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锅铲与狼耳
雪粒子打在铁皮屋顶上,沙沙的,像有人抓着一把粗盐往锅上撒。
岑禾把锅铲往锅沿上一磕,盛出半勺米汤,吹了吹,递到灶台边那个孩子手里。孩子叫阿枣,半边脸长出棕红色的绒毛,耳朵尖又长又软,竖在乱发顶上。她捧着搪瓷缸,喝得很急,米汤顺着绒毛往下淌,淌到下巴上。
“慢点。”岑禾说,“烫。”
据点是旧物流园改的,三百多号人挤在两座仓库里。三年前那场大异化过后,天变了,人也变了。出去一趟回来,有的背上裂开翅膀,有的指节长成利爪,眼珠变成竖的一条缝。醒觉得越凶的人,变得越不像人。
岑禾没变。
他洗干净的手背上没有一根毛,指甲是方的,瞳孔圆溜溜。三年里他试过很多回——站在电离风暴里挨雨淋,吞过捡来的觉醒结晶,跟人对打打到吐血——什么都没发生。他还是那个做饭的。
仓库那头忽然炸了锅。
铁皮门被人从外面撞开,冷风灌进来,卷着一股子血腥味。三个身影踏雪进来,走在最前那个半人高,肩膀上撑着一对三角耳朵,嘴角咧到耳根,黄板牙上挂着肉丝。是西沟过来的狼帮,这一片都知道他们在挨据点收粮。
“粮呢?”狼耳男吐字,嗓子像砂纸磨铁,“交出来,留你们全尸。”
仓库里的人缩到墙根。几个觉醒者挡在前头,后背绷直,爪子刚弹出来半截,又缩回去半截。
岑禾从灶台后面走出来。
他手里还攥着锅铲,铲子上沾着米糊。走得不快,布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又一步。
狼耳男本来还在笑。
那笑僵在脸上。
两人隔着十步。狼耳男的耳朵唰地贴到脑后,整个人矮下去半截,喉咙里挤出一种很小很细的声音,不是吼,是呜咽。他身后两个跟班更干脆,腿一软跪坐在地上,爪子缩进肉垫里,脑袋埋得低低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破裤子底下长出来的那条灰尾巴——死死夹在两腿之间。
“你、你是谁。”狼耳男的牙在打颤。
灶上的米汤还在咕嘟,结了一层薄膜,被热气顶得一鼓一鼓。
岑禾看了他两秒,把锅铲换到另一只手。“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他说,“风雪大。”
狼耳男连滚带爬地出去了。门没敢用力摔,虚掩着,雪片从门缝里斜斜飘进来。三个人拉来的那架雪橇还停在门口,上面捆着他们自己带的风干肉和铁罐子,慌得忘了牵。
老甘过去,把那架雪橇拖进仓库。他蹲下来翻了翻,从罐子里倒出小半袋盐,还有几块压缩饼干。他没说话,把东西一份一份分了,给东头最饿的那几户送过去。送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灶台。
岑禾正搅着他的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仓库里静了很久。
阿枣举着搪瓷缸,忘了喝。
“禾哥。”她小声问,“他们……为啥怕你呀?”
