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每天压一格
温度计里的红液,一天矮一截。
江彻把锅炉房的铁门带上,风跟在脚后跟往里钻。他扫了一眼墙上那支工业测温计:零下十九度。昨天十八,前天十七。他在滨河小区二号锅炉房干了十一年,这套规律闭着眼都熟——气温不会自己这么走。老天爷抽风,抽得比电表还准。气温一天压下一格,拿卡尺量着走,没完。
头一个礼拜,还有人在楼下吵,说这是寒潮,说暖气费还没交。第二个礼拜,没人吵了。电网第三天崩的,燃气第二天夜里停的。电视里那个女播音员的脸冻得发青,讲异常寒潮,讲应急响应。话没讲完,信号断了。手机时有时无,最后跳出来的几帧画面里,高速公路上趴满了走不动的车,城郊的加油站排着长队,队尾的人站在雪里,不动了,也没人去扶。
江彻记得第一个冻死在锅炉房门口的人。那是个跑运输的,卡车趴窝在高架上,凭着一口热气摸到小区,门还没敲开,人就靠着门墩滑下去了。江彻开门时,那人睫毛上的霜结成了壳,脸上倒还安详。他和老郑把人抬到车棚底下,用一块破帆布盖了。从那天起,他在门楼上架了一口破铁钟,巡夜的人每钟头敲一下。钟声在零下二十几度的夜里传不远,闷闷的,可楼里的人听见,就睡得着。
他是供暖工程师。这十一年,他的世界就是三张图:供暖系统图,给排水图,电气一次图。哪根管子埋在哪堵墙后面,哪个阀门管着哪一层,他比自己家的门儿清。乱纪元里,这手艺不值钱,直到它忽然值钱了。
“江班长,外网回水又凉了。”门口探进来一张冻红的脸。老郑,退休钳工,如今是他编外的副手。
江彻戴上劳保手套,趴到循环泵上去摸。泵壳温温的,回水管却冰手。他顺着管子往井道看,楼梯间的窗玻璃结了一层指甲厚的冰花,把外面的光滤成惨白。
“三单元立管冻了。”他直起腰,“拿喷灯,拆保温。”
那一夜弄到三点。化开立管里的冰柱时,管子发出一种很轻的、指甲刮玻璃似的声响,接着是水重新流动的低嗡。楼上八户摸黑出来送热水,铝壶在零下二十度的楼道口冒着白汽。有个老太太把烤红薯塞给他,红薯皮焦得发苦,瓤烫得直呲牙。
江彻捧着那只烫手的红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铺开了。
不是画面。是图。尺寸、流向箭头、节点编号全在上面,像他画了半辈子的那种施工蓝图,一格一格,自己点亮。最上面一行:一级,改进型手烧炉,土暖气串联,热效率百分之六十一。剖面紧跟着出来:炉排抬高两百毫米,加二次风室,省煤器串在烟道上。
他站在锅炉房门口,半天没动。雪粒子打在脸上,他也没觉得。
老郑捅他:“咋了?”
“没咋。”江彻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老郑,咱这炉,能改。”
第二章 第一炉
改造用了五天。
煤是剩下的家底。小区物业仓库里囤着三百吨,够原先烧一冬。可现在不是一冬的事。江彻照着图纸动炉:抬高炉排,砌二次风室,又从废品站拖回一组旧铸铁省煤器,斜着切进烟道。老郑拿着水平仪跟在他屁股后面,量一遍,皱眉,再量一遍。
“二次风口开这位置?”老郑敲着炉膛壁,“我修了三十年炉子,没这么开过。”
“一次风托着火,二次风咬烟。”江彻把火钩插进去试风,“烟里还有炭,不烧掉,全从烟囱跑了。那就是把煤往天上扔。”
点火那天,锅炉房的烟囱先冒黄烟,半个钟头后转成浅灰,最后几乎看不见。回水温度表一格一格往上爬:四十,四十五,五十二。三楼最那头那户,暖气片摸上去烫得缩手。
煤的化验单他不用看。烧了半辈子,炉膛里火色对不对,他一眼就知道。改造前那火是发黄的,发软,烟筒口冒着呛人的黄烟,说明挥发分没烧透,一半的热跟着烟跑了。改造后,炉膛里的火色转成一种沉稳的橘蓝,二次风口呼呼叫,像有人在底下拉风箱。同样烧一吨煤,出水温度比原先高了八度。八度,在零下二十几度的冬天里,就是楼上人家能不能脱棉袄的差别。
那户姓苏。女人叫苏晚,带着个七岁的闺女。她裹着军大衣下来,站在锅炉房门口,不敢进。
“进来烤烤。”江彻说。
她不进,把闺女往前推了半步。小姑娘脸蛋皴得像树皮,手指头又红又肿,指甲缝里全是黑。江彻从炉边拿了半块烤红薯塞过去,孩子捧着,哈气,舍不得咬。
江彻在锅炉房门口贴了张纸。规矩三条:出工,换热;偷煤,断热;夜里留门,帮着巡管。出工的记工分,工分顶三样:煤,热水,化雪化出来的那点净水。
头三天,下来干活的只有七个人。老郑算一个,苏晚算一个,帮着敲铁锈、递扳手。第四天,楼上有人敲门,问能不能白住。
问这话的是马国梁。原先的物业经理,大冷天还穿着西装,只是西装外头套了件军大衣,不伦不类。他搓着手,笑得熟络:“老江,咱们一个院里的。热气一散就散了,多烧一锅也不差你我这一份,是这个理吧?”
