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231年,外星人来地球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打仗。
是收破烂。
1
来的是“回收者”——一种长得像团灰色果冻、靠意念交流的东西。
它们开着跟半个城市那么大的收容船,悬在各大城市上空,用广播循环播放一份《文明废弃资产管理协议》:
“贵星球已达到‘文明过期’标准。
根据宇宙循环经济法,贵星球的全部基础设施、工业废料、战争遗迹、古代造物,均属可回收资产。
回收者商号将以合理价格收购上述资产,支付方式为‘生存权’。
拒不配合的星球,将被列入黑名单,生存权支付延迟处理。”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们地球的东西我们看上了,配合的话就不杀你们。
各国政府凑在一起开了三天会,最后得出结论:
打不过。
回收者那艘收容船的引力控制装置能把月亮挪走,地球这点军力在它们面前跟放屁一样。
那就配合吧。
于是全球进入“大回收时代”。
回收者在地球上设了三千多个收购站,任何“无主资产”都可以送过去,它们给你记工分,工分换粮食换水换药。
各国政府带头拆——反正拆的是前任留下的烂尾工程,不心疼。
筛下区的人也跟着捡。
旧楼里的钢筋、报废汽车、废弃管道,拆了送去收购站,能换几箱合成饼干。
阿贵是筛下区最出名的“回收猎人”——十九岁,眼尖,胆子大,专门往别人不敢进的老废墟里钻。
他有个弟弟叫阿乐,十四岁,腿脚不好,留在据点煮饭。
兄弟俩靠阿贵每天捡回来的破烂换吃的,日子紧巴巴,但活着。
这天阿贵接了一单大活。
合规区一个收藏家出价高——十个工分,换花果山废墟地下三层的一个“古代文物”。
那地方塌了半截,没人敢进,都说里面闹鬼。阿贵不信鬼,他只信工分。
他带着手电筒和撬棍,从通风口爬进去,摸了两个小时,找到一间被水泥封死的铁门。
撬开铁门,里面是一间机房,正中间有根石柱,石柱上搁着一根棍子。
棍子?阿贵一开始以为是废铁。
灰扑扑的,两头有金箍,一米多长,手腕粗细,落了一层厚灰。
阿贵上手一抬——纹丝不动。
他使出吃奶的劲又抬了一下,棍子底下垫着的石板裂了,棍子本身连晃都没晃。
“啥玩意儿这么沉?”
阿贵拿撬棍试了试,撬不动。
拿锤子敲了敲,金箍发出一种很闷的响声,像敲在一整座山上。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收购站估价。
三分钟后,收购站回了一条消息:
“物品编号:D-7734。材质:未知。价值评估:零。无回收价值。建议原地丢弃。”
零?阿贵不服气,又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发过去。收购站秒回:“零。别发了。再发拉黑。”
阿贵骂了一声,收拾工具准备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棍子,总觉得扔在这儿可惜。
他找了个小推车,把棍子滚上去——全程棍子底下的石板碎了三块,棍子本身一点事没有——推着往外走。
经过收购站的时候,他顺嘴问了一句:“这个真不要?”
收购站的工作人员——一个长着六只手的回收者低级雇员——用两根手指捏起棍子,掂了掂,丢回来。
“密度超标,材质未知,无法分解。回收成本大于收益。拿走拿走。”
阿贵推着棍子回了据点。
阿乐看见棍子第一眼就说:“哥,这棍子好帅。”
“帅个屁。收破烂的都不要。”
“那留着呗。挂门口当门闩。”
棍子被搁在据点门口,当门闩用了半个月。
期间阿贵又出去捡了两趟破烂,换了八箱饼干,兄弟俩吃了三天饱饭。
然后出事是在一个晚上。
阿贵在屋里算工分,阿乐在院子里劈柴,棍子还搁在门口。
忽然阿乐喊了一声:“哥!棍子冒烟了!”
阿贵跑出去一看——棍子上的金箍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跟心跳一个节奏。
整根棍子在微微震颤,门口的石阶裂了几道缝。
然后棍子飞起来了。
它在院子里悬了三秒,唰地往天上窜,窜到大概一百米高,停住了。
棍子在空中转了一圈,对准了——阿贵顺着棍子的方向看过去——对准了东边三公里外的回收者收购站。
棍子砸下去了。
阿贵后来从新闻里看到了全过程:
回收者收购站被一根从天而降的金色棍子砸穿了屋顶,砸穿了三层地板,砸进地下仓库,停在仓库正中央。
那个仓库里堆着回收者这半个月从花果山废墟里搜刮的所有“无价值文物”——破铜烂铁、断碑残片、碎瓷烂瓦。
棍子落地之后,仓库里所有东西同时亮了。
碎瓷片拼回去了。
断碑长回去了。
破铜烂铁上的锈一层一层剥落,露出底下金灿灿的、银闪闪的、青绿斑驳的本来面目。
仓库里堆了半个月的“垃圾”,在一分钟之内变成了一座小型博物馆。
回收者慌了。
它们的扫描系统把所有东西重新扫了一遍,这次识别结果不一样了:
“警告:检测到‘灵明石族’造物。
文明等级:远古顶级。
危险等级:不可评估。
建议:立即上报。”
棍子又飞起来了。
它在仓库上空转了一圈,唰地往花果山方向飞回去,撞穿了三堵墙、两层楼顶,最后精准地插回据点门口的石缝里,金箍上的光灭了。
阿贵和阿乐蹲在门口,看着这根棍子,半天没说话。
阿乐先开口:“哥,你从哪儿捡的?”
