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住进上吊死过人的房里,睡一觉吗?沈蔷敢。她是凶宅试睡员,专接别人不敢住的房,睡满七晚,出具"可安心入住"报告,一单五千。•可她接的第三单,死法从"吊"变成了"水",第四单是"火"。吊、水、火——那是老宅镇邪的三法。她这才懂,自己不是在做验收,是在替谁,数着祭品。•当第七套房亮起灯时,她终于看见了幕后的手。这一次,试睡员自己,成了要被验的那个人。
1 第一单·上吊房
我叫沈蔷,干的是凶宅试睡员的活。
说白了,有人买了便宜凶宅不敢住,中介花五千块雇我,进去睡满七晚,出具一份「住着没问题」的报告,好把房脱手。这行不体面,可来钱快,我缺钱。
中介预付那五千,我当天还了半年房租。可钱进了兜才懂,有些单,付不起的从来不是钱,是命。
三年前我妈死在老宅井边,法医一句「意外」就把案子结了。我翻了半年卷宗,没翻出个所以然,倒把积蓄赔了进去。
走投无路时,一个干试睡的老哥拉我入行,说这活儿脏,可眼神得比警察毒。我点点头,从此见了太多,本该有说法、最后却没人说的死。
卷宗里「意外」二字盖住的,是一个个没讨到说法的人。我见过太多,才敢接这活。
第一单在城西老小区,六楼。前住户在客厅房梁上吊,死了半个月才被发现,尸水洇透了地板。中介小哥递钥匙时手直抖:「姐,真没事吧?」
他手抖得钥匙都递不稳。我接过,没回话。这种怕,干我们这行的见多了——怕的从来不是鬼。
「你雇我来就是干这个的。」我接过钥匙,没多话。
钥匙沉甸甸的,齿上还沾着前住户的汗渍。我把它攥紧,像攥着一道还没揭开的死。
头三晚,房子里只有旧家具的味和一点说不清的凉。我每晚会按行规,把异常记进语音备忘录:几点、什么味、哪儿发凉。前三天,没什么值得记的。第四晚,我起夜,手电扫过房梁——那道挂过绳子的印子,不对。
绳印的位置偏了半寸,像有人挂上去时,手抖了一下。就这一下,露了馅。
绳痕有两道。一道旧,一道新。新的压在旧的上面,像是有人,后来重新挂过一次。
我蹲下来看地板。尸水洇痕是圆的,可梁上绳印的位置,和死者身高对不上。一个一米六的姑娘,吊上去,脚尖离地三十公分;可绳痕高度,够不着她。
一个一米六的姑娘,脚尖离地三十公分,绳却挂在够她不着的梁上。挂她的,是另一个人。
也就是说,挂她的,是另一个更高的人。
我蹲在梁下比了比,那人起码一米八往上。一个一米六的姑娘,能被这么高的人拎上去,期间没挣扎出一点响动——说明她失去反抗时,已经没力气了。
我蹲在梁下,把那道绳痕量了三遍。每一遍,都多一分确定:这不是自杀,是谋杀。
我后背发凉。这不是自杀现场,是有人把她吊上去,伪装成上吊。
可上吊的人,不会把绳痕勒得这么深。深到木里,像要把她,钉死在那一夜。
手机里,中介发来消息:「沈姐,报告啥时候出?买家催了。」我没回,盯着那道新绳痕,冷不丁想起我妈。
她下葬那天,也是这种天——阴,要下雨不下。我蹲在坟前,听法医说「井枯了三年,溺亡存疑」,当时没敢信。如今看见这第二道痕,我信了。
那第二道痕,和我妈井边的疑点,对上了。一个怕高的人,不会自己上吊;一口枯井,淹不死人。
她也是死在房梁下,那年我七岁,警方的结论是意外。可她怕高,连梯子都不敢爬。一个怕高的人,怎么会自己上吊。
可卷宗里写的是意外。意外两个字,盖住了多少不该死的人。我翻了半年,没翻出所以然。
我干试睡员三年,见过不少「意外」。真正意外的人,死状是松的;被摆出来的,死状是紧的。
这姑娘的绳痕勒得深,是被人按着,一点点吊上去的。死状不会骗人,只有报告会。
这姑娘的绳痕勒得深,是被人按着,一点点吊上去的。我拍下两道痕,存进工作档案。