江彻拿火钩捅了捅炉底,没回头。
“热不是散的。”他说,“热是煤一锹一锹喂出来的。马经理,你要热,就出工。不出工,三楼那组暖气片,我明天就关。”
马国梁的笑挂在脸上,挂了很久,没动。
第三章 热网规矩
第七天,出工名单上有了二十多个人。
图纸跟着热负荷走。江彻摸出了这个规律:楼里常住人口、供暖面积、煤的存量凑到一个数,图纸自己往下亮一格。二级跳出来那天,他正趴在地沟里修阀,脑子里哗一下铺开一整套:外墙保温夹层,烟气余热回收,烟囱加高,配风平衡图。
图纸不是白拿的。江彻试过。他想给三楼多加一路暖气片,脑子里的图纹丝不动。他把煤的存量、常住人口、供暖面积在心里过了一遍,明白了:升级不靠他想,靠这三样凑数。说白了,这张图不替他变煤,只告诉他煤该怎么烧。材料、人手、风险,一样不少,全在他肩上。这规矩他喜欢——真东西,就该这么难。
保温夹层在楼道里做。岩棉板裁成条,塞进窗缝、电井、管井,再用塑料布封死。江彻带着人,一户一户过。封窗的时候有老人舍不得,说要透气。
“一氧化碳比透气要紧。”江彻把那户屋里炭盆的铁皮烟囱管重新接直,一路引出窗外,“老爷子,你这炭盆半夜能要你全家的命。”
他说这话有依据。电网崩了之后,楼里死过两个人。一对老夫妻,把门窗封得严严实实,炭盆搁在床头,早上人就硬了,脸上还带着笑。江彻去收的尸。炭味混着屋里残留的暖意,那种味道他这辈子忘不了——甜的,发闷,像烂透了的果子,吸进去嗓子眼发黏。
从那天起他定了死规矩:凡是烧炭烧煤的屋子,必须有直通室外的烟囱管。他每周带人测一次,拿那台从仪表库翻出来的老式报警仪,探头似的针头往门缝里塞,表针一抖,整屋的人就得排队出去吹风。
化雪取水是另一桩。自来水管第五天冻爆,江彻带着老郑在锅炉房后院垒了两个大池子,像火炕似的,铺塑料布,倒雪,拿锅炉排出来的温水去化。水浑浊,沉淀两天,再烧开。苏晚管这摊,闺女帮着拎小桶,一桶水拎到半路洒一半,娘儿俩也不恼。
那闺女问过江彻一句话。她仰着脸,哈着白汽:叔叔,外头天,是不是再也不会暖了。江彻蹲下来,跟她平视。他说,会暖。你叔叔我干的就是这个,天冷到哪儿,暖就送到哪儿。姑娘没全听懂,可她笑了,笑的时候,脸上那两块皴红绽开一条缝。
马国梁没出工。他也没闲着。
第十一天夜里,循环泵忽然叫起来,声音不对,像人嗓子里卡了痰。江彻从铺上弹起来,冲到泵房——气压。化雪水池的进水阀被人开过,冷水灌进回水管,泵里全是气,叶轮空转,汽蚀的嘶嘶声从泵壳里传出来,再晚半个钟头,这台泵就废了。
他关阀,排气,盘泵,一身汗从里衣透到外。老郑打着手电,顺着阀杆上的手印摸到楼梯间。马国梁站在那儿,西装笔挺,手还缩在袖子里。
“放着玩?”江彻问。
“我试试阀门灵不灵。”
“灵。”江彻把扳手丢在地上,当啷一声,“明天你不用来了。三楼你的暖气,关。工分,清零。三天的煤,明天上午来领,领完搬出去。”
“江彻!”马国梁嗓门一下子亮了,“这楼是我管的楼!”