“花果山……地下三层……”
“你还捡了别的啥?”
阿贵低头看了看自己装破烂的麻袋。
麻袋里有三块旧砖、两根锈钢筋、一个破瓷碗。
他把破瓷碗掏出来看了看——碗底有个印,以前没注意过,现在仔细一看,好像是三个字,篆书。
他认出了第一个字。
“孙。”
2
棍子插在门口石缝里的第二天,回收者找上门了。
来了三艘小型收容船,悬在据点上空,底下挂着一排引力束,把整个据点照得跟白天似的。
一个回收者高级雇员从船上飘下来,这回长了八只手,通体银灰色,级别比收购站那个高了好几档。
它飘到阿贵面前,意念传音震得人脑仁疼:
“人类。你前天送去收购站的物品D-7734,我们决定重新收购。价格翻倍。”
阿贵问:“翻几倍?”
“两倍。”
“不卖。”
银灰色回收者顿了顿:“十倍。”
“不卖。”
“一百倍。外加你们兄弟俩永久生存权。”
阿贵看了一眼插在门口石缝里的棍子,棍子没动静,金箍没发光。
他又看了一眼银灰色回收者身后那三艘船,船上伸出来的引力束明显带着威胁性质。
阿贵说:“你等等,我问问棍子。”
银灰色回收者蒙了:“你问棍子?”
阿贵走到棍子跟前,蹲下来,小声说:“你要是不想走,就动一下。要是想走,就当我没说。”
棍子没动。
阿贵转头:“它说不想走。”
银灰色回收者的八只手同时举起来,引力束开始下压,据点的屋顶瓦片一片片碎飞。
阿乐吓得抱头蹲下,阿贵也蹲下了,但眼睛还盯着棍子。
引力束压到棍子头顶三米的时候,棍子动了。
它没变大,也没发光,就是往旁边歪了一下。
歪的角度刚好够碰到阿贵的肩膀,然后阿贵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推着站起来,右手不自觉地握住了棍子中段。
握住的那一瞬间,阿贵脑子里炸开了一句话,不是他的声音,是个苍老粗糙的嗓子,带着笑:
“小子,俺老孙的棍子你也敢握着不放?行,借你使三天。三天之后还我。”
阿贵低头看自己的手。
棍子在他手里轻得像一根筷子,他一抬手,棍子跟着起来了,再一挥,棍子尖划过地面,划出一道三米长、半米深的沟。
银灰色回收者尖叫一声,八只手同时释放引力场,想把阿贵和棍子一起吸走。
阿贵腿一软差点趴下,但手里的棍子往前一顶,引力场被捅穿了。
棍子带着阿贵飞起来了。
阿贵后来回忆,那感觉跟骑了一匹疯马似的——棍子往回收者飞船冲,阿贵趴在棍子上嚎,棍子不管他嚎不嚎,一头撞进第一艘船的动力舱,从另一头穿出来,第一艘船在空中解体。
棍子拐了个弯,撞第二艘,第二艘船炸成一团火球。
第三艘想跑,棍子飞过去从船尾穿到船头,把整艘船串在棍子上,甩了两圈,扔进了合规区最大的垃圾填埋场。
三艘船,三分钟,全灭。
棍子飞回据点门口,把阿贵放下来,自己插回石缝里。
阿贵趴在地上吐了五分钟,阿乐端着一碗水跑过来,手还在抖。
“哥!你刚才飞了!”
“我知道……”
“棍子会飞!”
“我知道……”
“回收者炸了!”
“我知道……你让我缓缓……”
缓了十分钟,阿贵爬起来,走到棍子跟前,这次他学乖了,没直接握,先问:“你叫啥?”
棍子没反应。
阿贵想了想,换了个问法:“那个……孙什么?你姓孙?”
棍子金箍闪了一下。
阿贵回头冲屋里喊:“阿乐!那破碗呢?”
阿乐把那个刻着“孙”字的破瓷碗端出来。
阿贵把碗翻过来,对着棍子金箍上的光一照——碗底那三个字在光里清清楚楚:
“孙悟空。”
阿贵念了一遍:“孙悟空……谁啊?”
棍子没回答。但据点门口那棵枯了三年的老槐树,一夜之间冒了新芽。
3
消息传得比棍子飞得快。
三天之内,整个筛下区都知道阿贵捡了一根“能打架的棍子”。
第七天,合规区派人来了。
来的是“资产管理局”的一个处长,戴金丝眼镜,穿合成纤维西装,身后跟着两排荷枪实弹的保安。
处长站在据点门口,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插在石缝里的棍子,又看了一眼阿贵,露出一个标准的合规区式微笑:
“公民阿贵,你持有的D-7734号物品,经鉴定属于‘高价值战略资产’。
根据《紧急状态资产征用条例》,合规区有权以市场价百分之三十的价格强制收购。这是支票。”
阿贵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够他兄弟俩在合规区吃三年合成肉罐头。
他把支票推回去了。
“我说了不卖。”
处长的微笑僵了一下:“公民,配合合规区工作是每个地球人的义务。
何况这根棍子——你拿着也发挥不了它的全部功能,不如交给专业人员研究,对国家有好处。”
阿贵反问了一句:“回收者来的时候,合规区在哪儿?”
