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对不上的亲戚账
“三叔,这两身衣服的料钱,走的是铺子里的账。”
沈算把一张进料单按在饭桌上。筷子停了。三婶端着一碗汤从灶间出来,锅铲还拿在另一只手上,汤碗边沿烫得她直换手,嘴上挂着笑,看见沈算的脸色,笑僵在那儿。
三叔沈德贵嘴角还翘着,眼睛已经往单子上瞟了:“什么两身衣服?”
“堂弟身上那两件。灰的那件,还有藏青那件。”沈算用筷子尖点了点单子上的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一桌人都听见,“这个月进了八十米布,出了五十件成衣。按做坏的和剩下的布头算,至少还能出十五件。那十五件,没在账上。”
三婶把汤往桌上一搁,汤水晃出来几滴:“一家人吃个饭,你算这么清楚干什么。”
“三婶,不是我要算。”沈算没动那碗汤,筷子搁在碗沿上,“是这账它自己不对。”
三叔把酒杯放下,杯底磕出一声闷响。他嘿嘿笑了两声:“那两身衣服是给小明做的。他要去厂里面试,总得穿身像样的——你当姐的不得帮衬一把?”
“我知道。”沈算打断他,“所以我没问布去哪儿了。我问的是,这两身衣服的料钱,怎么从铺子账上走的。”
桌上安静了。小明坐在沈算斜对面,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一粒米没进嘴。耳朵红得快滴血了。
三叔搓了把脸,指头在桌面上蹭了蹭:“你爸妈走得早,三叔管你吃管你住——”
“我记着。”沈算点头,“所以我帮你看账,一分钱没要。”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算盘,往桌上一搁。算盘珠子哗啦一声响,桌上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
“三叔,咱们今天把账算清楚。你这铺子,到底是你一个人的,还是沈家所有人的。”
三叔脸色沉下来,手按在桌沿上:“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算拨了一颗算盘珠,“这铺子里帮忙的刘婶、张婶,她们的工钱,算不算沈家的?”
刘婶和张婶正坐在下首吃饭,两人对视一眼。张婶嘴快,先开了口:“沈算,这话你得说清楚,我们可没多拿铺子一分钱。”
“张婶,我没说你们多拿。”沈算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缓,“我是说,你们的工钱要是按沈家一家人的算法,那就该跟铺子的进项一块儿算。铺子赚了,你们多拿;铺子亏了,你们少拿。可铺子这半年进项越来越少,你们的工钱一分没少。三叔贴的。贴的钱从哪儿来的,今天得说清楚。”
三婶急了:“沈算,你这话说得——”
“三婶,你让三叔自己算。”沈算把算盘推到三叔面前,“布进了多少,正常做坏多少,应该出多少件,实际出了多少件。差的那些,按铺子卖价折,正好等于一个裁缝两个月的工钱。”
她顿了顿:“那两身衣服,穿的到底是谁的钱?”
三叔一巴掌拍在桌上:“沈算!”
“到。”沈算声音不大,腰杆挺得笔直,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领口熨得平整,头发用一根黑发卡别在耳后,露出一张干净的脸。不笑的时候眉眼有点冷,看人的时候眼睛像在数数,“三叔,我名字叫沈算,算账的算。你当年给我起这名的时候,就该知道有今天。”
三叔脸涨得通红,站起来,手指头快戳到她鼻尖上了:“你爸妈死得早,要不是我收留你——”
“收留?”沈算抬起头看他,眼睛没躲,“三叔,我住的那间是铺子的库房。我每天放学回来踩缝纫机踩到半夜,你给过我一分工钱?”
三婶在旁边扯三叔的袖子:“行了行了,一家人——”
“一家人就别在账上动手脚。”沈算把算盘收进包里,站起来,“三叔,这账我帮你理清楚了。那十五件的窟窿,要么你补上,要么你告诉大家这铺子养的是沈家所有人。你选。”
三叔没说话。小明放下筷子,小声说了一句:“爸,那两身衣服……是我让我妈做的。不怪姐。”
三叔瞪了他一眼:“闭嘴。”
沈算把凳子推回去:“行。我懂了。”
她拎起包往门口走。三婶在后面喊:“吃了饭再走啊——”
“不吃了。”沈算头也没回,“这顿饭太贵。”
她拉开门,差点撞上一个人。来人扛着一卷布,高个子,晒得黑,一件汗衫卷着袖子,胳膊上青筋分明。他往后退了一步,咧嘴笑了一下,牙白得晃眼。
“沈老板在这儿住?”他往屋里探了探头,“我送布来的,你订的那批——”
看见一屋子人脸色都不对,他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我改天再来?”
“不用。”沈算侧身让开路,“布放墙角就行。”
陈野扛着布往里走,路过她身边时多看了一眼。这女的瘦,但背挺得直,旧衣服穿在身上利利落落,眉眼干净得跟这乱糟糟的屋子不搭。他小声嘀咕:“你这脸拉得比我手里的布还长。”
沈算没理他,推门出去了。
巷子里太阳正毒。她走了十几步,后面传来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跑着追上来。
“哎,沈算是吧?”
沈算没停步:“干嘛。”
“你那个账,算得真利索。”他追上来跟她并排走,偏头看她,“我叫陈野,跑布的。刚才那卷布就是我送的。你三叔上个月从我这儿赊了五十米布,说月底结。今天几号来着?”
沈算看了他一眼:“月底过了。”
“过了六天。”陈野咧嘴笑了一下,“他跟我说,等他侄女来帮看账了一起结。我就想问问——他侄女什么时候来?”
沈算站住了。陈野也站住了,歪着头看她:“看来今天来了。”
“欠条带了吗?”
陈野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沈算接过来翻了翻,又还给他:“他个人签的,没盖铺子的章。”
“所以我这钱要不回来了?”
“你要得回来。但别找我。”
陈野把欠条收回去,没走,还跟着她。
“我说真的。”他换了个语气,不像刚才那么嬉皮笑脸了,“你三叔这半年在我这儿拿了三次布,一次没结过,加起来一百四。我是跑布的,谁家生意好不好,看赊账就知道。”他顿了顿,“他那铺子,怕是早就空了。”
沈算停下脚步,手指在包带上捏了一下。
“你是不是不知道?”陈野看着她的侧脸。
“知道一部分。”沈算转过头看他,“不知道有这么多。”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算想了想,从包里摸出纸和笔,刷刷写了两行,撕下来递给他:“明天早上八点,面料市场门口。你带我去见给你供布的那个人。”
陈野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你要干嘛?”
“帮你把进货价压下来。省出来的钱,够你补这个窟窿。”
陈野愣了一下:“那你呢?你图什么?”
沈算把笔收进包里,往前走:“我图我三叔别在外头丢沈家的人。”
陈野在后面喊:“那我要是不去呢?”
“你会去的。”沈算头也没回,声音从巷子里传过来,“你追出来,不就是想让我帮你算账吗?”
陈野站在巷子里看着她走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笑了一声。然后他从另一个裤兜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打开看了一眼。又是一张欠条。借款人还是沈德贵,金额三百。
他对着那张欠条啧了一声,自言自语:“还有一张,没敢拿出来。”
他抬头看了看巷子尽头沈算的背影,把欠条折好放回兜里。
“这侄女,有点意思。”
第二章|八百块和一张没拿出来的欠条
陈野蹲在市场大门口台阶上,手里半个馒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看见沈算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他噎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拍裤子上的灰,馒头差点掉地上。
“还真来啊。”他把剩下的馒头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说,“我以为你昨晚回去一想,觉得我这个人不靠谱,今天就不来了。”
沈算站定在他面前。天刚亮透,她换了件灰蓝色薄外套,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搭在肩后,露出一截脖颈,干净利落。陈野嚼着馒头多看了两眼,心想这人怎么连赶早集都穿得跟去开会似的。
“你靠不靠谱另说,”沈算说,“你欠那一百四,得先有着落。”
“成,跟我走。”陈野把装馒头的塑料袋往兜里一揣,带着她往里走。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小陈,今儿来这么早”“陈老板,上次那批布还有没有”,陈野一路点头,眼睛却没闲着——扫一眼人家摊上摆的货,瞟一眼门口停的三轮车,嘴里跟人寒暄,步子一点不慢。
沈算跟在旁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跑布几年了?”
“三年。”陈野伸三根手指头,“跟人合伙跑过两次单帮。”
“现在呢?”
“现在自己跑。”他咧嘴笑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沈算没追问。三年,两次合伙,现在单干,再加上三叔那四百四的欠条——她心里过了个数,这人手里紧,但人缘不差,眼睛也够用。
“吴老板那摊子在里头第三排,”陈野步子放慢了些,压低声音,“这人脾气大,最烦人跟他砍价。你说话悠着点。”
沈算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见我说话不悠着了?”
陈野想了想昨天她坐在饭桌上拨算盘那张脸,识趣地把嘴闭上了。
吴老板的摊子在第三排靠墙,布匹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摞到棚顶。门口摆着两匹新到的料子,颜色鲜亮,一看就是刚拆包的。吴老板本人五十来岁,矮胖,正蹲在地上拿粉笔在布匹上写价,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陈野,脸上的笑先收了三分。
“小陈,你那批淋了雨的布,爱要不要。”吴老板站起来拍拍手,“我这儿不愁卖。”
陈野刚要张嘴,沈算往前迈了半步,把他挡在后面。
“吴老板,”她没提布的事,先看了看门口那两匹新料,“你门口这两匹,今早刚拆的吧?”
吴老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包布上印的日期还在,前天出的厂。今天周二,你门口这位置,早上来拿货的三轮车一般会停一下看新料。”沈算往门口瞟了一眼,“刚才我们进来这十分钟,门口过了七辆三轮车。四辆停都没停,直接往里走了。那四辆车上拉的是健美裤的料。”
吴老板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剩三辆停了一辆,问了你门口那两匹,你没在,他又走了。另外两辆没问新料,直接进的里间。吴老板,你这摊子上个月走的健美裤料多,还是厚料多?”