岑禾没答。他走回灶台,把那层结了膜的米汤皮撇进泔水桶,重新搅了搅。他自己也答不上来。三年前头一回撞见这事,是在逃难的路上。一个半狼的汉子拦路抢包袱,铁片子都举到半空,盯着他那张脸看了三秒,手腕一软,刀“当啷”砸在冻土上,人掉头就跑,蹿出去二里地没影。
那时候他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后来次数多了,他才慢慢咂摸出一点味来。越是长得凶、醒觉得高的,见了他,腿越软。反倒是那些刚异化没几天、还半人半兽的,敢跟他瞪眼。
这事邪门。可邪门归邪门,他一个做饭的,想不明白的事,就先不想。把饭做熟,比什么都强。
第二章 原初的血
当夜,老甘蹲到了灶边。
老甘半边身子是熊。肩膀宽得像门板,背上那层皮厚得寻常刀划不动,可他一双眼睛还认得人。他捧起岑禾给他热的一碗杂面汤,吹了吹,手很稳。
“今儿那仨,”老甘呷着汤,“是狼帮的小喽啰。狼帮在西边吃了七个据点,他们头领是个觉醒六级的狠角色。”
“嗯。”岑禾在案板上切萝卜,刀落下,一下,一下。
“见了你,跑了。”
“嗯。”
老甘放下碗。火光在他熊脸那道疤上跳来跳去。“小岑,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岑禾把萝卜丝码进盘里。“做饭的。”
“不是。”老甘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我爹活着那会儿讲过老话。咱们这一族,再往上数几万代,没毛,没爪,尖牙利齿全退化干净,光着两条腿,拎根木棍,把狼、熊、老虎一个一个驯了、圈了、骑了。那时候的人,往哪儿一站,野兽自己就趴下。”
他伸出一根粗指头,点着岑禾。
“你,就是那个样子。”
刀停在半空。
“异化越深的,”老甘说,“心里那点兽性越重,血脉里越记着当年被人踩在脚底下那档子事。敌人越凶,见你趴得越快。”
灶膛里的柴哔剥响了一声,火星子窜起来又落下去。
“那我这算什么异能?”岑禾问。
“不算异能。”老甘咧开嘴,露出两颗熊一样的犬齿,像想起什么,又赶紧把嘴合上,“这是位分。你是人,他们是牲口。人管牲口,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半块黑乎乎的风干兽肉,推过案板。
“可你记牢一条。”老甘盯着他,“这碗饭,有规矩。”
岑禾看着他。
“你得一直是个人。”老甘说,“你今儿动了杀心,明儿想尝一口血,后儿觉得长爪子顺手——压他们那股劲儿,当场就散。牲口不认半牲口。你懂么?”
岑禾没接话。他把那半块兽肉,用刀面推了回去。
“我不吃生的。”他说。
老甘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积灰簌簌往下掉。
笑完了,老甘把那碗杂面汤喝干净,碗底朝天地扣在案板上。他站起来,熊一样的影子罩住半间灶房。
“我年轻那会儿,”他忽然说,“也醒过。背上能炸开两片板甲,刀砍不动。我以为自己要成人物了。结果呢?”他指了指自己半边熊脸,“睡一觉起来,照水桶,不认识了。我儿子那会儿才五岁,见了我,哭,不敢叫爹。”
他声音低下去。
“小岑,你知道我为啥守着你么?”
岑禾摇头。
“因为你这张脸,”老甘说,“是我儿子小时候天天见的那张脸。”
他没再多说,推门出去了。雪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道,很快又合上。
岑禾一个人守着灶。
他把老甘那只空碗洗了,倒扣在案板上。火光舔着锅底,锅里的热水开始冒小泡。他伸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听见木柴里残留的松脂噼啪炸开,溅出一星火星。
