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当众赐婚,满朝文武都看着。
燕王端详我半天,开口第一句就是:"空有美貌的草包。"
我垂首行礼:"燕王殿下说的是。"
心里却冷笑:你最好一辈子别落在本小姐手里。
后来他身中奇毒,命悬一线,全城太医束手无策。
燕王拖着残躯跪在我面前,求我救命。
我居高临下看着他:"王爷,我只是个草包,哪懂救人啊?"
01
大殿上的金砖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烫,我跪在上面,膝盖传来一阵灼痛。
圣旨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满朝文武没人出声。
沈家庶女沈棠,赐婚燕王萧衍。
我听得清楚,身后有人吸了口凉气。
燕王就站在我左前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领旨,而是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从头顶扫到裙摆,像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货物。
"空有皮相的废物。"
他声音不大,但大殿空旷,这句话传得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有人低笑,有人替我尴尬。
更多的人在看我的反应。
我低着头,把额前一缕碎发拢到耳后,然后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燕王殿下说的是。"
大殿上安静了一瞬。
大概没人想到我会这样接话。
不哭不辩,不羞不恼,认了。
圣上在龙椅上咳了一声,算是把这场赐婚收了尾。
散朝后我跟着父亲沈远道走出宫门。
他走在前面,一句话没跟我说。
一直到上了马车,帘子放下,他才开口。
"你就不能争口气。"
我没应声。
"满朝文武看着,他说你是废物,你就认了?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沈家的脸面。"
我把这五个字重复了一遍,没什么语气。
沈家什么脸面。
母亲在我三岁那年病死,父亲续弦,继母带着两个嫡出的女儿进门。
从那以后我在沈家就是个多余的人。
吃穿用度比下人好不了多少,请先生教书的时候把我撇在一边。
逢年过节亲戚上门,继母笑着跟人介绍两个嫡女,轮到我的时候一笔带过。
"这是庶出的,不成器。"
父亲从来没反驳过。
沈家的脸面跟我有什么关系。
马车颠簸了一路,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脑子里反复转着燕王那张脸。
生得倒是好看,剑眉星目,鼻梁挺直,站在那儿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可惜嘴太毒。
我攥紧了袖口里的手。
你最好一辈子别落在我手里。
回到沈家,继母赵氏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她脸上挂着笑,语气里却全是幸灾乐祸。
"哎呀,棠丫头回来了,听说燕王殿下不太高兴?"
我从她面前走过去,没停步。
"也是,燕王那样的人物,配你确实委屈了。"
她的声音追在身后,每个字都带着刺。
我回了自己那间偏院,关上门。
屋里冷,炭盆是昨天的,早灭了。
桌上放着一本旧册子,封皮磨得起了毛边。
是祖母留给我的。
祖母出身杏林世家,一手医术在京城曾经排得上号。
后来沈家败落,祖母也跟着被人遗忘了。
她临终那年把我叫到床前,把这本册子塞进我手里。
"棠儿,记住,藏拙。"
"这世道,女子有本事不是好事。"
"等到要用的时候,一次就够。"
我那时候才十二岁,不太懂。
现在懂了。
我翻开册子,指尖划过祖母的笔迹,一行一行都是药方、脉案、针法。
这些东西我从八岁开始学,学到现在整整十年。
没有任何人知道。
在所有人眼里,沈棠就是个不识几个字的庶女,连女红都做不好,嫁给燕王纯粹是圣上随手指的。
我把册子收好,放回暗格里。
三天后大婚。
三天后我就要进燕王府,去给一个叫我废物的男人做正妃。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哗响。
我坐在冷屋子里,一个人笑了一声。
也好,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没用。
等哪天他们需要我的时候,我再慢慢跟他们算这笔账。
02
大婚那天下了雨。
京城的老人说,婚日遇雨,不是好兆头。
我坐在花轿里听着雨点砸在轿顶,心里很平静。
不好就不好,反正这桩婚事从头到尾就没一处好的。
轿子在燕王府门前停了。
没人来掀帘。
喜婆在外面小声催了两遍,里面才走出一个小厮,把帘子撩开半边。
我踩着脚凳下来,红盖头底下只能看到地面的青砖和自己绣鞋的鞋尖。
一路被领进正堂,拜了天地。
萧衍在我旁边站着,全程没说一句话。
拜完堂,有人把我引进新房。
红烛烧了半截,桌上摆着合卺酒,两只杯子纹丝未动。
我等了一个时辰。
又一个时辰。
窗外的雨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贴身的丫鬟春芜小声说了一句:"王妃,殿下去了顾侧妃院里。"
我把盖头掀了。
"知道了。"
春芜是沈家陪嫁来的,跟了我七年,脸上全是心疼。
"王妃,大婚的夜……"
"去把合卺酒热一热,我自己喝。"
我端起两杯酒,一杯一杯喝了。
酒不烈,但空肚子喝下去烧得嗓子疼。
新房的被褥倒是干净,枕头上绣着鸳鸯。
我把枕头翻了个面,那面是素白的。
躺下去,闭上眼,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有人来传话,太妃周氏要见我。
新妇进门第二天要去给婆母请安。
我换了身素色衣裳,跟着引路的嬷嬷走了三重院子,到了太妃住的慈安堂。
太妃坐在上首,手里转着一串佛珠。