吴老板没接话,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着。
“厚料走得慢,健美裤料走得快。但你门口这两匹是新到的,说明你还在进厚料。”沈算指了指里间,“里间码着的那些,我进来时看了一眼,颜色都是深色,适合做秋冬外套的。你没打算把摊子全让给健美裤。”
吴老板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陈野一眼:“这谁啊?”
陈野从沈算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我们厂的会计。”
“你什么时候有厂了?”
“快了。”陈野咧嘴。
吴老板哼了一声,把烟塞回烟盒里,转头看沈算:“行,你说这么多,想干嘛?”
“想谈陈野那批布。”沈算说,“淋了雨的那批,最外面五米你裁掉自己处理,剩下的按次品价再压两成,陈野当场拉走。”
“两成太多。”
“那五米淋了雨的布,你留着也卖不出去,剪成布头当赠品送都没人要。你裁掉五米,剩下按次品价给我,你亏不了——次品价本身就已经把你淋雨的损失算进去了。我压这两成,是你省下来的那五米的钱。”
吴老板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你是会计?”
“是。”
“那你算算,我门口那两匹新料,这周能走几匹?”
沈算看了一眼那两匹布,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说:“这周走不了几匹。你门口的位置好,但摆错了东西。把新料往里挪半个摊位,门口摆深色的厚料,早上三轮车停下来的时候,人家一眼能看见自己想要的。新料放里面,问的人反而多。”
吴老板没说话。他蹲下去把门口那两匹新料往旁边挪了挪,又把里间一匹深灰色厚料搬出来摆在门口最显眼的地方。搬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陈野说:“你那批布,裁五米,次品价压两成。拉走。”
陈野赶紧掏钱。吴老板接过钱,忽然对沈算说了句:“你那个厂,要是开起来了,布料来找我。我给你按批发价。”
沈算点头:“会的。”
出了市场大门,陈野把省下来的钱数了一遍,抬头看沈算:“你帮我省了六十三块。”
“六十三块是你那批布该有的价。以前你不会算,吴老板也不会替你想。”
“行行行,你会算。”陈野把钱揣好,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这一百四的欠条,你打算怎么算?”
沈算没马上答。市场门口的人流渐渐多起来了,太阳升高了半截,照在她脸上。她偏过头看了陈野一眼,那眼神让陈野忽然觉得,自己兜里那张纸可能要藏不住了。
“你欠我的不是钱。”沈算说,“你欠我一个底。”
“什么底?”
“你左边裤兜里那张纸,另一张。拿出来。”
陈野站住了。他手伸进左边裤兜,摸到那张折成四折的欠条,指头捏了捏,没往外掏。他盯着沈算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嬉皮笑脸一点点收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
“你昨天追出来的时候,先摸的是左边裤兜,后来又换到右边。”沈算把手往外套兜里一揣,“左边那张比一百四厚。而且你换兜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怕我看见。”
陈野张了张嘴,末了笑了一声,那笑里头有点无奈,也有点服气:“你这人,算人比算账还狠。”
“我没算你。”沈算说,“我要是算你,昨天就让你把两张一起拿出来了。我等到今天,是看你会不会自己说。”
陈野把手从兜里抽出来,那张欠条也跟着带出来了。纸揉得有点皱,边角磨得起毛,他把它捋平了,递过去。沈算接过来看了一眼——借款人沈德贵,金额三百,日期是四个月前。
“三百。”陈野说,“加上那一百四,四百四。你三叔欠我的。”
沈算把欠条折好,夹进随身带的那个小本子里,翻到某一页,本子上写着“陈野”两个字,底下空着。她拿起笔,在底下写了个“440”,又画了一条横线。
“知道了。”她把本子合上,“明天我先去把棚屋收拾出来。四百四的事,等我厂子开起来再说。”
“你不跑?”
“跑什么。”沈算把本子揣好,抬头看他,“跑了我上哪儿找第二个肯赊布给我的傻子。”
陈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牙白得晃眼。他把手里那张三百的欠条收回来,塞回裤兜——但这次没塞左边,塞的是右边,跟那一百四放在一起。
“行。那我这四百四,就当入股了。”
“入什么股?”
“你那个还没开起来的厂。”陈野把手往裤兜里一揣,下巴微微抬了抬,“我出布,你出算盘。赚了算我的,赔了算我倒霉。”
沈算看了他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转身往巷子外头走。走了两步,回头丢下一句:“明天早上七点,来我棚屋。帮我搬缝纫机。”
“搬缝纫机?”陈野在后面喊,“你租棚屋了?”
“租了。八百三十块,花得差不多了。”
“七点?”陈野苦着脸,“昨儿八点,今儿七点,明儿是不是得六点?”
“看情况。”沈算头也没回。
陈野站在原地看她走远。太阳照在她背上,旧外套的肩线有些褪色,但那个背挺得笔直,步子不快不慢。他低头看了一眼裤兜里叠在一起的两张欠条,自言自语:“四百四,换一个会计。这买卖不亏。”
第三章|漏雨棚屋和摔剪刀的老师傅
沈算蹲在棚屋门口,拿粉笔在地上划拉。
棚屋矮,她得弯着腰进出。屋顶是石棉瓦拼的,几处漏光的地方拿塑料布压着,风一吹就哗啦响。昨天租下来的时候房东说“下雨天得拿盆接”,沈算说知道了,房租从八百三十块里划出去一百二。剩下的钱买了台二手缝纫机、三卷黑线和一摞粗布。缝纫机搁在屋子正中间,漆掉得差不多了,机头转起来嘎吱嘎吱的,但能走厚料。她昨晚试了半宿,缝了拆、拆了缝,手指头扎了三个洞,好歹把底线调明白了。
门口挂了块手写纸牌,四个字:算得清加工点。粉笔写的,拿塑料膜封了一层,怕下雨淋花。沈算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字写得有点歪,想上去正一正,刚伸手,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鞋底在地上蹭着走。
“就这?”
秦师傅站在巷子口,手里拎着个蓝布工具包,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一双手又大又糙,指节粗得像竹节。他上下打量着棚屋,脸上的褶子往一块儿挤:“你三叔说你租了个棚子,我还以为他客气。这地方养鸡都嫌漏。”
沈算把手收回来:“秦师傅是吧?三叔跟我说了,您手艺好,铺子里干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秦师傅纠正她,迈步走进棚屋,四下看了看,目光在缝纫机上停了两秒,“这机子比你岁数都大。”
“能走厚料就行。”
“你踩过机子吗?”
沈算摇头:“没踩过。但我会算。”
秦师傅哼了一声,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搁:“算?你算一个我看看。”他往门口一蹲,掏出烟袋锅子点上,意思很明白——你演,我看着。
沈算没被他这态度惹恼。她蹲回地上,拿起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了三个圈,标上“裁”“拼”“上腰”,又在旁边画了一条线,写了个“锁边”。秦师傅抽着烟看她画,没说话。
“秦师傅,一条裤子从布到成品,您一个人做,一天能做几条?”
“看什么裤子。普通的,二十条打底。”
“那要是三个人一起做呢?”
“那得看怎么搭手。”秦师傅吐了口烟,“裁的只管裁,拼的只管拼,中间等来等去,三个人做不过一个快手。”
“对。”沈算点头,拿粉笔在三个圈之间连了箭头,“问题就在这个等。裁完了堆着,拼的人手里还没完;拼完了上腰的人又闲着。三个人干一天,中间得等掉小半天。”
秦师傅没说话,但烟抽得慢了。
“我在面料市场看过人家做健美裤。一个师傅裁、一个踩机子、一个锁边,中间筐摞筐,谁手快谁干等着。我看着替他们急。”沈算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粉笔灰,“秦师傅,您就按您习惯的节奏来。我做三十条裤子的活,您跟我搭把手,咱们试一天。工钱日结。”
秦师傅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日结?你有钱?”
“有。但只够请三个人,加上您,四个。”
“那你呢?你不干活?”
“我干。”沈算指了指地上的筐,“我管收料、记数、给筐挪地方。您只管做,哪儿卡住了跟我说。”
秦师傅站起来,拎着工具包走到缝纫机前坐下,试了试机头,嘎吱两声,他皱起眉头:“这机子得调,线紧了。”
“昨晚我调过,走厚料不跳针。”
秦师傅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带点意外,也带点“你还会这个”的意思。沈算没解释,她昨晚拆了装装了拆折腾到半夜,手指头还扎着洞,这事没必要说。
“行吧。”秦师傅松了口,“我先裁,你找人拼。”
沈算出去转了一圈,从巷口找了两个在家闲着的大姐,一人一天一块二,管一顿午饭。两个大姐以前在国营厂踩过缝纫机,手生但底子在。三个人加秦师傅,四条凳子围着一台缝纫机——沈算负责锁边,机子她自己用。
秦师傅裁完第一批,把裁片往筐里一搁,沈算立刻把筐端到踩机子的大姐手边,又把拼好的半成品端到上腰的秦师傅手边,自己坐下来锁边。第一轮还有点手忙脚乱,到第三轮顺了。筐在四个人之间转,谁手里空了筐就到谁面前,不用喊不用催。
一个钟头。秦师傅做完手头一条裤子,抬起头,看见旁边的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五条成品。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沈算。
沈算正低头锁边,缝纫机踩得还不熟,线走得歪歪扭扭,但速度不慢。太阳从棚顶的塑料布透进来,打在她侧脸上,额角有一层细汗,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截脖子。她锁边的时候牙咬着下嘴唇,缝纫机一歪,眉头就皱起来。
“线走歪了。”秦师傅在旁边看了两眼,忍不住开口。
沈算手上没停:“知道。先练手,下午正过来。”
“下午?你这一上午得歪多少条?”
