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圣旨刚下,表姐便要我从侧门进东宫。
「亲迎免了,册礼也往后挪。」许明珠指着婚仪单,吩咐掌礼内侍,「太子身子弱,经不起折腾。人先送过去,等他养好些,再补礼不迟。」
我站在案前,没有接那张单子。
圣旨上写的,分明是太子正妃。她三言两语,倒像替东宫添了个侍疾的人。
「怎么?」许明珠抬眼,「怕委屈?」
她鬓边的珠钗是皇帝新赏的,指头大小的珠子随着她偏头,轻轻撞在一处。入宫四年,她从美人升到明妃,如今连我这桩婚事,也由她协助操持。
而我要嫁的萧景珩,是宫中那个常年告病、连年宴都少有露面的太子。
这婚事,是我自己求的。
我有一份【同心赐福】,只能给予正式婚配的一人,须得双方自愿,可以逐步补足对方先天的虚弱。不能救急,不能使人长生,更不能换一个夫君重新来过。
太子妃候选帖送来时,我便确认过,萧景珩的病在它能帮扶的范围之内。
我愿意试这一回。只是,我要嫁给他做妻子,没打算先从偏门进去,等着旁人哪日想起来,再给我补一个名分。
「亲迎可以从简。」我将婚仪单推回去,「册礼不能拖,正门也不能换。还请娘娘再斟酌。」
姨母家的暖阁里静了片刻。姨母原本端着茶,闻言,杯盖停在半空。
「知意。」她压低声音,「娘娘也是替你想。」
许明珠却笑了。
「自然是替她想。太子病成那样,难道还要他穿着礼服,站在那里等她?」
「不必站着。」我看向那名掌礼内侍,「坐辇也好,减去不必要的仪程也好,只要不累着殿下,臣女都愿意配合。」
「可陛下赐的是太子妃。不能因为殿下病着,连他明媒正娶的妻子,都要先搁在一旁。」
内侍垂着眼,没敢接话。
许明珠脸上的笑淡了些。她搁下茶盏,瓷底轻轻一响。
「你倒看重这个名分。」
「是。」我答得干脆。
族中不是没有人劝过我。太子妃听着尊贵,可若丈夫活不到继位,后半生该怎么过?不如听明妃安排,往后婚嫁有她照拂,总能挑个安稳人家。
可她替我挑的人家,也得看她的喜恶。
我想过得好,想有个自己的家,也想要将来的皇后名分。这些心思,没什么不能认的。
许明珠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招手,示意我走近。她替我理了理衣领,声音重新温柔下来。
「表妹,你现在只想着正妃体面。真进了东宫,日夜守着一个病人,未必还有今日的心气。」
「我在宫里,总能照看你。」
她的手搭在我肩头,袖口的金线蹭着我的旧衣料。
我向后退了半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谢娘娘好意。往后若有难处,臣女自会求教。只是今日的婚仪,还请按正妃的身份议。」
她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第二日,皇帝召我进宫问话,许明珠就坐在他身侧。
皇帝比我想的疲惫。见礼之后,他先喝了半盏温茶,才看向我。
「明妃说,你对婚仪有些意见。」
「臣女想请陛下允准,简仪,不减名分。」
我跪得端正,将昨日的话重新说了一遍。皇帝听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景珩近来精神不好。朕原也是怕他劳累。」
「臣女不敢让殿下强撑。」
「那你为何非要计较这些?」
我抬起头。
「因为臣女是去成亲的。」
许明珠看了我一眼。
我继续道:「夫妻有夫妻的相处,侍从有侍从的差遣。若册礼迟迟不行,臣女先以侍疾的身份入宫,往后再说起婚事,反倒添许多不明不白。」
「臣女愿照料太子,也盼殿下将臣女当作妻子。」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我垂下眼,看着面前光亮的地砖,没有再往下求。
话说到这里便够了。再急着表忠心,倒像只要能进东宫,我便什么都肯忍。
许明珠轻声道:「陛下,她年纪小,难免把这些看得重。臣妾不过想着,太子能少费些精神——」
「朕知道。」
皇帝应了她,目光仍落在我身上。
「林知意,你真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景珩的身子,不是听几句吉利话就能好起来的。」
「臣女知道。」
我没有说自己能治好他。赐福只能慢慢起效,往后会不会染新病、会不会受伤,谁都不能保证。它能帮扶身体,也不能替我看透一个人的心。
可这桩婚事,我已经想过了。
「殿下如今还在。」我轻声道,「臣女想将日子往长处打算。」
皇帝敲着扶手的手停了。他看了我片刻,忽然转头问身边内侍:「东宫今日可有话来?」
「有。殿下才命人递过来。」
内侍取出一封折好的信。皇帝展开,看了几行,眉头渐渐松开。
「他倒与你想到一处去了。」
我不由抬眼。
皇帝将信搁下:「景珩说,繁礼可以减。他如今站不久,但坐辇迎亲,还能做到。」
我心头一动。来之前,我只打算先把自己的要求说清楚,没想到东宫也递了话。
皇帝吩咐掌礼内侍:「便照这个意思办。该有的册命、迎娶,一样不能含混,其余酌情减省。」
「是。」
许明珠指尖一顿,随后笑着应道:「殿下既有精神,自然最好。臣妾这就叫他们改。」
皇帝点头,又将旁边的暖炉推近了些。
「你昨日省亲,今日又忙这些,也歇一歇。」
她接过暖炉,眉眼柔软下来。
「臣妾不累。」
我低头谢恩。明妃的宠爱没有少半分,可我的婚事,终于不再由她一句话便能挪来改去。
出殿时,一个东宫内侍在廊下等我。他年纪不大,见我出来,先行了礼。
「林姑娘,殿下还有话,命奴才单独带给您。」
我停住脚步。见他看了看旁边,便让随行宫人稍退几步。
他这才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封口完整,外头写着我的名字。
林知意。
字迹很稳,末笔却收得稍轻。
「殿下交代,您看过之后,愿不愿回话,都由您。」
我拆开信,纸上没有多少字。
萧景珩先写,婚仪之事已经奏请父皇,不会让我无名无分进东宫,后面才提他的病。
没有轻描淡写,也没有故意吓人。他说自己久病,往后起居难免与常人不同,未必能处处顾及新妇。若我请婚是受了家中催促,或旁人劝说,如今尚未行册礼,仍可直言。
他会去求父皇,不使责罚落到林家。