处长不说话。
“回收者收破烂的时候,合规区帮着拆了多少老街?拆了多少老楼?现在看见能用的东西了,跑来说‘战略资产’?”
处长推了推眼镜,身后两排保安同时举枪。
“公民阿贵,你涉嫌非法持有未申报战略资产。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今天必须交出——”
他话没说完,棍子动了。
这回棍子没飞,也没炸。
它从石缝里拔出来,横过来,一端指着处长,一端指着那两排保安。
金箍亮了一下,发出一种很低沉的声音,像有人清了清嗓子。
然后棍子在他们面前,写了两个字。
棍子尖在地上划拉,水泥地面像豆腐一样翻卷,写出来的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滚蛋。”
处长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保安的枪口在抖。
合规区这帮人平时在筛下区横着走惯了,头一回碰见一根棍子让他们滚蛋。
处长咬着牙说:“你……你这棍子有攻击倾向!这是危险品!更应该收缴——”
棍子又写了三个字:
“再废话。”
写完之后,棍子在地面上顿了一下。
整个据点方圆五十米的地面同时往下沉了三厘米,处长身后的保安有一半直接跪了。
处长跑了。跑得比回收者的三艘船还快。
阿贵蹲在门口,看着棍子写完字之后自己缩回石缝里,忽然想起来那天握住棍子时脑子里炸开的那句话——“借你使三天,三天之后还我”。
这都第几天了?好像不止三天了。
“棍子大哥,”阿贵蹲下来,对着棍子小声说,“你那个主人,是不是该醒了?”
棍子没动静。
但那天晚上阿贵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毛脸雷公嘴的家伙蹲在他旁边,金甲碎了一半,毛焦了一半,手里拿着半个桃子啃,一边啃一边嘟囔:
“俺老孙当年被压在五行山下,等了一个取经的等了五百年。
这回等个会打架的,等了五十三年。
你这小子还算凑合,就是跑得慢,打架缩手缩脚,下回碰见那帮收破烂的,别怂,往死里打。”
阿贵在梦里问:“你到底是谁?”
那猴子把桃核往身后一扔,咧嘴笑了:
“花果山水帘洞,齐天大圣,孙悟空。 记住喽,别写错字。”
阿贵醒了。
天刚亮,据点外面人声嘈杂。
他推开门一看——门口的棍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东西蹲在石墩上,毛脸雷公嘴,身上裹着碎成布条的金甲,脚边搁着那根棍子,手里拿着阿乐昨天剩的半碗冷饭,正往嘴里扒拉。
阿乐站在旁边,端着碗,表情很平静,看见阿贵出来,说了一句:
“哥,你捡的这根棍子,吃饭挺凶。”
猴王抬头看了阿贵一眼,把碗里的饭扒完,碗往石墩上一搁。
“你就是阿贵?”
“……是。”
“棍子俺收回来了。”猴王把金箍棒从地上拔起来,往耳朵里一塞,“不过你替俺看了这些天棍子,俺也不白使唤人。说吧,想要啥?”
阿贵还没从“棍子变成猴”的震惊里缓过来。
阿乐先开口了:“能吃饭管够不?”
猴王看了阿乐一眼,又看了阿贵一眼,笑了。
“管够。”他跳下石墩,金甲哗啦响,走到据点门口往外看——筛下区破破烂烂的街道,远处合规区的摩天楼群,头顶上偶尔飘过的回收者收容船,“不过得先把这破地方收拾收拾。
俺老孙睡了一觉,你们就把地球混成这熊样?”
阿贵终于回过神,追上去问:“你真能收拾?”
猴王扭头,两道金光从眼睛里射出来,把巷子尽头的垃圾堆烧成了灰。
“先吃饭。”他指了指阿乐,“你,煮饭的,给俺老孙来三大碗。
吃完俺去把那帮收破烂的母船拆了,你们这地方太脏,俺老孙看着膈应。”
阿乐端着碗就往厨房跑。
阿贵站在原地,看着猴王蹲回石墩上抠耳朵,忽然觉得——这棍子捡得值。
4
猴王吃饭用了二十分钟,拆回收者母船用了四十分钟。
母船悬在合规区正上方,遮住了三分之一的天空,比前两篇里的母巢还大。
它外壳是活的,会自己修复,里面有七层防御,每一层都布满了引力陷阱、能量栅栏、自动炮台。
猴王的打法很简单:从正下方往上捅。
金箍棒变到最长,从地面一直捅到母船底部,捅穿第一层甲板,停了一下,猴王顺着棍子往上跑,跑到第一层甲板的时候把棍子拔出来,横扫一圈清场,再往下捅穿第二层。
一层一层捅。
捅到第四层的时候母船反应过来了,所有防御系统同时启动,引力场开到最大,想把猴王压成肉饼。
猴王感觉了一下那股引力,挠了挠头:“这劲儿还行,比俺老孙当年背的五行山重一点。”
他把金箍棒变成一根撬棍,插进第四层甲板的接缝里,撬了一下。
甲板裂了。
再撬一下。
第五层甲板裂了。
他顺着裂缝往下钻,钻到第七层核心舱,找到了母船的动力核心——一个漂浮在舱室正中央的灰色光球。
猴王把光球摘下来,往兜里一揣,从母船另一头捅了个窟窿钻出来,落回地面。
母船从被捅穿的地方开始解体,一层一层往下塌,最后变成一堆废铁砸在合规区边缘的沙漠里,砸出一个直径三百米的大坑。
回收者在地球上的三千多个收购站,在母船坠毁的同时集体熄灯。
灰果冻们从收购站里飘出来,排成一排,举着白旗,意念传音整齐划一:
“回收者商号地球分部,申请破产保护。”
猴王蹲在沙漠坑边,啃着阿乐塞给他的第二个馒头,对旁边站着的阿贵说:
“跟那帮铁罐头说一声,地球上的破烂它们可以继续收——但得给钱。 工分翻三倍。少一分钱俺老孙再拆一艘。”
阿贵拿着手机当翻译器,把这段话录下来发给回收者。三秒后回复:
“接受。立即执行。”
猴王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站起来往筛下区走。
走了两步,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合规区那片摩天楼群,又看了一眼筛下区那片废墟,忽然问阿贵:
“你们这儿,规矩谁定的?”