她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只有四十左右。
眉目间一团和气,嘴角挂着笑,看上去像个慈祥的长辈。
"这就是棠丫头吧,过来让我看看。"
我走上前,福了一礼。
太妃拉住我的手,翻来覆去看了看,笑容不变。
"模样倒是不差。"
她停了一下。
"只是我们萧家规矩多,你沈家门第不高,怕是没学过这些,往后要多上心才是。"
话说得温温和和,每个字却都在提醒我:你配不上。
我低着头:"太妃教训的是,儿媳会用心学。"
太妃点了点头,放开我的手。
这时候门帘一动,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燕王的侧妃,顾婉。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裙子,头上只簪了一朵小绒花,看起来素净又温柔。
进门先给太妃行了礼,然后转过来看我,眼睛微微弯起来。
"这就是姐姐吧,妹妹给姐姐见礼了。"
她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
但她行礼的时候,背没有弯够。
我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太妃看着她,眼底的笑比看我的时候深了不少。
"婉儿一直替衍儿打理府里的事,你初来乍到,有什么不懂的多问问她。"
一个侧妃打理正妃该管的事,太妃说得理所当然。
顾婉掩嘴笑了一下:"太妃可别这么说,姐姐是正妃,往后自然该姐姐做主,我从旁帮衬就好。"
嘴上说得好听,可她坐下的时候坐的是太妃右手边第一个位子。
那个位子,按规矩是留给正妃的。
我站在堂下,没人请我坐。
太妃和顾婉说了几句家常,才像想起我似的。
"棠丫头,你也坐吧,别拘着。"
剩下的位子在最末。
我走过去坐下,端起丫鬟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走出慈安堂的时候,顾婉追了上来。
"姐姐留步。"
她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盏汤。
"姐姐昨夜辛苦了,这是我亲手炖的安神汤,姐姐喝了好好歇一歇。"
她笑着把汤送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汤色清亮,面上浮着几片枸杞和莲子,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甜味底下,还有一点别的气味。
很淡,一般人闻不出来。
酸枣仁多了三成,又加了半味生地。
长期喝下去不会怎样,只是人会越来越没精神,整天昏昏沉沉,看起来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废物。
我抬起头看顾婉的眼睛。
她笑得一点破绽都没有。
"多谢妹妹费心。"
我端着汤回了自己的院子。
进了屋,关上门,把汤倒进了窗下的花盆里。
春芜凑过来小声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汤太甜,喝不惯。"
03
从那天开始,太妃每日都给我安排了功课。
说是功课,其实就是罚。
每天清晨去慈安堂的小佛堂跪着抄经,一抄就是两个时辰。
膝盖跪在硬邦邦的蒲团上,一页经文写不完不准起来。
太妃说:"你心性浮躁,抄经可以静心。"
我没反驳,跪就跪。
跪到第五天的时候膝盖已经青了一大片,春芜晚上帮我敷药,哭了一鼻子。
"王妃,这也太欺负人了。"
"嘘。"
隔墙有耳,燕王府到处都是太妃和顾婉的人。
抄经之外还有别的。
每隔几天太妃会在府里摆家宴,请几个相熟的官眷来做客。
顾婉负责张罗。
每次宴席上,顾婉都会把我安排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然后在席间不经意提起我。
"姐姐在沈家没怎么读过书,大家别出太难的题为难她。"
"姐姐不太懂这些,她从小没人教。"
"姐姐性子静,不爱说话,大家多担待。"
每一句话都带着笑,每一句话都在告诉所有人:这个正妃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有一回宴席上行酒令,轮到我的时候我故意答错了。
满座哄笑。
顾婉赶紧替我圆场,一脸心疼地拍着我的手:"姐姐别紧张,慢慢学就好。"
她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温热柔软,是全天下最体贴的妹妹。
我低着头笑了一下。
这个人戏真多。
宴席散了以后,我回到自己的小院。
这个院子在王府最偏的角落,出门走到正院要经过三道回廊。
屋里的陈设是最旧的,窗纱破了没人换,桌椅都有了毛刺。
入秋以后天气转凉,别的院子早就送了炭火,我这里一盆都没有。
春芜去管事那里要了三回,回回被打发。
"管事说今年炭火紧,各院都要省着用,让咱们再等等。"
我披着祖母留下的旧棉袍,坐在桌前翻册子。
册子里夹着一张方子,是治寒症入骨的。
祖母当年写下这张方子的时候特意注了一行小字:
"此症初时不显,三五年后必发,届时寒气攻心,若不及时施针拔毒,性命难保。"
我把方子看了三遍,放回册子里。
这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
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手里提着一只旧火盆,里面有几块烧得半红的炭。
"王妃,老奴给您送炭来。"
我认出他,是府里管花园的老钱。
"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老奴自己来的。"
他把火盆放下,搓了搓手,站在门口没走。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话就说。"
"王妃,老奴多嘴问一句,您院子里种的那些草,是药材吧?"
