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神笔认主
第1章 我叫马良,神笔马良的马良
画板砸在马良脚边,画纸散了一地。
赵天赐蹲下去,用脚尖拨了拨那几张纸,像在菜市场挑菜:“明天系里初评,我这幅还差口气。你帮我调个色——天提亮一点,这块灰的往暖里走。改好了,五百块。”
马良蹲在水桶边上洗笔,没抬头:“你自己的画,自己改。”
“我要会改,还来求你?”赵天赐笑了一声,声音不大,旁边两个人也跟着笑起来。他弯下腰,凑到马良耳朵边,“上学期你那幅《冬夜》,周老师给了满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情况——孤儿院出来的,学费靠贷款,食堂只打半份菜。五百块,够你吃半个月。”
马良把笔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珠:“不画。”
画室里静了两秒。
“什么?”
“我说,不画。”马良站起来,比赵天赐矮半个头,一步没退,“你参赛的画让我改,评上了算你的,评不上算我改坏的。这种活,我不接。”
赵天赐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他把奶茶往地上一撂,杯底磕出闷响,奶茶溅出来,泼在马良鞋面上。
“行啊。”他点点头,朝两个跟班抬了抬下巴。一个去反锁门,一个拉窗帘。赵天赐掏出手机,对着马良拍了一张,又对着地上的画纸拍了一张。“明天初评,我那张画要是过不了,我就去跟邱院长说——你偷我草稿,自己重画了一张交上去。你猜邱院长信谁?信我,还是信一个孤儿院来的穷学生?”
马良攥着笔,指节发白。
“你慢慢想。”赵天赐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想通了给我发消息。哦,对了,门我从外面锁了。你今晚就在这儿睡,画室里暖和。”
门合上,锁舌咔哒一声。
马良冲到门边,拧把手,锁死了。窗上装着防盗网,三楼,跳下去断腿。他抬脚踹门,铁皮闷响,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走远了。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晚饭没吃,饭卡里剩四块三。
他靠着墙滑坐下去,后脑勺磕在石膏像底座上。
“马良啊马良,”他自言自语,“你可真行。”
手插进口袋,摸到一支笔。硬的,凉的,表面有细纹。掏出来一看——毛笔。笔杆暗沉沉的,笔头雪白,一根杂毛都没有。杆上刻着一行小楷:该有之物,落笔即真。
不是他的笔。
下午洗笔的时候,笔筒里没有这一支。赵天赐放的?不可能,那个人连自己的笔都懒得洗。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就那一行字。抽了张废纸,随手画一道,笔尖自己洇墨,浓淡正好。
他画了个馒头,纯粹是饿的。圆不圆、扁不扁,像个被压扁的包子。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纸团落桶的瞬间,一声很轻的“噗”。
像空气被挤出来。
他回过头。垃圾桶旁边的地上,多了一个白面馒头,冒着热气。
马良盯着看了十秒。画室里就他一个人,头顶的灯管还在滋滋响。他蹲下去,碰了一下——烫的。掰开,里面是实的。咬一口,是馒头。真馒头。
“操。”他含着馒头骂了一声,分不清是吓的还是饿的。
他把纸团捡回来,展开。纸上那个歪馒头不见了,一片空白,连墨迹都没有。
他又画了一个。这回认真些,圆一点,大一点。最后一笔落下,纸上那个馒头慢慢变淡,像墨渗进纸里,然后没了。地上又“噗”了一声。
两个馒头。
马良吃了三个,脑子才重新转起来。第一个念头——画钱。
他摸出皱巴巴的草稿纸,翻到背面,画了一张一百。轮廓、防伪线、角落里那个“100”,一笔不落。
最后一笔落下,笔尖猛地一烫,像捏住了烧红的针。他手一抖,笔掉在地上。草稿纸从中间烧起来,火是绿的,一眨眼成了灰。灰里什么都没有。
掌心红了一块,疼得他直甩手。笔躺在地上,杆上那行字变了,成了三行——
一、只画该有之物。为善者画能成真,为恶者画必反噬。
二、画物耗功德。功德靠行善积德、惩恶扬善。功德不足,笔不动。
三、心正笔正。动嗔念、画不义之财,必遭反噬。
马良看完,半天没说话。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捡起笔,又画了个馒头。笔尖温温的,不烫。馒头成了。
“画吃的行,”他慢慢开口,“画钱不行。”
笔没理他。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笔还是没理他。
马良把笔揣回兜里,靠回墙上,望着天花板那根滋滋响的灯管。掌心那块红印一跳一跳地疼。赵天赐走之前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你猜邱院长信谁?
