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得知我与太子一夜合欢后,命人将我绑到东宫。
“你一个教坊司的贱籍女子,真当我不懂你的小心思。”
“以为靠着出卖身体,就能一步登天吗?”
我连忙解释:
“那日殿下中招,事急从权,我只能出此下策。”
“况且奴婢腹中已有殿下血脉,求娘娘看在皇嗣份上饶我一命。”
沈明姝看了我许久,忽然笑了。
“我最看不起你们这种,将自己当成生育器皿,不择手段往上爬的人。”
“太子早就亲口承诺,此生只会有我一人。”
“你趁早死了靠孩子攀附太子的心吧。”
我只是淡淡一笑。
太子妃成婚十年,每每太后催生时,都直言不可能当生育机器。
可太子真有皇位要继承啊。
太子妃沈明姝得知我与太子萧承璟有过一夜情后,命人将我绑到东宫。
沈明姝摸着小猫咪,连眼皮都懒得抬。
“你就是那个教坊司的柳拂衣?”
我叩首。
“奴婢柳拂衣,见过太子妃娘娘。”
她眼里的温度一下子淡了。
“听说你怀了身孕?”
我从袖中取出玉佩,放到面前。
“奴婢不敢妄言。”
“只是那夜在曲水别苑,殿下中招后确实留了奴婢一宿。”
“这是殿下所赐……”
话未说完,她身边的大宫女已经厉声打断。
“放肆,殿下面前也敢攀咬。”
她伸手拿起那枚玉佩,指腹摩挲了一下。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偷来的?”
我心里一沉。
“奴婢不敢偷。”
她盯着我,像盯着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虫子。
“你们这些女子,为什么总要把自己活得这么贱?”
我不敢答。
她走下台阶,停在我面前。
“用身体换银子,用孩子换前程。”
“明明自己也能活,却非要靠男人,靠孩子。”
“把肚子一挺,就觉得全天下都该给她让路。”
我伏低身子。
“娘娘误会了。”
“奴婢从未想过入东宫。”
“若娘娘允许,奴婢愿从此离京,此生不再出现在殿下面前。”
沈明姝笑了。
“怀着孕离京?”
“然后等孩子生下来,再来要名分,要我低头?”
我脸色发白:
“奴婢从不敢妄想尊荣。”
“只求娘娘看着皇嗣的份上放我一条生路。”
她听见这句话,眼神彻底变了。
“你一个贱婢竟然敢拿皇嗣压我?”
我连忙磕头。
“奴婢没有,求娘娘饶了奴婢。”
沈明姝弯腰,捏住我的下巴。
“十年了,东宫上下,没人敢拿子嗣二字逼我。”
“你一个教坊女子,倒是胆大。”
她冷笑一声。
“柳拂衣,你这种人我见多了。”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有了孩子,我便不能动你?”
我疼得眼泪涌出来,却不敢躲。
“奴婢真的只是想活着。”
啪的一声。
她一巴掌打下来。
我的脸偏过去,耳边嗡嗡作响。
周围宫人齐齐低下头。
沈明姝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想活命,你就该离太子远一点。”
我怔了一下。
京中人人都知道,太子妃沈氏与寻常贵女不同,她是自己是从后世穿越而来。
她不喜女红,不读女诫。
她曾当着满朝命妇的面说:
“女子不该只是生儿育女的器皿。”
许多人骂她离经叛道。
太子却护了她整整十年。
那时我甚至将她当我的榜样。
因为她说: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女子都该有自己的路。”
可今日我跪在她脚边才明白。
她所说的,不包括我这样的人。
沈明姝重新坐回檐下,让人把我带来的东西全摆在案上。
可她只扫了一眼,便淡淡道:
“东西是真的,不代表孩子是真的。”
身边宫女立刻附和。
“娘娘说得是,教坊司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谁知道她腹中孽种是谁的。”
我跪在地上。
“娘娘可召太医验脉,也可查那夜别院进出名册。”
“奴婢不敢胡言。”
沈明姝笑意很冷。
“你倒是准备得齐全。”
“连太医和名册都想好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
在这东宫里,解释也是错。
沉默也是错。
我只是跪得更低。
“奴婢身份卑贱,不敢同娘娘争辩。”
“只求娘娘查明之后,再处置奴婢。”
沈明姝盯着我看了半晌。
忽然问:
“你知道我与殿下成婚时,他许过我什么吗?”
我心里一紧。
她不等我答,自顾自说下去。
“他说,此生只敬我,爱我,不纳侧妃,不立姬妾。”
“他说东宫不会有别的女人。”
“孩子不是维系夫妻的绳索,他不要我为了旁人的眼光受苦。”
说到这里,她眼神里竟浮出一点柔意。
可那柔意很快变成锋利的恨。
“可十年来,所有人都在催我生。”
“他们把我当成生孩子的器物。”
“殿下一直站在我这边。”
“偏偏你来了。”
我喉咙发干。
“娘娘,奴婢并非有意。”
“那夜奴婢只是被人送去弹曲,后来之事,奴婢无力抗拒。”
沈明姝猛地拍案。
“所以你是在说,是殿下强迫你?”