他想起老甘儿子的脸。没见过。可想得出——一个五岁的娃娃,那天推开门,看见爹坐在门槛上,肩膀宽得不像爹,脸上却长出熊的毛,手里还端着给他留的那碗粥。娃娃哭了,不敢叫。
岑禾往锅里下了一把小米。
他想,他要是哪天也长了毛,第一件事,就是离阿枣远远的,别吓着孩子。
可他不会长。他这身子,三年了,连颗痘都没出过。老天爷把他漏了。漏下来的这一个,就得替没漏的那些,把人当到底。
第三章 灶膛里的火
规矩岑禾不是听来的,是自己试出来的。
第二日清早,仓库东头打起来了。一个豹化的壮年抢了阿枣的口粮,半块窝头,叼在嘴里嚼。阿枣追上去,被一爪子掼在地上,膝盖磕出血。
岑禾拎着锅铲过去。
他走到那壮年跟前。那壮年比他高出两个头,胳膊上的斑点一道一道,指甲三寸长。按说,该趴下了。
没有。
那壮年的眼神先是一懵,随即凶相翻上来,喉咙里咕噜咕噜,居然还往前逼了半步。
岑禾自己清楚那一瞬间出了什么岔子。他看见阿枣膝盖上的血,手里的锅铲发热,心里窜起一股想把那铲子拍在对方鼻梁上的火。就是这股火。火一起来,他身上那股劲儿就松了,像灶膛里撤了压火的铁板。
“喂。”
有人在旁边喊。是阿枣。她趴在地上,绒毛上沾着灰,冲他摇头。
岑禾闭了下眼。
他把那口恶气压下去,一路沉到锅底,烧成灰烬。他蹲下身,先去扶阿枣,掀起她的裤腿看那道伤。然后从自己怀里摸出今早蒸的窝头,掰了一半,递给那个壮年。
“要吃,”岑禾说,“跟孩子抢,算什么。”
那壮年脸上的凶色一点一点褪下去,眼神开始飘。他后退半步,又半步,忽然膝盖一软,贴着墙出溜下去,把那半块窝头接过去,双手捧着,脑袋垂着,没敢看岑禾。
岑禾扶着阿枣回灶台。他给她膝盖上抹盐开水——据点里没有药,盐水是最管用的——阿枣疼得龇牙。
“疼就对了。”岑禾说,“疼才知道下回躲。”
“禾哥。”阿枣抽着气,“你刚才为啥不让他趴下?他那么凶。”
岑禾把盐水瓶盖拧紧。“他凶他的。”他说,“我得是我。”
这话他自己也是头一回说顺。那天夜里他想了半宿。原来这股劲儿不白给——它跟着他心里那点东西走。他越像个人,这地方就越沉;他要是跟着兽性走两步,这地方就空了。
他是个厨子。厨子最懂火候。火压得稳,饭才香;火蹿起来,一锅全糊。
第二天来了个半大孩子,鹿化的,头顶刚冒出两只软软的角,还没分叉。他躲在仓库门口,探头探脑半天,挪到灶台前。
“你就是……那个?”小鹿少年问。
“哪个。”岑禾在揉面。
“他们说的那个。”少年抠着门框,“说你站在那儿,猛兽自己就跪。”
岑禾把面团翻了个面。“我不会法术。”他说,“我就是个做饭的。”
“那你教教我。”少年忽然说,“教教我怎么……怎么像个人。我爹说,我角再长两年,就不认得我妈了。”
灶房里静了一下。
岑禾停下手里的面,抬头看他。那孩子眼睛里全是毛,眼白已经发黄,可那点央求还是人的。
“行。”岑禾说,“明早来。先学和面。”
“和面?”
“和面就是守规矩。”岑禾把面团按下去,“稀了加面,稠了添水,急不得。一步一步来。人也是这么守住的。”
小鹿少年似懂非懂,使劲点头,头顶那两只嫩角晃了晃。
代价也跟着来了。
转过天,岑禾去仓库外头倒泔水,走得急,脚底下一滑,从台阶上滚下去,崴了脚,磕破了额头。他躺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位分管用,可位分不给他长力气,也不给他换一副厚皮;刀砍上来,照样见血。他要吃饭,要穿衣,磕破了照样流血。随便一个拎棍子的毛贼,都能把他撂在雪地里。
回屋的路上他扶着墙走,额头那道口子结了血痂,风一吹,杀疼。
阿枣踮脚给他吹。
“禾哥,”她小声问,“你怕么?”