他攥了攥口袋里那支笔。
“行。”他对自己说,“明天再说。”
第2章 画出来,就成真
马良是被冻醒的。
画室的暖气到半夜就停了。他缩在石膏像底下,后背硌得生疼,嘴里还留着馒头的甜味。掌心那块红印肿起来了,碰一下跟针扎似的。
他把笔掏出来看了看。笔杆上那三行字还在,像刻进去的,指甲抠不掉。
“只画该有之物。”他念了一遍,把笔揣回去。
门锁从外面拧了两下。赵天赐的跟班探进半个脑袋,看见他蹲在地上,乐了:“哟,真睡这儿啊?赵哥说了,让你去系办一趟。”
马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没搭话,径直往外走。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几个女生抱着画板经过,看见他从画室出来,交换了个眼神。马良知道她们在想什么——赵天赐昨晚在群里发了张照片,他蹲在地上捡画纸,配文是“某些人偷东西被逮个正着”。
他没解释,拐进水房,拧开冷水往脸上泼。镜子里的人头发翘着,卫衣领口歪着,右脸压出一道红印。兜里那支笔贴着大腿,温温的。
系办在行政楼二楼。他推门进去,赵天赐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旁边坐着一个穿格纹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美术系副主任孙德厚,邱之衡的人。赵天赐听见门响,手机都没放下,嘴角先翘起来了。
“孙老师,人来了。”
孙德厚抬头看了马良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皱巴巴的卫衣上停了停:“马良,赵天赐反映你偷他的参赛草稿,有这回事吗?”
“没有。”
“那他手机里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你蹲在地上捡他的画纸。”
“他让我帮他改画,我拒了。他把画板扔地上,纸散了一地,我捡的时候他拍的。”
孙德厚皱起眉,转头看赵天赐。赵天赐这才放下手机,一脸无辜:“孙老师,我是好心请他帮忙,他不愿意就算了。可偷我草稿算怎么回事?那幅画我画了两个星期,草稿丢了,我拿什么参赛?”
马良盯着他。赵天赐也看着他,眼神里全是笃定——笃定马良拿不出证据,笃定孙德厚会向着他。
“行了。”孙德厚摆摆手,“这事先不追究。马良,你道个歉,保证以后不再犯,系里不给你记过。”
“我没偷东西,道什么歉?”
孙德厚脸色沉下来:“马良,我这是给你台阶下。真报上去,奖学金取消,助学贷款重新审核,你自己想清楚。”
马良攥了攥拳头。赵天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把手机举起来冲他晃了晃:“要不你再想想?想通了给我改画也来得及,五百块照给。”
马良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赵天赐的笑声,还有孙德厚一句“现在的学生”。
他走到楼梯拐角,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支笔。笔杆温温的。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周老师发了条消息:赵天赐说我偷他草稿,孙主任让我道歉。
三秒后,周老师回了:你在哪?别签字,等我。
马良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两秒,堵在胸口那口气稍微顺了点。他把手机揣回去,先去吃早饭。饭卡里剩四块三,够买两个包子。
食堂后门有个小门脸儿,卖豆浆油条。老板是个胖大姐,认识马良,每次都多给他舀半勺豆浆。马良要了两个素包子,坐在塑料凳上啃。咬到第二口,后厨的后门“砰”地开了,一个瘦小的男生被推出来,踉跄两步,撞在垃圾桶上。
“没钱你吃什么吃?”后厨追出来一个白围裙的胖子,手里攥着扫帚,“上回欠的三块还没给,今天又来?”
瘦小男生爬起来,低着头:“叔,我明天就还,今天真饿了——”
“明天明天,你哪回不说这话?”胖子把扫帚举起来。
马良认得这个男生。大一的,姓陈,叫什么记不全。画素描特别狠,可总穿同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饭点从来只喝免费汤。食堂里没人搭理他,因为他是“那个穷得连笔都买不起的”。
“多少钱?”马良站起来。
胖子斜他一眼:“连昨天的三块,一共六块。”
马良掏饭卡:“刷我的。”
胖子哼哼着刷了卡,回后厨去了。瘦小男生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谢、谢谢学长。”
“坐着吃。”马良把另一个包子推过去,“你叫什么?”