我吓得浑身一抖。
“不,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奴婢是说,奴婢不敢……”
她冷声打断。
“够了。”
“你们这些古人,张口闭口不敢,最会把自己装成受害者。”
“若你真不想攀附,当夜之后为何不自尽明志?”
原来在她眼里,我被贵人碰过,若不想攀附,就该去死。
我低声道:
“奴婢没读过多少书。”
“也不懂娘娘说的大道理。”
“奴婢只知道,活着不容易。”
沈明姝的脸色骤然难看。
“你还敢顶嘴?”
她抬手。
身边嬷嬷立刻端来一只黑瓷碗。
浓苦的药气弥漫开来。
我只闻了一口,胃里便翻搅起来。
沈明姝看着那碗药,语气恢复平静。
“我会给你留一具全尸的。”
我猛地抬头。
“娘娘饶命!”
两个宫女上前按住我的肩。
我拼命挣扎,却不敢用力过猛,只能死死护着小腹。。
“娘娘,求您放过奴婢吧。”
“若这孩子不是殿下的,奴婢愿受任何责罚。”
“可若他真是……”
沈明姝站起身。
“若真是,才更不能留。”
满院一静。
她一步步走到我面前,端起药碗。
“我不会让任何女人用孩子绑住萧承璟。”
“更不会让一个教坊司女子生下他的长子。”
我被人捏住下颌。
药碗贴到唇边。
我浑身冰冷,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求娘娘饶命。”
“奴婢愿意离开京城,愿意一辈子做个哑巴。”
沈明姝眼神没有半分动摇。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灌。”
宫女用力撬我的牙。
我咬得满嘴是血。
就在那碗药快要灌进去时,院门口忽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喝声。
“停下!谁敢动皇嗣。”
满院宫人齐齐变了脸色。
“崔嬷嬷……”
她目光落在我唇边的药汁上,又转向沈明姝。
“太子妃。”
“这碗药,老奴婢劝你放下。”
沈明姝的脸色很难看。
可她到底是太子妃。
即便寿康宫的老人站在面前,她也没有立刻退让。
“崔嬷嬷年纪大了,莫不是走错了地方。”
“这是东宫,不是寿康宫。”
崔嬷嬷没有行大礼,只略略屈膝。
“老奴婢奉太后旧令,留心东宫子嗣。”
“今日听闻有女子怀着疑似皇嗣被带入栖梧院,便来瞧瞧。”
她看了我一眼。
“没想到,竟瞧见太子妃亲自落胎。”
沈明姝冷笑。
“疑似皇嗣?”
“一个教坊司女子,便能让你们如获至宝?”
崔嬷嬷沉声道:
“是不是皇嗣,可由太医署验。”
“可在查明之前,谁也不能私下伤她腹中胎儿。”
沈明姝眼底压着怒。
“若她腹中是野种呢?”
“若她是受人指使,故意污蔑太子呢?”
“东宫清誉,谁来担?”
崔嬷嬷走上前,伸手从宫女手里拿过药碗。
她闻了闻,眉头立刻皱起。
“乌头,红花,麝香,分量不轻。”
“这不是寻常避子汤,是要人性命的虎狼药。”
她将药碗递给身后小宫女。
“收好,送去太医署。”
沈明姝厉声道:
“谁准你带走东宫的东西?”
崔嬷嬷看向她。
“太后准的。”
院中静了一瞬。
沈明姝的手指紧紧攥住袖口。
她忽然笑了。
“太后,又是太后。”
“这么多年,你们从不问我愿不愿意生,只问我何时生。”
“如今一个青楼女子怀了不明不白的东西,你们倒像看见了救命稻草。”
崔嬷嬷语气不高,却很稳。
“太子妃不愿生,太后虽有不满,可从未逼迫施压。”
沈明姝脸上最后一点笑意消失。
“你们这些人,永远都这样。”
“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不过是逼女人做生育的奴婢。”
“孩子,血脉,宗法,皇嗣。”
“这些词压下来,便没有一个女人能喘气。”
她指向我。
“她也一样。”
我跪在地上,嘴里还有药的苦味。
崔嬷嬷只问了一句:
“太子妃既如此厌恶皇室规矩,为何当初选择和太子成婚?”
沈明姝像被人猛地按住了喉咙。
她的脸色一寸寸变白。
满院宫人头埋得更低。
崔嬷嬷继续道:
“若你选择他人,做寻常夫妻,没人管你们生不生。”
“可殿下是太子,你是太子妃。”
“你享着东宫尊荣,天下宗庙,朝臣百姓,皇室血脉,都系在你身上。”
沈明姝猛地抬手,把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瓷片四溅。
“闭嘴。”
她的声音发颤。
“一个老奴婢,也敢在本宫面前指手画脚。”
崔嬷嬷站得笔直。
“老奴婢今日说的话,句句可回禀太后。”
沈明姝盯着她,忽然道:
“回禀太后?”
“你以为你还能走出栖梧院?”
宫人们吓得齐齐跪下。
连按着我的两个宫女都松了手。
我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沈明姝却已经铁了心。
“来人。”
“崔氏擅闯东宫,冒犯本宫,先押下。”
普通侍卫没人敢动。
他们互相看着,脸色发白。
沈明姝眼神一狠,看向自己陪嫁来的心腹嬷嬷。
“你们也不听本宫的话?”
