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她烧了最后一张药方
前院的锣鼓声从午后就没停过,沈锦瑟坐在偏院的小杌子上,把药方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搁。
火舌舔上纸边,墨字蜷起来,化作黑灰悠悠往上飘。
第三张烧到一半,她喉咙一阵发痒,忍不住咳了两声,帕子捂住嘴,拿开时,上面洇开一点刺目的红。
青杏站在一旁,眼泪唰地落下来:“姑娘,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别嚷嚷。”
锦瑟把帕子仔细折好,掖进袖口,声音淡淡的:“太太听见了,又要说我晦气。”
“前头正办十六岁生辰宴,我这儿咳出血,传出去不好听。”
青杏咬着嘴唇,把哭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锦瑟看了她一眼,语气稍稍松缓:“去把周嬷嬷叫来。”
“别走正院,绕后头夹道,切莫叫旁人瞧见。”
周嬷嬷来得很快。
进门看见火盆里堆着纸灰,脚步微微一顿,反手落下门闩。
锦瑟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铜钥匙,轻轻放到她手心,钥匙还带着一点体温:“箱子底下的东西,一样都不能落下。”
周嬷嬷打开那只樟木箱,指尖当即发颤。
十年间的私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连日期都标注得分明。
锦堂十四岁纵马踩伤人,五十两。
十五岁赌钱欠债,一百二十两。
王氏从公账挪去放印子钱的每一笔,从三年前的一百两,到上月最后一笔八百两。
还有老爷夸王氏“会当家”那年,公账上短了三百两——是锦瑟拿自己的嫁妆银子补上的。
周嬷嬷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抖得纸页哗哗轻响:“姑娘……这些,您是什么时候记下来的?”
“从太太进门的第二年开始。”
锦瑟拿拨火棍,把火盆里最后一张药方往火里送了送,静静看着它燃成黑灰:“娘走之前叮嘱我,你爹耳根子软,要我帮着照看这个家。”
“我照看了十年,看够了。”
“那您这是打算……”
“嬷嬷,我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锦瑟说这话时,语调平稳,像是闲谈晚饭吃什么一般:“上回大夫来说,换那一味新药,一年得多花八两银子,太太不肯应允。”
“我自己贴补三年,嫁妆里的现银也快要见底。”
“再硬撑下去,没有意思。”
周嬷嬷眼泪滚落:“老奴去求老爷——”
“求过了。”
锦瑟轻声打断她,将私账本子摊在膝头,提笔在最新一页添上一行字:“我同他提过,这笔药钱从公账支取,算作我借的,日后从我的嫁妆里抵扣。”
“他只说锦月很快就要议亲,家中各处都要用钱,让我再忍一忍。”
写完,合上账本,递到周嬷嬷手中:“三日后,对外就说我病故。”
“棺内备好石块。”
“收殓的人劳你去寻,大夫那边也提前打点妥当。”
“我本就久病缠身,旁人不会起疑心。”
周嬷嬷攥紧账本,喉头发紧:“姑娘要去往何处?”
“江南。”
锦瑟把铜钥匙一并放到她掌心:“我娘的嫁妆里还有几处物件未曾动过,足够我盘一间小小的铺子。”
“这院子里的东西,除去嫁妆单子上列明的,其余一概不动。”
太太若是想要搬取,由她去。
“但单子上登记的物件,少一件,你便把单子摊开给她看。”
三日后,沈家嫡长女沈锦瑟病故。
沈老爷过来瞧了一眼,静静站了片刻,叹一口气,便转身离开了。
王氏捏着帕子在眼角按了按,帕子上半点湿痕都无,第二日就吩咐下人,把锦瑟院里值钱的东西往锦月房里搬。
沈锦堂在灵前晃了一圈,嘴里嘟囔几句,没人接话,他自己也闭了嘴。
一个月之后,周嬷嬷把一本账册交到沈老爷手上。
封面空无一字,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账目数字。
他翻了几页,手慢慢抖起来。
第一笔记载的,正是三年前,他夸赞王氏会当家那年,公账亏空的三百两。
翻到末尾,只写一行字:“爹,您总说我一个姑娘家不该管这些家事。可这么多年,家里除了我,没人在留心。”
沈老爷捏着账册,在书房坐到后半夜,油灯的灯芯烧得只剩短短一截。
第2章:十二两银子的药
三年前,锦瑟十五岁。
大夫前来诊脉,说是心疾,不算凶险,只是需要长期服药,一年药费要十二两。
王氏当着锦瑟的面应得爽快:“大夫只管放心,该吃的药,自然不会省。”
转头就同沈老爷低声嘀咕:“姑娘家哪里需要养得这般精细,寻常人家的闺女,哪有年年吃贵药的道理。”
“再说这十二两,都够锦堂半年的笔墨开销了。”
沈老爷正看着锦堂新写的字,头都没抬:“你看着安排便是。”
锦瑟立在屏风后方,稳稳端着茶盘,等王氏走远才转出来,将茶盏放在案上,同周嬷嬷说:“去跟大夫说,药照常抓,银子从我嫁妆里出。”
周嬷嬷急得来回搓手:“姑娘,那是崔家留给您的陪嫁——”
“我晓得。”
锦瑟打开一只小匣子,里面放着母亲留下的几张银票和首饰,她一张一张清点完毕,折好银票放回匣内,咔嗒一声合上匣盖:“娘留给我的东西,花在我自己身上,不亏。”
这一贴,便是三年。
每年十二两,三年合计三十六两。
锦瑟一一记在私账上,每一笔后面,都标注两个字:自付。
周嬷嬷时常心疼,一边替她熬药一边念叨:“太太实在偏心,锦堂一个月月例就有二两,姑娘吃药一年十二两,反倒要自己掏腰包。”
锦瑟握笔对账,不曾停下:“若是闹开,爹左右为难,最后吃亏的还是我。”
“省些力气,多记下几笔账目。”
“若是嫁妆银子全都花完了,该怎么办?”