“歪的拆了重来,不耽误出货。”
秦师傅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上腰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快了。
又过了半个钟头,秦师傅站起来,走到他之前画筐的那条线旁边,拿脚把筐往前推了半步:“你这样摆,拿料的要多走三步。筐搁这儿,我手一伸就够着了。”
沈算看了一眼,把筐挪了半步。秦师傅没再说话,坐下来继续干。
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个大姐端着碗在门口蹲着吃,秦师傅坐在机子旁边没动。沈算盛了碗饭递过去,他接了,闷头扒了两口,忽然说了句:“你算得还行。”
“这才第一天。”
“第一天就能算明白的人,后面差不了。”秦师傅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往旁边一搁,“你三叔那个铺子,要是有你一半的心,也不至于……”
他没往下说。沈算也没追问。她知道后面是什么,昨天在饭桌上已经算过了。
下午陈野来了。他背着一卷布从巷口探进脑袋,看见屋里四个人都在忙,吹了声口哨:“哟,开工了?”
沈算头也没抬:“布放门口。”
陈野把布往门口一搁,蹲下来看她锁边。沈算侧对着他,太阳斜过来,把她整张脸照得透亮。陈野看了两眼,开口了:“你锁边这手,跟狗啃的似的。”
沈算手上停了,转过头看他。陈野还蹲在那儿,仰着脸,一副“我就说句实话”的表情。旁边两个大姐捂着嘴笑,秦师傅嘴角也动了动。
“你跑腿的活干完了?”沈算问,手上没停,把刚才锁歪的那条拆了线。
“干完了。上午跑了两家批发,一家要加单,一家说我们的款回去再看看。”
“什么叫再看看?”
“就是卖不动,又不好意思说。”陈野站起来拍拍膝盖,“不过隔壁那家卖健美裤的,今儿一个上午走了平时两天的量,老板嘴都笑歪了。”
沈算手上的活没停:“健美裤走得快,你着急吗?”
“我急什么,又不是我卖。”陈野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盯着她手里的布。蹲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我走了,还有两家要跑。”
沈算抬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七点,批发市场门口,你带我去看看健美裤到底走成什么样。”
“七点?”陈野苦着脸,“昨儿八点今儿七点,明儿是不是得六点?”
“看情况。”
陈野往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一张烟盒纸,拿圆珠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往秦师傅台面上一搁:“秦师傅,这是下午要跑的那家地址,您要的线我明天捎过来。”
秦师傅拿起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算是知道了。陈野转身走了。
下午收了工,两个大姐先走了。棚屋里只剩下沈算和秦师傅。沈算把今天的数记好,递给秦师傅看:“二十七条,扣掉料钱、工钱、房租,剩十一块二。”
秦师傅接过去看了一眼,没看数,把纸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来。然后他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台面上——一把剪刀,老式的裁缝剪,黑铁打的,刃口磨得发白,但磨得很平。
“这剪刀跟了我二十三年。”秦师傅说,“今天你摆的那几个筐,比我一个人做快多了。但有一条——”他把剪刀往沈算面前推了推,“机器快了,活不能糙。你锁的那几条边,狗啃的,明天我教你。”
沈算把剪刀拿起来,沉甸甸的,刃口冰凉。
“三叔那边,”秦师傅换了话题,声音压低了,“他让我来盯着你。看你到底能不能干成。干不成,他好名正言顺把你这摊子收了。”
沈算手上顿了一下。
“但今天这一天下来,”秦师傅把工具包拉链拉好,站起来,“我看你比他强。你三叔那铺子,早该关了。他欠老吴的布钱,上个月就该结了。你知道吧?”
“知道。”
“知道你还来?”
沈算把剪刀放回台面上,推到秦师傅手边:“他来不来收是他的事。我干不干得成是我的事。您明天还来吗?”
秦师傅把剪刀收回工具包里,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七点我到。别迟。”
他走了之后,沈算一个人坐在棚屋里,把今天的账又对了一遍。二十七条,每条赚八毛,扣掉料钱、工钱、房租,剩十一块二。她把这十一块二单独搁在一边,在账本上写了一行:秦师傅,日工钱,明天涨两毛。
写完她站起来收拾东西,手碰到台面上那张烟盒纸——陈野下午写的,说是给秦师傅的地址。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根本不是什么地址,写的是:“秦师傅,她锁边不行,您多教教。别骂太狠,她脸皮薄。”
沈算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下午陈野蹲在旁边看她锁边的时候,嘴里说的是“跟狗啃的似的”,写纸上倒是另一套话。她把烟盒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明天筐往左挪半寸。”搁回台面上,压在那把裁缝剪下面。
她关好棚屋的门往巷子外走,天已经擦黑了。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前面有脚步声,一高一低的,走得很快。她抬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高个子拐过巷子那头,步子大得像在跑,肩上搭着件卷起来的汗衫,胳膊晒得黑。
她喊了一声:“陈野?”
那人没回头,步子更快了,一拐弯就没影了。
巷口墙根底下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两个馒头、一小包咸菜,塑料袋上拿石头压着。馒头还是热的,袋子里的水汽还没散。石头底下还压着一小片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纸,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跟下午那张“别骂太狠”一个笔迹——她认得出来,字丑得很有特点。
纸上写的是:“锁边别咬嘴唇,咬破了明天没法谈事。”
沈算蹲下去把塑料袋拿起来,馒头揣进包里,纸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她抬头朝巷子那头看了看,早没人了。
她把纸片折好,夹进账本里。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馒头,还热着。她攥了攥,没舍得马上吃,揣进包里。巷子里的路灯把她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走了一段,忽然发觉自己步子比平时轻了些。
第四章|健美裤跟不得
早上七点差十分,沈算到批发市场门口的时候,陈野已经蹲在台阶上了,手里照旧半个馒头。
“今儿没迟到。”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下看了她一眼。沈算今天换了件灰蓝色薄外套,头发没别木簪,扎了个低马尾搭在肩后,露出一截脖颈,干净利落。陈野嚼着馒头含糊说了句:“你这衣服颜色不错,自己改的?”
“自己做的。”
“手挺巧。”陈野把馒头咽下去,补了一句,“就是锁边不行。”
沈算没理他,往市场里走:“别废话,蹲哪儿?”
陈野带她绕到市场侧面,找了个正对入口又能看见三轮车停车点的位置。市场七点开门,这会儿门口已经排了十几辆三轮车,拉货的、批发的、还有几个挑着担子来赶早市的。沈算从包里摸出纸和粉笔头,蹲下来。
“你记什么?”
“三样。”沈算在地上画了个表格,“进去多少人,出来多少人手里拎健美裤的袋子,拎袋子的人里有多少是骑三轮车来的。”
陈野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路过的摊主都在瞟他们俩,有点不自在:“这得蹲到什么时候?”
“蹲到数据够了为止。”
“多少算够?”
“看情况。”
陈野叹了口气,认命地蹲下来。蹲了十分钟,腿麻了,换个姿势。又蹲了十分钟,旁边的沈算纹丝不动,腰挺得直直的,粉笔头在纸上划拉得又快又稳。陈野偏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早上的太阳从市场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了几道竖条条的光。他赶紧把目光收回去,假装看门口的三轮车。
“第一小时,进二百一十七人,出的一百八十三人里拎健美裤袋子的六十四个。”沈算低头记数,“三轮车进二十一輛,停了九辆,其中六辆拉的是健美裤。”
“这不挺好?”陈野说,“拎袋子的人不少啊。”
“你往下看。”
第二小时。进一百九十人,出的里头拎健美裤袋子的五十一人,三轮车进二十四辆,停六辆,拉健美裤的四辆。
陈野还不觉得有什么。
第三小时。沈算把数据一列:“第一小时健美裤袋子六十四个,第二小时五十一,第三小时四十三个。三轮车拉健美裤的第一小时六辆,第二小时四辆,第三小时两辆。”
陈野盯着那组数看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了:“掉得这么快?”
“零售端看着还热,散客拎着袋子进进出出,但你注意看——”沈算用粉笔点了点三轮车那栏,“批发商拿货量在往下掉。第一小时六辆三轮车拉健美裤,第三小时只剩两辆了。散客再多,散客买的是单件,批发商才是走量的。”
陈野蹲在地上没起来,抬头看她:“你的意思是,健美裤的热乎劲儿快过了?”
“我没说快过了。我说批发端在退,零售端还没感觉到。”沈算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等零售端也反应过来,囤货的人就来不及了。”
陈野蹲在原地又看了一遍数据,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沈算,”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你这人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个算盘?”
“装了。怎么,嫌吵?”
“不嫌。”陈野咧嘴,牙白得晃眼,“挺好听的。”
回棚屋的路上,陈野走了大半条街没说话,快到巷口的时候忽然开口:“你三叔欠老吴的布钱,你打算替他还?”
沈算脚步没停:“不替。”
“那老吴那边怎么交代?他前天还跟我念叨,说你三叔上个月就该结了。”
“我会让他自己还。”
“他要是不还呢?”
沈算停了一步,偏头看他:“那我就替他跟老吴谈个还法。一笔一笔来,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算。但钱,得从他沈德贵手里出。”
陈野琢磨了一下这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进了棚屋,两个大姐已经在打扫昨天的布头了,秦师傅坐在缝纫机前调线,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沈算把今天的数搁在台面上,拉了把凳子坐下,翻出昨天陈野拿来的那张健美裤加工单。
“还做不做?”陈野凑过来。
“先算。”
她把单子上的数一项项拆开,拿粉笔在水泥地上写:加工费一件一块二,布自己买,一件用多少布、多少钱,裁坏了算谁的,上腰踩脚带要多少工,做坏了返工又得贴多少工,电费怎么摊。最后一行落下去,陈野盯着那个数,脸上的笑没了。
“八分?”
“八分。”沈算把粉笔搁下,“一条赚八分,前提是布价不涨、不出返工。布价现在什么走势你比我清楚。”
陈野想了想这几天跑布听到的消息,声音低了下去:“在涨。”
“布价涨一分,你这八分就变七分。涨两分,变六分。要是来一批返工——”沈算用粉笔点了点地上那个八,“变负数。”
“别人都在做。”陈野说了一句,但语气明显不如前几天硬气了。
“别人算过吗?”