那嬷嬷咬了咬牙,带着几个贴身宫人上前。
崔嬷嬷没有退。
她被人按住肩时,仍冷声道:
“太子妃今日绑的不是老奴婢。”
“是太后的脸面,是东宫的规矩。”
沈明姝走到她面前,亲手将帕子塞进她嘴里。
“规矩?”
“在这院子里,本宫就是规矩。”
我看着崔嬷嬷被绑到廊柱旁,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沉了下去。
沈明姝转过身看我。
她脸上重新恢复那种温柔的神情。
可我只觉得冷。
“柳拂衣,你不是想活吗?”
“今日,本宫便教教你。”
“在东宫,谁准你活,你才能活。”
她指了指院中长凳。
“拖过去。”
我的心猛地一沉。
教坊司也有这样的长凳。
犯错的姑娘被按上去,几板子下来,半个月下不得榻。
若打在我身上,一板子下来就得流产,再多打几板子,命根本保不住。
我立刻叩头。
“娘娘,奴婢愿领罚。”
沈明姝冷眼看着我。
“动手!”
两个粗使宫人上前架住我。
我拼命侧身,用肩背抵住凳面。
宫人呵斥我:
“老实些。”
我咬着牙,不肯松手。
沈明姝站在檐下。
“柳拂衣,你以为怀了孩子,就能顶替我的位置?”
我额上全是冷汗。
“奴婢不敢。”
她像听见笑话。
“等他生下来,太后会护着你,皇后会抬举你,朝臣会说东宫终于有后。”
“你一个教坊司女子,也能摇身一变成为皇孙生母。”
“你还敢说你不想?”
我脸贴着冷硬的木头,声音发哑。
“我也不想,我只是想活着。”
沈明姝的神色一瞬阴沉。
她走近几步,低头看我。
“可你活着,会毁了我十年的婚姻。”
“毁了我在这宫里所有坚持。”
崔嬷嬷在廊柱旁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怒音。
沈明姝看也不看她。
“行刑。”
拿板子的太监犹豫着走上前。
他脸色惨白,握着板子的手都在抖。
沈明姝冷声道:
“本宫使唤不动你?”
太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奴婢才不敢。”
“不敢就打。”
我闭上眼。
那一瞬,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从心里闪过。
我原以为,只要我足够卑微,足够退让,贵人总会留我一口气。
可我错了。
在这世道里,有些人不许你活,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
只是因为你的存在就碍了她的路。
板子举了起来,风从耳边掠过。
就在木杖即将砸下时,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熟悉又冷厉的声音传来。
“住手。”
院中所有人都僵住。
我艰难地睁开眼。
萧承璟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东宫侍卫和内侍。
他的目光先落在被绑的崔嬷嬷身上,又移到我身上。
我趴在长凳上,脸色惨白,双手还死死护着腹部。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沈明姝。”
他声音沉得可怕。
“你在做什么?”
沈明姝先是怔住。
随后,她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没有像旁人那样慌张,也没有急着辩解。
她只是望着萧承璟,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终于来了。”
萧承璟没有立刻走向她。
他看着院中乱象,眉心紧皱。
“放人。”
侍卫立刻上前,解开崔嬷嬷身上的绳子。
崔嬷嬷被扶住时,手腕已经勒出青紫。
嘴里的帕子取下后,她第一句话便是:
“殿下好大的东宫。”
“连太后身边的老奴,也能被太子妃堵嘴捆绑。”
萧承璟脸色更难看。
他又看向我。
“把她扶起来。”
宫女们手忙脚乱地把我从长凳上扶下。
我腿软得站不稳,只能跪在地上。
小腹隐隐发坠。
我不敢吭声,只用掌心一遍遍按着那里,像这样就能把孩子留住。
萧承璟看见我唇边的血,目光顿了顿。
“传太医。”
内侍急忙应下。
我那一刻险些落泪。
不是因为感动。
而是因为我终于暂时不用死了。
可下一刻,沈明姝扑到萧承璟面前。
她没有碰他,只站在一步之外,泪水滚落。
“承璟,她是来毁我们的。”
萧承璟的神色微微一动。
沈明姝声音哽咽。
“她拿着你的玉佩和银票来逼我。”
“说她怀了你的孩子。”
“一个教坊司女子,你信她吗?”
“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萧承璟沉默了。
他这一沉默,我的心也跟着沉下去。
沈明姝看见他的迟疑,眼泪掉得更厉害。
“你说过,东宫只有我一个女人。”
“你说过,不会让我像其他宫中女子一样,一辈子跟人争宠生子。”
“你说过,你懂我。”
“你现在要为了她,打我的脸吗?”
她没有提打胎药。
没有提崔嬷嬷。
没有提长凳和板子。
她只提他们十年的情分。
萧承璟终于开口。
“那夜是孤酒后失态。”
沈明姝浑身一震。
他看向案上那些东西。
“玉佩是孤的。”
“腰牌也是。”
“银票上的私印,孤认得。”
沈明姝脸色白了白。
可萧承璟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心里最后一点热意散尽。
“但她腹中孩子是否为孤的,尚需查验。”
“在查明之前,不许再伤她。”
沈明姝盯着他。
“不许伤她?”