这行活儿,最值钱的就是证据。可惜多数人懒得存,睁只眼闭只眼,五千落袋。
这行有个规矩:报告怎么写,全凭试睡员一张嘴。多数人睁只眼闭只眼,五千块落袋。可我见过太多睁眼闭眼最后出事的,这单,我不打算按中介的意思出报告。
真相值多少钱?中介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可有些账,不记下来,就真没人记了。
房梁上的第二道痕,在黑暗里,像一只眯着的眼。它在告诉我:死的人,不是自己上的吊。
我把照片放大又放大,那第二道痕的毛刺,新得扎眼。有人,后来重新挂过一次。
我把两道痕的照片设成手机壁纸。往后每查一单,我都先看梁,看那上面,有没有不该有的第二道、第三道。
梁不撒谎,绳痕会。往后每查一单,我都先仰头看梁,再低头看人。
2 残影阿阮
第七晚,我睡在客厅的行军床上,半梦半醒。
冷气从房梁那头漫下来,不是空调的冷,是带着湿意的、贴着皮肤的凉。我睁眼,看见一个姑娘坐在墙角,穿着死者的碎花睡衣,脚边悬着,没沾地。
她抬头看我,脸很白,眉眼却笑:「你看得见我?」
我点头。干试睡的,见的多了,可真对上一张会说话的脸,还是头皮发麻。她的笑很轻,像怕惊着谁,又像,早就没人跟她说过话。
「看得见。」我坐起来。干我这行,见怪不怪是本分。
可那张脸太白,白得不沾一点活人的气。我坐起来,把呼吸压稳,才没让手抖出来。
「我不是自己上的吊。」她说,「有个男的,把我抱上去的。他手很大,指节发白,像泡过水。」
「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她摇头又点头:「他身上有股老房子的味。还有,他来之前,房梁上已经有一道旧绳痕了。那不是我的房梁——是别处搬来的。」
死人搬梁,活人搬家具。这屋子,梁是借来的,死法也是借来的。我后背,一阵发凉。
「别处?」我问。她指了指天花板最里头:「那道最旧的,比我哥还早。你们活人搬家具,死人搬梁。这屋子,梁是借来的。」
死人搬梁,活人搬家具。梁是借的,连里头的死,都是借来的。我后背,一阵发凉。
别处搬来的房梁。我记下这句话。
天快亮时她淡了,临走前指了指天花板:「房梁上,还有第二道绳痕。你数数,那不是第一回了。」
我抬头。果然,在旧痕更里头,还有一道,更浅,更旧。这房梁,吊死过不止一个人。
更浅,更旧的那道,比阿阮哥还早。这间屋,是一本翻开的账,每一道痕,都是一笔债。
我把手机手电调到最亮,顺着那道旧痕往里照。木纹里,隐约有字。
我摸出手机,拍下那道最旧的痕。放大,木纹里有两个字,刻得很浅:阿阮。不是死者的名字,是更早的。冷不丁觉得,这间屋的梁,像一本翻开的账,每一道痕,都是一笔债。
我摸着那两个字,木纹老了,刻痕却新得扎眼。阿阮,一个被梁吞了的人,连名字都还在讨债。
阿阮。这名字,我记下了。往后每查一单,我都先问梁上,有没有「阿阮」。
名字记下了,人却还没见着。我心里发沉——被梁吞了的人,连名字都还在讨债。
我收起手机,后背发凉。阿阮说她哥是头一个,可这梁上最旧的痕,比她哥还早。这间屋,吞过多少人,连鬼都数不清。
阿阮说她哥是头一个。头一个意味着,还有第二个、第三个。这梁,是本没写完的账。
她散成光前,最后看我一眼:「我哥,是头一个。你查下去,会看见他的名字。」
光散尽,屋里只剩房梁上那道旧痕,静静地,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我盯着它,直到天亮。
「头一个」三个字,像根刺,扎进我耳里。头一个,意味着,还有第二个、第三个。这间屋的梁,是一本没写完的账。
头一个,意味着还有第二个、第三个。阿阮说的,我信了一半,另一半,得自己查。
