩子提到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悠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手里的乌龙茶。杯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滑落。落在桌面上。聚成了一小滩。
"她。"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现在。"
老师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很久很久。包间里的喧闹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悠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一下一下地敲在耳膜上。
他想起了那个傍晚。教室里的橘红色。她弯着腰。说"我利用了你"。
他想起了她说"谢谢你"。
他想起了那一次她抓着他的袖子。在过山车上。像一块冻住的木头。
他想起了雨天。想起了咸得要命的玉子烧。想起了海边她问他。"如果我突然不见了。你会怎么办。"
他当时回答。"我会找。"
可是他。
一次也没有找过。
"她在哪家医院。"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出奇地稳。
班主任报出了一个名字。
那是离学校不远的一家综合医院。
悠站起身来。拿起了外套。
"佐藤。"老师叫住了他。
他没有回头。
"谢谢您。"他说。"我现在。要去一个地方。"
他走出居酒屋。夜风迎面扑来。街上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他站在路边。扶着路灯的灯柱。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胃里翻涌得厉害。他以为自己会吐。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一颗一颗地砸在柏油路面上。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像九年前的某个人。在楼梯拐角。无声地崩溃。
---
**第十三章 一封一封**
第二天上午。悠站在医院的大门口。
九年没有来过。可是他的脚好像还记得路。穿过大厅。坐上电梯。按下了五楼。
走廊里的灯很白。
白得有些不真实。
他在护士站前停下来。喉咙干得发紧。刚想开口。一位年长的护士长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看上去已经五十多岁。头发束得很整齐。胸前别着一枚很旧的名牌。
她抬头看见悠。整个人怔了一下。
"你是。"她的声音很轻。"佐藤悠。是吗。"
悠愣住了。
"您。认识我。"
护士长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了一把钥匙。
"请跟我来。"
她带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最里面的那间病房门口。推开了门。
病房里没有人。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床铺是空的。叠得整整齐齐。窗边放着一个白色的小柜子。
悠看见那个柜子的时候。呼吸停了一下。
"那个孩子。"护士长站在门口。声音很柔和。"在这里住了两个多月。她的父亲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拜托我。"
"把这个柜子。留着。"
"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叫佐藤悠的男孩子。来找她。"
"就让他。自己打开。"
悠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走进去。在柜子前停下。膝盖有些发软。他扶着柜子的边缘。蹲了下来。
抽屉的把手是很普通的金属。上面有一些细小的划痕。
他握住了它。
往外拉。
抽屉卡住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用力地。晃了一下。
咔哒。
抽屉滑开了。
里面是满满的信。
几十封。也许上百封。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信封是淡淡的米色。边角印着浅浅的樱花。每一封的封面上都写着同样的字迹。
给悠。
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封。上面写着日期。是九年前的七月。他小心地抽出信纸。展开。
「悠。
今天他们给我换了新的药。很苦。我偷偷吃了一颗你给的糖才咽下去。
草莓味的。
你说如果我想说的话。你会听。
我现在对着一张纸。把所有的话都说给你听。你就当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一直在对你说话吧。」
悠把信按在胸口。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继续看下一封。
他读得很慢。
一封。又一封。
「悠。
今天窗外下雨了。我想起那天你把伞往我这边倾。我看见你的肩膀湿透了。其实当时我很想说。笨蛋。你冷不冷。
可是我只是假装没看见。
因为我怕一开口。就会忍不住。把你拉进同一把伞里。再也不想松开。」
「悠。
我今天又想起那块咸得要命的玉子烧了。
你一口气吃了三块。我现在想起来。还是很想笑。
你是我见过的最笨的人。
也是最温柔的人。」
「悠。
我把你给我的糖纸。都夹在笔记本里了。一共十七张。
最后一颗草莓糖。我没有吃。
我想留着。」
悠读着读着。嘴角不知不觉地弯了起来。眼眶却是热的。信纸上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歪斜。有几封明显是在病痛发作的时候写的。笔画抖得厉害。可是每一封的结尾。都写着同样的一行字。
我今天。也很喜欢你。
他一封一封地读下去。读到阳光从地板的一端移到了另一端。读到护士长悄悄地在门口放下了一杯热茶。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他一直很平静。
直到他拿起了其中一封。
那封信的封面上。写着和其他不同的话。
给多年以后的悠。
他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地抽出信纸。展开。
「悠。
如果你读到了这封信。那就说明。你已经比我大了很多岁了。
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还是会挠后脑勺吗。还是会因为我一个鞠躬。就红了耳朵。