“那我呢?”
“我的伤就不算伤吗?”
她伸手指着我,声音陡然尖锐。
“她跪在我院子里,说怀了你的孩子。”
“你可知满宫会如何看我?”
“十年无出,守不住丈夫,还要被一个青楼女子踩到头上。”
“承璟,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萧承璟眉头皱得很紧。
他想扶她,却又因崔嬷嬷在旁边,硬生生停住。
“明姝,此事孤会处置。”
“你不该私刑。”
沈明姝笑了,眼泪却没停。
“所以你怪我?”
“你为了她怪我?”
萧承璟疲惫地闭了闭眼。
“孤不是为了她。”
他说这句话时,我跪在地上,低着头。
没有抬眼。
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为了我。
自然也不是。
我这样的人,在贵人眼里,怎么配让太子为我出头。
他保的是腹中可能存在的血脉。
保的是东宫不能闹出谋害皇嗣的丑闻。
保的是他自己还未坐稳的储位。
太医很快到了。
他替我把脉时,手指都在抖。
我怕他被沈明姝的眼神吓住,强撑着开口。
“太医大人,奴腹中孩子还好吗?”
太医垂着眼。
“已有近两月身孕,胎气受惊,需立刻安养。”
院中再次安静。
崔嬷嬷冷冷道:
“近两月。”
“时间倒是对得上。”
沈明姝咬着唇,眼中恨意一闪而过。
萧承璟脸色复杂地看着我。
我伏身叩首。
“奴不敢求殿下怜惜。”
“只求殿下容奴将孩子平安生下。”
沈明姝忽然笑出声。
“你看。”
“多会说话。”
萧承璟没有回应她。
他只吩咐:
“将柳氏暂安偏院。”
“派人看守,无孤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我心里一紧。
看守。
不是保护,是看守。
崔嬷嬷立刻道:
“老奴要回寿康宫禀太后。”
萧承璟顿了顿。
“孤会亲自向皇祖母请罪。”
崔嬷嬷冷笑。
“殿下最好快些。”
“今日若不是来得及时,东宫第一个孩子,便要折在太子妃手里了。”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沈明姝脸色惨白。
萧承璟也没有再说话。
我被宫女搀着离开栖梧院时,沈明姝忽然在我身后开口。
“柳拂衣,你以为你赢了?”
我停住,却没回头。
她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
“他留下你,不是因为心疼你。”
“他只是要你的肚子。”
我慢慢转身,跪下行了一礼。
“娘娘说的是。”
“奴从没想要殿下的心。”
“奴只想活。”
偏院很冷清。
说是安置,其实不过是东宫角落一处旧院。
屋子倒还干净,只是门口多了两名侍卫。
我进屋后,宫女端来安胎药。
药碗递到我面前时,我没有立刻喝。
宫女脸色微变。
“柳姑娘这是何意?”
我垂着眼,声音轻轻的。
“方才受了惊,胃里翻腾。”
“劳烦姐姐放着,等凉一些我再用。”
她盯着我半晌,放下药碗走了。
门一关,我立刻用银簪沾了沾药汁。
银簪没有变色。
可这并不能说明没问题。
教坊司里的老医婆教过我,有些害人的东西,不靠毒,而靠药性相冲。
我把药倒进帕子里,藏入床底。
又取出袖中早已沾了落胎药的帕角。
那是栖梧院混乱时,我故意用袖口擦过唇边药汁留下的。
我不能只等别人救我。
崔嬷嬷救得了我一次,未必救得了第二次。
当晚,送饭的宫女换了一批。
饭菜清淡,却凉得厉害。
我没有抱怨,只吃了几口白粥。
半夜,小腹又开始隐隐发紧。
我忍到天快亮,才对守门侍卫说腹痛,请求传太医。
侍卫不敢擅动。
直到我扶着门框,裙角见了血。
他们终于慌了。
太医赶来时,我已经靠在榻边,脸色白得吓人。
随他一起来的,还有昨日跟在崔嬷嬷身边的小宫女。
她低眉顺眼,看似是奉命送药,经过我床边时,袖中滑出一只小竹筒。
我用被子遮住,悄悄握住。
太医替我诊脉后,脸色不太好。
“姑娘用过什么?”
我摇头。
“昨夜只用了些白粥。”
他查看残羹,又看了我藏下的帕子,眉头越皱越紧。
“安胎药呢?”
我低声道:
“奴喝不下,倒了。”
太医看我一眼,没有戳穿。
小宫女趁人不注意,将药渣和帕子全收进竹筒里。
我知道,她会送去寿康宫。
午后,东宫忽然热闹起来。
不是太子来了。
是太后懿旨到了。
皇后亲自带着太医署院判、宗正寺官员,还有一队内监入了东宫。
我被扶到正殿时,沈明姝也在。
她今日换了正红宫装,发髻高挽,仍是太子妃的体面模样。
只是看向我的眼神,像淬了冰。
珠帘后,太后没有露面。
可她身边的崔嬷嬷站在帘前,手腕上的青痕还没消。
皇后坐在主位,面色平静。
“柳氏,上前。”
我跪着挪过去。
“奴在。”
皇后看着我。
“昨日之事,你照实说。”
我没有添油加醋。
从被带入栖梧院,到沈明姝命人端药,再到崔嬷嬷赶来被绑,最后我被按上长凳。
每一句都说得很轻。
说完,我叩首。
“奴不敢求娘娘替奴做主。”
“只求查明腹中孩子身份。”
“若不是殿下血脉,奴愿领死。”
皇后没有立刻说话。
沈明姝却冷笑一声。
“你们听听。”
“这话说得多聪明。”
“她知道只要孩子可能是皇嗣,谁都不敢动她。”
皇后看向她。
“那你昨日为何敢动?”