房梁上的旧痕,在晨光里,静静躺着。它说:这间屋,死过的人,排着队。
我合上眼,把那排队的影子,一个个数。数到第七个,手,开始抖。
3 第二单·溺水房
出了第一单,我没交报告。中介催了三次,我以「还需观察」搪塞。
第二单来得很快,还是那家「安宅」派的。这次是江边公寓,前一任在浴缸里溺亡。奇怪的是,公寓不通燃气,浴室干净得过分,连水垢都没有。
我进门前,先查了这片的电价和燃气表——空着两年的房,不该这么干净。干净,是因为有人,定期来擦。擦掉挣扎的痕迹。
「溺水,在没水的浴室?」我站在浴缸边,伸手摸缸壁。干的,可指尖沾了一层极细的、白色的粉,像骨灰,又像盐。
我查了这房的前史。死者是个退休教师,独居,从不泡澡。一个不泡澡的人,淹死在干浴缸里。
我蹲在浴缸边想了很久。溺水的人,挣扎会留痕。可这缸壁干净得像新的,连一道指甲划痕都没有。她不是淹死的,是被「放」进一个早已设定的死法里。凶手连挣扎都替她省了。
我把浴缸里的白粉刮了一点,装进证物袋。回去送检,周默说那是骨灰混盐,民俗里叫「镇魂灰」。给死人撒这个,不是悼念,是怕她「起来」。有人,真怕她起来。
给死人撒镇魂灰,不是悼念,是怕。怕她从浴缸里坐起来,问一句:谁,按的我?
周默是我警校同学,转去做法医了。我妈的案子,是他私下帮我重查的。他信痕迹,不信怪力乱神,可这行里,痕迹比鬼更吓人。
第七晚,浴室开始返潮。墙面渗水,脚底漫上来的不是自来水,是带腥味的、温的。我赤脚踩上去,冷不丁想起我妈——她死在老宅井边,法医说溺水,可那口井早枯了三年。
井枯了三年,哪儿来的水淹死人。法医那句「溺亡存疑」,我记了三年,今夜,终于对上了。
两单都是「安宅」派的。第一单吊,第二单水。
死法不一样,可都挑在农历十五前后。有人,按一套规矩,在望夜杀人。
我把两单线索拼在一起:死法不一样,可死亡都选在农历十五前后。民间管十五叫「望」,阴气最重的夜。有人专挑望夜,按一套规矩杀人。
民间管十五叫「望」,阴气最重的夜。选这一夜动手的,不是迷信,是算准了,没人信。
吊是木,水是阴。我翻出第一单的绳痕照片,和这单浴缸比对,冷不丁冒出一个词:镇邪三法。老辈人说,吊、溺、焚,能镇住地底不干净的东西。
谁在用三法镇邪,又把镇邪变成了杀人?这家中介,专派凶宅给我,到底想养什么。
章红得发亮,像盖在伤口上的印。三份合同,三道红,三道被包装成意外的死。
我翻出第一单的委托合同,「安宅」的章,红得发亮。这家公司,专做凶宅周转。它派的不是房,是,一桩桩被包装成意外的死。
章红得发亮,像盖在伤口上的印。我把它拍下,和前两份摞在一起——三道红,三道死。
4 第三单·焚房
第三单果真来了,还是「安宅」,还是望夜前派。
这回是城郊自建屋,前一任在屋里烧死,门窗反锁,现场像意外。可我进门就闻见不对——焦味底下藏着一股甜,是安神香的味道。被人点了香睡死,再放火,门从外头闩上。
我蹲在门槛上,摸了摸闩眼的木刺。新的,是最近闩的。门从外头闩,说明凶手离开时,人在门外——可他要放火,自己也得退得够远。这人,熟门熟路。
吊、水、火。三法,齐了。
我把三套房的位置标在地图上。东、南、西三处,围着一个空心的圆心。圆心在城北一片待拆旧街区,地名叫「槐安里」——我妈死的那处老宅,就在这片。
槐安里三年前划进开发,房拆了大半,地皮一直没动工。三套凶宅,像是被人从老宅原址切了三块,挪到城里不同角落,重新立起来。
房梁、浴缸、焦梁——这些「死具」,原本都属于槐安里的老宅。
有人把老宅拆了,连同里头的死法,一块块挪走。这叫借宅,也叫借命。
我突然懂了那句行业黑话:凶宅不是死的,是「借」来的。有人把老宅拆了,连同里头的死法,一块块挪到城里,重新立起来,让它们接着,吃人。