阿贵把合规区和筛下区的分界、资产管理局的条例、工分制度大致说了一遍。
猴王听完,抠了抠耳朵,从耳朵眼里掏出一根毫毛,吹了一口气。
毫毛变成一张纸,飘到阿贵手里。
纸上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花果山街道办事处。主任:孙悟空。”
阿贵抬头:“你要当主任?”
猴王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咧嘴笑:
“俺老孙当年管过蟠桃园,管过御马监,管过花果山四万七千只猴。管你们这几千万人,绰绰有余。”
他转身往筛下区走,声音飘回来:
“阿贵,你当副主任。阿乐管食堂。刚才那个处长——他要是愿意来扫地,俺也收。”
远处合规区大楼里,处长打了个喷嚏。
5
猴王当主任的第一天,筛下区炸了锅。
不是闹事,是疯了。
消息传得太快。
上午猴王拆母船,中午回收者破产,下午合规区资产管理局宣布“暂停运营”,傍晚筛下区所有能跑能跳的人全涌到了花果山山门底下,把那条破巷子挤得水泄不通。
阿贵爬到石柱上喊:“排队!排队!”
没人排队。
大家挤着往前冲,都想看那个“会吃饭的棍子变成的猴”。
猴王蹲在山门顶上啃桃子——阿贵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桃子,反正就是有——啃一口往下扔一个核,砸中谁谁就笑,跟中彩票似的。
挤了一个小时,猴王站起来,金箍棒往山门石柱上一敲,嗡的一声,全场安静。
“都别挤了。”猴王蹲在山门上,手肘撑着膝盖,“俺老孙问你们几个事,答上来的,明天早饭加肉。”
底下几百只手举起来。
“第一个事——你们这儿谁最会种地?”
一个干瘦老头被推出来,手足无措地搓着手:“我会……以前在合规区农场干过……”
“好。你当农业组长。筛下区所有空地上,明天开始种东西。种子俺老孙想办法——那帮收破烂的仓库里存了不少,明天去搬。”
老头愣了:“种啥?”
“种能吃的。”猴王掰着手指头,“菜,豆子,瓜。
俺老孙当年在花果山种的桃子,一棵树上结八百个,个个拳头大。
你们这破地方土不行,但俺老孙有法子。”
“啥法子?”
“拿金箍棒撬土。 一棍下去三尺深,比什么拖拉机都好使。”
老头张着嘴想了半天,觉得好像确实可行,退到一边去了。
“第二个事——你们这儿谁最会打架?”
全场寂静。
筛下区的人个个会打架,但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被叫“最会打架”,没人敢认。
最后站出来一个女的,二十多岁,浑身肌肉疙瘩,胳膊上纹了一只虎头,头发剃得精光。
“我叫铁妞。以前在地下拳场打了三年黑拳。”
猴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打过啥?”
“打过两个欺负我妹的合规区保安。打残了一个。”
“为啥打残?”
“他想用律印电我妹,我把他手拧了。”
猴王从山门上跳下来,落到铁妞面前,金箍棒往她手里一塞。
铁妞接住,胳膊往下一沉,脸涨红了,但没撒手。
“有点劲儿。”猴王把棍子拿回来,“你当治安队长。
筛下区所有能打的,归你管。明天开始训练——跑步,举砖,对练。
那帮收破烂的虽然怂了,但别处还有别的玩意儿,得防着点。”
铁妞攥了攥拳头:“训练管饭不?”
“管。赵大柱——”猴王扭头找了一圈,“赵大柱呢?”
人堆里挤出来一个矮胖汉子,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
“来了来了!我就是赵大柱!”
“食堂归你管。明天开始,筛下区所有人来山门底下吃饭,你负责。”
赵大柱脸白了:“几百号人?我咋做?”
“咋做?”猴王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变到三米长,往地上一插,“拿这个当锅铲。做一大锅,谁来了谁舀。”
赵大柱看着那根三米长的金箍棒,咽了口唾沫:“……行。”
“第三个事——”猴王蹲回山门上,“你们这儿,最缺啥?”