锦瑟合上账本,塞到枕头底下,又从匣子里取出一张银票,对着窗光看了看水印,清点妥当,折好放进另一个荷包。
那荷包是青布面,针脚比寻常细密,周嬷嬷认得——是去年冬天她亲手缝的,原本用来收纳零碎小物。
“若是花完了,我便走。”
周嬷嬷当时只当她是说气话,并没有放在心上。
第3章:被截走的婚事
锦瑟十六岁那年开春,周侍郎府托官媒上门提亲。
周侍郎是吏部侍郎,也是沈老爷最大的靠山。
周家嫡次子周砚堂,锦瑟曾在庙会上远远见过一回,隔着人群,对方恭恭敬敬朝她作了一揖,并无多余打量。
她回去同周嬷嬷说:“周家这位公子,倒不似那些纨绔子弟。”
周嬷嬷欣喜不已,连连念佛:“当年崔家老姑奶奶救过周夫人性命,这是来还人情,此事本该稳妥。”
谁知王氏悄悄截下了这门亲事。
她转头同沈老爷说:“周家看上的,其实是锦月。”
“锦瑟性子沉闷,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就算嫁过去,也拢不住姑爷的心,反倒耽误人家。”
“锦月刚满十四,嘴甜会来事,再合适不过。”
沈老爷略一思索,点了头:“锦月口齿伶俐,确实合适。”
锦瑟从周嬷嬷口中得知消息时,正坐在窗前对账。
笔尖微微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静静望着那墨点两息,把这一页纸撕下来揉成团,丢进废纸篓,重新铺开纸誊写。
周嬷嬷气得跺脚,鞋底敲得地砖咚咚响:“那是崔家老姑奶奶拿性命换来的人情!太太怎能如此——”
“妹妹嫁得好,也是沈家的体面。”
锦瑟头也不曾抬起,笔锋依旧平稳。
“姑娘!”
“记下来吧。”
她合上账本,拿镇纸压好:“等哪一日,我不想再记了,再说别的。”
周嬷嬷看着她低头继续对账,安安静静,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直到半个月之后,周家传来话,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锦瑟听完,只轻轻应了一声,把账本翻到下一页。
第4章:五十两的窟窿
沈锦堂十五岁那年秋日,在街上纵马,撞伤了一个卖豆腐的老汉。
老汉的儿子在衙门当差,虽是底层小吏,性子却执拗,写了状子要告官。
王氏急得落泪,拽着沈锦堂匆匆赶到锦瑟院里:“好姑娘,你认得的人多,快想想办法。”
锦瑟正蹲在廊下扇炉子煎药,扇子不曾停下,头也没抬:“太太,我一介闺阁女子,能有什么法子。”
“你娘在世的时候,和衙门李主簿家交好,你去求求情——”
锦瑟放下扇子,抬眼看向王氏。
那一眼平平淡淡,没有半分波澜。
王氏忽然闭了嘴,手在袖中紧紧攥起。
“我去一趟。”
锦瑟站起身,拍去掌心尘土:“只是太太得应我一件事。”
“这五十两银子,从我嫁妆里出,账目上记清楚,是替锦堂平息事端所用。”
“记,你想怎么记便怎么记。”
王氏一心只想儿子平安,什么都应下。
锦瑟出门,前去拜访李主簿夫人,递上母亲留下的帖子。
崔家在扬州的情面尚在,对方收下状纸,五十两银子赔给老汉一家,这件事就此压下。
沈锦堂回来,拍着胸口连连后怕,从头到尾,没有问一句大姐是如何摆平这场祸事。
锦瑟回到院中,咳了整整半宿。
沈老爷过来探望,只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屋:“让你娘给你抓一副好药。”
王氏在一旁应声,转头却吩咐下人:“照旧用原先的方子,不必多花钱。”
锦瑟躺在床上,听得清清楚楚。
她翻过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向上拉了拉,掩住大半张脸。
而后伸手到枕下摸出私账,翻到新的一页,落笔写下:“锦堂,纵马伤人,平事费五十两。”
写完放下笔,对着账上“五十两”三个字静静看了片刻,合上账本。
闭上眼之前,前院传来王氏清脆的笑声:“锦堂这回总算稳妥,监生的事,有着落了!”