有人把老宅拆了,连同里头的死法,一块块挪到城里,重新立起来。这叫借宅,也叫借命。
我明白了。有人把老宅拆开,连同里头的「东西」,分到三套房里,再用三法一遍遍重演镇邪的仪式。而我这种试睡员,每住一晚,阳气被房里残留的痕迹记下,成了仪式的养料。
我算过账。三套房,每套我住七晚,二十一天,记录攒了二十一天。老葛等的,就是这二十一天。他不是在卖房,是在养房——把我当饲料,一点点喂给地底那东西。
老葛等的就是这二十一天。他不是在卖房,是在养房——把我当饲料,喂给地底那口井。
手机震动,老葛——「安宅」的老板——亲自发来语音:「沈蔷啊,三单都顺吧?第四单,我给你留了槐安里原址那间。你该回来看看。」
他的声音,温,像长辈。可「你该回来看看」五个字,听着像请,实则是,催。催我去填那个空了二十三年的镇石位。
他怎么知道我在查槐安里?这单,我得去,也得防。可我更想知道,第四单的门后,到底锁着什么死。
第四单的门后,锁着历年的镇石。我摸了摸口袋里母亲的照片,推开那扇迟到了二十三年的门。
5 老宅原址
我去了槐安里。
大片断墙残垣里,只有一间屋还立着,门牌还在:槐安里七号。就是老葛说的「第四单」。我妈死在这片,可具体哪间,我从来没弄清过。
二十三年来,我第一次站回这片地。风里有股熟悉的潮,和我七岁那年,趴在井边喊妈时,闻到的一样。
七号门锁着,我从窗缝往里看。屋子空,地面中央有一块方砖,颜色比四周深,像被人反复擦拭。砖下,压着东西。
我绕到屋后,墙根塌了一半,露出地下排水沟。沟里的水是温的、腥的——和第二单浴缸里漫上来的一样。
我蹲下,伸手进沟,摸到一段绳子,麻的,泡得发白。绳头有结,是上吊用的活结。
槐安里底下,连着一张水网。老宅当年建在古井群上,井枯了,暗渠还在,把每一户的「死」悄悄接到一处。
古井群枯了,暗渠还在。当年每一户的死,都顺着这渠汇到一处。槐安里,是个活物。
我摸出口袋里母亲的旧照片。她站在井边笑,脚边的水漫过了鞋。那不是意外,是有人在望夜把她按进井里,用了「水」法。
二十三年了。轮到我回来,数这些房梁。
我妈死时,我太小,只记得她被抬出来时,鞋是湿的。邻居说她失足,可井枯了三年,哪儿来的水湿鞋。今天站在这儿,答案,明明白白。
邻居那句失足,骗了二十三年。今天我蹲在井边,把那句谎,一笔笔,撕开。
我伸手摸那行刻字,指尖沾了湿。槐安里七号,是我妈最后站着的地方。她怕水,却被按进井里。我从小怕水,是她留给我的。可今天,我蹲在井边,一点都不怕了——怕,早变成了恨。
我从小怕水,是她留给我的。可今夜蹲在井边,怕没了,只剩恨。恨比怕有用,它让我,往下挖。
恨比怕有用。怕,让我躲;恨,让我蹲在这口井边,把二十三年的账,一笔笔,摊开算。
我站起身,背靠断墙。槐安里七号的风,从井底往上顶,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底下,推门。我按了按口袋里母亲的照片——妈,我来了。
二十三年,我第一次站回这片地。风里有股熟悉的潮,和我七岁那年,趴在井边喊妈时一样。
我顺着暗渠往回爬,在沟壁摸到一行刻字,被水浸得发软:槐安里,七号,镇。字是新的,刻的力道很急。有人,最近还在往这井里,添镇石。我摸着那行字,冷不丁懂了——下一个被添上去的,本来是我。
他怎么知道我在查槐安里?第四单的门后,锁着的,是历年镇石。我摸了摸怀里的钥匙,没退。
老葛那句「你该回来看看」,不是客气。是刀,已经架我脖子上了。
老葛那句「你该回来看看」,听着像请。可请字的底下,是刀。我摸了摸怀里的钥匙,没退。
6 阿阮的真相
我回到第一单那套房,想再找阿阮。
第七晚,她来了,比上次清楚。我说了槐安里的发现,她点头:「那间屋的梁,是我死后才搬来的。原先梁上吊的是个男的,更早。」
