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公司拼死拼活三年,连续三次申请加薪,全被驳回。
驳回我的人,是董事长——也就是我老婆。
她说:"公司制度在这儿,不能因为你是我老公就搞特殊。"
转头,她却给那个刚来半年的男助理涨了薪。
理由是"能力突出,值得培养"。
我笑了,没吵,没闹。
默默投了简历,面试拿到offer,薪资翻了几十倍。
辞职那天,她突然发来消息:
"老公,给你批了涨薪,回来吧。"
我看着手机笑出了声,晚了。
01
人事部的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份加薪申请表。
第三次了。
同一张表,同一个结果,同一句话——
"制度面前人人平等,不能因为你是方总的爱人就搞特殊。"
说这话的人事主管姓刘。
她说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电脑屏幕。
我知道她只是在传话。
真正拒我的人,在二十三楼那间董事长办公室里坐着。
那是我老婆。
方晴。
这家公司叫盛启传媒,她爸留给她的。
三年前她接手的时候,我从原来的公司辞了职,过来帮她。
她说,"你来吧,咱们一起把公司做起来。"
我来了。
市场部,最基层的专员。
她说不能给我高职位,怕别人说闲话。
我理解。
她说薪资按公司标准走,不能破例。
我也理解。
第一年,我谈下了七个客户,部门业绩排第一。
没有提拔,没有奖金。
年终总结会上,方晴在台上念了一串名字,没有我的。
我坐在最后一排,鼓掌。
第二年,我申请加薪,被驳回。
理由是"入职年限不够,等来年再议"。
第三年,又被驳回。
理由是"公司整体薪资结构调整,暂时冻结"。
今天是第三次。
第三年的第三次。
理由变成了"制度面前人人平等"。
我把申请表折好,放进裤兜里。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行政区域。
一个年轻人从工位上站起来,冲我点了下头。
韩越。
方晴半年前招进来的助理。
名校出来的,长得精神,嘴甜。
全公司都知道方总很器重他。
他桌上摆着一杯刚泡的咖啡,旁边压着一张纸。
我没刻意去看。
但那张纸的抬头我认得——薪资调整审批单。
上面盖了章。
红章。
他涨薪了。
来了半年,涨薪了。
我停了一秒,往前走。
身后传来韩越的声音。
"宋哥。"
我回头。
他端着咖啡杯,笑了一下。
"方总让我转告你,今晚她加班,不用等她吃饭。"
我说好。
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我坐下来,把那份申请表从裤兜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表上方晴的签字很潦草。
三个字——不同意。
我把表折好,扔进了抽屉。
手机震了一下。
赵鹏发来的消息。
赵鹏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猎头公司当合伙人。
消息就一句话:
"哥们,最近想不想动一动?"
我没回。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接着干活。
晚上八点半,我一个人回了家。
冰箱里有昨天的剩菜。
我热了一下,吃了。
洗碗的时候听见门锁响。
方晴回来了。
她换了拖鞋,把包丢在沙发上,靠在厨房门框看我。
"今天人事跟你说了?"
"说了。"
"你别不高兴。"
她走过来,从橱柜里拿了杯水。
"我不是针对你,你也知道,公司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俩。我要是给你涨了,明天全公司都会说我任人唯亲。"
我没说话,把碗放到沥水架上。
她喝了口水,接着说:
"韩越那边你别在意,他情况不一样。他是从业务线直接考核提上来的,数据摆在那儿,我不能不给。"
"他来了半年。"
"能力跟时间没关系。"
她放下杯子,拍了拍我的肩。
"你再努努力,下个季度我让刘姐重新评估。"
我擦干手。
"行。"
她说去洗澡,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
水龙头还在滴水。
滴答,滴答。
我伸手把它拧紧了。
02
第二天开部门周会。
市场部八个人,加上方晴旁听。
她来旁听这事儿不常见,上次来还是半年前。
和她一起来的,是韩越。
韩越拎着个笔记本,站在方晴左手边,像个秘书。
会上,部门主管老周先报了上周的数据。
客户转化率涨了百分之十二。
老周念完数字,方晴问:"哪些客户贡献最大?"
老周看了我一眼。
他知道。
上周的三个新签客户,全是我跟的。
但他没直接说我名字,拐了个弯:"市场二组这边表现不错。"
市场二组就我一个人。
方晴点了下头,没追问。
韩越突然开口了。
"方总,我上周整理了一份客户分析报告,里面有几个新的触达方案,要不要现在分享一下?"