我猜。你一定已经原谅不了我了。
没关系。
因为我骗了你。我骗得很彻底。我说我要去国外。我说我利用了你。
那些都是谎话。
我对你说过的谎话里。只有一句是真的。
就是那句。我一直在看着你。
我从选中你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看着你。
我看着你帮别人捡本子。看着你蹲在雨里喂猫。看着你一边脸红。一边把糖递过来。
我偷偷地想。这个人。真好啊。
如果我有更长的时间。我一定会。好好地。大大方方地。喜欢你。
可是我没有。
所以。我只能用这个笨办法。
我想让你在没有我的世界里。也能好好地。长大。
我不想让你记得一个。躺在床上的我。
我想让你记得。那个在摩天轮上。抓着你袖子。吓得说不出话的我。
悠。
对不起。
还有。
谢谢你。
谢谢你。说"先试试看"。」
悠把那封信按在膝盖上。
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
没有哭声。
只有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洇开了一片小小的水痕。
窗外有风吹过。吹动了窗帘。
他在那个空荡荡的病房里。蹲在一只白色的小柜子前面。终于。像一个九年前就应该这样做的人那样。很轻很轻地。叫了一声。
"咲。"
没有人回答。
可是风。很温柔地。吹过了他的头发。
---
**第十四章 最后一封**
抽屉最底下。只剩下一封信。
它被压在所有信件的下面。信封比别的稍微厚一点。封面上没有写"给悠"。只写了两个字。
最后。
悠把它拿了出来。
信封里除了信纸。还有一样很小的东西。他倒出来。落在掌心里。
是一颗糖。
粉色的包装。已经有些褪色。糖纸的边角被捏得皱巴巴的。是草莓牛奶糖。
她说过。最后一颗。她没有吃。
悠看着那颗糖。笑了一下。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他展开那张信纸。上面只有短短的几行字。笔迹很轻。很淡。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没有太多力气。
「悠。
这是我写的最后一封信。
我要睡一会儿了。大概。要睡很久。
我没有什么遗憾。
真的。
因为这个春天。我遇到了你。
我做完了笔记本上所有想做的事。吃了草莓蛋糕。看了海。认识了一只叫柠檬的猫。还有。谈了一场恋爱。
你知道最后一件事。是我最想做的。
而你。是最好的那个答案。
悠。
我希望你以后遇到的每一天。
都比我给你的更好。
要多吃饭。要记得带伞。要在下雨天。也把伞倾向自己这边一点。
要遇到一个。会在你说"好吃"的时候。告诉你"其实很咸"的人。
要幸福。
这颗糖。给你。
吃了它。
就不要再难过了。
爱你的。咲」
悠把信纸折好。放在胸前的口袋里。
然后他剥开了那颗糖的包装纸。
九年的糖。已经有一点硬了。糖纸在他的指尖发出细小的沙沙声。他把它放进嘴里。
草莓味的。
很甜。
甜得有一点发酸。
他含着那颗糖。蹲在那个小小的抽屉前面。很久很久。
窗外的阳光很好。树影在地板上轻轻摇晃。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站起身。擦了擦脸。
门口。护士长还在等着。她的眼眶也红了。
"那孩子。"她说。"最后一天。让我把这个柜子留给你。她说。你一定会来的。"
"她还说了什么。"悠问。
"她说。"护士长顿了一下。笑了。眼泪也跟着滑下来。"如果他哭了。就告诉他。不许哭太久。会冷的。"
悠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是九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
"嗯。"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
**尾声 继续**
那个周末。悠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小心地放进了一个很大的纸盒里。
他带着盒子。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柠檬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看见他回来。懒洋洋地抬起了头。喵了一声。
"我回来了。"悠说。
他把纸盒放在桌上。抱起了那只已经不再年轻的猫。柠檬的眼睛。依然是很浅很浅的金色。
"你知道吗。"他把脸埋进它柔软的毛里。"她给你取了名字。她一直。记得你。"
猫在他怀里。发出了很轻的呼噜声。
纸盒里除了信以外。还有那本小花笔记本。是护士长在柜子的夹层里找到的。最后一页的角落。有一行小小的字。
《想做的事》
吃完一整个草莓蛋糕。不分给任何人。(√)
去看一次海。(√)
养一只猫。
谈一场恋爱。(√)
只有第三行。没有打钩。
悠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了笔。在那一行的后面。很认真地画了一个钩。
"替你养了。"他轻声说。"养了九年。"
他合上本子。想了一会儿。又翻开。在最下面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新的字。
我也是。
三个月以后。
他一个人去了海边。
六月的海。依然是灰绿色的。浪一层一层地推过来。他脱掉鞋子。赤脚踩进沙子里。口袋里装着一个粉白色的小贝壳。是他搬家的时候。从旧书包里翻出来的。
他在水边站了很久。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
"咲。"
他对着海说。
"我现在。过得还不错。"
"我有一只很老的猫。有一份很普通的工作。偶尔还是会忘记带伞。"
"不过。我学会了。在下雨天。把伞倾向自己这边。一点点。"
浪花漫上来。漫过了他的脚背。又退了回去。
"你说。要我找一个会告诉我。其实很咸的人。"
他笑了。
"我还在找。慢慢找。"
"不过在那之前。"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颗糖。草莓味的。粉色的包装。
那是他每次补货的时候。都会多买的一包里的最后一颗。
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然后他把那个粉白色的贝壳。轻轻地放在了湿润的沙滩上。
浪来了。把它温柔地卷走了。
悠站在那里。看着它被海带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天空是淡淡的蓝。云层很薄。
风里。有一点点咸。
还有一点点。很淡很淡的甜味。
他想。
那个人。一定。还在某个地方。很用力地。喜欢着这个世界。
于是他转过身。朝着有人的方向。走去。
脚印在沙滩上。一步。一步。
很快。就被潮水。抚平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