我顿了一下。
院子角落里有一小块空地,我入府后把那里翻了翻,种了几味药草。
不显眼,混在杂草里,一般人认不出来。
老钱在花园干了三十年,他认出来不稀奇。
"种着玩的,闲来无事。"
老钱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王妃种的那味白术,浇水太勤了,容易烂根,隔天浇一回就够。"
他说完就走了。
我关上门,站了一会儿。
这个府里大概只有这一个人拿正眼看过我。
日子就这么过着。
每天抄经、受气、装傻。
顾婉隔三差五送汤来,我每次都收下,每次都倒掉。
太妃偶尔叫我去请安,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训话,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你不配。
燕王在这段时间里见过我两次。
第一次是在回廊上碰见,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就走了。
第二次是在花园里。
那天我蹲在角落侍弄药草,没听见脚步声。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
"学人种花?"
我站起来转身行礼。
他低头看了看那片地,嘴角撇了一下。
"连花都种不像。"
说完就走了。
我蹲回去继续松土。
他经过的时候我听见他咳了一声。
那声咳很轻,像是刻意压住的。
正常人不会注意,但我听得出来,那是气血不畅、寒气郁结在胸口的声音。
我的手停在土里,没有抬头。
祖母说过,这种寒症初期只是偶尔咳嗽,到后来会反复发热,最终寒气攻入心脉。
到那时候,寻常大夫治不了。
他走远了,我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入冬之前会发作。
我想起他当众叫我废物的那天,想起太妃的佛珠,想起顾婉那碗掺了料的安神汤。
然后我继续把那株白术的根培好,浇了水。
隔天浇一回,老钱说的没错。
04
燕王那声咳过了三天,我又听见了一次。
那天太妃在慈安堂摆了家宴,说是给燕王接风,他刚从城外军营回来。
我照例坐在末席。
顾婉坐在太妃右手边,殷勤地给燕王布菜。
燕王吃了几口就搁了筷子。
太妃关切地问他是不是胃口不好。
他说不饿。
顾婉柔声说让厨房再做碗清粥来。
他没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喝到一半忽然偏过头,拿拳头抵在嘴边,闷声咳了两下。
动作很快,收得也利落。
太妃没注意到。
顾婉正低头吩咐丫鬟去盛粥,也没看见。
但我看见了。
他咳完之后脸色白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喝茶的那只手,指根处有一点青色,一闪而过。
那是寒气走到经脉里的表征。
比我预想的快。
我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宴席散了之后,太妃把我单独留了下来。
"棠丫头,你进府也有些日子了。"
我站着听。
"婉儿一个人打理内务实在辛苦,你身为正妃,总该分担些。"
我以为她终于肯让我管事了。
下一句话堵死了我的念头。
"从明天起你去婉儿院里帮忙,她安排什么你做什么,就当学着点。"
正妃去给侧妃做帮手。
说出去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
太妃脸上的笑很和蔼,和蔼到让人觉得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安排。
"儿媳知道了。"
我行礼退下。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顾婉的院子。
她正坐在窗前绣一方帕子,见我来了放下针线,招呼丫鬟上茶。
"姐姐来了,快坐。"
我坐下。
她把一摞账册推到我面前。
"这是府里这个月的开支,姐姐帮我理一理吧。"
账册有十几本,密密麻麻的数目。
她笑着补了一句:"姐姐慢慢看,不急。"
我翻开第一本,一页一页地看。
看了大概半个时辰,顾婉在旁边绣完了帕子,喝了两盏茶,又让丫鬟端了点心来。
她一口都没给我。
"姐姐看出什么了吗?"