我读完,又从头看了一遍。廊外风冷,吹得信纸一角轻轻颤动。
我原先想过很多。想过赐福见效要多久,想过病太子身边的人好不好相处,也想过,若他性情古怪,我该如何守住自己的日子。
唯独没想过,他在迎娶之前,会先问我是不是心甘情愿。
东宫内侍见我久久不语,忍不住道:「姑娘别误会。殿下并无推拒之意。奴才知道姑娘是自己请的婚,也禀过殿下。」
「殿下说,自己请的,也该容人再想一回。」
我捏着信纸的手指慢慢收紧。
暖阁里,表姐替我安排了将来;御前,皇帝问我有没有想清楚。这个素未谋面的病人,却肯让我改主意。
「有笔么?」我问。
内侍忙道:「有,旁边值房便有。」
我借了纸笔,坐在窗下。那份赐福仍安静地停在意识深处,一生只能绑定一人,须得正式婚配,双方自愿。
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现在,还得亲自问一问,他愿不愿意。
我在纸上写下回话。
「婚期照旧,臣女愿嫁。」
停了停,又添了一行。
「只请殿下留些精神,新婚之夜,臣女有一份嫁妆,要亲口问您收不收。」
东宫内侍接过回信时,明显怔了一下。我将萧景珩给我的那封信折好,收进袖中。
「劳烦替我带到。」
那份嫁妆不在礼单上。若萧景珩肯收,他往后的日子,便能与今日不同。
成婚那日,太子的辇停在林家门前。没有让他久候,也没有让他勉强站起来。
我握住递来的红绸,从正门出嫁,再由东宫正门入内。该有的册命、拜礼,一样没少。
礼成之后,我才第一次看清萧景珩。
他比我想的年轻。喜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眉目却很清俊。坐了这许久,他额角已有细汗,听见掌礼内侍宣礼毕,仍先转头看我。
「累不累?」
我摇头。他便让人先扶我入内,自己留在原处,缓了片刻才起身。
我没有抢着去搀扶。方才隔着衣袖,我已经碰过他的手腕,很凉,也很瘦。他却握得住那根红绸,没有让我一个人走完这场婚礼。
入夜,宫人撤下合卺酒,端来一碗药。萧景珩接过去,一口口喝完,连眉头都没皱。
崔姑姑站在旁边,等他放下药碗,才把一碟蜜饯推近些。他没碰,先叫人拿来一串钥匙。
「东暖阁收拾好了,你的东西都放在那里。」
我看着他:「殿下住哪里?」
「还住原来的寝殿。」
他说得平常,将钥匙往我面前放了放。
「那边暖和,也清静。我夜里常醒,怕吵着你。」
这安排不可谓不周到。可若真照着住,我俩中间便隔了一道回廊。白日见面,晚上各睡各的,病重了,我去守一守;好些了,再回自己的屋子。
倒真像来东宫当差。
我没接钥匙,先问:「殿下看过我的回信么?」
他抬眼:「看过。」
「那份没写在礼单上的嫁妆,殿下还没问。」
他看了一眼屋里的宫人。
「都退下。」
崔姑姑迟疑片刻,到底领着人出了门,只留了一盏近处的灯。
烛火映在萧景珩脸上。他坐得仍很端正,手指搭着扶手,已有些疲倦。
「现在可以问了?」
我点头,搬了张小凳,坐到他面前。
「我有一份赐福,可以慢慢补足一个人的先天虚弱。」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立刻接话,我便继续说下去。
「只能给正式婚配的一人,也须得对方愿意。不能救急,不能保人不再生病,更不是收下之后,明日便能起身跑马。」
「殿下的身体,在它能帮扶的范围里。已经养好的底子,也不会因我们分开几日,便坏回去。」
萧景珩静了一会儿。
「所以,你才请婚?」
「是。」我没有躲,「太子妃的名分,我想要。能活着陪我过日子的丈夫,我也想要。」
他低下眼,看着桌上的药碗。
「你要付出什么?」
「不折寿,不代受病痛,也不用拿自己的身体去填补殿下。」
见他眉间微动,我又补了一句:「若要赔上我的命,我不会答应得这么快。」
他终于笑了,笑意很淡,却不是敷衍。
「那为何还要问孤?」
「因为往后是我们两个人过日子。」
我把手放在膝上,等着他的答复。
「殿下若不愿意,我不会强求。」
他看了我许久。窗外有风掠过,檐下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孤愿意。」
话音落下,意识里浮出一行字。
【同心赐福,绑定完成。】
我心头一松,将搁在我们之间的钥匙拿起来,又放回他手边。
「东暖阁可以留着。殿下白日要安静,我便去那边坐。」
「晚上呢?」
「这张床这么宽,容不下两个人么?」
他愣了愣,耳根竟慢慢红了。我这才反应过来,也有些不自在。
「只是寻常相守便有益处,不必做旁的。你若夜里醒了,我睡得沉,未必会跟着醒。真吵醒了,我再去暖阁。」
总要试过,才知道怎么相处合适。
萧景珩看了一眼床帐,片刻后,低声叫人进来。
「再添一床被子。」
头一夜,他仍然会醒,也仍要喝水。我半夜翻身时,看见他睁着眼,便替他递了杯温水。
他接过,喝了两口。
「吵着你了?」
「我自己醒的。」
我打了个哈欠,重新躺下。没多久,身边传来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第二日早起,崔姑姑进来时,脚步忽然放轻了。
萧景珩还没醒。她在帐外站了片刻,又悄悄退了出去。
我梳洗完,去外间用早膳,她亲自端来一碗热粥。
「娘娘先吃,不必等殿下。」
「他平日醒得很早?」
「早,也睡不沉。」她似乎怕我多想,忙又道,「昨日婚礼虽已减省,到底费了精神,多睡些也是有的。」
我点头,没有急着说什么。一夜而已,我等得起。
第三夜,他少醒了一回。第五夜,我睡到天亮,枕边的人还没有动。
到了第七日,崔姑姑终于没再替这件事找别的缘由。她将药放稳,眼里有了压不住的喜色。
「殿下这几日,睡得确实好了。」
萧景珩喝完药,抬头看我。我正夹起一块蒸糕,见状,冲他笑了笑,他也笑了。
他没让人宣扬,也没说什么冲喜得宜,只叫崔姑姑照旧请太医来,该用的药、该有的调养,一样不减。
我很喜欢他这一点。愿意相信我,也没有把养病的事全压在我身上。
婚后半个月,他能在早膳后陪我走一小段路。不远,从寝殿走到廊下,再慢慢回来。
头一回走完,他在椅上歇着,我给他递帕子。掌心相碰时,我停了一下。
他的手不再那么冷了。
萧景珩察觉到,反握住我的指尖。
「怎么?」