“陈默。”
“画画的?”
“嗯,油画。”
马良又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十根手指头上全是颜料,指甲缝里黑黑的,洗都洗不掉的那种。马良想起自己刚入学那会儿,也是这样,指甲盖里永远有颜色。
“加个微信。”他掏出手机,“下回没钱吃饭,跟我说。”
陈默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红,低头扫码。
马良啃完包子,手机响了。周老师打来的:“来我办公室。”
周老师在美术系带基础课,五十多岁,教了半辈子书,到现在还是个讲师。为什么升不上去,全系都知道——他不肯在邱之衡的“项目”上签字。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周老师坐在一堆画册后面,抬头看见马良进来,把眼镜摘了:“孙德厚找你谈话了?”
“嗯,让我道歉。”
“赵天赐什么来头你知道吧?他爸给学院捐了一栋楼,邱之衡拿他当财神供着。你跟他硬碰硬,吃亏的是你。”
马良没吭声。
周老师看着他,叹了口气:“我不是让你忍。我是让你别拿鸡蛋碰石头。赵天赐说你偷草稿,这事可大可小。你认了,就是个学生纠纷;不认,孙德厚真报上去,奖学金取消,你下学期学费都交不上。”
“周老师,”马良抬起头,“我没偷。”
周老师跟他对视了几秒,忽然笑了:“行,没偷就没偷。这事我帮你周旋。你把心思放画上——下个月有个全市大学生美术联展,名额一个,系里初选。你要是能拿一等奖,奖金两万。还怕交不上学费?”
马良眼睛亮了一下:“联展?”
“对。但初选是邱之衡把关,赵天赐也在名单里。你得拿真本事说话。”
马良从办公室出来,兜里的笔忽然烫了一下。他掏出来看,笔杆最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像刚刻上去的:助人一饭,功德加一。
他愣住了。帮陈默付了六块钱,功德加一?
他盯着那个“一”看了半天,脑子转得飞快。画馒头不耗功德,画钱遭反噬,帮人吃饭倒加了功德。那功德是什么?能干点啥?
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掏出笔,在废纸上画了一根铅笔。最后一笔落下,笔尖微微发热,纸上的铅笔慢慢变淡、消失,桌上多了一根真正的铅笔——2B的,跟画的一模一样。
笔杆上的数没动,还是一个。
画馒头的时候功德没少,画铅笔也没少。他想了想,试着画了个复杂些的——一双旧球鞋,脚上这双已经开胶了。落笔,笔尖明显烫起来,功德被一下扣光。鞋出现在桌下,半新不旧,正好合脚。
“小东西不耗功德,越复杂耗得越多。”他嘟囔着记下来。
下午有课,他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陈默发来一条微信:学长,赵天赐在群里又发你照片了,说你偷东西还赖账。
马良点开群。赵天赐发了张截图,是他俩在系办的对话,掐头去尾,配文:偷了东西还嘴硬,现在的穷学生都这么横?
底下跟了一排“哈哈哈哈赵哥威武”“穷山恶水出刁民”。
马良盯着屏幕,手指攥紧了手机。口袋里那支笔微微发烫,笔杆上的字变了——嗔念起,笔欲动。慎。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课的时候,他在走廊看见陈默被赵天赐那个跟班堵在墙角。跟班叫刘辉,大高个,家里开连锁超市,跟着赵天赐混,专干脏活。刘辉把陈默的灰夹克扯下来扔在地上,踩着:“你上午让马良帮你付钱?你俩一伙的吧?偷东西还搞小团体?”