锦瑟把账本往枕头底下又推了推。
第5章:大夫说该换药了
第二年冬天,锦瑟的病重了。
大夫前来诊脉,捻着胡须缓缓摇头:“需要换一味新药,原先的方子已经压不住病情。”
“新药一年,要再多花八两。”
王氏一听,眉头立刻皱起,帕子在手里反复绞着:“一年二十两,养一个迟早要嫁出去的姑娘,传出去,旁人该怎么议论我们沈家。”
沈老爷坐在一旁,端着茶盏,迟疑片刻,没有出声。
茶盏轻轻落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锦瑟让周嬷嬷传话,想问问能不能从公账支取这笔药钱,算作向家中借的,日后从嫁妆里扣除。
这些年她替公账填上的窟窿,算下来已有数百两,并不算过分。
沈老爷传回话:“你妹妹很快要议亲,家里各处都要花钱,你再忍忍。”
周嬷嬷回来传话的时候,指尖发颤,不敢直视锦瑟的眼睛。
锦瑟听完,安静坐了许久。
窗外落着雪,她院里那棵海棠早已叶落殆尽,枝桠覆着一层白雪。
她遥遥望着窗外,许久才开口:“嬷嬷,把灯点上,我写一封信。”
周嬷嬷端来油灯,看着她铺纸研墨。
锦瑟写得很慢,一条一条罗列清楚:锦堂欠下多少赌债,太太从何时开始挪用公账放印子钱,公账亏空多少,她垫付的药钱有多少。
最后一条写明:周侍郎家断了联姻的念想,根源是太太截下婚事。
写完封好,第二日亲手交给沈老爷:“爹,您看一看,家里这些事,该理一理了。”
沈老爷拆开,才看一半,王氏掀帘而入,当即哭嚎起来:“你闺女这是要逼死我!事事都要插手公账,传出去沈家脸面何在!”
沈老爷一把将信摔在案上,茶盏跟着微微一跳:“你一个姑娘家,管这些做什么!”
锦瑟立在书房之中,看向落在桌上的信纸,又看向怒气冲冲的父亲。
他满脸通红,王氏在一旁抹泪,两人谁都没有看她。
她弯腰拾起信纸,仔细叠好,收进袖中。
“是女儿逾矩了。”
转身走出书房。
周嬷嬷在廊下等候,见她出来,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
锦瑟在廊下静静站了片刻,拢了拢衣袖,手揣进暖兜,一动不动。
雪花落在她肩头,她没有抬手拂去。
“嬷嬷,回去吧,雪下大了。”
第6章:那封被摔在桌上的信
当夜,锦瑟重新抄写了那封信。
措辞改得平和,褪去所有情绪,只留下事实与账目数字。
锦堂欠下赌债一百二十两,已经代为还清。
太太挪用公账放印子钱,从三年前一百两利滚利,到如今八百两。
公账累计亏空三千两,其中她垫付的银两,一笔一笔记录在册。
周家不再商议婚事,起因是太太截下婚约。
抄完之后,她没有再交给沈老爷。
信收进匣子,和私账放在一处,咔嗒一声锁上。
周嬷嬷问:“不送过去了?”
“送去也无用。”
锦瑟收好钥匙放进荷包:“他不愿细看,就算看了,只要太太一哭,他便会觉得是我在无理取闹。”
“那您为何还要抄写?”
“留着。”
锦瑟把匣子放回箱底,拍了拍手上浮尘:“等哪一日,他愿意静下心看了,再给他。”
周嬷嬷没有再多问。
她看着锦瑟坐回窗下,翻开另一本册子,继续书写。
凑近一看,是嫁妆清单。
崔家当年陪送的物件,每一件都写得明明白白,旁边用朱笔标注“在库”或是“已出”。
“姑娘在清点嫁妆?”