「老葛?」我问。
「不,是上上任。这行中介换过几茬,规矩没换。他们管这叫『养房』——把凶宅当容器,养地底下的东西。试睡员住进来,阳气记在房里,东西就饱一分。」
「所以我是饲料。」我冷笑。阿阮点头,那张白脸上,第一次有了点活人的歉意。
「饱了做什么?」
「它原本被老宅镇着。镇它的,是我这种横死的人,还有你妈那种。镇的人够了,它安分;不够,它就闹,逼着后人接着镇。」
我指甲掐进掌心。我妈,是被人挑中,替老宅当的「镇石」。
我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印。我妈,是被人挑中,替老宅当的石。这笔账,今晚,得跟老葛算。
「老葛这茬,」阿阮声音淡了,「他不想镇,他想放。放了,他能借它的力续命。所以他把仪式从『镇』改成『喂』,越喂越凶,死人越来越多。」
「怎么破?」
「试睡员记下的阳气,在房里的梁、井、火塘。你反向写一遍——不是喂,是收。东西认记录,不认人。你住过的房,它都认你。」
她散了,临走留一句:「槐安里七号,梁上有我哥的名字。他第一个死的。」
第一个。我妈是后来的。这间屋的梁上,排着一串名字,我妈,是其中一个。我攥紧手机,把这串名字,记进了备忘录。
我攥紧手机,手心的汗把屏幕浸糊了。阿阮哥,阿阮,还有我妈——他们都是被同一套规矩吃掉的。老葛说的「镇不住」,我越听越像借口。他镇的是城,还是他自己的命?
我把阿阮的话,和第一单的绳痕照对了一遍。养房、喂东西、借力续命——老葛这套,和当年害我妈的,是同一个模子。我冷不丁笑了,笑得自己都寒。原来我查的,从来不是三套房,是我妈的仇。
我冷不丁笑了,笑得自己都寒。原来我查的从来不是三套房,是二十三年前,没人替我妈讨的说法。
我翻出第一单拍的梁上照。最里头最旧的痕旁,真有两个字刻进木里:阿阮哥。
木纹老了,那两个字却像刚刻下。阿阮哥,头一个死的。这梁上的账,我顺着,一笔笔往下读。
7 老葛露面
老葛主动约我,在「安宅」办公室。
他五十来岁,温吞,递茶的手指节发白,像泡过水。和阿阮描述的一模一样。
「沈蔷,你查得挺细。」他笑,眼角的纹,堆成一种长辈的慈祥。我盯着那双手——泡过水的白,是常年和阴宅、井、灰打交道的人,才有的色。
「沈蔷,你查得挺细。」他笑,「可你该明白,这行离了规矩活不了。老宅底下那东西,镇不住,整片城都要遭殃。我们只是替前人接着镇。」
「你那叫镇?」我冷笑,「你把镇改成喂,死人越来越多,你借它的力续命。阿阮哥、我妈,还有三套房的,都是你喂的料。」
他笑僵了。那层慈祥,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和我叔、和我妈案卷里那些「意外」一样的,冷。
他笑僵了:「你妈的事,是上上任手滑。可你回来正好。你住过的三套房,阳气都记下了,连着槐安里。今夜望夜,你进七号住一晚,记录补全,仪式就圆满。你妈也能安稳躺着。」
「圆满之后,下一个镇石是谁?」
他没答,把七号钥匙推过来:「你干这行,不就为弄明白你妈怎么死的?今夜,答案在七号梁上。」
我拿起钥匙。他不知道,阿阮教了我反向写的法子。
可他也没料到——我从第一单起,就偷偷在每套房梁上,用指甲刻了自己的记号。三套房加上七号,四处记号连成一线,反向的记录,已经写好了大半。
阿阮教了法子,我刻了记号。双保险。这行最忌信鬼也忌不信鬼,我只信自己留的痕。
老葛以为我是来填空的。可他不知道,我从第二单起,就偷偷联系了干法医的旧识周默。他把三套房的水样、绳痕、焦灰都收着,只等我把七号的证据带出来。这一步,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阿阮。