全场沉默了三秒。
然后几百个人同时开口,喊什么的都有:
缺粮,缺水,缺电,缺房子,缺药,缺学校,缺个能把合规区那帮王八蛋揍一顿的人。
猴王听完,点了点头。
“俺老孙盘算了一下。粮,种。水,挖。电,那帮收破烂的仓库里有发电机,明天去搬。
房子——你们这破地方全是旧楼,塌的塌裂的裂,俺老孙一根棍子全给你们捅平了重新盖。药和学校……”
他顿了顿,看了一圈底下的人。
“药,俺老孙不会。学校——谁识字?”
几个人举手。
“谁识字还愿意教别人?”
举手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又举高了一点。
“那行。你们几个明天去合规区图书馆搬书。搬回来开课,识字班、算数班,小孩大人一起上。”
他站起来,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对着底下几百号人咧嘴笑:
“俺老孙当年在花果山当大王,管四万七千只猴。你们这几千万人,俺管得过来。”
底下有人喊:“大王!”
猴王乐了:“叫主任。”
“主任!”
“哎。”
然后猴王从山门上跳下来,钻进人堆里,开始发桃子——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麻袋桃子,一人一个,发完为止。
阿贵跟在后面维持秩序,阿乐端着一摞碗跟在阿贵后面,赵大柱已经开始拿金箍棒当锅铲比划了。
铁妞在巷子口立了个牌子,上面写着“花果山街道办事处——报名处”,底下排了三条长队。
筛下区的灯,那天晚上亮到了后半夜。
6
一个月后,筛下区变样了。
花果山山门底下那条破巷子,被猴王用金箍棒捅平了重新铺了石板,两侧摆了一溜长桌,左边是食堂,右边是识字班。
赵大柱掌勺,每顿三大锅——一锅菜,一锅饭,一锅肉。
肉是回收者仓库里存的合成蛋白,被猴王逼着搬了三分之一出来,条件是剩下的“暂借”,等筛下区自己养出猪来再还。
赵大柱拿金箍棒当锅铲用了一个月,练出了一手绝活——三米长的棍子,能精准地给每个人碗里舀一勺菜,一勺不多一勺不少,误差不超过一粒米。
识字班是阿贵在管。
搬空了合规区两个图书馆,把书往筛下区各个据点一撒,谁想看谁看。
猴王偶尔来客串讲课,讲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如何一棍子敲碎母船外壳”“如何分辨外星人壳底下的肉能不能吃”“当年俺老孙在蟠桃园吃桃的技巧”。
阿乐管食堂的账。
这小子脑子比阿贵还精,一个月之内把筛下区的工分制度改了三版,从“按劳分配”改成“按劳按需混合分配”,最后定版叫“吃饱为主,多干多得”。
猴王看了阿乐写的条例,只改了一个地方——把“主任可多领一勺菜”划掉,改成“主任跟大家一样”。
铁妞的治安队扩编到两百人。
训练内容从“跑步举砖”升级到“跑步举砖追打回收者逃兵”。
有几个回收者低级雇员破产之后赖在地球不走,在筛下区边缘偷鸡摸狗,被铁妞带人堵了三回,最后老老实实到花果山街道办事处登记,领了工分卡,加入了赵大柱的食堂后厨——负责洗锅。
合规区的资产管理局处长,姓周那个,没过两周就主动跑到筛下区来了,拎着两箱合成饼干当见面礼,站在花果山山门底下等了一下午。
猴王从外面巡街回来,看见他蹲在石墩旁边打瞌睡,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你来干啥?”
周处长站起来,西装皱巴巴的,金丝眼镜歪了一半:“孙主任,我……我来应聘。”
猴王上下打量他:“会干啥?”
“会算账,会写报告,会搞行政流程。”
猴王扭头冲山门里面喊:“阿乐!来了个会写报告的!”
阿乐跑出来,把周处长领走了。
后来周处长成了花果山街道办的“对外联络专员”,负责跟合规区残余机构扯皮,业务能力极强,第一个月就帮筛下区从合规区要来了三台水净化设备。
猴王对他的评价只有一句话:“这人脸皮厚,能跟收破烂的讨价还价,是块好材料。”
7
真正的麻烦,是在第二个月月底来的。
回收者总部从母星系派了一艘“审计船”——说是来查账的。
船上下来一个“高级审计官”,长得比之前的银灰色回收者还大一圈,通体漆黑,十二只手,每只手上都拿着一个算盘似的东西。
它意念传音震得整个筛下区地面都在抖:
“回收者商号地球分部破产,据查系‘未经授权的外力干预’所致。
根据宇宙商业法,破产企业所在星球的‘生存权支付协议’需重新谈判。
谈判期间,地球生存权暂停支付。暂停时长:无限期。”
翻译成人话:之前谈好的条件不算了,重新来。
猴王当时正在食堂吃第三碗饭。
赵大柱端着一大勺肉正往他碗里扣,听见广播之后手一抖,肉撒了半勺在桌上。
猴王把掉桌上的肉捡起来吃了,擦了擦嘴。
“阿贵,翻译一下。”
阿贵把审计官的话重复了一遍。
猴王把碗放下,站起来,往山门外面走。
“主任,你干啥去?”
“讲道理去。”
他走到审计船悬停的位置底下,仰头看了看那艘船——比之前那艘母船还大两倍,外壳黑得发亮,上面刻满了宇宙商业法的条文。
审计官在船上,十二只手同时拨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猴王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变到正常大小,往地上一杵。
“喂。船上的。”
审计官低头看他:“人类代表?”