陈默缩在墙角,不敢动。
马良站在走廊拐角,看着这一幕,攥了攥口袋里的笔。笔杆温温的,没烫。那行字又变了——欲惩恶,画地为牢。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从兜里摸出一张便签纸,蹲下来飞快地画。他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四堵墙,围得严严实实。
最后一笔落下,笔尖微温。
走廊那头,刘辉正踩着陈默的夹克笑,忽然脚下一顿。他低头一看,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粉笔印,把他圈在里面。他迈左脚,圈跟着扩;迈右脚,圈又缩回来。他前后左右试了七八次,每次快走出来的时候,那圈粉笔印就像活的,总能把他兜回去。
“什么玩意儿?”刘辉急了,撒腿就跑。跑了三步,一头撞在走廊墙上,咚一声,捂着额头蹲下去。
走廊里几个学生停下来围观。刘辉坐在地上,被一圈粉笔印困着,姿势滑稽得像蹲马桶。有人没忍住笑出声,接着好几个跟着笑。
马良从拐角走出来,蹲在刘辉面前:“你刚才说谁是刁民?”
刘辉抬头看见他,脸涨红了:“你搞的鬼——”
“我站这儿没动。”马良摊摊手,“你自己画个圈把自己圈住了,怪我?”
刘辉爬起来,圈跟着缩紧,他哎哟一声又蹲回去。周围笑得更响了。
赵天赐从隔壁教室探出头,看见这场景,脸色沉下来。他走过来,绕着粉笔印看了两圈,蹲下去用手蹭——蹭不掉。用脚抹——抹不掉。
“马良,”他站起来,盯着马良,“你搞什么?”
“我什么都没搞。他踩陈默衣服,我过来看看,他自己就坐那儿了。不信,走廊有监控。”
赵天赐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行,有点意思。”他朝刘辉伸出手,把人拽出来——圈子在刘辉离开的瞬间消失了。赵天赐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地面,又看了马良一眼,笑意收了收,“马良,你最近是不是得了什么好东西?”
马良的心跳快了一拍,脸上没露:“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赵天赐拍拍刘辉的肩膀,“走了。”
他们走远之后,陈默捡起夹克,小声说:“学长,刚才那圈……”
“不知道。”马良打断他,“可能你运气好,地上有粉笔灰。”
陈默不傻,看了他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晚上回到寝室,马良掏出笔。笔杆上的数字翻到了二。他画了个圈试试,画在纸上,没成真;画在桌上,也没成真;画在地上,成了——就是走廊里那种粉笔圈,维持了大概十分钟,自己淡了。
“画地为牢。”他念了一遍,又试了一次。这回圈画得小,只圈住一个水杯。圈成的一瞬间,水杯怎么都拿不出来,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围住了。十分钟后圈子淡去,水杯恢复正常。
马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把今天的事从头捋了一遍。神笔认主,三律缠身。画小件不耗功德,画复杂东西耗功德。帮人得功德,惩恶也得功德。先是零,再是一,眼下是二。
“行吧。”他翻了个身,把笔塞到枕头底下,攥紧了,“明天再说。”
窗外月色很淡。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闪过赵天赐走之前那个眼神——你最近是不是得了什么好东西?
第3章 第一次惩恶
刘辉第二天就来了。
马良上午在画室画速写,刘辉搬了把椅子坐门口,手里捧着本《美术鉴赏》,眼睛一直往他这边瞟。马良画了半小时,他瞟了半小时。
“你眼睛不酸?”马良把笔搁下。
“赵哥让我跟你学着点。”刘辉咧嘴笑,露出一颗金牙,“马良,你昨天那圈到底怎么弄的?教教我呗。”
“地上有粉笔灰,你信不信?”
“我信你个鬼。”刘辉站起来,凑近两步,“赵哥说了,你要是肯把秘密说出来,五百块照给,以后在系里没人动你。”
马良低头继续画:“你回去跟赵哥说,我没什么秘密。”
刘辉的脸往下拉:“马良,你别不识好歹。赵哥对你够客气了,换别人早让孙主任给你记过了。”
马良的笔尖顿了顿。他抬起头:“刘辉,你跟着赵天赐混,一天多少钱?”
刘辉一愣:“关你什么事?”
“我就问问。你爸开超市,家里又不缺钱,你图什么?”
刘辉张了张嘴,没说出个所以然,最后哼了一声,坐回椅子上继续盯。
马良没再理他,手里的笔却越攥越紧。口袋里那支笔温温的,没烫。
中午马良去食堂。刘辉跟着。马良打了一份土豆丝一份米饭,刘辉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鸡腿,坐他对面,吃得很香。马良吃着吃着,发现刘辉的筷子越伸越长,往他盘子里夹土豆丝。
“你干嘛?”