“楼现在是煤烧的楼。”江彻说,“谁出煤谁说话。”
第二天,马国梁拎着三袋煤走了。下午他带着两个生人回来拍门,隔着铁门喊,说楼外北边的弟兄想用十袋煤,换进楼取暖的资格。
江彻站在门楼上,拿手电往下照。雪地里站着七八个人,缩着脖子,眉毛上全是霜。为首那个矮壮,戴一顶翻毛的旧军帽,自报姓贺,行七,都叫他贺老七。
“江师傅。”贺老七在雪地里拱了拱手,“我打听了,就你这一片,楼里还能脱棉袄。我们不白住,出煤,出力气。”
江彻看了他很久。手电光里,那人耳郭冻得发紫,腰杆却没塌。
“出煤,三成进门。”他说,“出力气,记工。规矩贴在门上,自己看。敢偷阀偷煤的,跟昨天那个一样,拎煤走人。”
贺老七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成。”
老郑在旁边拽他袖子:“这帮人,来路不正。”
“来路正不正,看出不出力。”江彻把手电关了,“老郑,二十多个人养一栋楼,养不肥。我要往上跳一格,缺的就是人手。”
收编进来的人里,有个姓佟的汉子,原先开货车的,胳膊粗,心眼实。江彻派他管夜班巡管。外网地沟半人高,得猫着腰,一节一节摸过去,管壁哪儿冰哪儿烫,全靠这双手。有天后半夜,老佟敲钟,说二号支线回水温度不对。江彻下去,摸了三段,在一个接头处摸到了冰碴子——不是整段冻,是冻了个塞子,前后还通着水。这种塞子最坑人,表面上回水温温的,其实整支线憋死了。他带老郑架旁通管,从就近的立管借了一路热,热水在支线里循环了两个钟头,冰塞才化开。爬上来时,他棉袄下摆结了一层薄冰,一敲,嚓嚓响。
腊月初,楼里过了个年。没有肉。老郑从床底下翻出半头干蒜,苏晚切了一碟子。半瓶陈酒掏出来,就着烤红薯。二十多户挤在锅炉房旁边的大厅里,灯泡是机组发的电,昏黄,照得人脸都红。小姑娘在人堆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半块糖。江彻靠在门框上看。他原先觉得,图纸是给他一个人用的。这一晚他改了主意:图纸给他一个人,热给这一屋子人。
第四章 地堡
图纸的第三级,是在一个飘雪的正午亮起来的。
那行字浮现在脑子里时,江彻正给后院的菜窖贴保温。三级:地下人防空间改造,地热井一眼,余热温室一座,附带一台五十千瓦的热电联供小机组。他蹲在菜窖门口,半天没站起来。
人防工程他知道。滨河小区底下就有,八十年代挖的,入口在锅炉房后头那个被水泥封死的斜坡。他带老郑撬了三天,撬开封门,手电往里照:坑道,支巷,一间间用水泥砌的小室,墙上刷着备战备荒的白漆,漆皮翘起来,一碰就掉渣。
工程量大得吓人。可图纸给得细:坑道怎么回填做蓄热体,地热井打多深,管壁多厚,废水怎么回灌;小机组摆在哪条支巷,烟气走哪条管,废热通哪堵墙。他照着算料,列单子:无缝钢管八十米,岩棉二十方。要两台水泵,一台风机,外加水泥五十袋。
地热井打得不顺。打到四十米,井壁塌了一段,把钻杆埋在里头。老郑急得直跺脚,说这不是白扔力气。江彻蹲在井口想了半天,改了法子:下护壁管,一边下一边注浆,泥浆护壁。泥浆比重得调——太轻撑不住塌壁,太重钻杆下不去。他们从废弃工地拖回几袋膨润土,一桶一桶试。第七天,水上来了,浑黄,四十度,流进沉淀池,水面上浮着一层锈。老佟捧着那盆水看,说这是地底下的热水,是大地烧的。江彻说,对。从前是烧煤买热,往后,改借大地的热。