沈明姝一滞。
皇后语气仍淡。
“本宫只问你。”
“打胎药是不是你命人端的?”
“崔嬷嬷是不是你命人绑的?”
“板子是不是你让人打的?”
沈明姝咬紧牙。
“我是东宫太子妃。”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闯到我面前,口口声声说怀了殿下的孩子,我难道不能管?”
皇后冷了脸。
“管,不是杀。”
珠帘后,太后苍老的声音响起。
“东宫子嗣,不是你沈明姝的私物。”
殿中所有人跪下。
沈明姝却站着。
她抬头看向珠帘,眼眶发红。
“太后娘娘,您也是女人。”
“您难道不懂,被所有人逼着生孩子是什么滋味吗?”
“您难道不觉得,这宫里把女人当成传宗接代的器皿,很可悲吗?”
太后许久没说话。
最后只淡淡问:
“哀家逼你生了吗?”
沈明姝脸色僵住。
太后继续道:
“你十年无子,哀家不喜,却也没有废你。”
“皇后不满,也仍给你体面。”
“可你不能因为自己不愿生,就不许旁人生。”
“更不能伸手杀。”
沈明姝嘴唇微颤。
皇后看向宗正寺官员。
“查。”
“昨日所有在场宫人,逐一问话。”
“药碗,药渣,刑凳,柳氏身上伤痕,崔嬷嬷手腕勒痕,全都记录。”
她顿了顿。
“还有这些年,东宫所有被殿下临幸过又无故遣散的女子。”
沈明姝猛地抬头。
“皇后娘娘!”
皇后看着她,声音不高。
“本宫给过你体面。”
“是你自己不要。”
宗正寺一查,东宫许多旧事便藏不住了。
从前没人敢提。
不是没有事。
只是沈明姝是太子心尖上的人,谁都不愿为了几个宫女、几个舞姬去触她霉头。
可如今太后开了口,皇后亲自坐镇,那些被压下去的名字,一个个都从旧册里翻了出来。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原先在东宫书房伺候的宫女春禾。
她如今在城外庄子上做粗活,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见到皇后时,她跪在地上哭得说不成句。
她说五年前,太子酒后留了她一夜。
第二日沈明姝赏了她一匣银子,又亲自同她谈了许久。
“太子妃说,女子不能把一生系在男人身上。”
“说她会放奴婢出宫,给奴婢自由。”
“可后来,奴婢被灌了避子汤。”
“那汤喝下去,小腹疼了三日。”
“再后来,奴婢就被送到庄子上,再没能回家。”
沈明姝冷声道:
“我给了你银子,也许了你出路。”
“是你自己命薄,怪得了谁?”
春禾抖得更厉害。
“可奴婢没有想爬床。”
“那夜是殿下……”
她不敢再说下去。
沈明姝脸色铁青。
第二个证人,是太医署一名已被革职的老医官。
他交出几张旧方。
上面写着避子汤,药性却极烈。
长期服用,轻则伤身,重则终身难孕。
“这些方子,是谁让你改的?”
皇后问。
老医官趴在地上。
“是,是太子妃身边的杜嬷嬷。”
杜嬷嬷当场软倒。
沈明姝盯着她。
“你敢攀咬我?”
杜嬷嬷哭喊:
“娘娘,奴婢也是听您吩咐。”
“您说东宫不能有庶子,说那些女人若怀上,便会害您一辈子。”
“您说您来自不一样的地方,您受不了同别的女人分一个丈夫。”
殿中一片死寂。
沈明姝的秘密,宫中多少人隐约听过。
她言行异于常人,常说些奇怪的话。
太子起初觉得新鲜,后来便称她心性特别。
可此刻,那些特别都变成了刺向她自己的刀。
太后在珠帘后咳了一声。
崔嬷嬷立刻递茶。
皇后看向萧承璟。
“殿下可听清了?”
萧承璟坐在一旁,脸色从未这样难看过。
他没有看沈明姝。
也没有看我。
他只是盯着地面,像第一次发现自己脚下的东宫早已烂了许多洞。
皇后冷声道:
“你是储君。”
“不是寻常公子。”
“你若真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当年便该去陛下面前请辞储位。”
“既然不敢舍权,又纵着太子妃绝你子嗣。”
“萧承璟,你糊涂至此,怎配称孤道寡?”
萧承璟脸色一白,起身跪下。
“儿臣知罪。”
沈明姝却忽然笑了。
“知罪?”
“你知什么罪?”