陈野没接话,蹲在地上盯着那个八分看了半天。然后他站起来,把健美裤单子揉成一团往台面上一扔:“那你说做什么?”
沈算从布堆里抽出一块大格子布,铺在台面上。
秦师傅调完了线走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在一块儿:“这花色太跳,谁穿?年轻小姑娘都追健美裤呢,你弄这个,卖给谁?”
沈算没急着解释审美。她把布翻到背面,指着格子纹路说:“秦师傅,您看这个格子。大厂嫌量小不愿意开版,小厂嫌对格子费工。它不好卖,但它也不好抄。”
秦师傅凑近了看,粗糙的手指头在布面上搓了搓,没说话。
“做出来卖不掉怎么办?”陈野问。
“做出来卖不掉,我认。但我先跟你说清楚为什么做这个——健美裤快见顶了,跟风做加工一条赚八分,做坏一件赔三件。这个格子裤现在没人做,因为都不看好。等大家都看好了,就轮不到我们了。”
陈野听明白了。他没说做,也没说不做,手伸进右边裤兜里,把那两张叠在一起的欠条摸了出来,搁在格子布旁边。四百四,两张纸,一张一百四,一张三百。
“做这个可以。”他说,“但你得先告诉我——你三叔欠我的四百四,你打算怎么算?”
棚屋里安静了一拍。两个大姐收布头的手停了,秦师傅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沈算看着那两张欠条,拿起来翻了一遍,一百四那张没动,三百那张展开看了看日期,又折回去。
她没急着说话,把欠条夹进随身带的账本里,翻到某一页。陈野探头看了一眼,本子上写着他的名字,底下空着一行。
沈算拿起笔,在那行底下写了一个数。
写完把本子一合。
“明天你就知道了。”
陈野探着的脑袋收回去,啧了一声:“你这人,话老说半截。”
“说明天就明天。”沈算把账本揣好,转头对秦师傅说,“秦师傅,这个格子裤明天能不能出个样?我先做一条看看。”
秦师傅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做是能做。但丑话说前头,做出来卖不掉,你赔我两天工钱。”
“卖掉了呢?”
“卖掉了,”秦师傅把老花镜戴回去,“我帮你改版,不要钱。”
沈算点头:“成交。”
陈野在旁边举手:“那我呢?我干啥?”
沈算把一沓手写纸片拍他胸口:“写。每套衣服配什么上衣、穿去什么场合,你来写。你比我懂街上的人想穿什么。”
陈野翻着纸片乐了:“这活我爱干。”
秦师傅拎起剪刀,咔嚓一声下去,大格子布裁开了一个口子。他一边裁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这布你进多少?”
沈算报了个数。秦师傅手上没停,瞟了陈野一眼:“他出的钱?”
“他赊的。”
秦师傅剪刀咔嚓咔嚓往下走:“那你俩绑一块儿了。跑不了。”
陈野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沈算低头翻账本,耳朵尖有点发烫。
第五章|不单卖的裤子和第二张欠条
周末早上,陈野的摊位比别人早开了半个钟头。
沈算到的时候,他已经把架子支好了,一块旧床单铺在摊面上,边角拿砖头压着。三条大格子裤叠得整整齐齐摆成一排,旁边留了一溜空档。
“你摆这么整齐干什么?”沈算蹲下来看了看,“人家地摊都堆着卖,好翻。”
“那不行。”陈野从摊子后面探出脑袋,“你说了,不单卖。得让人一眼看着像那么回事。”他拍了拍那溜空档,“上衣呢?你说了配好上衣整套挂出去,上衣呢?”
沈算从包里掏出三件衣服,一件宽大的黑衬衫,一件短款牛仔外套,一件纯色紧身长袖。都是在三叔铺子里翻出来的旧货,她昨晚改了一宿,肩线收了,袖子裁短了,改完往格子裤旁边一配,还真像那么回事。
陈野接过来一件件往架子上挂,挂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黑衬衫的领子翻了翻,牛仔外套的袖口卷了一道,回头朝沈算抬了抬下巴:“这样呢?”
沈算看了一眼。这人平时吊儿郎当的,摆起货来倒有几分讲究。格子裤配黑衬衫那套,被他领子一翻、袖子一卷,多出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她点了点头:“行。”
“行就赶紧写。”陈野从兜里摸出一沓烟盒纸和一支圆珠笔,往摊面上一拍,“你说写什么,我写。”
沈算想了想:“第一套,穿去上班。第二套,穿去跳舞。第三套,穿去相亲。”
陈野低头写,字歪歪扭扭的,写到“相亲”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抬头看她:“相亲这套,是不是该配个红围巾什么的?”
“你先写。”
三张烟盒纸往每套衣服旁边一搁,陈野又觉得光写字不够,掏出自己的圆珠笔在纸片周围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拎着包、一个在扭腰、一个梳着大背头。画得丑得很有特点。沈算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纸片摆正了。
摊子支起来没一会儿,旁边卖健美裤的老板凑过来了。这人姓赵,四十来岁,一条健美裤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抖搂,嘴里吆喝得震天响。他往陈野摊子上瞟了一眼,乐了:“小陈,你这裤子什么花色?跟棋盘似的。还有这纸片,你画的?丑死了。”
陈野嘿嘿一笑:“赵哥,你忙你的健美裤,我卖我的棋盘裤,咱们各卖各的。”
赵老板笑着走了。头一个钟头,赵老板摊前人来人往,陈野摊前连个停脚的都没有。沈算站在摊子旁边不吆喝,有几个人停下来瞟了一眼裤子,又瞟了一眼纸片,走了。陈野沉不住气了,凑过来小声说:“是不是得吆喝两嗓子?”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一个不问价的人。”
陈野没听明白,正要再问,一个年轻姑娘在隔壁健美裤摊前站了一会儿,手里拎着一条健美裤翻来覆去地看,又放下了。她转头瞟见陈野摊上那套黑衬衫配格子裤,脚步慢了下来,视线在烟盒纸上停了两秒,走过来。
“这套,连上衣一起多少钱?”
陈野报了个数。姑娘低头看了看裤子,又拎起黑衬衫比了比,犹豫了一下。陈野在旁边补了一句:“这套穿去上班,不用想搭配,直接套上就能出门。”
姑娘笑了,掏钱买走了一整套。
陈野接过钱,转头看沈算。沈算蹲在旁边记账,头都没抬。
接着又来了两个。第二个姑娘试了跳舞那套,对着摊上那块小镜子左照右照,也买了。第三个是个小伙子,给对象买的相亲那套,挑了半天问了句“能不能只买裤子”,陈野摇头:“我们这不单卖。”小伙子嘟囔了一句“你们这卖东西真怪”,还是掏钱买了一整套。
到中午的时候,三套样裤全卖了。陈野蹲在摊后面数钱,嘴里念念叨叨:“一条裤子的赚头,顶健美裤六条……”
旁边赵老板的摊子上,健美裤倒是卖了不少,但他自己也拿了一件汗衫配着健美裤挂了出来,烟盒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健美裤一套十元”。沈算看了一眼,对陈野说:“他抄的是配一套,但没算搭配的账。那件汗衫把裤子的档次拉没了。”
陈野看了看赵老板摊前挑健美裤的人,又看了看自己摊上已经卖空的架子,忽然站起来:“你在这儿盯着,我回棚屋拿货。”
“你知道拿什么?”
“黑衬衫配格子裤,先拿两套。剩下的你跟秦师傅说,让他赶。”陈野边说边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从兜里掏出圆珠笔和烟盒纸搁在摊面上,“再写几张纸片,我怕卖到下午不够用。”
沈算看着他的背影,低下头,把摊面上被风吹歪的纸片一张张摆正了。
下午陈野来回跑了两趟,秦师傅在棚屋里赶工,两个大姐帮忙配货。到收摊的时候一算,卖了十一套。陈野蹲在地上数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抬头看沈算:“十一套。赵老板那边‘十元一套’卖了三条,剩下全是健美裤单卖。”
沈算把账本收好:“明天你来看摊,我回棚屋跟秦师傅对版。”
“我?我一个人看摊?”
“你行不行?”
“行倒是行……”陈野挠了挠头,“就是万一有人问搭配的事,我怕我说不清楚。”
“你写纸片的时候不是挺会写的?”
“写纸片和说嘴能一样吗?”陈野嘴上抱怨,手上已经把没卖完的裤子和上衣叠好往袋子里装,动作比谁都快。
旁边赵老板收摊时嘀咕了一句:“这女的什么来头。”陈野听见了,直起腰大声接了一句:“我们厂的会计。”沈算正往包里塞账本,手上顿了一下,扭头瞪了他一眼。陈野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我说错了?你本来就是会计。”
沈算没理他,背起包先走了。
晚上回到棚屋,秦师傅和两个大姐已经收了工。沈算把今天的流水和本钱摊在台面上,一样一样算给陈野听。陈野蹲在旁边,盯着她手里的笔一项项划下去,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忽然开口:“那还做不做健美裤?”
“健美裤的窗口快关了。”沈算摇头,“最多再走半个月,等零售端也反应过来,健美裤就砸手里了。”
“那我们这个格子裤——”
“格子裤的窗口才刚打开。”
沈算把账本翻到夹着欠条的那一页,摊在陈野面前。陈野低头一看,那一页上写着他名字,底下那个数他昨天没看见——四百四。数字底下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分了四格,每一格旁边写了个数:一百一。
陈野看了半天:“你三叔欠我的四百四,你打算替他还?”
“不替。”沈算说,“这是我从你进货价里省出来的钱,一笔一笔填。填完为止。”
“那你图什么?”