我合上账册。
"管事的字写得好。"
顾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姐姐真是有趣。"
她那个笑里带着得意。
一个连账都看不懂的正妃,果然是废物。
我在顾婉院子里待了三天,每天替她跑腿、理账、清点库房。
她坐着,我站着。
她吃茶,我端茶。
府里的下人看在眼里,背后议论得更厉害了。
"正妃给侧妃当丫鬟,这可真是头一遭。"
"能怎么办,人家是太妃安排的。"
"也是,沈家那种门第出来的,本来就不够看。"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一个字都没接。
春芜每天晚上回来都红着眼眶。
我让她去打一盆热水泡脚,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到了第四天,顾婉变了个花样。
她请了几个官眷来喝茶,把我也叫去了。
"姐姐来帮我招呼客人。"
客人来了五个,每一个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夫人。
顾婉让我去端茶。
我端了茶过来,一位夫人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这位是……"
顾婉笑盈盈地接话:"这是我们府上的正妃姐姐,她今天帮我待客呢。"
那位夫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不敢信又不好问。
其他几个人也都安静了一瞬。
一个正妃给侧妃的客人端茶,这事传出去够全城笑话一个月的。
顾婉的眼睛弯成月牙,语气里全是体贴:"姐姐辛苦了,坐下歇一歇吧。"
我在角落里坐下来,喝了口凉茶。
五个夫人看我的眼神各不相同,有同情的,有鄙夷的,还有看热闹的。
我一个都没回应。
散场之后我走出顾婉的院子。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遇见了燕王。
他靠在廊柱上,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停下来行礼。
他没让我起来,而是看着我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太妃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我没听出他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太妃是长辈,儿媳该听的。"
他嗤了一声。
"沈家是不是连骨头都没有。"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咳了一声。
这回比上次重。
他抬手捂住嘴,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我站在回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面。
他的步子比上个月慢了。
我收回目光,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院子角落里的白术已经长到小腿高了,旁边的黄芪也冒了新叶。
我蹲下去看了看根部的长势。
再过一个月就能用了。
05
入冬前几天,赵太医来了燕王府。
这事我是从老钱嘴里听到的。
老钱每隔几天会来送一回炭,顺便帮我看看药草的长势。
他话不多,但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有用。
那天他蹲在花圃边上帮我翻土,忽然压低了声音。
"今天赵太医进了正院,待了一个多时辰。"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
"给谁看的?"
"殿下。"
老钱把一棵杂草拔出来扔到一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赵太医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直接去了慈安堂。"
我站起来拍了拍土。
"然后呢?"
"慈安堂关了门,太妃身边的嬷嬷把所有人都撵出去了,没人知道说了什么。"
我没再问。
但当天晚上我就知道了。
春芜去厨房给我热饭的时候,正好撞见太妃院里的一个小丫鬟在哭。
那丫鬟年纪小,嘴不严,被春芜哄了几句就漏了底。
"赵太医说殿下身上有旧伤,寒气入骨,这几年一直压着,今年入冬怕是压不住了。"
"太妃听完差点没晕过去。"
"太妃下了令,这件事谁都不许往外说,说了就打死。"
春芜把这话转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
"王妃,殿下他……"
"嗯,我知道了。"
寒气入骨。
跟祖母册子里写的一模一样。
我坐在灯下,翻出那张方子重新看了一遍。
方子上写了十一味药,其中三味要炮制到特定火候,最后一步需要施针,针法只有祖母教过我。
这张方子全天下大概只有我能用。
我把方子放回去,合上册子。
然后吹了灯,睡觉。
第二天照常去抄经。
太妃坐在佛堂上首念珠子,脸上的笑比平时淡了很多。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跪了两个时辰,起身行礼退下。
经过正院的时候,院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
守门的小厮换了人,多了两个生面孔,腰杆挺得很直。
太妃果然在封锁消息。
这事传出去不光是燕王府的脸面问题,朝堂上那些盯着燕王位子的人会立刻扑上来。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绕路回了自己的院子。
又过了两天,我发现顾婉变了。
她不再让我去她院里做事了。
她开始频繁地往正院跑,每次都端着亲手做的补汤。
她对太妃更加殷勤,请安的时间从一天一次变成一天三次。
她甚至主动去佛堂替太妃抄了一整卷经。
一个侧妃忽然变得这么勤快,只有一个原因。
她知道了。
她大概偷听到了赵太医那天说的话,虽然不一定听全了,但足够她开始布局。
燕王如果出事,府里谁说了算?
太妃年纪大了,迟早管不动。
正妃是个废物,不成气候。
只要她抓住太妃,抓住府里的人心,将来不管发生什么,她都是最后站着的那个人。
我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一点都不着急。
她算的那些东西,全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燕王的病治不好。
隔了几天老钱又来了。
他带了几株新的药苗,说是从城外弄来的。
我接过来的时候问了他一句。
"老钱,殿下那个旧伤是怎么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七年前的事了。"
"那会儿北边出了乱子,殿下才十七岁,带兵去平的。"
"仗打了三个月,入冬的时候中了一箭,箭头上抹了寒铁粉。"
"军医把箭拔出来了,但寒铁粉清不干净,渗进了骨头里。"
"这几年一直靠药压着,每年入冬都会难受一阵,但今年赵太医说比往年都重。"
寒铁粉入骨。
我闭上眼想了想。
这个比我预估的要棘手一些,但不是没有办法。
祖母的方子里有一味药叫炙附子,大热大毒,专门克寒铁之气。
但用量稍有差池就会要人命。
这也是为什么其他太医不敢用。
"老钱,你跟殿下多少年了?"