岑禾想了想。“怕。”他说,“怕就对了。不怕的,都不长这样。”
他指了指自己这张没毛没爪的脸。
第四章 交人
三天头上,来人了。
不是小喽啰。是个虎背熊腰的主儿,半边脸已经是一张虎脸,额上“王”字那片毛又硬又密,背后披着一件撕烂的军大衣。他一个人走进据点,脚步踏在水泥地上,咚咚响。后面跟着二十来个狼帮的骨干,一个个弓着腰,眼神却凶。
老甘迎上去,岑禾站在灶台后头没动。
“我家大人,”虎脸男开口,声音像两块石头对磨,“听说你们这儿,藏着个没毛的。”
仓库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
“我家大人叫玄牝。”虎脸男说,“三年了,他老人家是头一个醒的,也是现在醒得最深的。他老人家说了,这世上不该有没毛的东西。那东西压得他夜里睡不着,骨头缝里发紧。”
他环视一圈。
“把他交出来,活人。这据点,粮不要了,人不踩了。不交——”他抬起一只爪子,轻轻搭在旁边一根钢梁上。那根碗口粗的钢梁,被他指甲一划,皮开肉绽,“这个冬天,你们连烟囱都立不起来。”
墙根底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岑禾听得分明。有人说,本来就是个吃白饭的,他又没本事;有人说,三百多号人,换他一个,划算;也有人不吭声,可那不吭声的,眼神也飘。人群后头,那个鹿化的少年攥着拳头,鹿角都在抖,想往前挤,被他娘死死拽住。
老甘的熊掌攥得咯咯响。
虎脸男的目光扫过一圈,落在灶台后头。
他看见了岑禾。
那一瞬间,虎脸男的瞳孔——本该是竖成一条缝的——骤然圆了一下。他后颈的毛根根立起来,往前迈的那只脚,怎么也落不下去。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吼,那吼不像威吓,像求饶。
可他没跪。
他咬着牙,硬生生把那股跪意按回肚子里,按得额角青筋暴起;军大衣底下那条虎尾,绷成了一根铁棍。
“你……”他冲岑禾龇牙,声音抖,“你等着。”
他退了出去。退到门口,又回头,留下一句:“三天。”
门一关,据点里炸开了。
“交了吧。”有人喊,“他一个做饭的——”
“放屁。”老甘一熊掌拍在桌上,整张桌子劈成两半,“他救过你们哪家的孩子?”
吵。有人翻旧账,说去年冬天要不是岑禾那锅热汤,东头那窝小的早冻死了;有人拍桌子,说命是自己的,凭啥为一个外人拼命。吵到后半夜,嗓子都哑了,没结果。
人散了,仓库里只剩灶膛一点红光。
岑禾烧了一大锅水,把存下的玉米面全和了,蒸了满满两屉窝头。他蒸得比平时多。蒸好一屉,就用旧报纸一个一个包好,码在案板上。东头几家孩子的,他单独包,多塞半个。他没留字条——据点里认字的没几个——可谁都明白,这是厨子给大伙留的口粮。
他又从缸里舀出最后一点猪油,抹在锅底。锅不能锈。锅锈了,明天就做不成饭。
做完这些,他坐在灶口,把那双布鞋脱下来,倒出里头的雪水,重新烤干。鞋底磨穿了一个洞,他用旧轮胎皮剪了个垫,塞进去。他这辈子出门,没带过刀,没带过枪,就带一双合脚的鞋。鞋合脚,人站得稳。
岑禾一个人坐在灶后,把明天的窝头提前揉出来。他揉面揉得很匀,一下一下。他知道那虎脸男为什么没跪醒——那位分是压心的,可心这东西,捂上一块厚铁,就能挡住一时。玄牝那种货色,身上压了不知多少人,多少兽,心早就捂成了一块铁。
压不住,他就得自己上。
他一个手无寸铁的厨子,对上一头四米高的、吃了三年人的怪物。
小鹿少年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灶边。他不说话,就那么蹲着,头顶的角快抵到案板了。
“禾哥。”半天,他开口,“明天,我跟你一起出去。”
“你出去干什么。”岑禾没抬头。
“我……”少年咬了咬嘴唇,“我虽然也长角了,可我妈还认得我。我不想变回去。跟你站一块儿,它就算一口把我嚼了,我也是个人样走出这个门的。”