“图我三叔别在外头丢沈家的人。”沈算停了一下,手里的笔搁在账本上,偏过头看他,“也图你——别觉得我跟他是一路人。”
棚屋里暗下来了,门口挂着的那盏灯泡发出昏黄的光。陈野蹲在台面旁边,手撑着膝盖,盯着账本上那四格看了很久。沈算坐在对面,头发被风吹了一整天,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脸侧,眉眼在昏光里看着比平时柔和,但看他的眼神还是那么直,不躲不闪。
陈野把账本合上,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留着。”
沈算看着他。
“四百四不用这么填。”陈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帮我把进货价从老吴那儿压下来,往后每批布都按那个价走,省出来的不止四百四。你三叔欠我的,我找他要。你三叔欠老吴的,让他自己还。但你替他还的这四百四——”他把账本又往前推了一寸,“你留着。我信你。”
沈算接过账本,把那两张欠条从本子里抽出来,递还给他:“欠条你收着。你三叔欠你的,我不会替他抹了。但钱,从他手里出。你什么时候要,我帮你什么时候堵他。”
陈野伸手来接。沈算的手停在半空,欠条递到他面前。他的手指头捏住欠条边角的时候,沈算看见他指尖顿了一下——很短,短到要是她没在看他的手,根本发现不了。他把欠条折好,塞回右边裤兜里,跟那一百四放在一起。塞的时候他手往兜里送了两回才送进去,第二回才塞利索。塞完了拍了拍兜,冲她咧嘴:“行。我信你。”
沈算没接这话。她低头把账本收进包里,拉链拉好,搁在台面上。
秦师傅从门外走进来:“你俩还没算完?灯油不要钱?”
陈野吓了一跳,回头看见秦师傅身后还站着那两个大姐,一个端着碗,一个捂着嘴。秦师傅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你俩这账,算得比布还密。”
陈野耳朵尖红了,沈算低头收拾台面,算盘珠子拨得比平时快。
“走了走了,明天还得开摊。”陈野往门口走,跟秦师傅擦肩而过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秦师傅哼了一声没理他。陈野出了门,又折回来探进脑袋:“沈算,你上辈子是不是就是干这个的?”
沈算低头没抬头:“上辈子的事,这辈子算。”
陈野走了。棚屋里安静下来,秦师傅和两个大姐也散了。沈算一个人坐在台面前,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陈野那件灰外套又落在椅子背上了,今天来看摊的时候脱的,走的时候没拿。
她站起来把外套拿起来,抻平了,叠好,搁在椅子背上。叠到一半她停住了,手在袖口上按了一下,盯着那件外套看了两秒。然后她把叠好的外套搁回椅子上,坐回去继续记账。
算盘珠子拨错了一颗,她拆了重来。
第六章|三叔的“自家人价”
加工点开了十来天,棚屋里添了第二台缝纫机,秦师傅把版定了三个尺码,格子裤一天能出二十来条。陈野跑摊,沈算管账,两个大姐踩机子,秦师傅上腰头,五个人转得像模像样。
这天上午,沈算正蹲在地上对布料,巷口传来三叔的声音,比平时高半个调:“沈算!三叔来看你了!”
沈算站起来,看见三叔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小明,再后面还有个女的,四十来岁,烫着一头卷,嘴涂得红红的,沈算认了一下才想起来,是三婶的表妹,姓刘,以前在街道厂干过几天裁剪。
“三叔。”沈算拍了拍手上的灰。
“哎哟,这棚子收拾得不错嘛。”三叔背着手在棚屋里转了一圈,眼睛在缝纫机和成品筐之间来回扫,“比三叔那铺子强。果然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
沈算没接这话。
三叔转到成品筐前面,弯腰翻了翻里面的裤子,拎起一条看了看:“这格子裤好卖?我听陈野说卖得不错?”
“还行。”
“那正好。”三叔直起腰,拍了拍手,一副刚想起来的样子,“小明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让他来给你搭把手。还有你刘姨,以前在街道厂踩过机子,手艺不差。你这边忙不过来,自家人帮衬帮衬。”
小明站在后面,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刘姨倒是大方,冲沈算笑了笑:“沈算啊,刘姨不要多,你看着给就行。”
沈算看了三叔一眼。三叔脸上挂着笑,笑得跟饭桌上那会儿一模一样。
“行。”沈算说,“刘姨留下试试。小明也留下。”
三叔脸上的笑深了一层:“那工钱——”
“刘姨按天算,跟两个大姐一样,一块二。小明算学徒,管饭,一个月给十块零花。”
三叔那层笑没了:“一块二?你三叔铺子里给一块五呢。”
“三叔,你铺子里给一块五,是因为你铺子里只有一个人干活。”沈算指了指棚屋里的筐,“我这棚里五个人,一天出二十多条,每条赚多少,您比我清楚。一块二一天,刘姨干满一个月就是三十六块,您铺子里一个月能给刘姨开多少?”
三叔没话了,干笑两声:“行行行,你算得精。自家人嘛,好说。”
刘姨在旁边扯了扯三叔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三叔摆摆手:“那就这么定了。小明,好好跟你姐学。”
三叔走了之后,沈算把小明叫到一边。
“你会踩机子吗?”
“会一点。”小明声音不大,“在爸铺子里踩过。”
“那你先跟秦师傅学上腰头。刘姨,您先裁,我看看您的手。”
刘姨上手倒是不含糊,干了半天,裁出来的片没什么大毛病。沈算心里记了一笔,面上没说什么。小明跟在秦师傅后面,让干什么干什么,话不多,手脚也慢,但有个好处,不偷懒。
头三天没出事。
第四天下午,沈算出门去面料市场找吴老板对一批布的色差,走之前把仓库里那堆辅料点了数:扣子三盒,拉链两捆,衬布四卷。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棚屋里人走得差不多了,秦师傅还在收拾工具。沈算进仓库看了一眼,扣子少了一盒。
她没声张,把仓库门关好,回到台面前坐下,翻出今天的工和料,一样一样对。秦师傅从门口探进脑袋:“走了?”
“秦师傅,您等一下。”沈算叫住他,“今天谁进过仓库?”
秦师傅想了想:“小明进过一趟,拿衬布。刘姨也进过,说是找拉链。”
“您看见他们拿了什么出来?”
“小明拿了一卷衬布,我看着他拿的。刘姨——”秦师傅想了想,“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布包,不大,我没多问。”
沈算点了点头。秦师傅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走了。
第二天上午,沈算没去市场。她把所有人叫到棚屋里,一人一个凳子坐下。三叔也被她叫来了,说是“对对这个月的工和料”。
“三叔,您坐。”沈算把一张纸摊在台面上,“这十天,棚里出了二百一十三条裤子。扣子用了一盒半,拉链用了一捆半,衬布用了两卷半。我走之前点了仓库,扣子三盒,回来剩两盒。拉链剩半捆。衬布剩一卷半。”
她顿了顿,抬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也就是说,十天工夫,多没了一盒扣子、半捆拉链、半卷衬布。按进价算,不算多,七八块钱的东西。但七八块钱搁在棚里,是我和三叔两个人的日工钱加一块儿。”
三叔脸上那层笑没了:“沈算,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算把纸转了个方向对着三叔,“三叔,您看看这个数,对不对。要是对,咱们把多没了的这部分怎么算,说清楚。”
刘姨坐在角落里,脸色变了变,嘴张了张没出声。小明低着头,耳朵根红了一片。
三叔把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往台面上一拍:“你怀疑我的人?”
“我谁也没怀疑。”沈算说,“我就在问这个数怎么对。三叔,您铺子里干了这么多年,您教教我,这种窟窿该怎么对。”
三叔噎住了。他当然知道这种窟窿怎么对——他铺子里全是这种窟窿,对不上就把账做平,做不平就赖到“自家人”头上。
安静了几秒。
小明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但棚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姐,扣子是我拿的。”
三叔猛地转头看他:“小明!”
小明没抬头,手指头绞着衣角,声音发颤但没停:“我爸让我拿的。说棚里扣子多,拿一盒回去,铺子里补裤子用得上。拉链也是我爸让我拿的,衬布是刘姨拿的。”
刘姨一下子站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刘姨。”沈算声音不高,刘姨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沈算转头看小明:“小明,你拿的东西,是你自己要拿的,还是你爸让你拿的?”
小明终于抬起头,看了他爸一眼,又低下头:“我爸让的。”
三叔一巴掌拍在台面上:“你个小兔崽子——”
“三叔。”沈算打断他,“东西是小明拿的,话是小明说的。您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把这七八块钱的东西补上,这事翻篇。第二,不补,那我明天去街道上找个人评评理,看看您这‘自家人帮衬’到底帮衬的是谁。”
三叔脸涨得通红,手指头戳到小明鼻子跟前:“你——你吃里扒外——”
“三叔,您别骂小明。”沈算把纸收起来,“小明说实话,我觉得挺好。这棚里五个人,就他一个敢把事摊开说。”
陈野从外面搬布回来,听见动静进来了。他瞅了瞅屋里的架势,嘴欠的毛病又犯了:“三叔,要不这钱我替她垫——”
“你钱多?”沈算瞪了他一眼。
陈野缩了缩脖子:“我这不是怕你难受嘛。”
三叔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往台面上一拍:“八块,够了吧?”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小明一眼:“你回不回家?”
小明坐着没动。
三叔哼了一声,摔门走了。
棚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刘姨站起来说肚子疼要回去歇歇,也走了。小明坐在凳子上没动,头埋在膝盖里。
沈算把台面上那八块钱拿起来,数了数,搁进账本里,写上“三叔补料款”。写完看了小明一眼:“你爸走了,你今晚住哪儿?”
小明闷闷地说:“铺子里。”
“那你回去,你爸要是骂你,你就跟他说,是姐让你回去的。他要骂,让他来找我。”
小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了句:“姐,那个扣子……我以后不拿了。”
沈算点了点头。
人都走了之后,陈野凑过来:“你刚才说让小明回去,他爸要骂让他来找你——你真不怕三叔来闹?”
“他不敢。”沈算把账本收好,“他理亏。而且——”她停了一下,“小明今天把事说了,他回去肯定挨骂。我让他回去,是让三叔知道,这事到此为止,我不往外传。三叔心里有数。”
陈野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从兜里摸出那两张欠条,搁在台面上:“那这个呢?你三叔刚补了八块,这两张要不要我也去要?”