"三十年,从他出生就在府里了。"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老钱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殿下嘴不好,心不坏。"
"当年那一箭是替身边一个小兵挡的。"
我把药苗种进土里,浇了水。
"知道了。"
嘴不好,心不坏。
那要看他以后怎么对我了。
我直起腰,看了一眼院角那些已经长成的药草。
白术、黄芪、当归、川芎。
还差三味。
入冬之前应该来得及。
06
初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天夜里,正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被吵醒了。
春芜披着衣裳跑出去看,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殿下倒了,正院全乱了。"
我裹紧被子坐起来。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有人在喊传太医,有人在喊备马车,还有人在哭。
太妃的声音隔着几重院子都能听见。
"快,快去请人,把全城的大夫都给我请来!"
春芜站在窗边往外张望。
"王妃,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不去。"
我重新躺下来。
春芜转过头看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闭着眼听外面的嘈杂声闹了小半个时辰,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大概是太医来了。
第二天一早,整个燕王府笼罩在一股沉闷的气氛里。
下人们走路都不敢出声,说话全用气音。
我照常去佛堂抄经。
半路上遇见了顾婉的贴身丫鬟,对方匆匆从正院方向跑来,眼眶是红的。
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低头行了个礼,一句话没说就跑了。
到了慈安堂,佛堂的门关着。
太妃今天不在。
伺候的嬷嬷站在门口,声音干巴巴的。
"太妃说今天不用抄了,王妃请回吧。"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正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院门大敞着,里面人进人出。
我看见赵太医跪在台阶下面,额头上全是汗。
太妃坐在廊下的椅子上,佛珠攥在手里一动不动。
顾婉跪在门槛边上,帕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哭得很伤心,很好看。
我收回目光,从正院门口走过去,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整天没有人来找我。
没人通知我燕王病了,也没人问我要不要去看一眼。
好像这个府里根本没有我这个正妃。
傍晚的时候春芜去厨房打听了一圈回来,带了一堆消息。
"殿下昨晚高烧不退,浑身发冷,赵太医用了三副药都压不住。"
"太妃请了城里最有名的四个大夫来会诊,全都摇头。"
"有一个说见都没见过这种症状,另一个说寒气入了骨,药石罔效。"
"顾侧妃在正院守了一整天,饭都没吃,太妃直夸她有心。"
我听完之后嗯了一声。
"王妃,您真的不去看看?"
"去了做什么?我是草包,不懂看病。"
春芜的嘴动了动,最终没再劝。
第二天,第三天,正院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
燕王开始咳血。
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
赵太医住在了府里不敢走,每隔两个时辰诊一次脉,每次出来脸色都比上次难看。
太妃这三天老了十岁。
她把京城能请的大夫全请了一遍,甚至让人去城外的庙里求药。
所有人说的都是同一句话:这个病没见过,不敢治。
只有赵太医私下跟太妃说了实话。
"寒铁之毒深入骨髓,需要大热之药强行逼出来,但用量极难把握,稍有不慎就是一条命。"
"老臣医术有限,不敢下手。"
太妃问他天底下有没有人敢下手。
赵太医摇了摇头。
太妃在慈安堂里摔了一套茶盏。
顾婉的戏份也越来越足。
她每天跪在正院门口念经祈福,从早到晚,膝盖跪破了也不起来。
太妃看了心疼,让人给她垫了软垫。
全府上下都在说顾侧妃对殿下一片真心。
没有人提起正妃沈棠。
我坐在自己的冷院子里,炭火倒是不缺了,老钱每天都来送。
他来送炭的时候什么话都不说,放下就走。
只有今天多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焦急,有期待,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想问我能不能救,但他不敢问。
我没给他任何回应。
晚上我把所有的药草都收了下来,摊在桌上一味一味地检查。
白术、黄芪、当归、川芎、炙附子、干姜、细辛、桂枝、炮姜、制半夏。
还差一味独活。
我种的独活还没长成,至少还要十天。
但燕王未必等得了十天。
我把药草重新包好,放进柜子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压在屋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躺在床上看着房梁。
太妃的佛珠,顾婉的眼泪,赵太医的冷汗,下人们的窃窃私语。
这些跟我都没关系。
他们从来没有把我当自己人。
那他的死活凭什么要我管。
翻了个身,闭上眼。
老钱说他替一个小兵挡了那一箭。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怎么都赶不走。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不想了。
07
第六天早上,老钱来送炭的时候多带了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搁在桌上,没说话就要走。
我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株野生独活,根茎完整,药力足。
"哪来的?"