“嗯。”
锦瑟一笔一笔勾画,笔尖在“已出”二字上稍作停顿:“娘留给我的东西,我得清楚它们最终落在何处。”
“将来离开的时候,才好清算。”
周嬷嬷心里一跳:“离开?去哪里?”
锦瑟目光没有离开纸面,笔尖稳稳落下:“江南。我娘在那边留有一处旧宅,空置多年了。”
第7章:她开始还东西
开春之后,锦瑟着手做一件事:把自己手中握下的人情,一一清还。
她先给周侍郎夫人写了一封信。
信里不提婚事,只说起当年母亲崔氏与周夫人的旧交,锦瑟代母亲了结这份情谊。
信末附了一句:往后周家与沈家往来,不必再顾及崔家的情面。
周夫人收到信,半月之后托人送来一匣子回礼,信上没有半个字。
没过几日,周家传话,二姑娘的亲事,周家不敢高攀,请沈家另寻良配。
王氏气得摔了一套茶具,碎瓷片散落一地,怒骂周家翻脸无情。
沈老爷登门拜访两次,都没能见到周侍郎,才慢慢察觉不对劲。
锦瑟又整理好沈锦堂过往的事端记录。
纵马伤人、欠下赌债、去年在赌坊与人争斗砸坏铺面,一桩桩,写清日期、地点、经手人。
她托人交到衙门一位可靠吏员手中,只说:“往后沈家公子惹出事端,公事公办,不必看任何人情面。”
沈锦堂新捐的监生资格,被衙门驳回。
理由是“查验不实”。
他急得跳脚,全然不知道是谁从中出手。
王氏四处托人打点,银子花出去不少,事情半点进展都没有。
青杏回来向锦瑟回话,锦瑟淡淡应了一声。
周嬷嬷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个从小带到大的姑娘,陌生了许多。
她行事悄无声息,每一步都思虑周全,前路早已盘算妥当。
“嬷嬷不必忧心。”
锦瑟抬眼朝她浅浅一笑,嘴角微微扬起,眼底却没有暖意:“我不是逃,我只是卸下肩上的担子。”
第8章:嫁妆单子上的东西
锦瑟花了半个月,把母亲嫁妆里最贵重的几样物件提前运出府。
一套红宝石头面,三箱上好衣料,两匣古籍,还有城南一间陪嫁铺子的契书。
这些本就登记在她名下,嫁妆单子由她保管,王氏全然不知库房早已空了一半。
她做得极稳妥。
每次只运一件,让周嬷嬷借着去庙里上香的机会带出,分批寄放在城外一家可靠的香烛铺。
铺子老板是崔家旧人,嘴严守秘。
周嬷嬷头一回送东西出去,回来时手还在发抖:“若是太太察觉……”
“等她察觉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府里了。”
锦瑟折好嫁妆单子收进袖中:“她不敢报官。一旦报官,就要解释库房为何少了物件。”
“这些都是崔家陪送我的私产,单子在我手上,她说不清。”
“那公账上支取的银两呢?”
“我从公账取回三千两。”
锦瑟拿出布包,里面是这些日子在钱庄兑好的银票与碎银,一张张叠得齐整:“这些年我垫进去的嫁妆、替锦堂平息祸事、填补公账亏空,加起来大约便是这个数目。”
“只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余下分毫不动。”
她嘱咐周嬷嬷收好私账与嫁妆清单,另外抄写一份账目摘要,封进信封。
“这封信,等我走了之后,你再交给爹。”
“何时交付,你自行拿捏。”
“只是别太早,太早,他看不进去。”
周嬷嬷紧紧攥住信封,喉头发紧:“姑娘孤身去往江南,何人照料?”
“我自己照料自己。”
锦瑟系好包袱,打了一个结实的死结:“照看旁人十年,也该好好顾一顾我自己了。”
周嬷嬷把信封贴身收好,掌心按住信封,许久不语。
过了片刻才问:“姑娘打算何时动身?”