沈算看了一眼欠条,又看了一眼陈野:“你急什么?”
“我不急,我怕你忘了。”
“忘不了。”沈算把欠条推回去,“你三叔刚补了八块,你这时候去要四百四,他拿什么给?等他缓两天。但话说前头——”她看着陈野的眼睛,“他补料款是补料款,你这两张是另外一回事。我不会因为他补了八块就不管这两张了。说好了从他手里出,就从他手里出。”
陈野把欠条收回去,塞回右边裤兜里,塞完了拍了拍兜:“行。我信你。”
这回手没抖。
第七章|摔杯子和一件外套
陈野第二天中午才回来,一进棚屋就把沈算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吴老板说了。上个月从他那儿进深灰厚料的有三家。一家是城南的国营厂,一家是周大宏,还有一家——”他顿了一下,“你三叔。十二米,现钱结的。”
沈算手上正在对的布停住了:“现钱?”
“现钱。吴老板说三叔给钱的时候他还纳闷,说德贵铺子这半年赊账都赊出花来了,怎么突然这么痛快。”
沈算放下手里的布,坐到台面前翻账本。三叔那铺子,房租水电、几个人的工钱、小明妈常年吃药,一个月开销少说七八十。铺子里出不了多少活,钱从哪儿来?十二米深灰厚料,四十条裤子,按市价卖出去是一笔不小的数。这笔钱要是没进铺子的账,那三叔在外面还干了什么?
“先放一放。”沈算合上账本,“健美裤那边我跟你跑了两天,批发端在退。格子裤的窗口还能撑一阵,但得把量做上去。你跑一趟周边县城,看看那边有没有批发商对格子裤感兴趣。报价的事——”她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递过去,“按这个报。别自己压价。”
陈野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这价我谈不下来。”
“你谈得下来。你以前谈不下来是因为你上来就报底价,人家还没砍你自己先砍了。这回你按这页上的报,人家砍价你就说‘这个价含了三个月的换款保障’,别的不用多说。”
“三个月换款保障?你什么时候定的这规矩?”
“今天早上。卖不掉的款,三个月内可以换当季新款,差价多退少补。批发商最怕的就是货砸手里,你给他这个,他就不往死里砍你的价。”
陈野琢磨了一下,把纸折好揣进兜里:“行,我去。”
陈野跑了三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沈算在棚屋里对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脸色不对。
“没谈成?”
“谈成了。”陈野把包往台面上一扔,“两家愿意试,一家下了三百条的意向,按你那个价报的。”
“那你怎么这个脸?”
陈野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张单子搁在台面上。沈算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周大宏那边的出货单,上面写着“大格子时装裤,批发价:比沈算报的低一成五”。
“他仿了?”
“仿了。我跑县城的时候看见的,已经铺到周边三个县了。用更便宜的里料,做工糙得不行,但价格压到咱们成本线底下。”陈野把手往兜里一揣,语气比平时冲,“我就说这个价报高了,人家拿周大宏的价来压我,我按你交代的说含换款保障,人家说‘周大宏也保换,还比你便宜’。我差点没谈下来。”
沈算把单子放下:“最后怎么谈下来的?”
“我按你说的,没松价。换款保障加到四个月,另外答应首批货可以少拿,卖得好再补。”陈野越说越快,“但我回来路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周大宏这一手,咱们的价扛不住。你要是不跟,县城那边早晚被周大宏吃干净。”
“所以你觉得应该跟?”
“我不觉得应该跟。但总得有个说法。”陈野一巴掌拍在台面上,“你算账不是最厉害吗?你算算这个局怎么破。”
搪瓷杯震到地上,杯口磕掉一块瓷,滚了两圈。
沈算没接话,把周大宏的出货单翻到背面看了看出货日期,又翻回来,然后从账本里翻出自己这几天记的数,两下一对:“周大宏是十天前铺的货。他这个价,按他的做工和里料,一条赚不到两分。他赌的是把我们挤走之后他再涨价。”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
“我没说看着。”沈算把两个数并排写在纸上,“他在县城铺货,走的是低价。我们在县城还没铺开,他先动了,我们跟就是替他证明低价是对的。但我们有一个他没算到的东西——”
“什么?”
“换款保障。他保换是因为他仿得快,什么好卖他仿什么。但他没有设计师,没有版房,他保的‘新款’还是仿别人的款。我们的新款是自己出的,他仿不了。你下次去县城,带三款新格子布过去,只给那两家看了样的批发商看,不铺货,就给他们看。告诉他们,下一季的款我们提前三个月给他们看,他们选中的款我们独家供一个月。周大宏给不了这个。”
陈野听完,站在那儿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把那张周大宏的出货单拿起来折好揣进兜里:“行。我明天再去一趟。”
“陈野。”沈算叫住他,“刚才你拍台面那一下,杯子震到地上了。”
陈野低头一看,自己刚才拍台面的时候把沈算搁在边上的搪瓷杯震掉了,杯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杯口磕掉一块瓷。他愣了一下,蹲下去把杯子捡起来:“我赔你一个。”
“不用赔。但你下次拍台面之前,先看看上面有什么。”
陈野拿着杯子站在那儿,忽然笑了一声:“沈算,我刚才冲你发火,你怎么不生气?”
“你在替我着急,我生什么气。”沈算低头继续对账,“但着急归着急,拍台面不解决问题。下次想拍的时候,先出去跑一圈再回来。”
陈野把杯子搁回台面上,站了一会儿,说:“那我出去跑一圈。”
“去吧。回来的时候带两个馒头,我晚上没吃。”
陈野走了。过了半个钟头他回来,手里拎着两个馒头和一包咸菜,往台面上一搁,自己蹲在门口吃另一个。沈算拿起馒头咬了一口,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吃完了陈野站起来:“我明天去县城,按你说的带三款新布过去。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说——你三叔那十二米料,我打听到了。他上个月给周大宏供了一批深灰厚料的裤子,四十条,走的是周大宏的渠道。”
沈算手上停住了。
“三叔跟周大宏搭上了。你那十二米料,做成了裤子,挂在周大宏的摊上卖。钱进了三叔兜里,铺子的账上没这笔。”
沈算把手里最后一口馒头慢慢嚼完,站起来把台面收拾干净:“知道了。明天你先去县城,三叔的事我来处理。”
陈野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走了。
沈算一个人在棚屋里坐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那件灰外套——陈野的,今天来的时候脱在椅子上的。她拿起来抻平了,叠好,搁在椅子背上。叠完了没走开,手在袖口上按了一下。
然后她坐回去,翻开账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三叔,四十条,深灰厚料,周大宏渠道。底下一行:明天找小明,先问清楚这四十条裤子到底走的是周大宏哪条线。小明上回敢在饭桌上认扣子,这回三叔这条线,他知不知道?
第八章|她病倒了,他急了
沈算是在车间里倒下的。
那天早上她比平时早到了半个钟头,把前一天晚上改好的版拿出来对,对到一半觉得眼前发花,扶着台面想站一会儿,腿一软就坐地上了。两个大姐吓得赶紧把她扶到里屋,秦师傅把老花镜一摘,冲门口喊:“小陈呢?去叫小陈!”
陈野从外面跑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冲进里屋看见沈算靠在墙上,脸色发灰,嘴唇没血色,还伸手去够旁边的账本。他一把把账本抢过来:“你干嘛?”
“今天的数还没记完——”
“记什么记!”陈野把账本往身后一藏,转头冲秦师傅喊,“秦师傅,附近有诊所没有?”
“巷口往右走两百米有一个。”
陈野蹲下来:“我背你。”
沈算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走。”
“你能走个屁。”陈野不由分说把她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背起来就往外走。沈算烧得浑身没劲,挣了两下没挣动,趴在他背上不动了。陈野的背很宽,晒得黑,汗衫上有一股布料的浆味。她模模糊糊地想,这人平时吊儿郎当的,背起人来倒挺稳。
诊所的大夫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开了药让回去躺着。陈野又把她背回棚屋,搁在里屋那张行军床上。沈算迷迷糊糊地说:“今天的账——”
“账我对着单子算过了,差三块六,等你好了再核。”陈野把药和水搁在床头,“你先吃药。”
沈算吃了药,躺了一会儿,烧得昏沉,嘴里开始说胡话:“上辈子……账做得再干净,一句话就把你埋了……”
陈野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没听清:“你说什么?”
“合同……他改了合同里的一句话……”
陈野凑近了听,只听见她翻来覆去地说“被坑了”“没看人”。他没再追问,把湿毛巾搭在她额头上,换了一盆凉水搁在旁边。
沈算退烧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睁开眼,看见陈野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条湿毛巾,脑袋歪在门框上,嘴巴微微张着。秦师傅和两个大姐已经走了,棚屋里只亮着台面上那盏小灯。
她撑着想坐起来,陈野猛地醒了,第一句话是:“粥在炉子上,你先喝。账我对着单子算过了,差三块六,等你好了再核。”
沈算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陈野被她笑得有点懵:“怎么了?”
“没什么。”沈算接过粥碗,“你算的差三块六,是哪三块六?”
“就是那个……健美裤的料钱跟实际对不上,我算了三遍都是三块六。”
“你算了三遍?”
“对啊。”
“那三块六是上周三我买扣子的钱,忘了记。你没算错。”
陈野愣了一下,然后往小板凳上一坐,双手捂着脸:“我算了三遍!三遍!”
沈算喝着粥,看他捂脸的样子,嘴角又翘了一下。陈野从指头缝里看她:“你笑什么?”
“笑你算数不行,守夜倒是挺行。”
陈野把手放下来,耳朵尖有点红:“你发烧的时候说上辈子被人坑了,合同什么的。我没听全,但记住了。”
沈算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问。”陈野站起来把炉子上的火灭了,“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今晚我睡棚屋里,你睡里屋。秦师傅那边我打了招呼,明天上午的活往后推两个钟头。”
“陈野。”
“嗯?”