这一步,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阿阮。老葛以为我是来填空的,可我不知道的,比他以为的少。
周默是法医,不信怪力乱神,只信痕迹。当初我妈的案子,是他私下重查,告诉我井是枯的,死因存疑。这个战友,我用命信。
周默不信怪力乱神,只信痕迹。当年我妈的案子,是他私下重查,告诉我井是枯的。这回,还是他。
望夜的风,从窗外灌进来。这把钥匙,我接了,但不是去住,是去收。老葛以为他养熟了的羊,今夜,要反咬一口。
望夜的风灌进窗。这把钥匙我接了,但不是去住,是去收。老葛以为养熟了的羊,今夜要反咬。
8 第四单·困局
望夜,我进了槐安里七号。
屋里比想象干净,中央方砖下压着一叠照片——历年「镇石」的死状,我妈赫然在列,井边,被按着头。
我胃里一阵翻。冷不丁,门在我背后咔哒一声,反锁了。
我猛地回头,门缝里,老葛的影子一闪而过。他没进来,可他锁了门。这座屋子,成了罐,我是里头的耗子。
门从外头反锁,窗从外头钉死。今夜,我是罐里的饵,等着被收。可饵,也有饵的牙。
老葛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隔着墙闷闷的:「蔷丫头,你以为刻记号能反写?那东西认的是『住』,不是『刻』。你今夜真住进来,记录才生效。可你进来了——就归它了。」
我试了所有窗,全从外头钉死。手机没信号,槐安里是死角。
我试了所有窗,全从外头钉死。水从砖缝渗上来,漫过脚踝。墙角的人影,层层叠叠,朝我伸手。
屋里温度一点点降。地面方砖缝里渗出温的、腥的水,漫过脚踝。墙角浮现出历年来死在这的人影,层层叠叠,最前头是阿阮哥,然后是母亲,朝我伸手。
「妈?」我哑声。
她没应,可那双手是暖的,和记忆里给我捂手的一样暖。
她没应,可那双手是暖的,和当年给我捂手的一样。我哑声喊妈,喉咙像被什么,攥住。
水漫到膝盖。我知道,再往上就是「水」法。老葛要让我步我妈后尘,成第七块镇石。
可他漏算一样——我从小怕水,所以每次试睡,我都在浴室、井边多留了三倍的阳气记录。那些「怕」,化成了印记,沉在水的源头。
怕,本是我的软肋。今夜,我把它,炼成了钉。钉死那东西的钉。
我闭上眼,把那些怕,沿暗渠,一圈圈沉到井底。老葛要的是我的怕变成养料;可我偏把怕,炼成了钉。钉死那东西的钉。
这次,试睡员自己,成了要被验的那个人。可验我的,不是他,是我自己留下的那些怕。
这次,试睡员自己,成了要被验的那个人。水还在往胸口爬,门从外头钉死。可我口袋里,木屑还在。
水,还在往胸口爬。门,从外头,钉死了。我摸了摸口袋——木屑还在,记号还在。死,没那么容易轮到我。
门从外头钉死了,可我口袋里木屑还在,记号还在。那些怕,今夜,成了我的钉,不是我的绳。
9 反制·阳气记录
水漫到腰时,我闭上眼,按阿阮教的法子,反向写。
试睡员住过的房,阳气记在梁、井、火塘。我把三套房和七号的记录,在心里连成一条线——不是喂给地底,是收回到自己身上。
我摸出口袋里三套房梁上刮下的木屑,和七号方砖下的照片,攥成一团。
「我收,不喂。」我对着水说,「你记的,是我的。现在,我还给你。」
掌心一烫,木屑化灰,照片上的死状一张张淡去。母亲那张,最后剩一个笑,然后碎成光。
木屑化灰,照片上的死状一张张淡去。母亲那张,最后剩一个笑,然后碎成光。妈,我接住了。
地面的水猛地退了。墙角人影哗啦散开,阿阮哥朝我拱了拱手,母亲最后看我一眼,转身融进地底。
门外,老葛的笑声变了调:「不可能——记录怎么反了?」
「因为你认的是『住』,」我睁开眼,「可住进来的人,是我。我收了它,它就认我。」