岑禾停下手里的面。
他看了那孩子一眼。孩子眼里全是毛,可那点光,亮得很。
“不用。”岑禾说,“你把灶看好。我答应过阿枣,明早给她蒸鸡蛋羹。锅不能凉。”
他把揉好的面盖上湿布,抬头看了一眼阿枣睡觉的方向。孩子缩在毯子里,耳朵耷拉着,眉头皱成一团,像做了噩梦。
第五章 最后一口人饭
第三天清早,雪停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蹭到烟囱顶。
那东西是踩着雪进来的。
没人听见它走路。先是风停了,然后天暗了一块,然后众人抬头,看见据点外面那片空地上,立着一座小山。
四米多高。鹿一样的角从头顶劈开,身上不是皮,是一块一块拼接起来的鳞和斑,像把老虎、豹子、蛇、鹰缝在了一具身子上。它有嘴,嘴裂到了耳根;它有眼,眼是红的;它站在那儿,连雪落在它肩上都不敢化。
它身后黑压压一片,是它的兽群。狼,熊,豹,还有好些已经看不出原形的东西。整整齐齐,弓着背。几百双眼睛,在雪地里泛着绿的、黄的光。
仓库里,岑禾系好围裙。
阿枣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绒毛上全是眼泪。“禾哥,别去。”她把脸埋在他围裙上,“以后我不抢窝头了,天天帮你烧火,你别出门。”
岑禾蹲下来,替她把耳朵捋顺。
“鸡蛋羹,”他说,“火候到了自己会关火。你会的。”
“我不会!”
“会的。”岑禾站起来,从怀里摸出那个旧轮胎皮的鞋垫,塞进鞋里,“我教过你。”
仓库门“吱呀”一声开了。
岑禾一个人走出来。
他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没拿锅铲。怀里揣着两个热窝头,用干净布巾包着。他踩着雪,一步一步走到那座小山跟前,站定。
他身后,仓库的门缝里挤出来几十张脸。老甘不知什么时候披了件褂子,熊掌里攥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柴斧,指节捏得发白。阿枣被她隔壁的婶子死死搂着,两只手扒着门框,绒毛耳朵绷得笔直。小鹿少年站在最前头,头顶的嫩角上挂着霜,他没哭,就那么盯着岑禾的背影。
没人喊他回来。也没人喊他上。
风又起来了。
玄牝低下头,那双红眼睛盯住他。
“小虫子。”
它开口了。声音从胸腔最深处滚出来,带着一股子腐肉和陈年酒坛封泥的气味,劈头盖脸喷过来,“三年了。我吃了三百个觉醒者,啃过十二个据点的梁。我现在比这座山还重。你一个做饭的,两手空空——你,凭什么?”
岑禾仰头看它。
他的腿在抖。
不是装的。他是真的抖。那四米高的影子罩下来,他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肠胃一阵阵发紧,这副凡人的皮囊在朝他尖叫——跑。他攥紧怀里的窝头,布巾上的热气透过衣襟传过来,烫他心口。
“凭我是个人。”岑禾说。
声音不大。可他身后仓库里的人,都听见了。
风从空地上刮过,卷起雪面子,打在岑禾脸上。他没躲。他能闻见自己身上那股味——灶灰味,玉米面味,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猪油味。这味,在这头怪物闻来,大概比刀枪还扎鼻子。他看见玄牝鼻翼翕动,那双红眼睛眯了一下,像被什么呛着了。
几百步外,一头离得最近的灰狼,喉咙里咕噜一声,自己先趴下了,肚皮贴地,尾巴夹得死死的。它旁边的熊跟着伏低。就这么一个传一个,伏低的范围像水纹似的,从岑禾脚边往外荡。
玄牝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那笑震得雪从树枝上扑簌簌往下掉。
“人?”它说,“什么是人?”