“粥挺好喝的。”
陈野看了她两秒,笑了,牙白得晃眼:“那是,我熬的。”
沈算把粥喝完,陈野收了碗,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来,背靠着门框。棚屋里安静了一阵,外头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又远了。
“陈野。”沈算在里屋叫了一声。
“嗯。”
“明天你去县城,顺便帮我打听一件事。周大宏那边除了仿我们的款,还从谁手里拿货。他仿得快,肯定不只仿我们一家。”
陈野在外头嗯了一声:“行。我明天跑完批发商,拐一趟周大宏铺子那条街。”
“别让他看见你。”
“我又不傻。”陈野顿了顿,“你睡吧。明天的事明天算。”
沈算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陈野以为她睡着了,轻手轻脚站起来想把灯关了,听见里屋传来一句:“陈野,你那件外套搭在椅子背上,晚上凉,你披着。”
陈野低头看了看椅子背上的灰外套,拿起来披在身上。外套上有一股账本和布料混在一起的味道,淡淡的。
“知道了。”他小声说了一句,把灯拧暗了。
第九章|周大宏的仿版和她的退缩
沈算退烧之后第二天就回了棚屋。秦师傅没让她干活,只让她坐着对账。陈野跑县城回来,带了三款新格子布的样,那两家批发商看了之后有一家当场下了两百条的意向。
但周大宏那边动作更快。沈算的格子裤刚在县城铺开,周大宏就仿了一版更便宜的,用最薄的里衬,袖口走单线,价格压到沈算的成本线以下。陈野从县城回来把消息带到棚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不跟。”沈算听完只说了两个字。
秦师傅眉头拧起来:“不跟?人家价比咱低一成五,县城那边认的就是低价。”
“秦师傅,您看这个。”沈算把周大宏的仿版裤子从陈野手里接过来,翻到里面指着里衬,“他换了这个,薄了一半。袖口走单线,穿一个月准开线。他不是在做裤子,他是在赌我们跟价,跟了他就能用更便宜的料继续压,压到我们扛不住。我们不跟,他这条裤子的退货率会替他说话。”
“那万一他不退呢?”
“他不退,我们退。”沈算把仿版搁在台面上,“我们每一条裤子在县城卖出去的时候附一张纸条:三个月内开线、掉色、缩水,拿回来换新的,运费我们出。他把价压下去,我们把质保加上去。他赌我们跟价,我们赌他的货撑不过三个月。”
秦师傅想了一会儿,把老花镜推上去:“那多做出来的返工活谁干?”
“我干。”沈算说,“每一条出去之前我过一遍,开线的当场改。”
陈野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秦师傅和两个大姐都去干活了,他凑过来:“你刚才说的那个质保,我想过了,能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一个人过货。你眼睛熬坏了,我上哪儿找第二个会计。”
沈算看了他一眼:“那你来帮我。”
“行。”陈野把凳子搬到台面前,“你过一条我看一条,你说了算。”
两个人坐在台面前,一人一头,中间堆着刚做好的裤子。沈算低头翻,陈野在旁边递,递了两条他忽然停下来:“沈算。”
“嗯。”
“你发烧那天说的上辈子,我不问。但你得知道一件事——我不管你上辈子被谁坑了,这辈子的陈野,不坑你。”
沈算手上停了一下,没抬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周大宏那边果然出了事。货铺出去半个月,退货开始一批一批往回走。县城那家批发商打电话到陈野这儿,说周大宏的裤子穿一个月就开线,顾客堵在店里骂。陈野挂了电话回到棚屋里,沈算正在算账,听他复述了一遍,手上没停。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陈野说。
“算过了。他的做工撑不住那个价,他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但穿衣服的人不傻。”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趁他退潮,把我们的货补上去。你明天去县城,把新款带过去,跟那两家说,老款可以换新款,差价我们补。”
陈野把这事记下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沈算,我发现你每次算账的时候都不笑。但你算赢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就一下。”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陈野往外走,声音从巷子里传过来,“你刚才眼睛就亮了。”
周大宏退潮之后,沈算连着忙了几天,把县城的铺货重新理顺。忙完了那天晚上,陈野送她回住处,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
“陈野,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你说。”
“我上辈子是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合同里改了一句话,账做得再干净也抵不过。所以我这辈子看谁都先算账,看谁都留一手。”
陈野站在巷子里看着她,没接话。
“你对我好,我知道。但我还没学会怎么信一个人。”沈算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看着巷子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你给我的那两张欠条,我没替你还,也没拦着你去要。我一直在算你什么时候会觉得不划算,什么时候会走。”
“你算出来了吗?”
“没算出来。”沈算终于抬起头看他,“所以我现在在问你。你什么时候会觉得不划算?”
陈野想了一会儿,把手往兜里一揣:“你算不出来就对了。因为我没算过。我要是算过,我就不往你这儿跑了。”他偏了偏头,“你慢慢学,我不催你。”
沈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来。
陈野走了两步又回头:“但是沈算,我跑得快。你哪天想通了,喊一声我就到。”
沈算站在巷子里看他走远。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件灰外套——陈野今天脱在棚屋的,她又给叠好搁包里了。她站在路灯底下,把外套从包里拿出来,抻了抻,又原样叠好放了回去。手在包口上按了一下,才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自己都没发觉,脚步比来时慢了些,也稳了些。
第十章|陈野的“我不去”
周大宏退潮之后,市场上有人开始打听沈算的格子裤。陈野的渠道跑得勤,县城那边又新接了两家批发。棚屋里的缝纫机加到了四台,两个大姐变成四个大姐,小明出院之后也留下来了,跟着秦师傅学上腰头。
这天下午陈野从外面回来,脸色有点怪。沈算正在对账,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周大宏派人来找我了。”
沈算的笔停了。
“他那边现在缺跑渠道的人,说让我过去,价格随便我开。”陈野把手往兜里一揣,歪着头看她,“你说我去不去?”
沈算低头继续对账:“你自己决定。”
“你就不问问人家给我开多少?”
“你愿意说就说。”
陈野走过来往台面上一坐:“比你这儿多三倍。他说只要我过去,渠道都归我管,提成另算。”
沈算手上算盘珠子拨了一颗,停了。
“你觉得我该不该去?”陈野盯着她的脸。
“这事你自己拿主意。你要是觉得那边好,我不拦你。你手里的欠条我也管不着了。”
陈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沈算,你刚才拨错了一颗算盘珠子。”
“我没拨错。”
“你拨错了。这颗本来该往上拨,你往下拨了。”
沈算抬头看他,眼神有点凶:“你没事干就去跑渠道,别在这儿坐着。”
陈野从台面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我逗你的。周大宏是派人来了,我回了。我跟他说我不去,我在这儿挺好的。”
沈算手上没停,但拨算盘的速度慢下来了。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不走?”陈野又凑过来。
“关我什么事。”
“关你的事。”陈野把凳子拉过来坐下,“我以前跟人合伙跑过两次单帮,两次都被人甩了锅。出事的时候第一个跑的就是他们。你没跑。我那天把四百四的欠条给你看,你也没跑。所以你问我为什么不去——我不去,我就想看你留我。”
沈算手上彻底停了。她低着头,账本摊在面前,但半天没翻一页。陈野等了一会儿,见她没说话,站起来:“行,我走了,县城那边——”
“陈野。”
他站住了。
沈算抬起头看他,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你以后想甩我,提前说一声。”
陈野愣了。
“我好有个准备。”沈算把后面半句补上,低头继续对账,耳朵尖红得快滴血。
陈野站在那儿看了她好几秒,然后笑了,笑得牙白得晃眼。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声音从巷子里传过来:“你放心,我不甩。”
沈算一个人坐在棚屋里,算盘珠子拨了两颗,停了。她把账本合上,手搁在封面上,按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陈野早走远了。她站了一会儿,回身坐下,翻开账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陈野,不去周大宏。写完看了两遍,又划掉了。划掉之后又觉得划得难看,撕了那页重写,这回只写了两个字:不去。
写完把本子合上,耳朵尖还是烫的。
第十一章|押注秋冬款
入秋之后格子裤的生意稳下来了,但沈算知道这还不够。棚屋里四台机子天天转,扣掉料钱、工钱、房租,一个月落到手里也就两百来块。要想真正立住,得有一款能扛过整个秋冬的东西。
她把陈野和秦师傅叫到一起,在台面上铺开三块厚面料样:“秋冬款。我想把大部分家底押在这个上面。”
陈野翻了翻那几块料子,又看了看沈算画的款式图,眉头皱起来了:“太素了。这颜色这版型,跟国营厂出来的有什么区别?谁会买?”
“你上次说大格子布太跳,后来卖得怎么样?”
陈野被噎了一下,但还是不松口:“大格子布是夏天的事,秋冬款不一样。秋冬衣服贵,买一件穿一季,人家挑得仔细。你这个太素了,挂出去没人看。”
秦师傅在旁边抽着烟没说话,但看他的表情,跟陈野是一头的。
沈算把面料样翻到背面,指着织法说:“这个料子厚,但织得密。同样的厚度,它比市面上常见的秋冬料轻三成。穿在身上不压肩。颜色素,但版型我改了肩线和腰身,穿上不臃肿。我没说它一定好卖,我是说这是我们唯一亏得起的赌法。”
“怎么就唯一亏得起了?”
“健美裤在退,格子裤只能走夏秋。入冬之后这两样都卖不动。我们现在账上的钱,要么押一款新的,要么等冬天来了吃老本。吃老本吃不到开春。”沈算把面料样翻回来,“我算过了。押这一款,卖得动就撑过冬天,卖不动就赔掉这个月的利润,但工钱和料钱能保住。不押,就是等死。”
陈野把面料样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搁回去:“我还是觉得素。”
“你觉得素是因为你没见过街上的人怎么穿。你信我一回。”
陈野看了她好一会儿,把手往兜里一揣:“行。按你说的办。亏了,我的那份先填。”
秦师傅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那版我来改。但有一条,改完要是还素,你自己上街卖去。”
沈算点头:“行。”
陈野走了之后,沈算一个人留在棚屋里画版。画到半夜,门口有脚步声,陈野拎着两碗馄饨回来,搁一碗在她桌上,自己蹲门口吃另一碗,背对着她。
沈算端着碗,热气扑了一脸。她低头吃了一口,忽然开口:“陈野,你上回说,我以前算账不笑,算赢了眼睛才亮。我现在算这个秋冬款,你觉得我眼睛亮不亮?”