门外,老葛的笑声变了调:「不可能——记录怎么反了?」我睁开眼,知道自己,赢了。
水退干净。反锁的门,从里头自己开了。
反锁的门,从里头自己开了。我走出去,老葛瘫坐在门口,那层泡过水的色,收回了。
我走出去,老葛瘫坐在门口,指节不再发白——那层泡过水的色,是它给的。现在,收回了。他抬头看我,眼里第一次有了活人的慌。
他抬头看我,眼里第一次有了活人的慌。那层泡过水的白,褪了。这一次,轮到他,怕了。
我把他手机拿过来,翻出「安宅」的客户名单。三年来,经他手派出的凶宅,七十三套。每一套背后,都是一户被吞掉的人家。我把名单拍下,发给了周默。这一次,轮到我们,验他了。
三年来,经他手派出的凶宅,七十三套。每一套背后,都是一户被吞掉的人家。名单在我手里,也在周默手里。
周默回了个「收到」。我知道,老葛这辈子,再没机会,说「镇不住」了。
我把门框上刻的记号,一根根抹平。收完了,该关门了。
记号抹平了,可这门,关得紧吗?我回头看七号,那盏第七盏灯,还亮着。
我回头看七号的方向。地底那东西,被我抽干了阳气,退回井底,暂时安分。可阿阮说过,它饿回去,还会再闹。今日我赢,是因为我比它,更不怕死。
地底那东西,被我抽干了阳气,退回井底,暂时安分。可阿阮说过,它饿回去,还会再闹。
可我也知道,赢这一回,不够。得把这根链,连根拔了。
赢这一回不够。井还在,规矩还在,下一个试睡员已经在路上。我攥紧证据,没松手。
10 镇邪真相
老葛被我扭送派出所,嘴里翻来覆去只说一句:「东西没死,只是饿了。你们镇不住的。」
我没理他。回到槐安里七号,把中央方砖撬开,底下是口枯井,井壁刻满名字——历年镇石,我妈、阿阮哥都在。我用自己的血,在最后空白补了老葛的名字。
镇邪三法,本用来压地底不干净的东西。老葛改成喂食,越喂越凶。我做的,是把喂进来的阳气反向收回,让东西重新饿回去,退回井底。
可收回来的阳气,我没让它散。我把它,压回了井壁,压回了那行「镇」字上——这一次,镇的人,是我妈。她该安息,不该再做谁的石。
仪式平了。三套凶宅的「死具」——梁、浴缸、焦梁——我请人逐一清走,重新镇回槐安里原处。
死具清走了,可根还在。我回头看七号,那口井,还在地底,静静地,等着。
可走那天,我回头看七号。屋里灯一盏盏灭了,可最里间,还亮着一盏。
第七盏。
阿阮说过,死过的人影子的灯会灭。可那盏亮的,不是死人的,是下一个还没被挑中的试睡员,正推门进来。
那盏亮的,不是死人的,是下一个,正推门进来。我攥紧了证据,没敢松。
我站了一会儿。那盏灯,像一只睁着的眼,盯着这口井,也盯着我。
我站了一会儿,没敢眨眼。那盏灯,像一只睁着的眼,盯着这口井,也盯着我。
我摸出手机,用老葛的号给「安宅」发消息:「新单暂停。凶宅试睡,不接了。」
发完,我把母亲的照片压在七号梁上。妈,这次我替你,把门关上了。
可关上的,是七号的门,不是槐安里的账。灯一盏盏灭了,可最里间,还亮着一盏。
周默回了个「收到」,又补一句:「老葛供出上上任,链条断了,但井还在。」我知道他的意思。东西饿回去了,可根没除。槐安里那口井,迟早有人再打开。
根没除,井还在。我攥紧证据,没松手。只要还有人信「镇不住」,这门就还会被推开。
我最后看了一眼七号。门,关着。可我知道,只要还有人信「镇不住」,就还会有人打开它。我把手里的证据,攥得更紧了。
可槐安里的风,还从井底一下一下往上顶。门,关得紧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第七盏灯,还亮着。
我走出七号,没回头。可我知道,只要还有人信「镇不住」,这门,就还会被谁,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