方晴说好。
韩越站起来,打开投影。
PPT做得确实漂亮,配色统一,图表规整。
但我越看越不对。
第三页的客户画像数据,是我上个月提交给老周的。
第五页的渠道分析框架,是我自己做的模板。
第七页的触达策略,我两周前在内部群里发过。
我没说话。
旁边的同事小陈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我摇了下头。
韩越讲完了,方晴带头鼓了掌。
"韩越这个分析很系统,大家可以参考,后续市场部的报告格式就按这个标准走。"
韩越笑了,微微弯了下腰。
"谢谢方总认可,我也是站在前辈们的肩膀上做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散会之后,我回工位。
韩越从后面跟上来。
"宋哥,刚才那个PPT你看了吧?"
"看了。"
"我参考了一些你之前的资料,希望你别介意。"
"不介意。"
"那就好。"他笑了笑,"对了,方总说下周有个客户答谢活动,让我牵头组织。宋哥你这边手上的几个老客户,能不能把联系方式发我一份?我统一邀请。"
这些客户是我一个一个谈下来的。
关系全在我手里。
"我发给老周,让他统一安排。"
韩越愣了一下。
"宋哥,方总直接让我对接的。"
"那你找方总要。"
他站在我工位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停了几秒。
"行吧。"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宋哥,咱都是给公司干活的,没必要分那么清吧?"
我没抬头。
他走了。
下午五点,方晴给我发消息。
"你把客户通讯录给韩越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那些客户关系在我手上,交接需要走流程。"
她没回了。
晚上回家。
饭桌上就我们两个人。
方晴炒了两个菜,盛好饭,坐下来。
吃了两口,她放下筷子。
"你最近对韩越好像有意见。"
"没有。"
"他是新人,你带一带他怎么了?"
"他不在我组里。"
"他是我助理,帮全公司做事的,市场部的事他参与一下不行?"
我夹了口菜。
她看着我。
"你说话啊。"
"你说得对。"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说得对。"
她筷子往桌上一拍。
"宋远舟,你什么态度?"
我抬头看她。
她眼里全是火气。
"我就想说一句。"我放下筷子,"你让他半年涨了薪,让我三年原地踏步。你说制度面前人人平等,那你告诉我,制度在哪?"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安静了几秒。
她端起碗,起身去了客厅。
丢下一句:
"你要是有他一半上进心,至于在这儿跟我犯酸?"
我坐在桌前。
菜凉了。
手机又震了。
赵鹏。
"哥们,上次的消息你看了没?最近有几家公司开了新岗,特别适合你。"
这次我回了。
"说说。"
03
赵鹏第二天约我见面。
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面馆,中午十二点半。
我卡着午休时间过去。
他已经坐在角落里了。
面前两碗牛肉面,冒着热气。
"你瘦了。"他推了碗面过来。
"没注意。"
"你在那公司待了三年,基层专员,薪资不到行业均线的一半。"他从包里掏出个文件夹翻开,"这是你的市场行情价。"
他把一张表推到我面前。
上面列了三家公司的岗位信息和薪资范围。
我看了一眼数字。
嘴里的面咽慢了半拍。
"这不是虚标?"
"哪能虚标。你的履历我上周挂出去,当天就有四家回的。这三家是我筛过的,跟你方向最匹配。"
他敲了敲桌面。
"老宋,你知道你在盛启做的那些案子,在外面值多少钱?"
"多少?"
"你去年操盘的那个区域品牌联动方案,对标行业里同规模的项目,操盘手年薪至少翻三倍。你还做了三个。"
我没说话。
赵鹏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有顾虑,你老婆的公司,你走了她面子上不好看。但你想想,你在那待了三年,人家给了你什么?"
我吃了口面。
"我回去想想。"
"想什么?"他筷子一顿,"你是不是还指望她良心发现?"
我没接话。
赵鹏把文件夹合上,推到我这边。
"拿回去看。最上面那家,截止期就在下周五。"
我拿了。
下午回公司,电梯口碰见韩越。
他跟两个行政部的女同事站在一起聊天。
看见我,他笑了。
"宋哥,中午出去吃的?方总找了你半天。"
我按了楼层键没说话。
电梯门要关的时候,他侧身挤进来。
"宋哥,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下。方总让我接手永昌那个客户的后续维护。"
永昌是我的客户。
去年我花了四个月跟下来的。
关系全在我一个人身上。
"谁的安排?"