它往前跨了一步。
就这一步,岑禾清楚地感觉到,对方那两条前腿在雪地里打了个颤。它自己也察觉到了,烦躁地甩了甩头。它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叫嚣着要趴下——那是几万代血脉刻下来的、看见原初人类就压腿的旧规矩。它用吃下去的三百个觉醒者的凶性,硬生生把那规矩按住了。
“过来。”玄牝张开嘴,“我咬你一口。你身上也长爪子,也长毛,咱一块儿吃人肉。到时候这天下,你坐一半。”
岑禾闻见那股腐味,胃里一阵翻。
他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了。想骂。想往那张大嘴里吐口水。想捡起石头砸它。他感觉到自己身上那股压人的劲儿又开始松——像灶膛那层铁板,又要被掀开。
他闭了下眼。
灶上的火,得压住。
他想起阿枣膝盖上那道伤,想起老甘那碗杂面汤;还有今早出门前答应过的事。三年前那个死在仓库门口的老太太,攥着他的手,说锅里那碗粥,麻烦熬完。他熬了。他这辈子,就靠这一句“答应过”活着。
睁开眼时,胸口那股翻涌的火,下去了。
他没骂。他把怀里那两个窝头掏出来,剥掉布巾。
雪地里,那两个黄澄澄的窝头还冒着热气,隔着手帕都能闻见一股玉米面混着豆面的甜香。
岑禾掰了一半,双手捧着,朝那座小山递过去。
“你叫什么?”他问。
玄牝愣了。
它那双红眼睛,第一次失了焦。
“我问你,”岑禾说,“异化之前,你叫什么。”
风停了。
整座空地上,几百号兽,几百号人,没有一个出声。那四米高的怪物张着嘴,喉结——它居然还有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裴。”
它听见自己的声音。那声音老了十岁,又年轻了三十岁。
“裴夜。”它说,“我叫裴夜。”
岑禾点点头。
“裴师傅。”他说,“我听说,异化头一个醒的,是你。再往前,你是大饭店掌勺的。掂了二十年夜勺,炒出来的锅包肉,整条街闻着味排队。”
玄牝——裴夜——身上那一片片拼接的鳞,轻轻抖了一下。
“我给你递个窝头。”岑禾说,“不是喂牲口。是请你吃口热的。你尝尝。”
他捧着那半块窝头,又往前递了一寸。
裴夜低下头。
它那张开的、挂着肉丝和骨头渣的嘴,慢慢合上了。它巨大的、长着倒刺的舌头,没伸出来。它低下头,很慢很慢,像一座山在坍,前腿一弯,咚的一声,跪在雪地里。雪被它压出两个大坑。
它低下头,叼走了那半块窝头。
它嚼的时候,整个兽群齐刷刷伏了下去。狼把下巴贴在雪上,熊捂住自己的眼睛,那些看不出原形的东西,全都缩成一团。没有一个敢抬头。
岑禾这才觉出侧腰上那道口子在发烫。不知什么时候被兽群里伸出来的爪子划的,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雪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他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伏在雪上的几百头兽,跟着又往地里伏低了一截,有两头狼吓得尾巴尖都抽了筋。
岑禾摆摆手,没说话。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又把怀里剩下那半个窝头掰开——掰开的瞬间,里头还是烫的,热气袅袅。
裴夜嚼了两口,停住。
“……是玉米面的。”它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加了一点豆面。”岑禾说,“养胃。”
裴夜没再说话。它跪在那儿,巨大的身子一起一伏。很久,它抬起头,红眼睛里那点凶,像被水浇过的炭,一点点暗下去。
“我三年,”它说,“没吃过一口热的。”
“那就回去接着跪。”岑禾说,“什么时候想起来自己叫裴夜了,什么时候再进城。粮我给你留。”
裴夜站起身。它比来时矮了一截——是它自己弓下去的。它转过身,巨大的尾巴扫过雪地,带着黑压压的兽群,一步一步,往山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它停下来,没回头。
“小厨子。”它说。
“嗯。”
“你那锅火,别灭。”
它走了。雪地上留下两排巨大的脚印,慢慢被新雪盖上。
第六章 锅里还有热的
岑禾是被阿枣搀回仓库的。
他倒在灶台后面,人事不省。额头那道旧伤裂开了,侧腰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划出一道血口子,血浸透了围裙。老甘给他缝了三针,没用麻药——据点里没有麻药。岑禾咬着一根筷子,愣是没哼一声。
他躺了两天。
第三天清早,他掀开棚布,闻见一股熟悉的香味。
灶上坐着一口大锅。阿枣踩着小板凳,拿着锅铲,正手忙脚乱地搅。锅里是鸡蛋羹,蒸老了,边缘结了一圈蜂窝。
“禾哥!”阿枣回过头,耳朵一抖,“你醒啦?”