锦瑟望向窗外。
院中海棠依旧光秃秃的,枝上挂着残雪,花苞尚且不见踪影。
“等海棠花开。”
周嬷嬷暗自算了算日子:“海棠开花,还要两个月。”
锦瑟笑意柔和几分,眼底终于有了一点鲜活的气息:“两个月,足够我把该了结的,一一了结干净。”
第9章:沈家嫡长女“病故”
锦瑟“走”的那日,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风里裹着潮湿冷冽的土腥气。
大夫前来诊视,只说病入膏肓,撑不过三日。
王氏来院里站了片刻,捏着帕子叹一句可怜,帕子在眼角轻按,依旧干燥。
沈老爷坐到床边,沉默许久,低声道:“爹对不住你。”锦瑟闭着眼,没有应声。
他静坐片刻,起身离开。
当夜,锦瑟“没了”。
周嬷嬷哭得撕心裂肺,院里丫鬟跟着一同哀嚎。
收殓的人抬来棺木,盖棺那一刻,周嬷嬷扑上去阻拦,被旁人架开。
棺内铺着锦瑟旧时衣衫,底下垫着石块。
收殓的人、诊病的大夫,都是周嬷嬷提前打点妥当的。
人人都知道她久病缠身,没有人生疑。
出殡那日,沈老爷叹一句“没福气的孩子”,转头便去前院招待吊唁宾客。
王氏抹了两滴眼泪,第二日就催下人搬运锦瑟院里的物件给锦月。
沈锦堂在灵前站了片刻,小声嘟囔:“大姐走了,往后谁替我摆平麻烦。”
无人接话。
灵前白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后门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帘老旧发白。
锦瑟换上一身素净衣裳,头上裹一块蓝布帕子,看着和寻常妇人别无二致。
周嬷嬷把包袱递上车,里面是三千两银票、私账副本,还有几件换洗衣物。
“姑娘,可有什么话留下?”
锦瑟掀开车帘,遥遥望向沈家的方向。
院墙一重叠着一重,她在这里住了十八年,闭着眼都能走遍每一处角门。
静静看了两眼,她放下车帘。
“留下了。一本账册,一张字条。足够他慢慢想明白。”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向前行去。
周嬷嬷站在门边,望着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身回去,重新带上哭丧的神情。
第10章:周侍郎家不来了
沈老爷发觉周家彻底断了往来,是几日之后。
他备上礼物登门拜访周侍郎。
门房收下帖子,进去许久,出来回话:“我家老爷身子不适,改日再会。”
沈老爷以为只是偶然,隔了几天再去,仍是一样的说辞。
第三次登门,门房直接直言:“沈老爷,我家老爷吩咐,往后不必再来往了。”
说完合上大门,门板险些擦过沈老爷鼻尖。
他立在周府门外,手里还提着备好的礼盒,半晌回不过神。
礼盒上的绸带随风轻轻飘拂。
归家之后,他问王氏:“我们和周家相交多年,为何说断就断?”
王氏也摸不着头绪,随口嘟囔:“是不是礼送得薄了?要不再多备一些?”
沈老爷摇头。
周侍郎从来不是看重礼物的人。
他思索许久,想起锦瑟从前和周家走动密切,崔家老姑奶奶和周夫人有旧情。
他问王氏:“锦瑟走后,你可有去周家报丧?”
王氏撇撇嘴:“我忙着给锦月张罗亲事,哪里有空——”
沈老爷没有继续追问,心底却落下一块疙瘩。
夜里辗转难眠,忽然想起锦瑟从前写的那封信。
他起身去书房翻找,却找不到。
问王氏,王氏说:“你闺女那些书信,我收拾遗物时翻到几封,怕你看了心烦,没细看就烧掉了。”
沈老爷第一次对着王氏动怒,手掌重重拍在桌上,茶碗一跳:“那是锦瑟留下的东西,你怎敢私自烧掉!”
王氏也不肯示弱,拔高声音:“你那闺女写的东西是什么心思你不清楚?她是要拆散这个家!我烧了都是轻的——”
沈老爷摔门而出。
他在书房坐了一夜,忽然想起信里第一条,写着公账短了三百两。
他翻遍书房,找到了那一页残留的信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爹,三百两是女儿补上的,不必还我。
第11章:监生资格被驳了
沈锦堂的监生资格被衙门驳回那日,他正在赌坊推牌九。
消息传到沈家,王氏急得团团转,拿着银子四处托人通路子。
从前遇上这类麻烦,都是锦瑟出面,去找李主簿、周家,托相熟的人几句话就能摆平。
轮到王氏自己奔走,她连衙门的门路都摸不清。
她去找往日交好的几位夫人,人人都推说难以帮忙。
送出去的礼物,原封不动退回,红纸包都未曾拆开。
沈锦堂从赌坊回来,听说监生名额没了,对着王氏哭:“花了几百两银子捐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王氏去找沈老爷,想要支取银子打点。
沈老爷翻开账本,想看看账上还有多少现银。
翻着翻着,指尖顿住。
账上少了三千两,好几笔账目对不上。
几笔支出标注“锦堂平事”,他却全然不知锦堂惹下这些祸事。
他叫来账房问话。
账房是在沈家当差三十年的老人,语速缓慢:“老爷,这些年的账目,大多是大小姐在打理。小的只管登记,不负责支银。”
“大小姐支取银两,你不询问?”