"方总。"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开会定的。方总说你手上的事太多,分一些出去,让我帮你减减负。"
电梯到了。
门开了。
他先出去,回头冲我做了个手势。
"宋哥,永昌那边对接人的电话你一会儿发我。"
我站在电梯里,没动。
门要合上了。
我伸手挡了一下,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
没去看工作邮件。
打开了赵鹏给的那三家公司的招聘链接。
看了半小时。
关掉页面。
拉开抽屉,那份被驳回的加薪申请表还在。
我看了一眼,把抽屉推回去了。
打开了简历模板。
开始写。
晚上回家。
方晴还没到。
九点半她回来了。
进门换鞋的时候跟我说:
"永昌那边你交给韩越了没?"
"没有。"
"我跟你说过了,让他接。"
"那个客户我谈的。对方只认我,换人容易丢。"
她站在玄关,拎着高跟鞋。
"你怎么什么事都要跟我顶?我在公司里做安排,你当丈夫的就不能配合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
没看她。
"我配合了三年。"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早点休息。"
我起身进了书房。
把门关上。
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改简历。
手机震了。
方晴发来的消息。
"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回。
把赵鹏给的第一家公司的简历投了出去。
然后关了灯。
书房的沙发不大,但能睡。
那晚我睡得很沉。
三年来最踏实的一觉。
04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理由是去医院做体检。
方晴没多问,在审批系统上点了同意。
我没去医院。
去了赵鹏推荐的第一家公司。
面试。
对方的市场总监姓吴,四十出头,说话直接。
"你在盛启传媒做了三年,业绩数据我看过了。"
他翻着我的简历。
"去年那个区域品牌联动方案是你主导的?"
"是。"
"从策划到落地,全程你一个人盯的?"
"是。"
他合上简历,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会儿。
"你在盛启拿多少?"
我说了个数字。
他皱了下眉。
"你确定?"
"确定。"
"这个薪资,在我们这儿连实习生都不止。"
我没接话。
他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在那待了三年?"
"有些原因不方便说。"
他点了下头,没追问。
"我们这个岗位的薪资区间,我直说。"
他报了一个数。
我手指动了一下。
那个数字,是我在盛启年薪的十二倍。
他看见了我的反应。
"这还只是base,项目奖金另算。你要是接几个大单子,上不封顶。"
面试结束,他把我送到电梯口。
"宋先生,你的能力在市场上不会被低估。回去考虑一下,下周三之前给我答复。"
我出了那栋写字楼。
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三年。
三年我拿着实习生都不如的薪水。
在自己老婆的公司里。
烟抽了一半,手机响了。
赵鹏。
"面完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
"第二家你也去一趟,下周一有个面试。那家给的更多。"
"多多少?"
"他们对你那个联动方案特别感兴趣,薪资比第一家再高一截。具体数字等你面完再说。"
我把烟掐了。
"行。"
下午回公司。
刚坐下,小陈凑过来压低声音。
"宋哥,你不在的时候出事了。"
"什么事?"
"韩越拿着你的工位电脑找文件。"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电脑。
屏幕还亮着。
我走之前锁了屏的。
"谁让他动的?"
"他说方总让他调你手上的客户资料,在你电脑里翻了半天。"
我坐下来,检查了文件夹。
客户文件被复制过了。
但那不是让我上火的事。
让我上火的是桌面右下角有一个浏览器窗口没关干净。
是招聘网站。
我走之前关掉了。
但浏览器有自动恢复功能。
如果韩越重启过电脑,那个页面会自动弹出来。
我查了开机记录。
下午一点十分,有人重启过。
那个页面他看见了没有?
我不知道。
小陈还在旁边站着。
"宋哥,你没事吧?"
"没事。"
我关掉所有页面,清了浏览记录。
改了开机密码。
坐在工位上,脑子在转。
如果韩越看到了,他会告诉方晴。
如果方晴知道我在投简历——
手机响了。
方晴的消息。
"晚上早点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
回了一个"好"。
05
晚上七点到家。
方晴坐在餐桌前。
没做饭。
桌上放着两杯水。
"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
她看着我。
"你今天上午真去体检了?"