「没什么。」我低头看了片刻,才把帕子放到他手里,「就是觉得,殿下这身喜服没有白穿。」
他听懂了,握着我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崔姑姑远远瞧见,叫住了正要上前的小内侍,让他把那碟刚切好的梨先端回去。
我忍不住笑。萧景珩问我笑什么。
「姑姑怕我们只顾吃梨,顾不上说话。」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神色柔和下来。
「她总怕孤没过过寻常日子。」
「那她自己呢?」
「有个女儿,已经成家了。」
我想起这几日,崔姑姑总催我按时吃饭,也总说新妇不能仗着年轻,便不爱惜身子。原来她也有自己的姑娘。
「以后得空,让她回去看看。」
萧景珩点了头,过了一会儿,又问我:「你呢?」
「我什么?」
「想家么?」
我自然想。婚前忙着与表姐争,进东宫后又惦记他的身体,竟一直没顾上细想。
他朝书案示意:「第二格抽屉里,有封手书。你拿来看。」
我打开抽屉,取出那封没有封口的信,是给我的。
上面写着,若我惦念母亲,便安排车驾归家探望,不必因照料他,一直困在东宫。另有几行,是他打算向父皇求下的允准:倘若日后他先一步不在,愿让我回母家生活。
我握着信,半晌没有出声。
「什么时候写的?」
「成婚前。」
那时,他还没收到我的嫁妆。
萧景珩见我不说话,便伸手将信纸往下压了压。
「如今看来,后面几行,或许用不上。」
我抬眼看他。他脸上仍有病色,精神却比初见时好了许多。
「前面的呢?」我问。
「还作数。」
「我若真回去住两日,殿下也不拦?」
「你说过,已经养好的身子,不会因分开几日便坏回去。」他记得很清楚,「孤也不是一日都离不得人。」
我将这封归家手书折好,连同婚前他给我的那封信,一道收进自己放要紧东西的小匣子里。
「那就留着。」
他有些意外。我扣上匣盖。
「这是殿下答应我的,可不能往后反悔。」
入冬以后,萧景珩渐渐能到书房坐上一阵。太医每次来,脸上的神色都轻快些。
我没因他好转,便催着他多走几步、多看几页书。他自己也知道分寸,累了就放下,歇好了再做。
偶尔我陪他看书,他看他的,我翻我的,半日也不觉得闷。
东宫的消息传进宫里,明妃送来两匣上好药材,又叫人带话,说我果然有福气,才嫁过去,太子便一日好过一日。
来人笑得恭敬,我收下东西,道了谢。
萧景珩却没接那句「有福气」,只吩咐崔姑姑:「太医如何交代,仍照从前。别因孤近来好些,便将起居都推给太子妃。」
崔姑姑应下,他又转向我。
「方才不是说想吃城南那家的糕?叫人去买,趁热吃。」
我立刻吩咐人跑了一趟。药材收进库房,糕点热热地摆上桌,吃到一半,他还伸手接了我递过去的一块。
腊月里,明妃身边的内侍又来了。
这回没有药材,只有一句格外周到的话。
「娘娘说,年宴人多礼繁,殿下好容易养出些精神,不必去御前折腾。东宫这边安心静养,娘娘自会替殿下与太子妃向陛下问安。」
我正替萧景珩整理手边的书,闻言停了下来。
「这是陛下的旨意?」
内侍躬身道:「娘娘体恤,已经先同筹备宫宴的人打了招呼。」
「可问过殿下?」
他一时没接话。
三个月前,萧景珩坐完一场简省的婚礼,也要缓上许久。如今他坐在窗下,手边的书已翻过大半。
见我望过去,他合上书,接过我手里那一册。指尖碰到我,温温的。
「殿下想去么?」
他看向来人。
「今年,孤想亲自向父皇拜年。」
我将书放好,也转向那名内侍。
「劳烦公公,将殿下的话带回去,再把宫宴的正式帖子送来。我们还没有告假。」
帖子第二日便送到了,御前还捎来一句话。
「陛下说,来坐坐,不必拘礼。」
萧景珩将帖子看了两遍,才交给我。
我收好,又请太医来了一趟。能坐多久,路上要不要歇,若是中途疲倦,该如何退席,都当着他的面问清楚。
太医说完,他看着我笑。
「都记下了?」
「记下了。」
「那便不许到了宫里,看父皇高兴,又舍不得走。」
这话倒抢在我前头。我替他拢好领口。
「殿下自己记着便好。」
除夕那日,东宫的车驾直接进了宫。
从下车处到殿门,留给我们走的路很短。萧景珩披着厚氅,走得不快,落座后却不必像成婚时那样,先缓上许久。
殿内很暖。许明珠坐在皇帝身边,正低声说着什么。
听见通传,她转过头,目光在萧景珩身上停了一瞬,便笑着起身。
「殿下今日精神果然好。我还怕天冷,路上再受了风,正叫人往偏阁里添炭呢。」
席位早已备好,偏阁也能歇脚。她招呼得周全,看不出安排被驳的不快。
我随萧景珩向皇帝行礼,他才要屈膝,皇帝便抬了手。
「说了不必拘礼,坐下。」
萧景珩谢恩,在御座下首落座。
皇帝没有立刻叫开宴,先看了看儿子的脸,又看他搭在膝上的手。
「来时走了多远?」
「从廊下进来,不算远。」
「可觉得累?」
「尚好。」
皇帝皱眉:「朕问实话。」
萧景珩便道:「比往年好些。但若叫儿臣一直站着回话,还是撑不住。」
殿里静了片刻,皇帝竟笑了一声。
「那就坐着说。」
他微微倾身,问起近来的起居。萧景珩一一答了,能睡多久,一日能走几回,到书房坐上多久便得放下书,都没瞒着。
皇帝听得仔细,连内侍递上的酒也忘了接。
许明珠接过酒盏,轻轻搁在他手边。
「陛下这回可以放心了。太子妃照料得好,臣妾前些日子送东西过去,回来的人也说,东宫日日都有喜色。」
皇帝这才看向我。
「你辛苦了。」
我起身谢恩:「东宫有太医,也有照料殿下多年的旧人,臣媳不过陪着一道过日子。」
「她也没闲着。」
萧景珩忽然接了一句。我偏头看他,他神色却很平静。
「昨日还嫌儿臣只顾看书,没人陪她剥栗子。」
皇帝一怔,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回。
「你如今还吃得动栗子了?」
「她剥得快,儿臣只尝了两个。」
我忍住笑,没拆他的台。分明是我嫌他剥得慢,自己动了手。
皇帝却听得高兴,叫人将桌上一碟新制的栗糕端过来。
「尝尝这个,不费手。」
栗糕最后摆在了我面前。许明珠低头替皇帝斟酒,没再接话。
开宴后,殿里渐渐热闹起来。萧景珩以茶代酒,先向皇帝拜年。
皇帝饮了一口,忽然问:「上回陪朕吃这顿饭,是什么时候?」
萧景珩想了想:「前年。儿臣坐了一会儿便告退了。」
「是啊。去年朕叫人给你送去一桌菜,回来报说,你只用了一点汤。」
「今年能多吃些。」
萧景珩说着,夹了一筷子鱼。皇帝看着他,过了片刻,才拿起自己的筷子。