“大小姐说,她先前垫付的银子,从公账归还,账目她会自行记录。”
“离开之前支取三千两,说是归还她从前垫下的银两,一笔一笔都写在账册上。”
账房顿了顿,舔了舔嘴唇:“小的想着大小姐办事稳妥,便没有多问。”
沈老爷合上账本,手掌按在封面上,久久不语。
王氏在一旁催促:“快想想办法,锦堂的事不能耽搁——”
沈老爷忽然开口:“锦瑟管账这些年,可曾主动向家里要过一文银钱?”
王氏愣住,嘴巴张了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12章:库房是空的
王氏打算把锦瑟院里剩下的物件搬去给锦月,周嬷嬷上前拦了一回。
“太太,大小姐的嫁妆,是当年崔家陪送的,单子在此。”
周嬷嬷摊开嫁妆清单,纸页哗啦一响:“清单上标注已经取出的物件,大小姐生前就运走了。太太若是要报官?”
王氏低头看向清单,脸色骤然一变。
那套红宝石头面、三箱衣料、两匣古籍——她一直以为好好锁在库房里,清单上却用朱笔写着“已出”。
“运出去了?运去何处?”
王氏声音陡然尖厉,手掌重重拍在单子上:“谁准许她运走的?这些都是沈家的东西!”
周嬷嬷神色平静,不紧不慢:“太太,嫁妆清单上写的是大小姐的名字。”
“崔家陪送的物件,是大小姐的私产。”
“她在世之时自行处置,并不违礼。”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太太若是要报官,奴婢这就去衙门递帖子。”
周嬷嬷收好清单,叠整齐:“只是报官之前,太太要先和衙门解释,为何嫡长女的嫁妆在您手中锁了八年,库房却空了一半。”
王氏嘴唇哆嗦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
周嬷嬷收好清单,补上一句:“大小姐还留了一句话。”
“她说库房余下的东西,留给妹妹,她不碰。”
“但属于她的物件,谁也不能再动。”
王氏坐在半空的库房里,吩咐丫鬟去公账支取银两,给锦月打造新头面。
丫鬟去了许久,气喘吁吁跑回来:“太太,账房说公账没有现银,支取银两,要老爷点头才行。”
王氏低声骂了一句,自己去开银匣子。
匣子里只剩零星碎银票,连一副头面的工费都不够。
她怔怔望着空空的匣底,手搭在匣沿,久久不动。
库房里弥漫着樟木混着尘土的气息,呛得她咳了几声。
第13章:一页一页的账
周嬷嬷在锦瑟离开一个月之后,才把私账副本交给沈老爷。
沈老爷捧着账本,翻了整整一夜。
第一页,三年前,公账短少三百两,由锦瑟补齐。
他想起那年,他夸赞王氏持家能干,王氏笑得温婉得体。
他从前竟不知道,这三百两,是锦瑟拿自己嫁妆填上的。
第二页,锦堂纵马伤人,五十两,锦瑟垫付。
他想起那日锦瑟外出奔走一日,回来便咳血,他只随口吩咐王氏给她抓一副好药。
第三页,锦堂欠下赌债一百二十两,锦瑟代为了结。
第四页,王氏挪用公账放印子钱,从一百两滚至八百两。
第五页……
一页一页翻过,他的手越抖越厉害。
十年里沈家所有藏在暗处的窟窿,全是这个女儿默默填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持家有道,王氏精明能干,家中安稳无波。
原来这份安稳,是有一个人在底下默默托举十年,而他视而不见。
翻到最后一页,锦瑟写着一行字:“爹,您说我一个姑娘家不该管这些事。可这些年,家里除了我,没人在管。”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添上的:“十年,嫁妆与私银一共填进去三千两。从公账支取三千两,是拿回属于我的。”
沈老爷合上账本,指节磕在桌面上,止不住发颤。
他忽然想起锦瑟的药,一年十二两,后来涨到一年二十两。
他抬眼看向周嬷嬷:“她后来,换上新药了吗?”
周嬷嬷立在灯影之中,静静望着他,没有答话。
油灯的灯花噼啪一声,轻轻炸开。
第14章:他连女儿院里几个人都叫不全
沈老爷心里生出一个念头,锦瑟或许没有死。
他同王氏说:“我总觉得,锦瑟还活着。”
王氏正给锦月挑选做衣裳的料子,指尖在缎面上拨弄,头也不抬:“你莫不是糊涂了?棺木都下葬了。”
“棺里放的是石块。”
沈老爷语气笃定:“这件事是周嬷嬷经手,她一定知情。”
他叫来周嬷嬷问话。
周嬷嬷站在堂下,双手叠放在身前,神色从容:“老爷若是询问大小姐的事,奴婢知晓的不多。”
“大小姐的药,一直是奴婢去抓,其余的,奴婢不清楚。”
“她去往何处了?”
“奴婢不知。”
“临走之前,她同你说了什么?”