“萧承璟,你不是也说过,你厌烦宫里的规矩,厌烦父皇母后把你当继承香火的工具吗?”
“你不是也说过,只有我懂你吗?”
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如今他们一逼,你便跪了?”
“你所谓的爱,也不过如此。”
萧承璟抬头看她,眼底复杂至极。
“明姝,我护了你十年。”
“可我从未让你害人。”
沈明姝像被这句话刺痛。
“我害人?”
“我是在保我的婚姻。”
“若不是这个世道荒唐,若不是你们男人可以三妻四妾,我何必做到这一步?”
一直安静跪着的我,忽然听见皇后叫我。
“柳氏。”
我抬头。
“奴在。”
“你有什么要说?”
我知道,皇后不是要听我诉苦。
她要我把最后一层窗纸捅破。
我俯身叩首。
“奴身份低贱,不敢议论太子妃。”
“只是奴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皇后道:
“说。”
我抬眼看向沈明姝。
“娘娘若真厌恶东宫规矩,若真不愿与旁人共侍殿下。”
“为何不劝殿下放弃太子之位,同您出宫做一对寻常夫妻?”
沈明姝脸色骤变。
我继续道:
“娘娘享着太子妃尊荣,用着东宫权柄。”
“却要所有女子为您的爱情让路。”
“春禾要让路。”
“那些被送走的宫女要让路。”
“奴腹中的孩子,也要让路。”
“娘娘说不愿做生育的器皿。”
“可您把别人的命,也当成了可以随手摔碎的器皿。”
殿中静得可怕。
沈明姝死死盯着我。
若眼神能杀人,我大概已经死了许多次。
可这一次,我没有低头。
不是因为我不怕。
而是因为我知道,怕也没用。
我跪在这殿里,是为了活。
也是为了让我的孩子活。
沈明姝的废黜,比所有人想的都快。
沈家原本还想进宫求情。
可宗正寺查出旧案后,沈家比谁都急着撇清关系。
他们连夜递上几封书信。
信上有沈明姝亲笔写给杜嬷嬷的吩咐。
如何送走春禾。
如何改避子汤方。
如何把疑似有孕的宫女送去偏远庄子。
字字清楚。
沈家家主在宫门外跪了两个时辰,只求陛下明鉴,说沈明姝久居东宫,所作所为皆与沈家无关。
消息传进来时,沈明姝正在殿中。
她听完后,整个人像被抽空。
“他们卖我?”
没人回答。
皇后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快意,只有冷淡。
“不是他们卖你。”
“是你自己留下的把柄太多。”
太后懿旨随后送到。
沈明姝无德无嗣,私刑伤人,谋害皇嗣,冒犯寿康宫旧人,不堪为太子妃。
废为庶人,迁往西苑别院,非诏不得出。
懿旨念完时,沈明姝忽然大笑起来。
“庶人?”
“你们废我?”
她看向萧承璟。
“你也同意?”
萧承璟站在不远处,神色灰败。
“明姝,你错得太远了。”
沈明姝笑着笑着,眼泪落下来。
“我错?”
“我只是想要一个丈夫的忠诚。”
“我只是想不被逼着生孩子。”
“我只是想像个人一样活。”
皇后冷冷道:
“你想像个人一样活,便不该踩着旁人的命。”
沈明姝猛地转头看我。
“那她呢?”
“她靠着肚子,从教坊司爬进东宫。”
“她就高贵了?”
“她不也是被你们这套规矩捧起来的可怜虫?”
我跪在一旁,没有出声。
她说我可怜虫。
也许没错。
我确实可怜。
可我再可怜,也没有伸手去杀别人。
崔嬷嬷扶着太后身边的宫女走过来,声音苍老却清晰。
“柳氏可不可怜,日后自有她的命。”
“可你今日落到这一步,不是因她。”
“是因你自己。”
沈明姝被带走时,经过我身边。
她停下脚步,低声道:
“柳拂衣,你别得意。”
“他不会爱你。”
我低头行礼。
“庶人沈氏多虑了。”
“妾从不敢奢望殿下垂爱。”
“妾只盼孩子平安。”
她怔了一下。
大概在她眼里,女人若不求爱,便像没有灵魂。
可我早在教坊司就懂了。
男人的爱,是席间酒,是花下誓。
热的时候烫人。
冷的时候也能要命。
我不靠那个活。
沈明姝被送走后,太子也受了罚。
皇帝震怒,斥他纵内废礼,险伤皇嗣,暂停他手中几项政务,命他闭门思过。
东宫上下重新整肃。
杜嬷嬷杖毙。
涉事宫人各有发落。
那些被送去庄子的女子,也由皇后下令重新安置,愿归家的归家,无处可去的给银安置。
我被封为良媛。
从偏院搬到东侧的澄心阁。
封旨下来那日,我跪着谢恩,额头触在地上,心里没有半分欢喜。
我知道,这不是荣宠。
是因为我腹中孩子还有用。
是因为东宫需要这个孩子。
是因为皇后需要稳住宗室,太后需要保住皇室血脉,太子需要挽回失去的脸面。
而我,只是刚好站在他们利益交汇的地方。
崔嬷嬷临走前来看我。
她手腕上的青痕已经淡了些。
我亲自给她奉茶。
“嬷嬷救命之恩,拂衣不敢忘。”
她接过茶,没有喝,只看着我。
“在宫里,别把救命之恩看得太重。”
“今日我救你,是因太后要护皇嗣。”
“明日若你行差踏错,太后也不会护你。”
我低声道:
“拂衣明白。”
崔嬷嬷点点头。
“能低头,是本事。”
“但只会低头,不够。”
“你要记得,证据,规矩,人心,缺一样都活不长。”
我跪下,真心实意给她磕了一个头。
“拂衣记住了。”
她这才喝了一口茶。