“赵哥说了,观察你饮食习惯,看你有没有什么异常。”
马良把筷子一放:“你回去告诉赵天赐,我没什么异常。再跟着我,我报警。”
刘辉乐了:“报警?警察管你跟谁吃饭?”
马良端起盘子换了个桌。刘辉跟过来。他又换一个桌,刘辉又跟过来。食堂里已经有学生偷偷看他们了。
马良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摸出神笔,在桌面上画了个小圈——围着刘辉的餐盘。
刘辉夹鸡腿的筷子戳在圈上,戳不动。他咦了一声,换个角度,还是戳不动。他伸手去端盘子,手指头碰到圈边,像碰到一堵看不见的墙。
“马良你他妈——”
“嘘。”马良低头吃饭,“食堂监控看着呢。盘子是你自己放的,跟我没关系。”
刘辉站起来,围着餐桌转了两圈,又伸手试了三次,每次都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弹回来。旁边桌两个女生开始笑,笑得筷子都拿不稳。刘辉脸涨成猪肝色,掏出手机给赵天赐打电话。
马良趁他打电话,端盘子走了。圈十分钟后自己消失,刘辉端着鸡腿追到食堂门口,人已经没影了。
下午马良去系办交联展报名表。孙德厚坐在办公桌后面,接过表扫了一眼,搁在一堆文件最底下。
“马良,你那个偷草稿的事还没说清楚,报名表我先压着。等事情处理完了再说。”
马良看着他:“孙老师,周老师说我符合报名条件。”
“周老师是基础课老师,联展初选归系办管。”孙德厚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你回去吧,等通知。”
马良知道这个“等通知”是什么意思。他把报名表复印件收好,转身走了。路过走廊的时候,他看见赵天赐从孙德厚办公室另一扇门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正是他刚交的报名表。赵天赐看见他,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纸,做了个口型:谢了。
马良攥了攥拳头,走了。
他在楼梯间给周老师打电话。周老师听完,沉默了几秒:“孙德厚把名额给赵天赐了?”
“当着我的面拿走的。”
周老师骂了一声。马良第一次听他骂人。“你别急,我想办法。联展报名截止还有三天,我去教务处要个直推名额。你的画准备得怎么样?”
“在画。”
“画什么?”
马良想了想:“画一个真东西。”
周老师愣了一下,笑了:“行,你画。画好了给我看。”
挂了电话,马良往画室走。路过教学楼一楼展厅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展厅里挂着一排学生的优秀作业,最中间那幅——他画的《冬夜》,被换了个名字,署名“赵天赐”。
旁边几个学生围着看,有人小声说:“赵天赐画得真不错。”
“人家家学渊源,从小请名师。”
“马良那个穷鬼,能画出什么?”
马良站在人群外,看着自己画了三个通宵的画,被人挂在墙上夸赵天赐。他盯着那个署名看了很久,口袋里那支笔猛地烫了一下。
笔杆上现出一行字:恶行显形,画一场显一场。
马良回到画室,反锁上门。他在画纸边上试了一下——先画了个小方框,框里画了赵天赐的脸,旁边写了个“偷”字。
笔尖落下的瞬间,墨迹自己洇开了。那个“偷”字一点点渗进画里,赵天赐那张脸扭曲了一下,嘴角耷拉下来,眼神变得贼溜溜的。
马良盯着画看了几秒,没看出什么门道,把纸收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展厅那边传来消息——赵天赐那张“原创”画作,画框玻璃自己裂了。裂缝从右上角斜着拉到左下角,正好划在画的正中央,像一道刀疤。更邪门的是,玻璃裂开之后,画里原本的冬夜雪景开始变色——雪是灰的,屋顶是歪的,连画里的月亮都变成了方的。
学生们围了一圈,有人拍了照发群里:“赵天赐这画怎么越看越别扭?”
“像偷来的,心虚了呗。”
“你看那月亮,方的,什么鬼?”
赵天赐赶到展厅,脸色铁青。他围着画转了三圈,伸手摸了摸画框,又摸了摸画布,回头冲刘辉吼:“谁动的?”
刘辉摇头。围观的学生也摇头。孙德厚来了,看了半天,说是受潮,把画摘了。
马良站在人群后面,手插在兜里。笔杆上那个数字,跳到了三。
赵天赐转身的时候看见了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赵天赐眼睛眯了起来。
“马良,”他走过来,“你是不是动了我的画?”