"去了。"
"哪家医院?"
"市一院。"
她没接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以为她知道了。
心里已经开始想怎么摊牌。
结果她说的不是这事。
"韩越跟我说,你的客户资料整理得不全,有好几个客户的联系方式对不上。"
我松了口气,但没让她看出来。
"资料是我自己建的,格式跟公司系统不一样,他不会用很正常。"
"那你教教他。"
"我没这个义务。"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宋远舟,你能不能别总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的是事实。他是你的助理,不是我的徒弟。我的客户,我自己在维护,交接不了就别硬塞给他。"
"我让他分担你的工作,是为你好!"
"那三次加薪驳回,也是为我好?"
她愣了。
空气安静了五六秒。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还在记这事?"
"我不记。我只是觉得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
"在你公司里干活,没意思。"
她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你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我亏待你了?"
我没站起来。
"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心里很清楚!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从公司角度出发的!你是我老公,但你也是我的员工!我不能因为你是宋远舟就——"
"就特殊?"我接过她的话,"那你给韩越涨薪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标准?他来了半年,做过几个客户?签过几单?他那个PPT里的数据,有一半是从我电脑里抄的,你知道吗?"
她没说话。
我看着她。
"你不知道。或者你知道,你不在意。"
她胸口起伏了两下。
"你别把话题扯到韩越身上。我今天找你谈的是工作态度的问题。"
"我的工作态度有什么问题?"
"你最近消极怠工,对同事不配合——"
"我给公司干了三年,部门百分之六十的业绩是我做的。你说我消极?"
我声音没大。
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站在桌子对面,手指攥着椅背。
眼眶红了一圈。
"你就是在怪我。"
"我没有怪你。"
我站起来。
"我只是不想干了。"
她呼吸停了一拍。
"你说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说,我不想在盛启干了。"
沉默。
客厅的钟在走。
一秒,两秒,三秒。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你去哪?"
我没回答。
转身走进了书房。
关上门。
打开电脑。
第一家公司的offer邮件躺在收件箱里。
我没点。
因为第二家的面试还没去。
赵鹏说第二家给得更多。
我要等一个最好的结果。
桌上手机亮了。
方晴的消息。
"你认真的?"
我没回。
打开日历,标记了下周一。
第二家,面试。
06
下周一我又请了假。
这次没编理由。
直接选了"个人事务"。
方晴在系统里批了,但过了十分钟给我打了电话。
我没接。
第二家公司在城西的金融区。
规模比第一家大。
面试官是副总裁,姓陆。
他不怎么看简历。
上来直接问:"盛启传媒去年的跨区整合传播方案,你能聊聊思路吗?"
我从策略切入,讲了二十分钟。
他中途打断了我两次,都是在追问细节。
问得很深。
聊完方案,他往后靠了靠。
"你的市场判断力不像是在那个体量的公司能养出来的。"
"机会少,但项目每个都是硬的。"
他笑了一下。
"我们这边有个新事业部,缺一个市场负责人,你有兴趣吗?"
我顿了一下。
"负责人?"
"对。带团队,独立操盘,直接向我汇报。"
"薪资待遇?"
他拿过一张纸写了个数字推过来。
我看到了。
手没抖。
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那个数字——是我在盛启年薪的六十倍。
年薪。
六十倍。
我在盛启拿的那点钱,是个笑话。
三年的笑话。
陆总看着我。
"考虑几天,周五之前答复我。"
我说不用考虑。
"我接。"
他站起来,跟我握了手。
"欢迎加入。"
从公司出来,我站在路边。
阳光打在脸上。
我给赵鹏发了条消息。
"定了,第二家。"
赵鹏秒回。
"牛。"
我收起手机。
下一步,辞职。
周三。
我到得比平时早。
八点整。
办公室没几个人。
我打开电脑,写了一封辞职信。
没有废话。
写完打印出来,签了名。
然后把三年来经手的所有客户资料、方案文档、项目复盘全部整理好。
拷进移动硬盘。
另存一份在公司服务器的共享文件夹里。
做完这些,九点半。
同事们陆续到了。
韩越从我工位前面走过,看了我一眼。
"宋哥,今天来这么早?"