"花园西角旧圃里长的,没人管,前天翻地翻出来的。"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殿下昨晚咳血三回,赵太医说撑不了半个月了。"
门关上了。
我把独活洗净晾在窗台上。
十一味药齐了。
接下来两天我关在屋里炮制药材。
炙附子要砂仁水煮三个时辰去毒,制半夏要姜汁泡一整夜,独活切片慢火烘干。
每一步都不能错。
春芜守在门外什么都没问。
第八天傍晚,正院那边来了一个人。
不是安福,是赵太医。
他站在我院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王妃,老臣路过花园的时候看到西角旧圃被人挖过,独活不见了。"
我没接话。
他又说:"老臣在您窗台上看到了晾着的药材,白术、黄芪、当归、独活。"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那几味药合在一起,老臣认得,是一张治寒铁入骨的古方。"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赵太医认得这方子,怎么不自己用?"
他苦笑了一下。
"认得是一回事,敢用是另一回事,炙附子三钱的量,老臣下不了手。"
当天夜里太妃派人来请我。
慈安堂灯火通明,太妃坐在上首,佛珠搁在桌上没转。
赵太医站在旁边低着头。
我进去行了礼。
太妃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赵太医说你有法子治衍儿的病。"
我没否认。
太妃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放软了一点。
"从前是我说话欠妥当,你别计较,眼下衍儿的命要紧,你若有法子就帮一把。"
我站在堂下,把这半年受过的每一桩事都想了一遍。
"太妃,殿下病了这么久,您请了全城的大夫,请了庙里的和尚,让人去外地找名医。"
"唯独没有一个人来问过我一声。"
太妃的脸僵了。
"我在这个府里住了半年,太妃是不是忘了还有我这个人?"
赵太医把头埋得更低了。
太妃的嘴角抽了一下,攥着扶手的手收紧了。
"如今大夫们全治不了了,太妃想起我来了。"
我理了理衣裳,转身往外走。
"你站住!"
太妃的声音追在身后,带上了慌乱。
"你就看着他死?"
我停在门槛上,没回头。
"太妃,我是草包,哪里懂救人。"
我迈过门槛走了。
回到院子里关上门,手心全是汗。
08
太妃没有再来。
第二天来的是安福。
他站在院门口,腰弯了下去,这辈子大概头一回对我行这么大的礼。
"王妃,殿下想见您。"
春芜挡在门口不想让我去。
我推开她,跟着安福到了正院。
屋里药味冲鼻,炭盆烧了好几个,热得闷人。
萧衍靠在床头,跟上回在回廊上见到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了。
瘦了一大圈,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
他看见我进来,撑着床板想坐直。
这个动作花了他很久。
坐直之后喘了一会儿,才抬眼看我。
"你会治?"
"会。"
他沉默了几息。
"要什么条件。"
他很直接,昨晚太妃碰了钉子肯定告诉他了,他知道我不会白出手。
"三件事。"
他等着听。
"正妃掌管燕王府所有内务,任何人不得过问。"
他眼皮动了一下。
"顾婉搬出主院,迁到偏院。"
他嘴角绷紧了。
"太妃移居家庙清修,府中事务不再插手。"
话说完,屋里安静得只剩炭火的声音。
门帘忽然被掀开了。
顾婉冲进来,脸上的泪还没干,声音尖得变了调。
"你凭什么!"
她站到我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一个沈家庶女,进府这么久什么都没做过,殿下病了你就狮子大开口?"
太妃跟在后面走进来,脸色铁青。
"棠丫头,你好大的胆子。"
我看着顾婉的脸,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侧妃说我什么都没做过?"
顾婉抬着下巴。
我笑了一下。
"侧妃说得对,我什么都不懂,不懂看病,不懂开方,也不懂怎么救殿下的命。"
"那殿下的命,侧妃来救吧。"
顾婉的脸一瞬间白透了。
太妃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床上传来一声低哑的咳嗽。
萧衍咳了好一阵才停,手心里有血。
他看了看顾婉,又看了看太妃,最后看向我。
"我答应。"
顾婉猛地回头。
"殿下!"