陈野背对着她,嘴里嚼着馄饨,含含糊糊地说:“亮。亮得我心里发慌。”
“慌什么?”
“慌这个款做出来卖不掉,你眼睛就不亮了。”陈野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所以我想过了,要是真卖不掉,我就多跑几个县城,跑到卖掉为止。”
沈算端着碗,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句:“馄饨挺好吃的,明天还买这家。”
陈野嗯了一声,耳朵红到脖子根。
第十二章|全厂摊账和交货期之战
周大宏不知从哪儿拿到了秋冬款的样式,抢先上市,价格压到沈算的成本线以下。
消息是陈野从县城带回来的:“他铺了三个县,价比我们低一成。县城那两家批发商打电话来问,我们的价能不能动。”
棚屋里所有人都看着沈算。
“不动。”沈算把周大宏的仿版拿过来当众拆开,“他为了压价换了最薄的里衬,袖口单线,扣子是最便宜的那种,洗两次就掉。他仿得越快,破得越快。”她转头看秦师傅,“秦师傅,里衬走线和扣子固定这两处,我们做到他绝对不愿意跟的程度。不跟价,跟他做不到的事。”
秦师傅把老花镜一戴:“里衬走线我包了。扣子固定我教你那个新来的。”
“陈野,你跑物流,货一出厂直接拉到县城,中间不停。周大宏的货走的是批发市场周转,至少比我们慢三天。这三天就是我们压他的窗口。”
陈野点头:“物流我盯。晚一天我自己去搬。”
那天晚上沈算把所有人叫到车间,把账上每一分钱、别人欠我们的、我们欠别人的、每一个可能的结局写在黑板上。工人们围在黑板前面,有人小声问:“老板,我们要是做完了你跑路呢?”
陈野在旁边接了一句:“她跑路我第一个不答应,我还欠她一卷布钱呢。”
全厂笑了。沈算低头把“陈野欠布钱”写进账本,手有点抖。
接下来半个月全厂赶工。沈算把工序重新排了一遍,做一件给多少钱当场贴在墙上。秦师傅包了返工,四个大姐轮班踩机子,小明跟着上扣子。陈野每天跑两趟县城盯物流,有一天回来的时候脚上磨了三个泡,沈算看见了没说话,晚上收工的时候在他桌上搁了一双新布鞋。
陈野拿起布鞋看了半天,抬头找沈算,沈算已经背对着他在对账了。陈野把鞋换上,走到她旁边,故意踩了两下:“正合脚。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
“你那双旧鞋搁在棚屋椅子底下,我看了一眼。”沈算头都没抬。
陈野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新鞋,又看了看沈算,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这鞋钱,从我跑腿费里扣。”
“已经扣了。”
货准时出现在批发市场的那天,周大宏那边开始退货。陈野从县城打电话回来,声音大得秦师傅在旁边都听见了:“退了!他那批货退了快一半!县城那家说以后先看我们的款!”
庆功那晚陈野喝多了,坐在车间台阶上说胡话,说着说着红了眼:“我以前被两个人甩过,你是第三个让我觉得靠得住的人,你别甩我。”
沈算蹲下来看着他,没说话,把他扶回屋里。陈野半路上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嘴里还在嘟囔:“你答应我,别甩我。”沈算手腕被他攥得有点疼,没挣开,低声说了句:“不甩。”
第二天早上他床头放着一碗粥和一张纸条,上面写:账还没算完,走什么走。
陈野攥着纸条从屋里出来,秦师傅在门口抽烟:“醒了?人家粥在炉子上热着。”
“秦师傅,她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会自己问?跑得倒快,脑子呢?”
第十三章|三叔最后一次“帮衬”
入冬之后,周大宏退出了这一季的竞争。沈算没庆祝,趁布价回落用一笔小单吃进明年开春要用的料,把账上的钱留出工钱和料钱,剩下的压在秋冬款的返单上。
这天下午,三叔来了。
他瘦了一圈,外套看着有点空,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笑,笑得不那么稳了:“沈算,三叔来看看你。”
沈算给他倒了杯水:“三叔,坐。”
三叔坐下了,搓了半天手,开口了:“三叔最近手头有点紧。你这边生意好,能不能先借点给三叔周转一下?不多,就五百。”
沈算没马上接话。她从包里拿出账本,翻到某一页,摊在桌上推过去。
“三叔,借钱的事先放一放。您先看看这个。”
三叔低头一看,账本上写着一行字:三叔,四十条,深灰厚料,周大宏渠道。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上个月您从吴老板那儿进了十二米深灰厚料,现钱结的。”沈算声音不高,“那十二米料做成了四十条裤子,走的是周大宏的渠道。钱进了您兜里,铺子的账上没这笔。三叔,这四十条裤子的钱,您打算怎么算?”
三叔嘴唇动了动:“你听谁说的——”
“吴老板说的。他记得清楚,您给钱的时候他还纳闷,说德贵铺子这半年赊账都赊出花来了,怎么突然这么痛快。”
三叔不说话了。小明站在门口,本来低着头,这会儿抬起头看他爸。
“三叔,我不是要跟您翻旧账。”沈算把账本合上,“但您今天来借五百,我得先把这四十条裤子的账问清楚。您拿铺子里的料给周大宏做裤子,钱进了自己兜里,铺子的账上没这笔——这事要是传出去,您让小明以后在厂里怎么抬头?”
三叔脸涨红了,嗓门提起来:“你威胁我?”
“我没威胁您。我在跟您算账。”沈算看着他,“您今天借五百,行,写条子,按银行利息算。但那四十条裤子的钱,您得先认。认了,这五百我借。不认,五百没有,四十条裤子的事我明天去街道上说清楚。”
三叔站了一会儿,胸口起伏着,没说话。小明从门口走进来,站到他爸旁边,声音不大但没低头:“爸,那四十条裤子的事,姐说的是真的?”
三叔没看他。
“爸,你认了吧。”小明说,“认了,姐还借钱给你。不认,我明天也没脸来上班了。”
三叔愣了好一会儿,肩膀塌下去,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抽了两口,声音闷闷的:“认。四十条裤子的钱,我认。等我手头缓过来,一笔一笔还。”
沈算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上一行:三叔认四十条裤子款,待还。写完把本子推过去:“三叔,签个字。”
三叔看了她一眼,拿起笔,歪歪扭扭签了名。
沈算把账本收好,从包里数出五百块推过去:“五百,按银行利息算,什么时候还写清楚。”她又抽出一张纸,“这是借条。您签完,钱拿走。”
三叔签了借条,把钱揣进兜里,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小明,晚上回家吃饭。”
小明嗯了一声。
三叔走了之后,陈野回头冲沈算咧嘴笑:“我刚才帅不帅?”
沈算把招工表拍他胸口:“帅什么帅。你算哪门子合伙人。”
“你昨晚纸条上写的啊,账还没算完,走什么走——不走不就是合伙人?”
沈算没理他,低头继续对账。算盘珠子拨了两颗,她自己都没发觉,拨得比刚才慢了些,也轻了些。
第十四章|算得清,俩
开春之后加工点正式注册成了缝纫厂,招牌挂上去那天秦师傅特意穿了件新外套。招牌上四个字:算得清服装厂。
三叔从门口路过,沈算叫住他,递过去一张正式工招工表:“三叔,小明考上了,下个月转正式工。这张是给堂妹的,让她也来考。”
三叔接过去看了半天,把表折好揣兜里,没说话走了。陈野站在沈算旁边:“你这不是冷血。”
“我这是把人情放回它该在的地方。”
陈野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拍在窗台上:“这是我全部的。以后你管账,我管跑腿。”
沈算把存折拿起来翻了翻,推回去一半:“一人一半。亏了一起扛。”
陈野拿着存折看了半天,傻乐:“你刚才说‘一起’。”
沈算低头记账:“你听错了。”
陈野把存折收好,对着新招牌看了一会儿:“这名字不好听。”
“那你想一个。”
“算得清也行,后面加个‘俩’字就顺了。”
沈算没理他,转身往车间走。走了两步,自己都没发觉,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陈野在后面喊:“你走这么快干嘛!”沈算头也没回,抬手摆了摆,步子没停。
陈野追上去,跟她并排走。车间里机器声嗡嗡的,四个大姐在踩机子,小明在上扣子,秦师傅在里间裁布。沈算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写了一行字:下月做一件的工钱:涨。底下是秦师傅的笔迹:已核。旁边有人歪歪扭扭加了一行:陈野欠布钱已还,后面画了个笑脸。
沈算看了一眼那个笑脸,拿起粉笔在底下添了一行:账还没算完,接着算。
陈野站在她旁边,看了看黑板上那行字,又看了看沈算的侧脸。车间里的光照在她脸上,眉眼干净,嘴角平着,但眼睛是亮的。
“沈算。”
“嗯。”
“你眼睛又亮了。”
沈算把粉笔搁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亮了就亮了。干活去。”
陈野没动,还站在那儿看她。沈算走出两步,回头瞪他:“看什么?”
“看我合伙人。”
沈算没接话,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声音从机器声里飘过来:“晚上收工,去把那两张欠条的账销了。”
陈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销账?我那些欠条——”
“你那些欠条,我替你销。从你跑腿费里扣。”
“那得扣到什么时候?”
“扣到你说不用扣为止。”
陈野在后面乐了,大步追上去:“那我这辈子都说不出口了。”
沈算没回头,步子没停,但陈野看见她抬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耳尖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