“花果山街道办事处主任,孙悟空。”
“本星球未登记该职务。”
“现在登记。”
审计官拨了两下算盘:“登记失败。该职务不符合宇宙商业法主体资格。
地球生存权协议暂停执行。
你们有三十天时间搬离本星球。”
猴王歪着头看了它三秒。
“搬走?搬哪儿去?”
“根据宇宙循环经济法,过期星球居民可选择迁往‘待回收区’安置点。
安置条件:每人每天两碗营养糊,居住面积两平方米,活动范围五百米。”
猴王挠了挠头:“两平方米?五百米?营养糊?”
“是的。”
“俺老孙当年坐牢——五行山底下那个牢,好歹还有三百平的山根能活动。你这条件比坐牢还差。”
“商业法不讨论情感因素。”
猴王点了点头,把金箍棒从地上拔起来。
“行。俺老孙也跟你讲商业法。”
他抡起金箍棒,一棍把审计船上的算盘砸碎了——不是砸碎一个,是十二只手同时拿着的那十二个算盘,一棍下去全碎,碎片飞得跟雪花似的。
审计官十二只手空空如也,愣在原地。
“你……你违反了宇宙商业法第——”
“第几条?”
“第——”
“多少条?”
审计官拨不出算盘了,因为算盘碎了。
它开始翻身上的条文石板,十二只手翻得哗哗响。
猴王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你慢慢翻。俺老孙先跟你说一句——你们那个什么商业法,写没写‘不准抢别人东西’这一条?”
“写了。第——”
“那你们回收者来地球收破烂,给钱了吗?”
“给了工分——”
“工分能换啥?”
“换生存权——”
“生存权是啥?”
“就是……活着……”
“活着需要你们给?”猴王往前一步,金箍棒指着审计官,“俺老孙活着,靠的是自己吃饭。
你们活着,靠的是抢别人东西。现在你跟俺老孙讲商业法?”
他又往前一步,金箍棒变到十米长,横在审计船底下。
“要么,你回去改协议——工分翻五倍,地球人跟回收者平等交易,你们收破烂给钱,我们买东西付账。要么——”
金箍棒又变长,捅进审计船底部的推进器里,轻轻一撬。
推进器冒了黑烟。
“俺老孙帮你改。”
审计官十二只手同时举起来:“改!改!现在就改!工分翻五倍!平等交易!还有啥要求?”
猴王把金箍棒收回来,抠了抠耳朵:“还有一条。你们那个‘生存权支付协议’,以后别叫这个名了。听着膈应。”
“那叫啥?”
“叫‘合作吃饭协议’。 谁干活谁吃饭,不干活不吃饭。公平。”
审计官拨了两下空气算盘——算盘碎了,只能用手指头虚空拨拉——算完了之后点头:
“接受。新协议即刻生效。”
猴王转身往食堂走,金箍棒往耳朵里一塞。
“对了。”他回头补了一句,“你们船上有没有桃子味的营养糊?给俺来两箱。”
8
合作吃饭协议签完那天,筛下区搞了个聚餐。
赵大柱使出了毕生绝学,做了十二道菜,其中六道有肉。
食堂门口摆了三十张长桌,从山门底下一直排到巷子口。
铁妞的治安队负责维持秩序,周处长负责念新协议全文,阿贵负责切菜——他切到手三次,被赵大柱轰去摆碗筷。
猴王蹲在主桌正中间,面前摆了五个碗,手里攥着两根金箍棒——一根真的,一根赵大柱用的锅铲版——左右开弓往嘴里扒拉。
阿乐坐在他旁边,拿着个小本记账:
“主任,今天买菜花了八十工分,收礼收了二十五箱饼干,净亏损五十五工分。”
猴王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
“亏就亏。明天俺去收破烂的仓库搬两台发电机回来抵账。”
“那台发电机值三百工分。”
“搬三台。”
“……行。”
阿贵端着一摞碗从旁边路过,被猴王叫住。
“阿贵。坐下吃。”
阿贵坐下,夹了一筷子菜。猴王一边嚼一边问:“棍子俺收回来那天,你脑子里听见俺说啥了?”
阿贵想了想:“你说借我使三天。”
“还说了啥?”
“还说我跑得慢,打架缩手缩脚。”
猴王笑了,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你知道俺为啥把棍子搁那儿五十三年没人发现不?”
阿贵摇头。
“因为俺老孙设了个条件——谁第一个碰见棍子,棍子就认谁。
碰见棍子的人,就是叫醒俺老孙的人。
碰见棍子的人要是怂货,棍子就自己飞走,等下一个。”
阿贵愣了:“那你咋知道我不是怂货?”
“回收者来的时候,你握着棍子没撒手。三艘船追着你打,你没扔棍子跑。”猴王拍了拍阿贵的肩膀,“怂货当天晚上就把棍子送回收购站换饼干了。你没送。”
阿贵低头看着碗里的肉,沉默了一会儿。
“那……棍子以后还借我使不?”
“借。”猴王把金箍棒从耳朵里掏出来,变到一米多长,往阿贵面前一搁,“不过你得练。从明天开始,铁妞练跑步你跟着,赵大柱颠勺你也跟着——颠勺练手腕,跑步练腿脚。练好了,棍子借你使半天。”
阿贵攥着筷子,使劲点头。
阿乐在旁边插了一句:“主任,我练啥?”