"安福,送顾侧妃回去收拾东西。"
"殿下,你不能……"
"够了。"
安福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婉站在原地,脸上那层温柔全碎了。
她盯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太妃还杵在门口。
我看向她。
"太妃,家庙清净,适合静养。"
太妃攥着佛珠,盯了我很久。
最后她松开手,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屋里只剩我和萧衍。
他靠在床头,声音很轻。
"沈棠,你骗了所有人。"
"不是我骗的,是你们不看。"
09
当晚我把药材搬进了正院。
赵太医守在门外,我把方子给他看。
他拿着看了半天,手一直抖。
"炙附子三钱……"
"照方抓药,你帮我看着火候就行。"
第一副药我亲手煎。
文火熬两个时辰,水开后不能揭盖,一步都马虎不得。
药好的时候过了子时。
我端进去,萧衍没问是什么,接过去喝了。
半个时辰后他开始发汗。
不是普通的汗,是浸透被褥的大汗。
寒铁之毒被药力逼着往外走,经脉、肌肉、皮肤,每过一层都疼。
他咬着牙没吭声,枕头被攥出了褶子。
我按着他的脉搏一下一下地数,一直数到后半夜他昏过去。
不是恶化,是身体在扛药力。
第一夜过了。
第二天赵太医把完脉跪在了地上。
"寒气退了两成。"
我没理他,接着煎第二副药。
方子做了调整,附子减半钱,黄芪加一钱,退了寒就要补回来。
第二夜还是发汗,比头天轻一些,人还是昏过去了。
我守在床边没合眼。
第三天是最凶险的。
寒铁之毒被逼到骨髓最深处,药力到了,但最后一层要靠针。
下午我让赵太医解开萧衍的上衣。
他胸口一道旧疤从左肩到肋下,皮肉皱在一起,疤痕周围泛着一层淡青色。
那是寒铁粉残留的痕迹。
我取出祖母留下的九根银针。
第一针,肩井穴,进针的一瞬间他身体弓了起来。
第二针,曲池。
第三针,合谷。
每一针下去疤痕周围的青色都朝针尖聚拢。
第四针,第五针,第六针。
我后背全湿了。
祖母说过这套针法最难的不是找穴,是控力,轻了逼不出毒,重了伤经脉。
第七针落在膻中的时候,萧衍睁开了眼。
他低头看见胸口的针,又看见我的脸。
三天没睡,我大概很难看。
他没说话,重新闭上眼。
他把命交给我了。
第八针,气海。
第九针,关元。
一炷香后,针尖开始渗黑色液体。
那是溶在血里的寒铁粉被逼出来的样子。
赵太医看见的时候直接跪了下去。
一炷香烧完我把针一根根拔出来,每根针尖都带着黑。
我伸手探了探萧衍的额头,不烫了。
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春芜冲进来扶我。
赵太医跪在地上给萧衍重新把了脉,把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我磕了个头。
"王妃医术,老臣行医几十年不及万一。"
我靠在椅背上实在没力气客气。
"后面三副巩固的药方子我写好了,你照着煎。"
第四天清晨,萧衍退了烧,醒了。
安福端粥进去喂他,出来的时候哭得站不稳。
消息传遍了燕王府。
太妃那边派赵嬷嬷来问了一句。
春芜替我答的:"殿下好了,王妃治的。"
赵嬷嬷愣在院门口站了半天,走了。
顾婉的院子一整天没开门。
我在偏房里睡了一天一夜。
三天三夜没合眼,连梦都没力气做。
10
萧衍养了半个月,能下床走动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谢我,而是查账。
他把安福叫到书房,让他去把顾婉掌管内务这几年的所有账册都搬过来。
安福搬了一整天,书房的桌上摞得满满当当。
我不知道他查出了什么,但第三天的时候他派人去了顾婉的院子。
不是安福,是府里的护卫。
去了四个人。
春芜在回廊上远远看见护卫进了顾婉的院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顾婉的贴身丫鬟被带了出来。
丫鬟吓得腿都软了,被架着往正院方向走。
当天下午赵太医也被叫去了正院。
他在里面待了一个多时辰。
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比给萧衍治病那会儿还难看。
傍晚的时候安福来找我。
"王妃,殿下请您去书房。"
我到的时候萧衍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放着一只碗。
碗里是棕色的汤水,闻着有一股甜味。
我认出来了。
跟顾婉当初送我的那碗安神汤一样的味道。
萧衍看着那只碗,没抬头。
"赵太医验过了,里面多了三成酸枣仁,加了半味生地。"
他的声音很平,但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很紧。
"长期喝下去人会越来越昏沉,精神不济,看着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废物。"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
"她给你送过这个?"
"进府第二天就送了。"
他的眼睛闭了一下。
"你喝了?"
"倒了,每一碗都倒了。"
他没再说话,坐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她给你送了多少回?"
"记不清了,隔三差五就送,半年没断过。"
他站起来,把那只碗从桌上拿起来,走到门口,手一松。
碗摔在台阶上碎成了几块,棕色的汤水溅了一地。
安福缩了缩脖子。
第二天一早,顾婉被废了侧妃的封号。
旨意是萧衍亲自写的,盖了燕王府的印,送去了宗人府备案。
顾婉被带出院子的时候我正坐在回廊下喝茶。
她从我面前经过,走到我跟前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沈棠,你得意什么。"
我端着茶杯看了她一眼。
"我没得意。"
喝了一口茶。
"我只是渴了。"
她被护卫推着往前走,脊背僵得像一块木板。
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回了一次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府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当天下午,太妃的行李也开始收拾了。
赵嬷嬷来找过我一次,站在院门口犹犹豫豫地开口。
"王妃,太妃年纪大了,家庙清苦……"
"赵嬷嬷,这是殿下答应我的。"
赵嬷嬷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三天后太妃的马车从侧门出了府。
走的时候没有人送。
我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马车拐出巷口消失不见。
春芜站在我身后,小声说了一句。
"王妃,总算熬出头了。"
我没接话。
把窗户关上,下楼去看院子里的药草。
白术的叶子被雪压弯了,我伸手把雪拂掉。
熬出头了吗?