我忽然明白,他为何一定要来。太医说他近来好些,内侍说他能到书房了,都不及他亲自坐在这里,陪父亲吃下一顿饭。
酒过一巡,皇帝提起年后几件事。起初只是随口说,后来便问了萧景珩一句。
他稍想片刻,才说出自己的意思。
皇帝听完,手指停在杯沿上。
「这些日子,还在看?」
「父皇从前让儿臣参详的,闲时会翻一翻。」
「既看得进去,年后便再接些回来。」
许明珠抬起眼。皇帝已吩咐身边内侍:「先拣几件不急的,送去东宫。不必催,让他慢慢看。」
萧景珩正要谢恩,许明珠柔声道:「殿下好容易养出些精神,陛下一高兴,倒又舍不得叫他歇着了。」
她笑了笑,又道:「臣妾前头劝免宴,也是怕殿下累着。如今看着自然欢喜,可往后还长,调养总要紧些。」
皇帝神色微缓。
她的话挑不出错。太子今日能吃一顿饭,未必便能接回从前的事。
萧景珩向她略一颔首。
「娘娘说得是,调养不可怠慢。」
说完,他转向皇帝:「儿臣今日只来坐一会儿,事情也只接眼下做得了的。若觉得不成,会照实禀明,不拿自己的身子硬撑。」
皇帝望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便如此。」
我低头喝了口温茶。从前他连去不去一场家宴,都有人先替他作了打算。如今他能在父皇面前,自己说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送往东宫的那几件事,分量未必多重,却是他亲口接下的。
到了说好的时辰,我看向萧景珩。他也正望过来,见我点头,便放下筷子,向皇帝请辞。
皇帝正在兴头上,下意识道:「这就走了?」
「太医只许儿臣坐到这时候。」
「朕看你脸色还好。」
我起身,随他一道行礼。
「父皇,臣媳还盼着往后能常陪殿下来。今日先留些精神,回去睡个好觉,明日也不至于起不来。」
皇帝看看我,又看看萧景珩。
「倒管得严。」
萧景珩笑道:「来之前,儿臣自己答应的。」
皇帝摆了摆手:「去吧。外头冷,别在风口站。」
许明珠叫人取来手炉,又嘱咐内侍送到车前。我向她道谢,她便握住我的手,轻轻拍了一下。
「表妹是个有福的。」
我抬眼,她的目光却越过我,在萧景珩身上落了片刻。
「殿下如今这样好,我也能安心些。」
这一次,她看得比来时仔细。
上了车,萧景珩靠着软枕,闭眼缓了一会儿。我替他解松颈边的系带,递过温水,等他喝完才接回杯子。
他看向我:「方才父皇问起,吓着你没有?」
「问什么?」
「问孤能不能再接些事。」
我摇头:「殿下能自己说清楚,我有什么好怕的。」
他垂眼看着我手里的杯子。
「从前也说过。」
只是说得少。旁人一见他面色不好,便叫他歇着;他若坚持,又像是在逞强。久而久之,有些事还没到他跟前,就已经被人回了。
「那往后也照今日这样。做得了便做,做不了便歇。」
他看着我,慢慢应了一声。
车轮轧过宫道,灯火从帘上晃过。回到东宫,他确实有些疲倦,换下衣裳、喝过药,却仍坐在桌边,等我拆皇帝叫人送来的栗糕。
我分给他一小块。他吃完,将那张宫宴帖子取来,压在书案一角。
「留着做什么?」
「留着。」
他没再多说。
第二日一早,御前便送来了那几件待他参详的事。
送东西的内侍行过礼,没有直接将东西交给崔姑姑带进去,而是先问:「殿下这会儿可方便?」
我站在廊下,听得唇角一弯。
「方便。殿下在书房等你。」
——许明珠——
除夕那夜,许明珠没有立刻回寝宫。
她陪皇帝看完最后一支舞,又替他换了盏温茶。等人散去,才伸手拢好他肩上的衣裳。
只有她能看见的字,仍浮在眼前。
盛宠加成尚有二十余日。
皇帝待她没有半分冷淡,今夜的赏赐也数她最多。
可她亲眼看着萧景珩走进殿中,陪皇帝吃饭,又接回了从前的事。
林知意也没有半点勉强。她穿着正妃朝服坐在那里,丈夫一抬眼,她便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许明珠垂眼,替皇帝抚平衣领上的一道褶。
皇帝握住她的手。
「今日辛苦你了。想要什么赏?」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讨一件首饰,而是在他面前缓缓跪下。
「陛下,臣妾想求一个名分。」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停住。
她抬起头,声音依旧温柔。
「臣妾想做您的皇后。」
皇帝迟迟没有答话。许明珠也不催,只跪在那里,仰头望着他。
过了片刻,他才道:「后位不是寻常赏赐。容朕想一想。」
她垂下眼,轻声应了。
那一夜,皇帝仍留她在身边。
——林知意——
正月还没过完,宫中便有了动静。
皇帝命礼部先议继后册立所需的仪程,却没有定下人选与日期。
各宫送往明妃处的贺礼渐渐多起来,她一概没收。该去御前时照旧去,该办的事照旧办,连送到东宫的东西,也只说是寻常照拂。
我没有跟着去贺。册命未下,她便还是明妃。
眼下我更惦记着回家看母亲。
出了正月,我禀过宫里,回母家住了两日。
临走前,萧景珩让人往车里添了厚褥,又把那封归家手书塞给我。
「拿着。」
我看了看他:「怕我母亲不信?」
「怕你自己住不踏实,总惦记着回来。」
我收进袖中,笑道:「说好两日,第三日回来。」
他点头,送我上了车。
母亲见到我,握着我的肩,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没瘦。」
说完,眼圈便红了。
等我坐进旧日的屋子,她才问出从前不敢问的话:「殿下夜里睡不好,你是不是也得跟着熬?」
「如今睡得好多了。」
「你不在,他身边可妥当?」
「有太医,有照看他多年的人。他自己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歇。」
我把手书拿给她看。母亲读得很慢,末了,重新折好,放回我手里。
「那就好。」
她没有再劝我往明妃宫里多走动。
第二日,我在旧屋里睡到天亮,陪她吃了顿早饭。第三日回东宫时,萧景珩正在书房。
御前内侍刚走,案上还留着皇帝批过的回话。
见我进来,他搁下笔。
「母亲可好?」
我点头,他又问:「给你留的点心,可带回来了?」
我忍不住笑。临行前,他还特意让人告诉母亲,我如今吃糕不爱太甜。