我没理他。
拿着辞职信去了人事部。
刘姐看到信愣了。
"宋……宋专员,你这是?"
"辞职。"
"你是认真的?"
"你走流程就行。"
她翻开信看了两遍。
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
"方总,宋远舟递辞职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刘姐说:"方总说让你上去一趟。"
我说好。
坐电梯到了二十三楼。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开着。
方晴坐在办公桌后面。
脸色发白。
"关门。"
我关了门。
她看着我。
"你真要走?"
"对。"
"你想清楚了?"
"想了三年。"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就因为加薪的事?我跟你说了,下个季度——"
"不是加薪的事。"
"那是什么?"
我站在她办公桌前面两米远的位置。
"你把我当员工的时候,从来没把我当过一个正常的员工。你嘴上说制度面前人人平等,但你心里想的是——不能让别人觉得你照顾我。所以你反过来了。你不是没给我特殊待遇。你给了。你给了我特殊的压制。"
她嘴唇抖了一下。
"我没有——"
"韩越来了半年,涨薪,接我的客户,用我的方案。他做了什么?他做的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让你觉得他有能力。而我做的所有事,你都看不见。不是因为你看不见。是因为看见了,你也不能承认。你承认了,就等于承认你老公是公司里最能干的人。你怕别人说闲话。"
她的眼眶红了。
"你说完了?"
"说完了。"
"你去哪?"
这是她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
上次是在家里,这次是在她的办公室。
我没回答。
上次没答。
这次也不会答。
"辞职手续我会在一周内走完,客户资料已经整理好了,在共享盘里。"
我转身往门口走。
"宋远舟。"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有点抖。
"你连去哪儿都不告诉我?"
我拉开门。
"你是在问你老公,还是在问你的员工?"
门关上了。
走廊很安静。
我走进电梯。
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
23。
22。
21。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新公司发来的入职确认函。
报到时间:下周一。
07
离职最后一周。
我每天正常打卡,正常干活。
没跟任何同事说去向。
但消息还是传开了。
周四中午,小陈在茶水间拉住我。
"宋哥,你真要走?"
"嗯。"
"去哪儿啊?"
"换个地方。"
"大家都在传,说你跟方总吵翻了。"
"没吵。"
"那为什么——"
"活干够了。"
小陈没再问。
但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宋哥,你走了,这个部门就废了。"
我没接话,端着杯子回了工位。
下午两点,老周把我叫到会议室。
门关上。
就我们两个人。
老周是市场部主管,在公司待了五年,比我早两年。
他不怎么说话,但心里什么都清楚。
"远舟,我拦不住你。"
"嗯。"
"但有些事我得跟你说。"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翻出一个表格。
"这是过去三年市场部的业绩台账。"
他把屏幕转向我。
表格里每一行是一个项目。
项目负责人那一栏,我的名字出现了四十七次。
第二多的是老周自己,十一次。
韩越的名字出现了三次,全在最近两个月。
而那三次里有两次,备注栏写着"协助"。
协助的对象是我。
"这份台账我存了三年。"老周合上电脑,"每次方总问业绩,我都报部门整体数据,没单独提你名字。"
"我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提?"
"怕她为难。"
老周点了下头。
"她坐在那个位子上,最怕的就是别人说她靠老公。所以你做得越好,她越不能认。我提了你,等于逼她表态。她表不了态,最后受罪的还是你。"
我没说话。
"但我没想到,她会做到这一步。"老周搓了搓脸,"涨薪那事,我反对过。韩越那小子进来半年,什么根基都没有,她硬要提,我拦不住。"
"你不用跟我解释。"
"我不是解释。我是想让你知道,你这三年不是白干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
"出去了好好干,别回头。"
我说好。
周五,最后一天。
我把工位收拾干净。
私人物品不多,一个杯子,一个相框,两支笔。
相框里是我和方晴的合照。
三年前拍的,在盛启传媒的门口。
她笑得很开心。
我把相框扣过去,放进了抽屉里。
没带走。
五点半,我拎着一个纸袋子走出公司大门。
没有人送。
韩越那天请假了,不在。
方晴在二十三楼,没下来。
出门的时候我刷了最后一次工卡。
门禁发出"嘀"的一声。
三年,结束了。
晚上回家。
方晴坐在客厅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
"你的离职手续我签了。"
"谢谢。"
"你下周去哪?"