东西哪来?江彻定了个狠招:楼里出工的分两班,一班守楼烧炉,一班跟他下地道挖。贺老七那帮人拆成三股,掺进班里头,两两配着老住户,谁也拉不成团伙。老住户盯他们的人,他们的人盯老住户的料,眼睛交叉着,谁也别想独吞一根管子。坑道里的空气潮,吸进肺里凉飕飕的,呼出的白汽在手电光里一团一团。顶上偶尔掉土渣,落在脖子里,顺着脊梁往下滑。
地道里的活又脏又重。撑子是贺老七带人选的木头,按江彻画的三角形顶着顶拱,一根歪了,全支巷的土就往下掉。废土用编织袋扛出来,倒在后院冻成山。水是渗水,从墙根渗,每天拿桶舀。有人发烧,上来歇两天,下去接着干。江彻自己也下,手套磨破三双,手心的茧子裂开,渗的血粘在钢管上,黑红一道。
马国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的。
他没拍门。他从贺老七原先的队伍里收买了两个人,摸黑下到锅炉房地沟,想把主供水管锯断。断了热,楼里人就得开门求他,求他这个懂物业的来主持。
锯条刚咬上去,江彻的手电就亮了。
不是巧合。江彻早防着这一手。主供水管的阀门井,他每晚派人查一次手印。锯铁管那种声响,在地沟里像打雷,藏不住。两个人当场被按住。马国梁从地沟那头的通风口往外爬,被贺老七的人堵了个正着。
这一回,没有三袋煤。
“上回是偷阀。”江彻蹲在他面前,“这回是断管。整栋楼三百多口人,零下二十六度,管子一冻爆,人是要成片死的。”
马国梁抖得像筛糠:“江彻,江班长,我错了,我真错了……”
江彻看了老郑一眼。老郑别过脸去。
“一粒煤不给。”江彻站起身,“人从西门送出去,给一件军大衣。路是他自己挑的。”
西门外第二天,马国梁蹲在雪地里不肯走。贺老七的人把他架到车棚,给了床毯子,按江彻的吩咐指了南边的路。后来听路过的人说,他往南走了,进了另一片楼群,再没人见过。楼里的人从此知道一件事:江班长的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是真的。
那天夜里,江彻一个人在锅炉房坐到后半夜。老郑进来添煤,问他真不真狠。
“老郑,”他拿火钩在地上划,“热网这东西,最怕的不是冷,是有人往里漏冷风。一个漏点,整网失压。人也一样。”
老郑似懂非懂,往炉子里添了一锹。火苗呼地蹿起来,照见墙上那张规矩,纸角已经卷起了边。
地道里的活没停。顶拱撑子三天一查,查到松了就加楔。贺老七带人选木头,老郑盯着坡度,排水沟顺着支巷坡底斜进集水坑,老佟拿桶往外舀水,一天跑二十趟。有人说,这哪是躲寒,这是重新挖了个家。江彻说,就是家。人这辈子,房子是壳,热是瓤,瓤不塌,壳就在。
第五章 地热与寒潮
地热井打到第九天,出热水了。
水温四十二度,带着股铁锈味,接在桶里看着浑,漂一层薄红。江彻把它接进换热器,再泵进地下坑道的蓄热墙。那天夜里,坑道里的温度从零上两度爬到了十一度。五十千瓦的小机组是贺老七带人从一座废弃供热站拆回来的,拆开,清洗,对中,试车,排气管接进蓄热体——发电供水泵和风机,废热喂温室。
温室就在人防最大的那间支巷里砌出来。塑料薄膜三层,灯是机组带的LED,底下铺的是化雪水兑炉灰的栽培槽。
温室不是一回就成的。头一茬种子种下,三天没出芽。江彻蹲在栽培槽边,把土扒开看——种子烂了。问题出在温度。薄膜里白天靠着灯,暖得够;夜里机组负荷一低,槽内温度掉到八度,种子扛不住。他在栽培槽底下铺了一圈细钢管,走机组回水,像给菜地铺了条地暖。这回,土温稳稳卡在十八度。第五天,土面上裂出几道细缝。
江彻把苏晚的闺女抱进来,让她伸手去摸那层薄膜。
“叔叔,”小姑娘哈着白汽,“这里头,能长菜吗?”