我将食盒摆到桌上,在他身边坐下。他精神很好,读完手边最后一页,便起身走到窗前。
两日不见,东宫没乱,他也没因我离开便病回去。我放下心,打开食盒,招呼他来尝母亲做的糕。
二月初,我忽然吃不下甜食。先前还觉得好吃的栗糕,入口便腻得难受。
萧景珩见我放下筷子,当即请了太医。
太医诊过脉,起身向他道喜,说我已有近两个月身孕。
他坐在那里,半晌没动。我等了一会儿,先笑了。
「殿下?」
他看看我,又看向太医。
「她方才觉得不适,可要紧?」
太医说了几句,他仔细听完,又问往后该怎样照看。
直到人退出去,他才挨着我坐下。
「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才知道。」
他低头看我的小腹,想碰,又停住。我拉过他的手,轻轻放上去。
其实什么也摸不出来,他却这样坐了许久。
晚间,宫人添好灯火,他忽然问:「你的赐福,能顾着你自己么?」
「不能。」
我得让他清楚。
「它能帮殿下慢慢补足先天虚弱,却不能替我受生产的苦。孩子也不会因为它,就省去旁人的照看。」
他听完,没再追问赐福,只把崔姑姑叫来,将太医今日的叮嘱重新问了一遍。
我坐在旁边,听他问得仔细,心里忽然有些发紧。方才只顾着高兴,这时才想起,自己当真要生一个孩子了。
他回头看见我的神色,便坐回来,握住我的手。
「哪里不舒服,别忍着。」
「如今还早呢。」
「早些说,总比迟了好。」
我点头,停了一会儿,才道:「等到了那时候,殿下陪着我。」
「好。」
他答得很快。
消息送到御前,皇帝很高兴。再见我们时,他问了好几遍产期,听说约在九月,便叫人把东宫缺用的东西先备齐。
许明珠也在,笑着向我道喜,转头又换下皇帝手里凉了的茶。
皇帝近来精神时好时坏,说话久了,便要闭目缓一阵。她熟悉他的习惯,知道什么时候递茶,什么时候该止住话头。
他才靠回软枕,她已将薄毯盖好。
我看着,也明白他为何惯于将她留在身边。
只是许明珠再看向我时,话里又多了一层意思。
「表妹年纪轻,又是头一回。东宫从前没办过这样的喜事,往后哪里顾不过来,尽管告诉我。」
「多谢娘娘。」
我答得恭敬,她却笑道:「都是自家人,不必这样生分。陛下身边的事,我照看惯了,你们这些孩子,我自然也该替陛下多顾着些。」
皇帝没接这句话,只叫我坐下,别站得太久。
许明珠也不再说,低头替他理好毯角。
春去夏来,萧景珩往御前走动的次数渐渐多了。
从前是父皇遣人送东西来,如今他也能亲自去,将自己的意思说完,再按时回东宫休息。他的身体慢慢养好,我的肚子也一日日显了出来。
东宫备下产房,稳婆、医女都已安排妥当。我趁精神好,将到时身边要留的人先定下来。
「崔姑姑,我想请你陪着。」
她正看一件小衣,闻言抬头:「娘娘放心,我自然在。」
「到时人一多,大家各忙各的,我怕身边连个熟悉的人都没有。」
她放下小衣,走来扶正我腰后的软垫。
「别人忙别人的。我守着您。」
萧景珩坐在旁边,也点头:「便这样定。」
崔姑姑摸了摸小衣的袖口,忽然笑道:「我女儿前些日子捎信,说给我留了一间朝南的屋子,问我什么时候能去住。」
见我看她,她倒有些不好意思。
「我总说殿下这里离不得人。如今殿下好了,娘娘又将添孩子,我倒舍不得走了。」
「等这一回安稳了,你便去住些日子。」我说。
她先看看我,又看看萧景珩。他笑着应道:「是该回去看看了。」
崔姑姑低下头,重新拿起小衣。
「那我先把这一回守好。」
到了八月,皇帝开始认真商议监国的事。
他的旧疾反复,早朝散后,常要歇上许久。这几个月萧景珩做了什么,他都看在眼里,渐渐也有了将事情交出去的打算。
旨意定下,九月初告祭,礼成之后,再择日正式授太子监国。
消息传来时,我正靠在榻上,让崔姑姑替我量新衣。萧景珩接完旨,先看了一眼我的肚子。
太医才来过,产期就在九月。
见他皱眉,我道:「告祭只去一日,又不是远行。」
「若恰在那一日——」
「那便照先前商量的办。你去做你的事,姑姑守着我。真有动静,再遣人告诉你。」
他没有立刻答应。我拉住他的袖口。
「稳婆、医女都在,我不会拿身子逞强。殿下也答应过,能做多少便做多少,别总惦记着两边都守住。」
他望着我,终于缓缓点头。
宫里也想到了这一层。两日后,皇帝召我们入宫,将告祭前后的安排一并交代。
说到我的产期,许明珠主动起身。
「东宫人手虽齐,到底是头一回。陛下与殿下都要顾着告祭,不如那几日由臣妾照看着,也免得两头牵挂。」
皇帝想了想,应道:「你办事,朕放心。」
他又看向我们:「只管各自安心,别有什么疏漏。」
我与萧景珩一道谢恩。
从前许明珠送药材、送东西,交到门上,人便回去。这回我们回东宫的次日,她派来的两名管事嬷嬷就到了,连临产时照护的安排也一并带来。
为首的嬷嬷行完礼,笑着道:「殿下告祭那日,娘娘会亲自过来。到时外间的人手、传话,都由奴婢几个先接着,免得惊扰太子妃。」
我扶着崔姑姑的手坐稳,向她道了声有劳。
她又问起产房,我便先说:「我生产时,崔姑姑留在身边。这是早定好的。」
「自然,都照娘娘的意思。」
她应得很快,转身叫人将东西送进外间,又问起几处值守。东宫的人让开了路,听她逐一吩咐。
许明珠还没来,她的人已经在这里安排起了差事。
告祭那日,天色原本很好。
萧景珩出门前,特意来暖阁看我。我正用早膳,见他穿着礼服进来,便放下筷子。
「吃过了?」
「吃过了。」他答完,仍看着我,「若有动静,立刻遣人来。」
「记着呢。」
我将桌边的手炉递给他。
「殿下也别忘了,礼成便回来,能省的应酬都省了。」
他接过手炉,点头应下。
车驾离开不久,许明珠便到了。她带来的嬷嬷熟门熟路地进了外间,将稳婆、医女都叫到跟前问过。
我没有拦,只让崔姑姑照旧留在身边。
午后,天忽然阴下来。等东宫车驾回来时,檐下已经落了雨。
萧景珩并未淋湿,回殿后却咳了几声,脸色也比清晨白。我隔着回廊看见他,正要过去,他先摆了摆手。
「太医来了。你别出来,地上滑。」
他换过衣裳,在原来的寝殿歇下。傍晚,内侍来报,说殿下起了热,太医已在照料。
许明珠当即过去看了一趟。
她回来时,我正扶着桌沿站起来,小腹一阵阵发紧。崔姑姑看了我的脸色,立刻叫稳婆进来。
外头的人声忙乱起来。我被扶进产房,额上的汗一层层往外冒。
许明珠站在帘外,问稳婆情形,遣人去御前报信。她安排得很快,我疼得厉害时,却听见有人唤崔姑姑。