"新公司报到。"
"哪家?"
"你不用知道。"
她攥着沙发扶手。
"我是你老婆。"
"你也是盛启传媒的董事长。这两个身份,你自己都分不清。"
她没说话了。
我进了书房。
开始收拾东西。
下周一要穿的衣服,要带的资料,都提前理好。
十一点,我出来倒水。
客厅的灯还亮着。
方晴没动地方。
茶几上的文件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是那份业绩台账。
老周发给她的。
她翻开了。
每一页都有折痕。
她看完了。
我倒完水回了书房。
没说话。
门关上前我听见客厅里有一个很轻的声音。
像是吸鼻子。
08
新公司叫中澜集团。
周一早上八点半,我到了。
前台把我领到十七楼。
新办公室,独立的。
门上挂着牌子——市场部负责人。
桌上摆着一台新电脑,一束花,一张欢迎卡。
我坐下来。
椅子是真皮的。
靠上去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盛启那把吱嘎响的工位椅。
三年我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九点,团队开会。
底下坐了十二个人。
全看着我。
我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没提盛启,没提方晴,只说了自己过往的项目经验。
散会之后,副总裁陆总过来。
"适应得怎么样?"
"挺好。"
"下周有个品牌联合发布会,你来主导。预算在这儿。"
他递过来一份文件。
我打开看了一眼预算数字。
是盛启全年市场预算的三倍。
"没问题。"
他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门关着。
安静了三秒。
然后开始干活。
入职第一周,我出了三套方案。
陆总全批了。
入职第二周,发布会落地。
行业媒体报道了十二篇。
客户到场四十七家。
圈子里开始传一个名字——宋远舟。
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而是因为,中澜集团市场部换了负责人之后,效率比之前翻了一番。
有人开始打听我从哪来的。
消息传到了盛启传媒的合作方那里。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数据。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了。
"宋总?我是恒达广告的王经理,之前跟盛启合作过几次。"
"王经理,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您确认一下。我们之前跟盛启签的那个年度框架协议,现在对接人换了,对方派了个叫韩越的年轻人来谈。"
"嗯。"
"但他好像不太了解之前的合作细节,我们这边的条件他全推翻了,要重新谈。我跟他聊了两次,实在谈不下去。"
"这事你找盛启那边。"
"我知道,但是……"他顿了一下,"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最近好几家跟盛启合作的老客户都在问,宋远舟去了哪儿。"
"我现在在中澜。"
"中澜?那行,改天我上门拜访一下。"
挂了电话。
我靠在椅背上。
韩越接了我的盘子。
但他接不住。
客户关系不是资料文件能交接的。
那些年建立起来的信任、默契、谈判分寸,换一个人就全散了。
手机又震了。
赵鹏。
"哥们,你火了。"
"什么意思?"
"你那个发布会的消息在行业群里传疯了。有人截了你的照片发到盛启的客户群里,底下评论全在说——盛启亏大了。"
我没说话。
"还有,"赵鹏语气微妙了一下,"听说你老婆知道了。"
"谁告诉她的?"
"你猜。她今天去参加一个行业午餐会,席间有人当面问她——方总,听说您爱人去了中澜?"
我能想到她的表情。
"她怎么说的?"
"据说没说话。"赵鹏顿了一下,"直接走了。"
晚上八点。
我还在办公室。
手机亮了。
方晴的消息。
一条。
两条。
三条。
连着发了十二条。
"你去了中澜?"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中澜给你多少?"
"你回个电话。"
"宋远舟你看到消息了吗。"
"我给你打了六个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你想让我丢脸?"
"别人当着我的面问我老公去了哪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我今天多难堪吗。"
"回来。"
"我们谈谈。"
我一条一条看完了。
没回。
把手机翻过去。
继续看报表。
09
第三天晚上。
我加完班回到住处。
我搬出来了,住在公司附近租的房子。
一室一厅,够用。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
方晴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她穿着大衣,头发散着。
眼睛底下一圈青黑。
"你怎么进来的?"
"跟房东说的。"
她站起来。
"你多久没回家了?"