离开前,她回头看我。
“把孩子生下来。”
“生下来,你才算真正有了根。”
澄心阁比我想象中安静。
皇后派来两个教养嬷嬷,一个教我宫规,一个管我饮食起居。
太医三日一诊脉。
药材流水一样送进来。
宫人们对我很恭敬。
可那种恭敬里,藏着小心,也藏着审视。
他们都在看。
看一个教坊司出身的女人,骤然成了良媛,会不会露怯,会不会张狂,会不会仗着肚子去争太子的宠。
我没有。
每日晨起,我跟着嬷嬷学礼。
午后读书识字,翻宫中旧例。
晚上记账。
澄心阁里的炭火用了多少,补品收了哪些,赏了谁,罚了谁,我一笔笔记得清楚。
嬷嬷起初以为我是装乖。
后来发现我是真的不争。
太子来过几次。
第一次,他站在门口许久。
我起身行礼。
“妾见过殿下。”
他看着我的肚子,神情有些陌生。
“太医说你胎象稳了些。”
“是,劳殿下挂心。”
他沉默片刻。
“那日,孤来晚了。”
我垂眼。
“殿下来了,妾和孩子才能活。”
这话听着像感激。
也确实是实话。
只是我没有说,若他能早些管住自己的太子妃,我本不必险些死在栖梧院。
萧承璟听懂了。
他的脸色微微一僵。
第二次,他带来几匣补品。
我让人收下,照例记入账册。
他看见了,问我:
“这些也要记?”
我说:
“宫中赏赐,出入都该有数。”
“免得日后说不清。”
他看了我许久。
“你很怕说不清?”
我笑了笑。
“妾这样的人,若说不清,便活不成。”
萧承璟没有再问。
第三次,他在澄心阁用膳。
菜色很简单。
没有刻意迎合他的口味,也没有借机邀宠的酒。
他似乎有些不习惯。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
“从前明姝不爱这些规矩。”
我替他添汤的手顿了一下。
“庶人沈氏出身高贵,有任性的本钱。”
“妾没有。”
萧承璟抬眼看我。
我知道自己这句话说重了。
可我不想在他面前装成另一个沈明姝。
我也装不来。
他放下筷子。
“你怨孤吗?”
我想了想。
“不敢。”
“孤问的不是敢不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教坊司多年弹琵琶,指腹曾磨出厚茧。
后来养尊处优了些,可那些痕迹还在。
“怨没有用。”
“妾以前在教坊司,见过许多姑娘怨。”
“怨客人薄情,怨嬷嬷狠心,怨命不好。”
“可怨到最后,饭还是要吃,病还是要熬,日子还是要过。”
我抬起头。
“妾如今只想把孩子平安生下。”
萧承璟的眼神变得复杂。
他大概第一次发现,我不哭,不闹,不撒娇,也不求他怜惜。
这让他无处用力。
沈明姝曾用爱拴住他。
而我从不向他要爱。
怀胎九月,我过得比过去任何一年都谨慎。
有人送来的香囊,我不戴。
有人送来的点心,我先让嬷嬷验。
有人在我面前提太子今日去了哪里,我只当没听见。
不是我清高。
是我不敢分心。
生产那日,下了整整一夜雨。
我疼到后半夜,几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产婆在耳边一遍遍喊:
“良媛,用力。”
我抓着床帐,眼前一阵阵发黑。
有一瞬,我真觉得自己要死了。
我想起教坊司那间漏风的小屋。
想起被按上长凳时,小腹下意识蜷起的恐惧。
也想起崔嬷嬷那句,生下来,你才有根。
我咬破了唇。
天快亮时,婴儿哭声终于响起。
产婆惊喜地喊:
“是皇孙。”
“良媛,是位小殿下。”
我浑身脱力,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不是因为荣华。
是因为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他终于暂时活下来了。
皇后亲自赐名。
太后送来一枚旧玉锁,说是先帝当年赐给太子的。
萧承璟抱着孩子,站在床前很久。
他低声道:
“辛苦你了。”
我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声音沙哑。
“殿下。”
“妾不辛苦。”
“能活下来,已经很好。”
皇孙满月后,我晋为侧妃。
册封那日,东宫又挂起红绸。
只是这一次,没有猫儿的生辰宴,也没有满院女子的轻笑。
宫人们低着头,脚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抱着孩子坐在殿中,听礼官宣读册文。
萧承璟站在我身侧。
他比从前沉默了许多。
沈明姝被幽禁在西苑别院后,仍陆陆续续给他写信。
起初,他每封都看。
后来只看一半。
再后来,便让人封存,不再拆开。
听说她在信里骂我。
说我是靠肚子上位的可悲女人。
说萧承璟背叛了他们十年的爱情。
说这个世界配不上她的思想。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给孩子缝小衣。
针脚歪歪扭扭,不算好看。
教养嬷嬷说,这些事自有绣娘做。
我却想自己缝一件。
听完宫女的转述,我只是笑了笑。
“由她说吧。”
宫女不解。
“侧妃娘娘不生气?”