「姑姑先到殿下那边去。您照看多年,最熟悉殿下的起居,旁人怕有不周全。」
崔姑姑握着我的手,没有动。
那嬷嬷又催:「娘娘也是怕殿下夜里难受。这里有稳婆、医女,总不缺人。」
我缓过一阵,抬起眼。
「是殿下叫她过去?」
嬷嬷隔帘答道:「是娘娘吩咐。殿下那边,总要更仔细些。」
「太医可在?」
「在。」
「跟去告祭的人,可都回来了?」
「回来了。」
我攥着崔姑姑的手,等这阵疼过去,才继续说:「那便请他们照旧当差。缺人手,叫外间再调。崔姑姑留在这里。」
外头静了一下。
「太子妃,殿下毕竟——」
「我知道他是谁。」
我气息不稳,声音也抬不高。
「我也知道自己正在生孩子。」
崔姑姑握紧我的手,朝外头道:「产前便已定好,我在这里陪着娘娘。病殿若缺什么,请先遣人去问,别在这里催了。」
门边一个内侍听完,悄悄退了出去。嬷嬷终于没再出声,崔姑姑低头替我擦汗。
我闭上眼,听见雨打在檐下。
新婚时,我还坐在萧景珩面前,将赐福的用处和限度一条条讲给他听。如今他就在一廊之外发着热,我却连起身看他一眼都做不到。
「姑姑。」
「我在。」
「他那边再有消息,别瞒我。」
她将我的手握稳些:「娘娘也别怕。殿下身边有人,您这里也有人。」
天黑之后,宫里来了传话的人。
太子既然发病,监国交接便暂缓,等病稳再议。皇帝又添派了太医,命东宫专心照料两位主子。
我听完,只点了点头。
任命还未接下便又病倒,前头那些好转,不知又要被人说成什么。可这会儿总不能再让他撑着出去。
外间隐约传来许明珠的声音。她叫人守好病殿,又吩咐内廷诸事仍照常安排,有要紧消息,随时递去御前。
她在两边传来的回话中一一作答,东宫的人也开始往她跟前请示。
我没力气再听。一阵疼涌上来,我将脸埋进枕边,手指攥得发白。
这时,萧景珩身边的内侍到了。他在帘外行过礼,低声传话。
「殿下说,他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不必再抽调太子妃身边的人。有事直接往他那里回,别再惊扰产房。」
我睁开眼,崔姑姑俯下身,又将话说给我听。
「他还说什么了?」
「说娘娘只管安心。太医在,他也肯听话,不会乱来。」
我喉咙堵得厉害,好一会儿才松出那口气。
他还清醒着,也知道我这边在争什么。
我把崔姑姑的手拉近些。
「那我也听话。」
孩子的哭声响起时,窗外已有了天光。
稳婆抱着孩子,笑着道喜:「是位小郡主,哭得响亮呢。」
我撑着最后一点精神,叫她抱近些。那张脸很小,皱着,红着,嘴巴张得大大的。我看了两眼,忽然也想哭。
「给殿下报信。」我的声音哑得厉害,「告诉他,我和孩子都好。」
内侍出去不久便带回了话。萧景珩知道了是个女儿,先问我能不能安稳睡下,又问医女可一直守着。
崔姑姑替我掖好被角。
「殿下说,别急着抱过去。他还病着,等好些了再看孩子。」
我点头,目光仍舍不得从那张小脸上挪开。
「我想叫她安宁。」
这句话也被带了过去。后来内侍轻轻回话:「殿下应了,说这名字好。」
我这才闭上眼。
再醒来时,屋里很静。崔姑姑见我动了,先俯身问有没有哪里难受。
我听她问完,才道:「殿下呢?」
「太医说,新病虽来得急,殿下如今的底子却比从前好,气力还在。只管好生照料,娘娘别太忧心。」
我慢慢点头。赐福没有被收回,这一点我知道,可听见太医的话,心才真正落下一点。
崔姑姑端来吃食,扶我坐起。我一口口吃完,重新躺下,没再催着问病殿的情形。
那几日,我们只隔着一道回廊,却没有见面。他那边退了多少热,我这边用了多少饭,都由身边人照实带话。
有一日,他叫人告诉我,夜里睡稳了些。
我便回他,小郡主也睡得好,只是醒来嗓门很亮。
他让人送来一盒早已备好的小物件,里头有双软鞋,针脚细密,鞋底软软的。我将小鞋搁在女儿襁褓旁边,看了许久。
到了产后第七日,萧景珩的热终于退稳。太医仍不许他劳神,监国之事也未立刻重提。
许明珠这些日子来回两边,御前、东宫都顾着,皇帝对她愈发倚重。
她来看我,先问孩子,又问我的身体,见我精神好些,才坐下来。
「往后也得这样仔细。殿下才从病里缓过来,你又刚生产,两边都经不起折腾。」
我应了,她便看了看屋里。
「这间暖阁坐月子还成,日后添上孩子、乳母和伺候的人,便窄了些。我叫人收拾了东边的院子,等你能挪动了,就过去住。」
我抬眼,她笑着解释:「离殿下寝殿远些,彼此清静。孩子夜里哭闹,也免得扰他休息。」
「眼下分开照料,是应当的。往后的住处,等殿下病好了,我同他再商量。」
许明珠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盖。
「你们年轻,总想着在一处。等孩子大些,便知道分开住也省心。」
她没再与我争,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我以为这事暂且搁下,午后,那名管事嬷嬷却领人抬来好几只箱笼,一只只摆在暖阁外。
其中两只我认得,装着留在寝殿的衣裳。最后送进来的,是放归家手书的小匣子。坐月子用不上,我没带它过来,仍留在寝殿。
崔姑姑脸色先沉了。
「谁叫你们搬的?」
嬷嬷笑道:「娘娘也是为两位主子着想。太子妃与小郡主往后住东边,东西先收过来,免得再惊动殿下静养。」
我叫崔姑姑将小匣子拿近。盖子仍扣得好好的,我伸手按在上头。
「往后的事,殿下已经同意了?」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还是你们替我们定了?」
「殿下尚未痊愈,总不好拿这些琐事去烦他。」
「那便先问我。」
我将小匣子放到枕边。
「我还在这里,也听得懂话。要挪我的东西、换我的住处,总该先问一句。」
嬷嬷嘴唇动了动,我没等她再劝。
「月子在哪里坐,照太医先前的安排。至于往后,等我与殿下商量。箱子先封好,不必再往别处搬。」
崔姑姑应下,叫抬箱子的人退到外头。那嬷嬷站了片刻,到底没再坚持,只说要回明妃处禀告。
「劳烦把我的原话带到。」
我没有立刻遣人去病殿问萧景珩。他才退热,正该歇着,若连这点事也要等他开口,我方才的话便白说了。
又过了十余日,太医准他到暖阁坐一会儿。他这才第一次见到女儿。
孩子睡在襁褓里,脸已不像刚出生时那样皱。他站在榻边看了许久。