"这里就是我家。"
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宋远舟,我是来跟你谈的。不是来吵架的。"
她坐下来,打开茶几上的文件袋。
抽出一张纸。
推到我面前。
"薪资调整审批单。"
我低头看。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涨薪幅度——百分之两百。
底下盖了章。
红章。
方晴的签名。
"我重新评估了你的岗位薪资。"她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公司能给到的最高幅度。"
我看着那张纸。
"你带着这个来的?"
"你回来吧。"
她看着我。
"市场部没你不行,老周跟我说了,那些客户只认你。韩越接不住。上周丢了两个老客户,这周又有三家说要重新谈条件。"
"所以你不是来找你老公的。"
"什么?"
"你是来找你的员工的。"
她愣了。
"我——"
"方晴,你拿着一张审批单来,跟我谈的是岗位薪资、客户资源、市场部门。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谈工作。"
"我不是——"
"你是。"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涨百分之两百。你知道我现在拿多少吗?"
她没说话。
我没打算说。
但她来了,带着那张审批单来了。
她坐在我租来的房子里,用一张涨薪表试图让我回头。
三年她没给过的东西,现在补上了。
因为公司出了问题。
不是因为我。
是因为公司需要我。
我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
"你真想知道?"
"你说。"
"我现在的年薪,是你年薪的六十倍。"
空气死了。
她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
眼睛瞪着我。
嘴唇张了一下,没有声音。
"六十……"
"倍。"
她低头看那张审批单。
涨百分之两百。
在我现在的收入面前,那个数字连零头都不够。
她的手开始抖。
审批单从指尖滑下去,落在茶几上。
"这不可能。"
"你可以去查。中澜集团,市场部负责人,薪资是公开职级。"
她没说话了。
坐在那里,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
像是身体里的什么东西被抽空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听见了窗外的风声。
她开口了。
声音很小。
"你在我那儿……三年……我给你的……连这个的零头都……"
她没说完。
捂住了脸。
我坐在对面。
没动。
没安慰。
看着她。
她哭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抬起头,擦了一把脸。
妆花了。
眼睛通红。
"你恨我?"
"不恨。"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你到现在还在问我回不回来。"
我站起来。
"方晴,我不是从你公司离开的。我是从一个不被看见的地方,离开的。"
她看着我。
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一直被看见。"
"被看见,但不被承认。这比看不见更难受。"
她低下了头。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那我们……怎么办?"
我没答。
走到门口,打开门。
"先回去。"
她站起来,拿起那个文件袋。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我把涨薪撤了。"
"嗯。"
"韩越……我会处理。"
"跟我没关系了。"
她走了。
门关上。
我站在玄关。
低头看见地上有一滴水。
不知道是她的眼泪还是大衣上的雨水。
我没擦。
进了屋。
手机亮了。
赵鹏的消息。
"听说你老婆去找你了?"
"来过了。走了。"
"你没心软吧?"
我看着那滴水渍。
没回他。
10
方晴走后第三天。
我没联系她。
她也没再发消息。
安静得不像我们之间会有的状态。
周五下午,陆总叫我去他办公室。
"远舟,下个月的华南区整合项目,你来牵头。"
"行。"
"另外,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
"盛启传媒昨天联系了我们商务部,想谈一个合作框架。"
我手顿了一下。
"对接人是谁?"
"方晴。她亲自打的电话。"
我没说话。
陆总看了我两秒。
"我知道你跟盛启的关系。这个合作你想接就接,不想接我让别人对。"
"让别人对吧。"
"行。"
他没多问。
我回了办公室。
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方晴主动找中澜谈合作。
她不缺合作方。
盛启的体量配不上中澜的量级。
她来谈,不是为了生意。
是为了搭一座桥。
一座能通到我这里的桥。
我没打算走上去。
周六。
难得休息。
我一个人去了菜市场。
买了点青菜,一块豆腐,半斤肉。
回来自己做了顿饭。
吃到一半,有人敲门。
我放下筷子去开。
门口站着方晴。
没化妆。
穿了件旧的卫衣。
那件卫衣是我的。
"我没带文件。"
她站在门口。
"也不是来谈工作的。"
我靠在门框上。
"进来吧。"
她走进来。
看见桌上一个人的饭菜。
一碗饭,一盘菜,一碗汤。
她站在桌边。
"你一个人吃?"