我把线头咬断。
“她骂的是她心里的柳拂衣。”
“和我没多大关系。”
我确实不气。
若放在从前,也许会气。
可人一旦真正经历过生死,就会明白,许多话不过是风。
吹过来时冷一下。
吹过去,也就散了。
萧承璟开始常来澄心阁。
起初是来看孩子。
后来,会留下用膳。
再后来,他会同我说朝堂上的事。
我多数时候只是听。
该答时答几句,不该答时便低头逗孩子。
他有一日忽然说:
“你很少问孤的事。”
我看着摇篮里的孩子。
“殿下愿意说,妾便听。”
“殿下不愿说,妾不该问。”
他沉默良久。
“明姝从前总会问。”
我没有接这句话。
他自嘲地笑了笑。
“你是不是觉得孤很可笑?”
“当年觉得她与众不同,觉得她不慕权势,不拘礼法。”
“可到后来才发现,她不是真的不要权势。”
“她只是要所有权势都围着她转。”
我替孩子掖好被角。
“人心复杂。”
“殿下如今看明白,也不算晚。”
萧承璟看着我。
“那你呢?”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从前我想赎身。
后来想逃出京城。
再后来,我只想保住腹中孩子。
如今我想要的更多了。
我想孩子平安长大。
想自己在这深宫里站稳。
想手里有账册,有人手,有规矩。
想那些像春禾一样的女子,日后不必无声无息地消失。
我想活得像个人。
可这些,我不会全说给萧承璟听。
我只轻声道:
“妾想小殿下安康。”
他皱眉。
“只为他?”
我抬眼看向窗外。
宫灯在夜色里晃着,像一盏盏悬在风中的命。
“也为妾自己。”
萧承璟愣住。
我低头笑了笑。
“殿下,妾从教坊司到东宫,见过太多承诺。”
“有些承诺说出口时是真的。”
“可变的时候,也是真的。”
“所以妾不敢把命放在谁的心上。”
他眼底有些痛意。
“若孤说,日后会护着你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许久,我才说:
“殿下护妾,妾感激。”
“可妾也会自己学着护自己。”
那夜之后,萧承璟待我更好了。
他给我宫务的一部分账册。
让我协助皇后打理东宫内务。
我没有推辞。
因为我知道,宠爱可以推。
权柄不能。
我认真清查旧账,重新定下东宫宫人赏罚。
不许私刑。
不许克扣。
不许以主子喜恶随意发落人命。
凡女子有孕,必须登记入册,由太医署诊脉,宗正寺备案。
有人说我太谨慎。
也有人私下笑,我一个从教坊司出来的女子,倒装起菩萨心肠。
我听见了,也不恼。
我不是菩萨。
我只是太知道,一个人命贱时,最怕什么。
多年后,萧承璟登基。
我的儿子被立为太子。
我成了贵妃,掌六宫账册与皇子教养。
后宫新人一批批入宫。
她们年轻,美丽,眼里带着我曾经见过的惶恐和野心。
我没有像沈明姝那样,把她们都当成敌人。
也没有把自己受过的苦,原样压到她们身上。
我只把规矩写得清清楚楚。
谁得宠,不必怕。
谁失宠,也不该死。
孩子不是女人争斗的刀。
也不是男人施恩的赏。
那一年上元夜,宫中灯火通明。
萧承璟从前朝回来,陪我站在高楼上看灯。
他忽然说:
“拂衣,若当年孤先遇见你,也许许多事都会不同。”
我看着远处长街灯海,轻轻笑了。
“陛下,人生没有若当年。”
他侧头看我。
“你这些年,可曾怨过朕?”
我想了想。
“怨过。”
他神色一黯。
我又说:
“也放下了。”
“怨恨太重,压得人走不远。”
萧承璟低声问:
“那朕在你心里,算什么?”
风吹过楼檐,灯影摇晃。
我想起许多年前,栖梧院那张冰冷的长凳。
想起板子落下前,我死死护住小腹的手。
想起自己在偏院里藏起药渣,一点点给自己挣命。
我终于明白,我这一生最该感谢的,不是哪个男人回头,也不是哪份迟来的情意。
而是那个在绝境里没有松手的自己。
我对萧承璟行了一礼。
声音平静。
“陛下是妾的君主,是太子的父亲。”
“除此之外,妾不敢多求。”
他久久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再解释。
后来宫人们常说,贵妃娘娘命好。
从教坊司贱籍,到东宫侧妃,再到执掌六宫。
一步一步,像是天赐的福分。
每次听见,我都只是笑。
命好?
我不觉得。
我走到今日,靠的不是谁的怜爱。
靠的是证据,是规矩,是忍耐,是清醒。
也是那一天,在所有人都要我低头认命时。
我仍旧护住了自己的孩子。
也护住了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