“能。”江彻说,“白菜萝卜都能在这儿长出来。你妈想给你熬的那锅汤,熬得出。”
图纸上,第四级亮了一半。那行字他看了很久:蓄热体扩容,热网平衡,前置条件——扛过一次十度以上的骤降。
骤降是气象台最后一次信号里说的。那个女播音员冻青的脸又出现了几秒,画面一跳,扔下四个字:强寒潮,袭城。
江彻算了算日子。按一天掉一度的老规律,他们还有二十天。可这一回不是渐变。他爬上门楼,看天。天边有一道暗青色的边,压在雪线上面,像一堵墙,一寸一寸往这边推。
“老郑。”他下来说,“提前。蓄热体今晚开始蓄满,外围三栋的暖气,降到十度,保住核心楼和地道。”
“那三栋的人?”
“搬进地道。今晚就搬。老弱先搬,被褥柴火都下去。”
贺老七这时候进来了。他脸上没了黄牙笑,直愣愣:“江师傅,外面传来信儿,北边那帮真活不下去的,凑了二百多号,说要来借暖。今晚后半夜到。”
锅炉房里静了一瞬。炉火哔剥响,煤里的硫烧出一股呛人的味。
“二百号。”老郑嗓子发紧,“咱们连你带大小,九十来口。”
江彻把脑子里那张图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外围降下来的温度,蓄热体里蓄着的热,地道通风的走向,西门外那道斜坡。他拿起粉笔,在地上画。
“不跟他们拼人。”他说,“拼热。”
蓄热体调度是盘细活。江彻把热网切成三段:核心段保二十度,地道段保十五度,外围段只保零上五度。五度不是给人住的,是保管子不冻。他让人把外围段的补水箱统统加满,膨胀水位提到上限——万一哪段真冻了,水有地方胀,不至于把管子胀裂。热平衡这道题,他在地上算了三遍,每算一遍,粉笔灰落一层。老郑蹲在旁边看,看不懂,就问:“外围那三栋,真冻了咋办?”江彻说:“冻了,开春再修。人冻没了,就啥都没了。”
第六章 青菜
后半夜,风先到。
风从那道暗青色的墙边压过来,拍在楼体上,发出一种低频的、呜呜的震颤,像整栋楼是一口巨大的空铁桶。温度计一个钟头掉了四度,还在掉。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灯泡直晃。温度计的玻璃管结了一层雾,擦了又结。通风口的百叶缝里,风挤进来,嘶嘶地响,像有人拿细铁丝刮铁皮。老佟把外套裹紧,问这风要刮多久。江彻看着天,说,刮到我们把地烧热为止。
江彻在地道口守着。外围三栋的暖气他提前停了一半,蓄热体把白天攒下的热一点点吐进核心网。地道里,临时搬下来的老弱裹着被子挤在蓄热墙边上,墙是温的,手贴上去,能熨开冻硬的关节。苏晚带着妇女们烧了两大锅化雪水,给搬下来的人舀。有人抱着孩子蹲在墙边,孩子不哭,小脸蛋贴着墙。
后半夜两点,一台循环泵的轴承烧了。声音不对,老郑第一个听出来。江彻跳进泵房,拆开泵壳,轴承外圈已经发蓝,烧退火了。没有备件。他把备用的小泵换上,旧泵抱到炉火边烤着,拆出还能用的密封件。前后四十分钟。地道里的温度掉了一度半,又稳稳爬回来。老郑后来说,那四十分钟,比外头那二百号人还吓人。江彻说,对,泵比人老实,它坏给你看;人心坏,不给你看。
外头的人,比风晚到半个钟头。
手电的光柱在雪地里乱晃。二百来号,缩成一团,黑压压挤在西门外斜坡底下。为首的不是一个,是三个方向凑起来的临时伙,骂骂咧咧,有人拿撬棍,有人拿斧子,还有人抬着一截粗钢管,看样子是想撞门。
“开门——!”底下有人喊,“再不开,我们拆门了!”