"嗯。"
"以前在家你也不怎么吃。"
"在家没胃口。"
她垂下眼睛。
没接话。
我从橱柜里拿了一副碗筷,摆在桌子对面。
她坐下了。
我们面对面吃饭。
没人说话。
筷子碰碗的声音,嚼东西的声音,窗外车子经过的声音。
吃完了。
我收碗。
她站起来帮我端盘子。
我说不用。
她没听,端到了水槽边。
我洗碗。
她站在旁边。
"远舟。"
"嗯。"
"我想了很久。"
"想什么?"
"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水龙头的水流在碗底打着转。
"我一开始觉得没错。公司是公司,家是家,我分得很清楚。"
"你确实分得清。"
"但后来我翻了老周给我的那份台账。"
她停了一下。
"四十七个项目。三年。全是你。"
我没说话。
"我看完那个表格之后,把韩越做过的东西全部调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她声音低下去了。
"他那个PPT里的模型,是你的。他那几个方案的数据底稿,是你的。他跟客户谈的话术框架,是你教老周的,老周写进了部门手册,他照搬的。"
我关了水龙头。
拿毛巾擦手。
"他什么都不是。"她说,"他就是拿着你的东西在我面前表演了半年。而我,给他涨了薪。"
我转过身,靠着水槽。
看着她。
"你今天来是想说这个?"
"不是。"
她吸了口气。
"我来是想说,我错了。不是错在公司管理上。是错在,我拿公司制度当挡箭牌,把你推开了。你不是一个普通员工。你是我老公。你为了帮我撑起那家公司,放弃了自己的事业,从零开始。你做了所有能做的事。而我唯一做的,就是告诉全世界——他不特殊。"
她的眼眶红了。
"你不是不特殊。你是最特殊的那一个。但我不敢认。"
客厅很安静。
我站在厨房里。
她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
"我不求你回盛启。"
她擦了一下眼角。
"那个公司配不上你。"
"我也不求你回家。你现在过得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好。"
她低下头。
"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三年了。应该早说的。"
我看着她。
那件旧卫衣的袖口磨毛了。
是我上大学的时候穿的。
她从我衣柜里翻出来穿了好几年。
洗了很多次,领口都变形了。
"你吃饭了没?"
她抬头看我。
"什么?"
"我问你,吃饭了没。"
她愣了两秒。
摇头。
"没有。"
"锅里还有汤。"
她站在那里没动。
眼泪掉下来了。
我走过去,从碗柜里拿了个碗。
盛了一碗汤放在桌上。
"先把汤喝了。"
她坐下来。
端起碗。
手还在抖。
喝了一口,放下。
又喝了一口。
我坐在她对面。
看着她喝完那碗汤。
她放下碗。
"远舟,我们还能重新来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的天黑透了。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打进来。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
她说,"你来吧,咱们一起把公司做起来。"
那时候我信了。
现在公司做起来了。
但不是我们一起做起来的。
是我一个人扛着,她在上面按着。
"重新来可以。"
她抬起头。
"但不是你当老板,我当员工那种。"
"我知道。"
"以后你的公司是你的公司。我的工作是我的工作。回到家,你是我老婆,我是你老公。谁也不管谁的业务。"
她点头。
"好。"
"韩越呢?"
"辞退了。昨天办的手续。"
"你查出什么了?"
"他伪造了学历证书上的专业排名。简历里的两段实习经历有一段是编的。"
我没说话。
"我亲自查的。"她声音沉下来,"查完之后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我想的不是他骗了我。我想的是——我宁愿相信一个认识半年的外人,也不愿意承认陪了我三年的你。"
她看着桌面。
"这比他造假更丢人。"
客厅又安静了。
我站起来。
走到玄关。
拉开鞋柜的门。
里面摆着一双拖鞋。
她的。
搬家的时候我顺手带过来的。
自己都没注意。
我把拖鞋拿出来放在地上。
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是那双粉色的,鞋底都磨平了。
她蹲下来换上。
站起来的时候,眼泪又掉了。
"你带了我的拖鞋。"
"顺手。"
她抬头看我。
我看着她。
"先住下吧。"
"好。"
我回了书房。
坐在桌前。
打开手机。
给赵鹏发了条消息。
"谢了。"
赵鹏秒回。
"搞定了?"
我想了想,打了两个字。
"还行。"
关了手机。
书房的窗外,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
风吹过来。
影子晃了晃。
我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
三年。
像一碗凉透的汤。
今天总算热了一回。
够不够,再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