猴王看了他一眼:“你管账。脑子练好了比啥都强。以后俺老孙出去打架,你在家把账管明白,别让周处长把咱家底赔进去。”
周处长在隔壁桌打了个喷嚏。
9
故事本该到这儿就完了。
但一个月后,出事了。
阿乐失踪了。
那天早上阿乐去合规区旧仓库点货——这是他的日常工作,花果山街道办的所有物资进出都得他过账。
按理说中午就该回来,但到了下午三点人还没影。
阿贵找了一圈没找着,报告了铁妞。
铁妞带人把合规区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一个废弃的地下室里找到了阿乐的外套和账本,账本上最后一页写了半句话:
“主任,仓库里有一批货,标签写着‘灵明石族遗物,危险等级不可评估’,我觉得有问——”
字写到一半断了。
猴王赶到的时候,地下室已经被搬空了。
墙上留了一行字,不是中文,是一种弯弯曲曲的外星文字。
周处长认出来了——那是回收者总部“法务部”的文字。
“翻译。”
周处长咽了口唾沫:“翻译过来是……‘商业纠纷未结清,扣留人质一名。
请花果山街道办事处主任孙悟空的继承者,携带金箍棒所有权证明文件,于七日内前往母星系法务部应诉。
逾期未到,人质按‘无主资产’处理。’”
猴王看完,沉默了三秒。
铁妞攥着拳头:“主任,我带人……”
“不用。”
阿贵急了:“那阿乐咋办?”
猴王把金箍棒从耳朵里掏出来,往地上一杵。
“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是因为玉帝老儿骗俺。俺老孙当年打上灵霄殿,是因为他们不把俺当人看。”
他站起来,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这回他们动俺的人。”
阿贵看着他往巷子外面走,追上去问:“你去哪儿?”
“母星系。”
“那得飞多久?”
猴王扭头咧嘴一笑:“俺老孙一跟头十万八千里。母星系再远,能远过十万八千里?”
阿贵指着天上:“那得先出地球轨道,穿过小行星带,绕过织女星——”
“别跟俺老孙说这些。”猴王把金箍棒往天上一指,棍子变长,长到捅出了大气层,捅进了太空,“俺老孙打哪儿走,哪儿就是路。”
他跳上棍子,棍子带着他往天上窜,窜到一半停住了。
猴王从棍子上探出脑袋,冲底下喊:
“阿贵!赵大柱的饭别给俺留!回来再吃!”
声音还在天上飘着,人已经没影了。
10
猴王去母星系的路上,顺手拆了三颗小行星。
不是故意的。
他飞得太快,金箍棒戳碎了两颗,撞碎了一颗。
第三颗小行星上有一窝星际海盗,正在分赃,看见一根棍子带着只猴子从头顶飞过去,海盗头子喊了一嗓子:“此路是我开——”
猴王头都没回,一棍子把小行星敲成了两半。
海盗们飘在太空里,看着飞船残骸发呆。
“赶时间。下次再劫。”猴王的声音从远处传回来。
飞到第五天,猴王看见了母星系——回收者总部所在的那颗星球,灰扑扑的,表面全是仓库和法院,密密麻麻的商标贴满整颗星球,像一颗被广告纸糊住的乒乓球。
猴王落地的位置是法务部门口。
广场上立着一块碑,上面刻着宇宙商业法第一条:
“凡交易,必公平。”
猴王看完,拿金箍棒在碑上补了一行:
“凡抢东西的,必挨揍。”
法务部大楼里冲出来三百个全副武装的回收者法警,手里拿着各种型号的条例石板,同时开口念诵:
“根据宇宙商业法第——”
猴王拔了一根毫毛,吹出去。
三百个猴王同时出现在三百个法警面前,手里都拿着金箍棒,同时开口:
“根据俺老孙的规矩第——”
三百个法警被三百个猴王同时敲了一棍,全趴了。条例石板碎了一地。
猴王真身走进法务部大楼,坐电梯到顶层,推开部长办公室的门。
部长是个比黑色审计官还大三圈的白色回收者,二十四只手,每只手都在发抖。
“孙……孙主任……”
“俺的人呢?”
“在……在拘留室……我们不知道他是您的人……”
“标签上写着‘灵明石族遗物’那批货,是啥?”
部长二十四只手同时翻文件:“是……是您当年留在花果山地下三层的……一套旧甲胄……”
猴王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当年大闹天宫之前,他把自己那套齐天大圣的全副甲胄脱下来埋在花果山底下,说“打完了再穿”。
结果打完了就被压在五行山底下,甲胄一直没挖出来。
“那套甲胄现在在哪儿?”
“在……在总部博物馆……”
“那是俺老孙的东西。”
“是是是,我们这就归还……”
“还有,你们把我弟关在哪儿?”
部长翻文件:“拘留室B区7号……”
猴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
“那个什么商业法,俺老孙看了一遍——前面写得还行,就是执行得不行。
你们以后收破烂,按法条给钱,别整虚的。再让俺老孙发现你们抢东西——”
他指了指窗外,广场上那块碑,“那块碑,俺老孙补的那行字,刻那儿了。你们看着办。”
11
阿乐被关在拘留室B区7号,吃了一天三顿营养糊。
猴王找到他的时候,阿乐正蹲在墙角拿糊糊在墙上画记账表,看见猴王推门进来,第一句话是:
“主任,这批货有问题,标签写的灵明石族遗物,但实物清单里多了一套甲胄,没入账,我怀疑是他们法务部私吞——”
猴王把拘留室的门一棍子敲开,把阿乐拎出来。
“账回头再算。先回家吃饭。”
阿乐被拎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嘟囔:“那套甲胄真是你的?”