江彻站在门楼上,没拿枪。他拿的是手电,和一个扩音喇叭——机组发的电,供得起。
“楼下的,听好。”他的声音顺着雪坡滚下去,“进楼可以。规矩三条:出煤三成,出工记工,偷阀断管的,拎煤走人。要打,门没有,暖气管有——你们锯得断,我修得快。你们人在雪地里多站一分钟,先冻坏的是你们。”
底下一阵喧哗。有人喊诈唬谁,有人已经开始往门上撞。撬棍砸在铁皮上,当当当,隔着一道门,震得门楼的灰往下掉。
江彻抬手,打了个手势。
这是他算好的第二步。西门门洞里,他提前接了一根管子——不是水管,是锅炉烟道的旁通。门洞里挤着的前头二十来号人,正拿身子撞门,一股带着硫磺味的温风忽然从门洞两侧的百叶缝里喷出来。不烫,也就四十来度。可那是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夜里,那股热风扑在冻得失去知觉的脸上、手上,像无数根细针往肉里扎,扎完了,又酥又麻。
撞门的人动作停了。
那股温风不毒,不伤人。它只是暖。暖得让人腿软,暖得让人不想再撞门。有两个人,干脆背过风,蹲下来,把脸往那股热风里凑,喉咙里发出一种动物似的哼哼声。
江彻在门楼上看着这一切。他等了一分钟。
“要暖,就放下家伙。”他说,“进洞,排队,登记。规矩自己看。”
斜坡底下,二百多号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先把撬棍扔在雪地上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钢管从谁手里滑下去,砸在雪里,噗的一声。
贺老七带着人从侧门下去,收家伙,登记,把愿意出工的领进地道口,按老弱先安置、青壮分两班的法子排开。带头闹得最凶的三个精壮,想往回溜,被贺老七的人截住,押到一边。不给暖,也不放进风雪里——按江彻的规矩,晾着,晾到肯签字画押出工为止。
登记用了两个钟头。二百多号人,按老弱、妇孺、青壮三拨分。老弱先下地道,妇孺帮着烧水化雪,青壮拆成班,一半抢修外围冻裂的管子,一半跟着老佟守夜。有个老人冻得只剩一口气,灌了两碗热姜水缓过来,开口第一句是问:这儿的暖气,明天还烧吗。江彻说,烧。往后天天烧。
那一夜,地道里烧了十锅热水。新进来的人排着队,一人一碗姜汤,喝完了,裹着发下来的旧被子靠墙根睡。没人抢。外头零下三十一度,墙根是温的,这就够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温度计停住了。
零下三十一。骤降了十一度,一夜之间。
老郑裹着军大衣站在门楼底下,搓着手,哈出的白汽一团团散开。
地道里,机组的烟囱低低嗡着,蓄热墙的温度表稳稳指着十八度。温室那间支巷,苏晚掀开薄膜,蹲下去,伸手到栽培槽里。她回过头,冲江彻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江彻走过去。土是潮的,发黑,冒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热气。土面上,一簇拇指高的绿,怯生生地顶出来,叶子卷着,像刚睡醒。
是白菜。
那绿颜色在昏黄的灯底下,亮得不像话。地道里熬了这么久,人的眼睛已经忘了绿长什么样。苏晚伸手想碰,又缩回来,怕碰折了。老郑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说,妈的,真长出来了。他一辈子在锅炉房里烧煤,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蹲在地底下,看一棵白菜。
他在那簇绿前面蹲了很久。老郑凑过来看,看了半天,嘿嘿笑了,笑完抹脸。贺老七站在后头,没敢进来,就那么站在薄膜外面,哈着白汽看。
江彻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地道里二十来度,他就穿一件单衣,袖口卷着,小臂上几道钢管磨出来的旧伤。
图纸在他脑子里,安安静静地,又亮起一格。这一格比前几格都大,字也新:四级,集中地热联供站,热网辐射三公里。底下一行小字,解锁条件——常住人口,三千。
他抬头,看向地道尽头那扇通往地面的斜坡口。晨光从那里斜斜切进来,照见满坑道的人:添煤的,修管的,哄孩子的,排队领热水的。更远的地方,雪线上,他知道,还有成片成片黑着灯的楼,和更多在雪里缩着脖子、看见这边灯光正往这边走的人。
江彻把手在单衣上擦了擦,转身走向机房。
机组的仪表盘上,那根代表热负荷的指针,还在往上爬。他带上门,门轴吱呀一声。门外,地道里的灯一盏挨一盏,亮着,像地底下一串不会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