也许吧。
11
太妃走后第三天,萧衍来找我了。
他站在我院门口,没让安福通报,自己敲的门。
春芜开门看见他的时候吓了一跳。
我坐在桌前正在整理祖母的册子,听见动静抬起头。
他站在门外,穿了一身石青色的长袍,气色比半个月前好了太多,但还是瘦。
我起身把他让进屋里,倒了杯茶。
他接过去没喝,捧在手里看着冒出来的热气。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先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医术?"
"八岁,祖母教的。"
"学了多久?"
"十年。"
他点了一下头,又沉默了一阵。
"为什么不说。"
这句话问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把册子合上放到一边。
"说了你信吗?"
他没接话。
"你第一天就定了我是废物,太妃觉得我配不上,顾婉觉得我碍事。"
"满府上下没有一个人觉得沈棠会有什么本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说我会医术,谁信?"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窗外有风吹进来,桌上的册子被翻开了一页。
祖母的字迹露出来,工工整整的小楷,写的是一味药的炮制方法。
萧衍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看了很久。
"你祖母是什么人?"
"杏林世家出身,当年在京城行医的时候排得上号。后来沈家败了,没人记得了。"
他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那天在花园里,你种的不是花。"
"不是。"
"我说你连花都种不像。"
"嗯,你说了。"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半天没动。
"你祖母临终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我想了想那年冬天的事。
祖母躺在床上,瘦得只剩骨头,手凉得像冰。
她把册子塞进我手里的时候用了最后一点力气。
"她说藏拙。"
"她说这世道女子有本事不是好事。"
"她说等到要用的时候,一次就够。"
萧衍放下茶杯,抬起头。
他看我的眼神跟从前所有时候都不一样了。
从前他看我像看一件不称手的东西,现在他看我像在看一个头一回认识的人。
"沈棠。"
"嗯。"
"你恨我?"
我想了想。
恨吗?
他当众叫我废物,他的母亲让我跪了半年佛堂,他的侧妃给我下了半年的药。
我在这个府里活得像条狗。
但他替一个小兵挡过一箭。
他答应了我的条件,没有反悔。
他胸口扎着七根针的时候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然后闭上眼把命交给了我。
"不恨。"
我说。
"但也没原谅。"
他站起来,站了一会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那我慢慢还。"
他走了。
春芜从外面探进头来,一脸好奇。
"殿下说什么了?"
"没什么,说要还账。"
春芜没听懂,我也不想解释。
把册子重新收好,放回柜子里。
12
半个月后的早朝,圣上在朝堂上提起了燕王的病。
消息是萧衍自己上的折子。
折子里写了三件事。
第一,他旧伤复发,险些丧命。
第二,全城太医束手无策,是正妃沈棠以祖传医术救了他的命。
第三,他请求朝廷封赏正妃。
这道折子在朝堂上炸开了锅。
满朝文武都记得赐婚那天的事,记得萧衍当众说沈棠空有皮相。
现在这个被他叫废物的女人救了他的命。
圣上当场准了封赏,赐沈棠二品诰命夫人的封号。
旨意传到燕王府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给药草松土。
传旨的太监念完了圣旨,我跪在地上接旨谢恩。
春芜站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
太监走了以后她抹着眼泪说:"王妃,您总算出头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出头。"
这两个字说起来轻巧。
那天下午整个府里的下人见了我都弯腰行礼,弯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低。
管事的亲自来送了三箱上好的银炭。
厨房问我晚上想吃什么,一口一个"王妃"叫得又脆又响。
半年了,头一回。
我站在回廊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傍晚的时候萧衍从朝堂回来了。
他没有回正院,直接来了我的院子。
我坐在廊下喝茶,看见他进了院门。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弯下腰,朝我行了一礼。
不是随便拱拱手的那种,是正正经经弯下腰,弯到腰和地面平行。
赐婚那天我在大殿上对他行礼,满朝文武看着。
现在他在我的院子里对我行礼,只有我一个人看着。
他弯着腰,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从前是我眼拙。"
我端着茶杯坐在那里,低头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
他的脊背很宽,隔着衣裳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
这个人弯腰的样子跟他站着的时候差别很大。
站着的时候他像一堵墙,硬邦邦的,谁都不放在眼里。
弯下去的时候才看出来,他的脊背其实不算厚,后脖子上有一小块晒痕,大概是从军营回来落下的。
我没有伸手去扶他,也没有笑。
"起来吧,王爷。"
他直起腰,看着我。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
"地上凉。"
他愣了一下。
我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沈棠。"
我没停。
"往后不会了。"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春芜在屋里等着我,手里捧着圣旨,笑得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从她手里把圣旨接过来,卷好,放进柜子里。
就放在祖母册子旁边。
窗外的天快黑了,最后一点光落在窗台那株独活的新芽上。
冬天快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