“嗯。”
“那得拿回来。一套甲胄光材料费就值不少工分——”
“拿了。”
阿乐愣了:“在哪儿?”
猴王拍了拍耳朵:“金箍棒里塞着呢。变小了,塞耳朵里跟棍子搁一块。”
阿乐放心了:“那就行。赵大柱今天做啥菜?”
“不知道。回去看看。”
猴王带着阿乐往外走,经过博物馆的时候顺手把玻璃罩子敲了,里面那套金甲自己飞出来,缩成指甲盖大小,钻进猴王耳朵里。
博物馆的警报响了七声,没有回收者敢拦。
回地球的路上,阿乐趴在棍子背上算账,算到一半忽然问:
“主任,你当年那套甲胄为啥不穿?穿上不是更厉害?”
猴王蹲在棍子前端,手搭凉棚看路,听见这话沉默了两秒。
“因为俺老孙当年觉得,穿不穿甲胄,俺都是齐天大圣。”他扭头看阿乐,“后来被压了五百年,俺想明白一个事——”
“啥事?”
“穿着甲胄的齐天大圣,和光着膀子的齐天大圣,都是齐天大圣。但穿着甲胄,打架的时候能省点皮。”
阿乐把这话记在了账本背面。
12
回到地球那天,筛下区搞了个接风宴。
赵大柱做了十六个菜,阿贵摆碗筷摆到手抽筋,铁妞的治安队维持秩序维持到全员嗓子哑。
周处长在台上念了一份《花果山街道办关于迎接主任归来的工作总结》,念到第三页被猴王轰下去了。
猴王坐在主位上,左边阿乐在扒饭,右边阿贵在扒饭,对面赵大柱端着一口大锅问他要不要加菜。
猴王把金箍棒从耳朵里掏出来,搁在桌上。
“阿贵。”
“到。”
“棍子给你使半天。”
阿贵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吃完这顿,你拿棍子去把合规区东边那个废弃水塔拆了。拆完了砖头搬回来,赵大柱要盖新食堂。”
阿贵攥着筷子使劲点头。
阿乐在旁边插嘴:“主任,那我呢?”
“你管账。算算拆水塔的砖头够盖几间食堂。”
“够了够了,早算好了——”
铁妞从旁边探过头来:“主任,治安队今天训练内容能改不?我想让他们练练拆水塔。”
猴王看了她一眼:“你带人帮阿贵一起拆。拆完了砖头你搬。”
“得嘞!”
赵大柱举着锅铲挤过来:“主任,食堂盖好了我想加个窗口,卖烤串——”
“烤啥串?”
“回收者仓库里搬出来的合成肉,切小块串起来烤,撒辣椒面——”
猴王想了想,点头:“行。辣椒面多放点。”
周处长从人堆里挤出来,举着个文件夹:
“孙主任,合规区残余机构今天发来函件,问咱们能不能恢复‘资产管理局’的职能——”
猴王把嘴里的肉咽了,看了他一眼。
“你跟他们说,花果山街道办不归合规区管。想合作,拿东西来换——拿水来,拿电来,拿药来。空着手来的,赵大柱不给饭。”
周处长掏出小本记下来,一边记一边念叨:
“孙主任指示,合作吃饭协议升级版,物资交换制……”
猴王端起碗扒了最后一口饭,站起来。
“行了。吃饭。吃完干活。”
阿贵端着碗站起来,金箍棒已经握在手里了,棍子在他手里晃了一下,有点沉,但他攥紧了。
阿乐跟在他后面,拿着账本和笔。
铁妞带人往东边去了。
赵大柱把锅铲往肩上一扛,跟着去收砖头。
猴王蹲回石墩上,看着这一群人往不同方向跑,金箍棒往耳朵里一塞,从兜里摸出一个桃核,随手扔进土里。
阿乐回头看了一眼:“主任,你种桃呢?”
“嗯。花果山没桃树像什么话。”
“桃子好吃不?”
“等长出来你就知道了。”
“长出来要多久?”
猴王抠了抠耳朵:“俺老孙种的桃,明天就发芽。后天就开花。大后天就能吃。”
阿乐张了张嘴:“……那不科学。”
猴王咧嘴笑了,两道金光从眼睛缝里漏出来。
“俺老孙种桃,从来不跟科学讲道理。”
远处传来阿贵拆水塔的轰鸣声,铁妞喊号子的声音,赵大柱吆喝搬砖的声音,周处长跟合规区打电话扯皮的声音。
猴王蹲在石墩上,听着这些动静,从耳朵里摸出那套缩小了的金甲——齐天大圣的全副披挂,从甲胄到战靴到凤翅紫金冠,一应俱全。
他想了想,没穿。
甲胄变小,塞回耳朵里,跟金箍棒搁一块。
“先穿这个。”他拍了拍身上的破布条,“等那帮收破烂的再来,再说。”
石墩旁边的土里,桃核冒了一根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