“我昨天在画室画了一晚上速写,门都没出。不信,画室走廊有监控。”
赵天赐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行,监控是吧。我这就去调。”他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联展报名表的事,谢谢你的贡献。”
马良没说话。他回到画室,锁好门,掏出那张画了赵天赐“偷”字的纸。纸上赵天赐的脸已经模糊了,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像从灰烬里扒出来的——恶行败露之始,功德加一。
“画一场显一场。”马良慢慢念出来,“画一个人,显一个人的恶?”
他把这张纸锁进抽屉。抽屉里还放着另一张——他昨晚画了一半的,赵天赐站在一堆假画中间,背后是个更大的黑影,胖胖的,戴着金丝眼镜。
他没画完,功德不够。笔尖刚碰到那个黑影,就烫得拿不住。
“邱之衡。”马良看着画了一半的轮廓,把纸收好,“再等等。”
下午周老师打电话来,声音很高兴:“教务处给你批了直推名额。联展初选不用过孙德厚,直接参展。画好了没?”
“在画。”
“抓紧。对了,今天展厅那事你听说了吧?赵天赐那画裂了,好多人说看着像偷的。这事传出去,他参赛资格悬了。你好好画,别管这些。”
马良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铺开一张新画纸,开始画。
他画的是赵天赐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赵天赐——是一幅画,一幅署着赵天赐名字的画,旁边还站着好几个小人,手里举着同一幅画,每张小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马良。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每画一笔,就想想赵天赐是怎么把别人的画挂上自己名字的。想到气处,鼻尖微微发热,他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下去。
最后一笔画完,画上的墨迹慢慢变淡,渗进纸里。地上“噗”了一声,出现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
马良拿起来照了照自己,没什么变化。他把镜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照己不照人,显善不显恶。
“什么玩意儿?”他嘀咕一句,把镜子扔进抽屉。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马良把笔收好,开门一看——陈默站在外面,怀里抱着一卷画纸,眼睛红红的。
“学长,我的画被偷了。”
马良让他进来:“慢慢说。”
陈默把画纸摊开。那是他画了三个星期的联展作品,一幅人物肖像,画的是一个建筑工人蹲在工地边上吃盒饭。马良一看就愣住了——笔触扎实,光影处理得极好,比他想象中好太多。
“上午画完放画室,中午出去吃个饭,回来就没了。画室门没锁,我问了一圈,没人看见。”陈默的声音发颤,“我听见有人说,赵天赐也画了一幅工人题材的,跟我的构图特别像……”
马良盯着陈默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抽屉里摸出那面小镜子,对着画照了一下。镜子里映出来的,是陈默蹲在画室地上,一笔一笔地画这幅画,窗外从早到晚,他连午饭都没吃。
他把镜子收起来,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你那幅画,是赵天赐拿走的?”
“肯定是,可没证据……”
“会有的。”马良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支笔,功德三,笔杆上那行字还亮着。他抬起头,“你把你这幅画的内容、构图、细节,全跟我说一遍。特别是别人不知道的那些。”
陈默愣愣地看着他:“学长,你要干嘛?”
马良笑了一下:“我画个东西。”
第4章 美术系的黑幕
马良画了一整夜。
他画的是陈默那幅画被偷的过程。陈默蹲在地上画工人吃盒饭,画室门开着,有人从门口经过,探头看了一眼,掏出手机拍了张照。那人拍完,等陈默中午出去吃饭,溜进画室,把画连框一起端走。整个过程,马良一笔一笔画下来,画得很细——赵天赐的跟班刘辉拍的照片,另一个跟班赵磊动的手。
最后一笔画完,纸上所有的墨迹慢慢淡去,像水渗进沙里。地上“噗”了一声,掉出一部手机。马良捡起来一看——不是新手机,旧的,屏幕碎了个角,杂牌。
他按亮屏幕,要密码。他试着画了个指纹解锁——不行,笔烫了一下,功德掉了一。他赶紧停手。功德金贵,不能瞎造。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去找陈默。
陈默在画室对着空画架发呆。马良把手机掏出来放桌上:“这是刘辉拍你画的那部手机。”
陈默瞪大眼:“你从哪弄来的?”