「要抱么?」我问。
他伸出手,又停住:「会不会弄疼她?」
崔姑姑上前,教他托稳。他照着做,将女儿抱进怀里,肩背都不敢乱动。
小郡主睡得很熟,脸往他胸前偏了一点。他低头看着,半晌才轻轻叫了一声:「安宁。」
我靠着软枕看他们,竟也跟着放轻了呼吸。
过了一会儿,崔姑姑接走孩子,他在我身边坐下。
「搬东西的事,孤听说了。」
「我没让她们再搬。」
「该如此。」他看了一眼枕边的小匣子,「父皇叫明妃帮忙,是怕照料不周。如今病势稳了,她的人也该撤回去。」
我点头:「等我出了月子,想带安宁去给父皇看看。我们一道将住处和照护的事说清,免得往后再搬一回。」
「好。你想说什么,便先说。孤也有事,要当面禀父皇。」
出月后,我先遣人入宫请安。皇帝准我们择个午后过去,不必大办,只在暖殿用些饭。
许明珠也在,正替皇帝调软枕。见我们进来,她笑着叫乳母将孩子抱近。
皇帝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襁褓边。
「养得不错。」
他问过我的身体,又问萧景珩近来如何。太医已有回禀,萧景珩仍将需要调养的地方照实说了。
皇帝神色松缓些:「好好养着。前头缓下的事,也不急在这一日。」
许明珠端来温茶。
「太子妃出了月,殿下也好些,陛下这回可以安心了。臣妾总算能少牵挂一点。」
我起身向她行礼:「这些日子,劳娘娘费心。」
她笑着叫我坐,我却转向皇帝。
「如今两边照料都已妥当,臣媳想请父皇允准,东宫恢复从前的安排。」
皇帝抬眼:「如今的安排有何不妥?」
我将产后搬箱笼、另定长住院落的事照实说了。
「眼下分开休养,是为彼此身体着想。往后住哪里,孩子怎样照料,臣媳想同殿下自己商量。」
许明珠放下茶:「不过一处院子。我是怕你夜里顾着孩子,又要顾着殿下,实在辛苦。」
「娘娘的心意,我明白。孩子夜里哭闹,要不要分榻,何时歇息,都能另作安排。若顾不过来,我们自会求助。」
我看着她,将后半句说完。
「只是还没问过我们,便把东西搬走,我不愿意。」
皇帝看了我片刻:「你倒还是从前的脾气。」
「父皇允臣媳做太子的妻子,臣媳便想将这个家好好过下去。」
萧景珩接着道:「父皇,儿臣也是这个意思。前些日子病中顾不上,劳娘娘帮忙。如今既能起身,也该将自己屋里的事担起来。」
皇帝没再追问那几只箱子,只转头对许明珠道:「既都安排得过来,便让他们自己过。你也歇一歇,不必两边跑。」
许明珠笑着应了,放回袖中的手却慢慢收紧。
我这才坐下。
饭用了不多,皇帝便搁了筷子。许明珠见他疲倦,叫人撤下,又将手边的茶换热。
皇帝握了握她的手:「你也坐,忙了这么久。」
她依言落座,没有松开他的手。
「臣妾不怕忙。」她低着头,声音轻下来,「只是看殿下与太子妃都有了自己的家,也忍不住想,臣妾往后该如何。」
皇帝静了片刻:「朕知道你的心事。」
「册后的仪程,礼部已经议过。」她抬眼,「臣妾不敢催,只想问陛下一句,还肯不肯给臣妾这个名分?」
暖殿里静下来。
我没有开口。她陪伴皇帝多年,要争这个名分,自有她的道理。我虽不愿再受她约束,也不能只凭这一点,便求父皇不许。
皇帝望向萧景珩,又望向我。
「明妃在朕身边这些年,照料尽心。朕总想,往后也不能委屈她。」
许明珠眼圈微红。
「臣妾不求旁的,只怕有一日,连想留谁在身边,都要先求人允准。」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枕边的小匣子。箱笼搬到眼前时,我最恼的,也是没人问过我一句。
我起身道:「父皇若为此担忧,不如早些替娘娘定下长久安排。」
皇帝看过来,我才往下说。
「居所由娘娘择定,跟随多年的旧人,也允她留用。供奉、礼遇,都由父皇明旨定下。往后殿下与臣媳依旨奉行,不因一时喜恶增减,也不让娘娘为寻常用度,再去向人讨一句话。」
许明珠看着我,没作声。
萧景珩随即道:「儿臣愿与太子妃一道,奉行父皇的安排。」
皇帝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敲了两下。
许明珠终于开口:「臣妾知道殿下与太子妃都是厚道人。可这些恩养,终究不及一个正式名分。」
她望着皇帝,仍握着他的手。
「臣妾若能入主中宫,往后也能替陛下守着这个家。」
皇帝没有立刻答话。他看了看身旁的儿子,萧景珩坐得端正,膝上的手很稳。方才他已能亲口接过东宫的事,这会儿也没有回避父亲的目光。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你陪朕多年,朕不会叫你往后无所依靠。」
许明珠唇边刚有一点笑意,便听他继续说:
「居所、旧人、尊养,便照方才说的,早些定下来。至于后位,朕不再立了。」
她的笑意停住。
「陛下?」
皇帝仍握着她的手,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你要的安稳,朕给。余下的事,让他们自己去担。」
许明珠久久没有应声。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皇帝也没有催她。
从暖殿出来,萧景珩先扶我上车。乳母抱着安宁坐稳,孩子已经睡熟。
我这才发现掌心里都是汗。萧景珩取帕子替我擦了擦。
「方才怕不怕?」
「怕。」我认了,「我只想将我们的日子说清楚。后面的事,父皇会怎样定,我也不知道。」
他点头。
「你已经说清楚了。」
车驾回到东宫,明妃带来的人还在外间候着。御前内侍随我们一道回来,当众传下口谕:临时照护的安排就此结束,东宫诸事,仍由太子与太子妃照旧作主。
那些箱笼重新送回原处,留用的人手也由崔姑姑重新安排。
没有人受罚。只是往后再要动我的东西,须得先问过我。
我仍在暖阁休养了几日,等太医允准,才与萧景珩商量搬回寝殿的事。
数日后,礼部停止了册后的筹备。明妃的长久尊养,也开始另行安排。
与此同时,御前传来旨意,择日完成太子的监国授命。
这一次,萧景珩没有再病倒。仪程依旨减省,该有的身份与授权,却一样没少。
他从宫里回来时,我正坐在窗下,替女儿理襁褓。
内侍先一步进来报喜,我抬起头,便看见他跨过门槛。那身礼服穿在他身上,已不像初婚时那样空荡。
我将孩子交给乳母,起身迎他。
「累么?」