岑禾扶着墙坐起来,看着那锅蒸老的鸡蛋羹,看了很久。
“火大了。”他说。
“我知道!”阿枣撅嘴,“可你答应教我的,我自己先试的。”
岑禾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她头顶那只竖起来的绒毛耳朵。那耳朵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又安分下来。
小鹿少年也凑过来。他头顶的角,又长长了一截,可眼睛里那点发黄,好像比前几日淡了些。他怀里抱着半袋新磨的玉米面,是他天不亮自己去后山换的。
后山那头老熊据点,本来跟他们不对付。少年一个人去的,没带家伙。对方几个熊化的拦在山口,见了他——见了他头顶那对嫩角,又闻见他身上那点跟着岑禾烧火烧出来的烟火气——竟没动手,换了面,放他回来了。
“禾哥,”少年把面袋放下,搓着手,“今儿……还教和面么?”
“教。”岑禾说,“先从烧火学。”
老甘从外头进来,肩上落着雪。他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案板上。
“南边来的信使。”老甘说,“八百里外,另一个据点。”
岑禾拿起纸条。纸条上字歪歪扭扭:据闻,雪原以南,有人见过一个没毛的人,站在雪地里,身后跟着一群趴倒的兽。
仓库里很静。
阿枣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抬头:“禾哥,那是……另一个你?”
岑禾把纸条折好,塞进围裙口袋。他起身,走到灶前,把那锅蒸老了的鸡蛋羹端下来,换上一锅新水。水响了,咕嘟咕嘟。
他看着锅里翻滚的水泡,开口:
“不是另一个我。”
他盖上锅盖。
“那就是说,”他说,“咱们这号人,还没绝种。”
窗外,太阳从云里钻出来一道,照在雪地上,晃眼。阿枣趴在灶台边上,捧着自己蒸坏的那碗鸡蛋羹,一勺一勺,吃得精光。老甘靠在门框上,熊一样的肩膀松着,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当年推回来的风干兽肉,又搁回了怀里。小鹿少年蹲在灶膛前,小手举着一根柴,学着岑禾的样子,把火压得低低的。
岑禾解开围裙,挂在钉子上。他走到门口,掀开棉帘子往外看。
雪地上那两排巨大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得只剩两个浅坑。据点外围那道塌了半边的围墙,今天开始有人修了。几个觉醒者正搬砖,爪子锋利,砌墙比谁都快,可谁也没拿那爪子去吓唬人。东头那个豹化的壮年,正帮小鹿少年和泥,两个人脸上都沾着黑。
阿枣在身后喊:“禾哥,发什么呆,鸡蛋羹凉了!”
岑禾放下帘子,转身走回灶前。
火压得稳稳的。
锅里,还有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