“大小姐只嘱咐奴婢,劝老爷不必寻找。”
“她说,她不欠沈家分毫。”
沈老爷坐在椅子上,长久沉默。
他还想再追问,却忽然发觉,自己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他不知道女儿常年吃的是什么药,抓药都是周嬷嬷在跑。
他不知道女儿有什么交好的友人,她素来安静。
他甚至不知道,女儿院里一共几个丫鬟。三个丫鬟站成一排,他一个名字都叫不上来。
王氏在一旁开口:“不过一个丫头,值得这般费心?就算找回来,又能如何?”
沈老爷猛地转头朝她怒吼,脖颈青筋凸起:“你闭嘴!”
王氏不再言语。
沈老爷单独把周嬷嬷叫进书房,关上房门,压低声音:“你同我说实话,她到底去了哪里。”
“我不会为难她,只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他声音比平日低,尾音微微发颤。
周嬷嬷看了他一眼:“老爷,您先坐下。”
他不肯落座,站着等候回话。
周嬷嬷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大小姐走的那日,给院里她亲手栽种的海棠浇了水。”
“那棵海棠,她种了十年,老爷一次都不曾驻足看过。”
沈老爷愣住。
周嬷嬷退出去之前,又补了一句:“大小姐临走前说,往后她随母姓崔。”
“崔,是她母亲的姓氏。”
第15章:江南来的信
锦瑟在江南安顿下来。
她改随母姓,唤作崔锦瑟,在镇上盘下一间小铺面,售卖茶叶。
铺子不大,前堂摆货,后院居住。
她算账利落,待人温和周到,没过数月,生意渐渐稳定。
镇上的人只知道崔老板是北边来的年轻妇人,其余来历,一概打听不出。
周嬷嬷每月托人捎一封信,信里写沈家近况:太太被收回管家权,锦堂的监生资格落空,老爷四处打探她的下落。
锦瑟看完信件,折好收进木匣,很少回信。
有一回,周嬷嬷在信末附了一句:老爷托人带话,说你娘若是还在,定然不愿看见你如今这般。
锦瑟看完,提笔写下一行回话,托来人带回:“爹,我娘若是还在,不会任由我受这些年的委屈。”
半年之后,沈老爷辗转查到她所在的镇子。
他托人送来一封书信,措辞谦和,说想见一面,家中光景早已不同,他知晓从前亏欠她良多。
信纸折得齐整,封口封着火漆。
锦瑟读完信,压在账本底下,没有回复。
伙计进来添茶,看见那封信,随口问道:“东家,北边送来的信,又压着?”
锦瑟指尖拨动算珠,头也没抬,算珠噼里啪啦作响:“先放着。”
“不回吗?”
锦瑟动作顿了一瞬,指尖按停算珠:“等我把这一季的账目理清再说。”
伙计退下之后,锦瑟把信从账本下取出,又读了一遍。
读完,依旧放回原处。
第16章:沈锦堂的悔
沈锦堂监生资格被驳回之后,又欠下一笔赌债。
从前被他纵马撞伤的卖豆腐老汉的儿子,听说沈家嫡长女已经病故、周家断绝往来,再次把状子递到衙门。
这一回,再也没有人替他周旋摆平。
他在巷子里被人围住殴打,回到家中,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对着王氏嘶吼:“大姐在的时候,根本没人敢这样对我!”
王氏淡淡回他:“你大姐已经不在了。”
沈锦堂僵在原地,蹲下身,肩膀不住抽动,低声哭了起来。
他想起从前大姐帮他平事写下的条陈,翻箱倒柜找了出来。纸张已经泛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对方性情、该寻何人、送礼的分寸、说辞如何安排。
他对着条陈看了一整夜,才慢慢明白,从前大姐经手的每一件事,都是替他挡下灾祸。
第二日,他去找沈老爷,嗓子沙哑:“爹,从前我总觉得大姐多管闲事。”
“如今我才懂,她管的每一桩,都是替我兜底。”
沈老爷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茶水早已凉透。
第17章:王氏的算盘落了空
王氏私自放印子钱的借据副本,交到了沈老爷手中,是周嬷嬷送来的。
沈老爷按着借据上的名字逐一核查,才知晓王氏这些年从公账挪走的银两,比锦瑟嫁妆填上的窟窿还要多。
她把银子借给城中商户,收三分高利,利钱全都归入自己私囊。
有一户无力偿还,她逼迫对方拿铺子抵债,铺子如今登记在锦月名下。
沈老爷把借据摔在王氏面前,纸页散落在地。
王氏当场哭起来,手掌不停拍打桌面:“我还不是为这个家!为锦堂,为锦月!”