「有些。」他笑了笑,「歇一会儿便好。」
我陪他坐下,叫人端来温水。他接杯时,手很稳,额角也没出汗。
外间的御前内侍还没走,另捧着一道旨意,等我上前接下。
是皇帝替明妃定好的尊养安排。居所允她自择,旧人准她留用,供奉、礼遇都有了定数,往后由我们奉行。
我接旨时,许明珠恰好到了东宫。
她穿着皇帝新赏的衣裳,簪钗华贵,身后的宫人垂手侍立。见我手中捧着旨意,她的目光停了片刻。
这一回,她没有先叫人进来安排什么。
「我想住御园东边那一处。」她坐下,先开了口,「春日里,窗外能看见紫藤。地方不大,住着倒清静。」
我将旨意交给崔姑姑收好。
「娘娘既选定了,便先叫人收拾。身边想留哪些人,也一并定下。」
她看着我,似乎还在等后面的话。
我端起茶,并没有再添条件。
她也坐了一会儿,才道:「我从前倒没看出,你有这样的主意。」
我笑了笑。
「娘娘不是早就知道?婚仪那回,我便没肯让。」
她指尖在杯沿停住,半晌,将茶盏放回去。
「既如此,便有劳太子妃。」
这一回,她叫的是太子妃,没再叫表妹。
入冬后,送到东宫的事越来越多。
萧景珩不再日日去御前。有些事在东宫便能定下,只将结果禀过去;父皇精神好时,仍会召他进宫说话,倦了,便遣人传一句,今日不必来。
许明珠一直陪在父皇身边。
她选好了将来的住处,却没有急着搬进去。膳食起居仍由她照看,皇帝也仍宠她,偶尔得了合意的东西,照旧先赏给她。
只是册后的事,再也没有人提。
监国半年后,父皇的旧疾终于沉重起来。
萧景珩接连几日留在宫中。有一日,御前叫我带安宁过去。
孩子被乳母抱到榻前,看见父亲,便朝他伸手。萧景珩接过她,抱近些,让父皇看。
父皇抬起手,碰了碰襁褓上的绣线。安宁一把抓住他的手指,不肯松开。
他看了许久,脸上露出一点笑。
许明珠坐在榻侧,替他托着手腕。她今日没戴那些繁复的珠钗,眼下有遮不住的倦色。
等父皇累了,我们才将孩子抱开。
我临出门,回头看了一眼。萧景珩已经在榻前坐下,父皇握着他的手,正慢慢说话。
我带女儿去了外殿,等到内侍来传话,才先回东宫。
宫钟是在三日后的清晨响起的。
父皇驾崩。
萧景珩仍留在宫中,依照早已确定的次序,接下父皇留下的江山。
宫人来迎我时,称呼已经改了。
「皇后娘娘。」
我停了一下,才扶着崔姑姑的手起身。
安宁还睡着,被乳母抱在怀里。外头脚步纷杂,她只在换了个抱姿时,轻轻动了一下。
我替她拢好被角,带着她出了东宫正门。
成婚那日,我也是从这里进来。那时萧景珩坐辇相迎,礼成之后,还须留在原处缓一缓。
如今他站在宫阶前,见我下车,便走过来接住我的手。
他眼里有熬夜后的血丝,握着我的那只手却很稳。
「路上冷不冷?」
我摇头。
他看了看乳母怀里的孩子,牵我一道入内。
册后之礼依国制举行,仪程从简,不设宴乐。
册命上的名号,清清楚楚。
皇后林氏。
我穿着皇后礼服,接过册宝。殿外宫人俯身行礼,声音整齐地落下来。
行礼之后,萧景珩扶我起身,陪我走完剩下的仪程。这一回,我没有再暗暗留意他是否出了汗,也不必在心里算,还剩多少步才能坐下歇息。
许明珠依先帝妃位,尊为明太妃。
她迁居那日,原来选定的宫苑已经收拾妥当。人手、供奉、礼遇,都照先帝旨意安排。
我去看过一回。窗外的紫藤沿着花架抽出了新枝,她站在窗边,正听管事宫人回话,见我进来,便让人先退下。
「都妥当?」我问。
她点头。
「原来的人,也都跟过来了。」
那两个曾到东宫安排照护的嬷嬷,正候在廊下。
许明珠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
「你还记着?」
「记着。」
她转头看我。
我道:「所以往后有事,还是先问一声。娘娘这里,也一样。」
她静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一句也不肯说得含混。」
我也笑。
临走前,她叫人拿来一包茶。
「先帝从前爱喝的。陛下若还记得那个味道,带回去尝尝。」
我接过,道了谢。她送我到门边,没再托我往御前传别的话。
管事宫人候在外头,请示各处用度,我交代道:「照先帝旨意,按时送来,不必等太妃开口。」
次年暮春,崔姑姑来向我请辞。
女儿又给她捎了信,那间朝南的屋子,已经等了她许久。
安宁见她进来,便在我怀里伸手要抱。她熟练地接过去,替孩子抿了抿鬓边的碎发,我看着,到了嘴边的挽留便说不出来。
萧景珩从小由她照顾,我生产那夜,也是她守在身边。
可她自己的女儿,还在家里等她。
我将她扶起来。
「回去住吧。」
她眼圈一下红了。
「等小公主再大些——」
「往后还会更大,姑姑总不能一直等。」
我替她理好衣袖。
「想安宁了,便进宫来看看。不想出门,就在家歇着,不必赶回来当差。」
萧景珩知道后,也准了。
她女儿进宫接人那日,母女两个站在一处,我才发现,她们笑起来很像。
崔姑姑还想叮嘱东宫旧人几句,女儿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娘,回家再说吧。」
她怔了怔,终于笑着应了一声。
车驾渐渐走远,安宁趴在我怀里,伸手朝那边指。我握住她的小手,向车驾挥了挥。
暖阁重新整理时,我又翻出了那只小匣子。
里面放着婚前萧景珩给我的那封信,还有归家手书。纸角已经折得有些软,末尾几行,仍是他成婚前写下的打算。
若他先一步不在,愿求父皇允我回母家生活。
我正看着,他从外头进来。
「还留着?」
我将纸朝他扬了扬。
「殿下亲口答应的事,怎么能丢?」
他听见那声旧称,笑了一下,走近低头看信。
「父皇虽已不在,这几行也仍作数。」
「前面的呢?」
他将信纸轻轻压平。
「照旧。想家了,就回去住两日。」
我将信重新折好,收回匣中。
外头忽然传来安宁的声音。
她走路还不十分稳当,乳母松开一点手,她便扶着廊柱,摇摇晃晃地朝我们挪。
萧景珩走到阶前蹲下。
「慢些。」
她看见父亲,脚下反倒急了,最后两步没踩稳,小身子往前一扑,被他稳稳接住。
他抱起她,安宁抓着他的衣领笑,又扭过头,朝我伸手。
「母后。」
我放好匣子,走了出去。她在父亲怀里探着身子,要来够我的袖口。
萧景珩托稳女儿,空出一只手牵住我。
掌心温热。
我们一道回了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