“锦瑟填进去的,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嫁妆。”
沈老爷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你挪用的,是沈家的根基。”
“你还敢说,是为这个家?”
王氏被收回管家权,禁足在自己院内,不许随意出门。
锦月来找沈老爷,说姐姐从前答应,要把那套红宝石头面给她。
沈老爷问:“你姐姐何时亲口应允过?”
锦月抿唇:“她没有说不给。”
沈老爷沉默许久,从柜子里取出嫁妆清单,指尖落在锦瑟的名字上:“清单上,写的是你大姐的名字。”
“她不曾说给你,便是不曾许诺。”
“你回去吧。”
锦月不甘心,又去找周嬷嬷。
周嬷嬷正低头缝衣裳,针线不停:“二姑娘,大小姐疼你,是念着你是她妹妹。”
“可疼你,不代表她欠你。”
“我没有说她欠我——”
“大小姐常年服药,一年十二两药银,太太不肯出,全是她自己拿嫁妆贴补。”
周嬷嬷把针别在衣襟上,抬眼看向她:“二姑娘去年打一副金镯子,花了十五两。”
“大小姐半句怨言都没有。”
“她只同我说,妹妹年纪小,喜爱漂亮首饰,随她去。”
锦月脸颊涨红,小声辩驳:“那是太太给我的——”
“太太手里的银子从何而来,二姑娘不知?”
周嬷嬷语气淡淡的:“大小姐心里清楚。”
“只是她没有阻拦。”
“她说,妹妹并无过错,不该迁怒。”
锦月再也说不出话。
周嬷嬷抖开缝好的素色夹袄:“二姑娘回去吧。”
“那套头面,大小姐没有许诺于人,谁也不能替她做主送出去。”
锦月走后,沈老爷把嫁妆清单锁进柜子。
落锁时,他看见柜子底层压着一张锦瑟幼时写下的字条,字迹歪歪扭扭:“爹爹,我长大了给你买好酒。”
他指尖轻轻摩挲纸上稚嫩的字迹,将字条折好,放到柜子最深处。
锁上柜门,又打开看了一眼,才再次锁牢。
第18章:他找不到她了
沈老爷亲自去往江南。
按着打探到的地址,找到了那间茶庄。铺面不大,门楣上新挂一块牌匾,写着“崔记茶庄”,漆色尚且鲜亮。
伙计迎上来,肩上搭着白毛巾,问他要买什么茶。
他说想见东家。
伙计回话,东家在后院忙碌,请他先坐。
他坐等许久,锦瑟没有出来。
伙计进去传话,出来转告:“东家说,沈老爷若是来买茶,小店欢迎。”
“若是为别的事而来,还请回吧。”
沈老爷在茶庄门前站了一个时辰,日头从头顶慢慢移向西边。
最后他走进店里,买了一包最便宜的茶叶。
伙计打包茶叶的时候,他忍不住往后院的方向望了一眼,布帘垂落,什么都看不见。
他转身离开,伙计快步追出来,递上另一个纸包:“东家吩咐,这包茶,请您一并带回。”
“她说您胃寒,这茶适合暖胃。”
沈老爷抱着两包茶,立在街边许久。
他心里清楚,女儿尚且记着他胃寒的旧疾,只是父女之间那层隔阂,再也跨不过去。
他独自踏上归途,回到扬州。
王氏依旧被禁在院中,锦堂开始学着打理家事,动作笨拙,却愿意沉下心学。
家里没了锦瑟,处处都不顺遂。年节送礼送错三家,接连换了两名账房,都理不清盘根错节的旧账。
他常常坐在书房,翻读那本私账,一遍又一遍。
最后一页那行字,他已经看了无数遍,纸边都磨得起毛。
他终于全都明白了。
只是明白得太晚。
第19章:崔氏锦瑟,元年
开春,崔记茶庄扩出一间铺面。
伙计问东家来年有什么打算,锦瑟只说继续扩建。
她低头翻开崭新的账册,扉页落笔:崔氏锦瑟,元年,墨迹鲜亮。
周嬷嬷笑着来报:“姑娘,沈家又来人捎话,老爷大病一场,盼着见你一面。”
锦瑟笔尖不曾停顿:“等他病好了再说。”
“若是一直好不了呢?”
锦瑟笔尖顿了顿,在纸上稳稳落下一横:“那便让他知道,我如今过得安稳自在。”
茶庄挂上新牌匾那日,江南落了一场细雨,檐角雨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锦瑟站在檐下,看着伙计固定牌匾,忽然想起多年前母亲对她说的话——“锦瑟,你要记住,女子这一生,最要紧的,是不要把自己活成别人家的账本。”
她浅浅一笑,转身走进屋内,合上崭新的账册,吹灭油灯。
明日一早,还要去往茶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