“你别管。密码不知道,但卡还在里面,能拨出去。你打刘辉电话,就说你捡到这部手机,约他见面还。”
陈默有点哆嗦:“他、他能认吗?”
“他不认也没关系。你就说手机里有照片,他要不来拿,你就交给系办。”
陈默深吸一口气,拨了号码。刘辉接得很快,声音警惕:“谁?”
“刘辉,我是陈默。我捡到一部手机,看着像你的,里面有些照片……你要不要过来拿?”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然后刘辉说:“你在哪?”
“三号画室。”
“等着。”
半小时后,刘辉来了。他推开门,先四下扫了一圈,看见桌上的手机,一把抓起来塞进兜里。他盯着陈默看了两秒,又盯着旁边的马良看了两秒:“你俩搞什么?”
“手机捡的,还你。”陈默说。
刘辉哼了一声,转身要走。马良叫住他:“刘辉,手机里那张照片——陈默的画,你拍的,对吧?”
刘辉的脚步一顿。
“你拍完照传给赵天赐,赵天赐让赵磊把画端走,换成自己的名字送去初评。这事要是让教务处知道了,你觉得赵天赐会保你,还是推你出去顶?”
刘辉慢慢转过身,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句:“你少唬我。”
“你回去问赵天赐,看他保不保你。”马良把手机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留着,自己想想。”
刘辉攥着手机走了。陈默急了:“学长,你怎么让他走了?手机给他了——”
“放心,他今晚睡不着觉的。”马良往椅背上一靠,“赵天赐那种人,一出事第一个推底下人挡刀。刘辉跟了他两年,心里有数,只是没人给他点破过。”
陈默将信将疑。
第二天一早,赵天赐那幅工人题材的画没出现在初评展上。孙德厚打电话问怎么回事,赵天赐说画废了,来不及。消息传到马良耳朵里,他正坐在食堂啃包子,嘴角翘了一下。
可当天下午,周老师出事了。
马良接到周老师电话的时候,正在画那幅镜子画。周老师的声音很平,可语速比平时快:“马良,我被人举报了。说我学术不端,拿了别人的研究成果署名。邱之衡亲自组织的调查组,明天约谈。”
马良手里的笔差点掉了:“什么成果?”
“三年前一个项目。我挂了个名,实际是邱之衡底下的人做的。当时让我签字,我不肯,后来不知怎么还是把我名字加上去了。现在他们拿这个说事。”
“证据呢?”
“他们手里有份材料,上面是我的签名。那个签名——我没签过。可笔迹看着像,我怀疑是临摹的。”
马良攥紧手机:“周老师,你今晚把那份材料弄到手,拍张照发我。”
“你要干嘛?”
“我画个东西。”
晚上十点,周老师发来一张照片——调查组材料复印件,签名栏里三个字:周秉仁。马良放大看了半天,把照片打印出来,铺在桌上,掏出神笔。
他先画了个小框,框住周老师的真实签名,然后画了一道箭头,指向材料上的假签名。他画得很慢,在箭头旁边写了一个字:辨。
笔尖落下,纸上的墨迹洇开,假签名开始发亮——一种暗红色的光,像铁锈。真签名闪着金光。两种光放在一起,假的那边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临摹的,起笔收笔的力道不对,像描出来的。
马良盯着画看了几秒。纸上的画面忽然开始动——假签名旁边浮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拿着周老师的签名照,在描。人影越来越清晰,最后定格住——孙德厚。
孙德厚坐在办公桌前,拿一张周老师的签字复印件,垫在底下描。描完,还把复印件烧了。
纸上最后浮出一行字:伪造签名,功德加二。
马良把纸折好。笔杆上的数,涨到了四。
第二天周老师约谈,马良陪他去的。邱之衡坐在长桌一头,胖胖的,金丝眼镜,头发全白,看起来很慈祥。旁边坐着孙德厚和两个调查组成员。
“周老师,签名的事怎么解释?”邱之衡声音很温和。
周老师还没开口,马良往前一步,把那张画往桌上一放:“邱院长,先看看这个。”
邱之衡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没变,笑了:“马良同学,这是画?”
“画的是孙主任描周老师签名的过程。”马良指着画上孙德厚的人影,“您看,孙主任手里那张复印件,是不是周老师当年签字的原件?他描完就烧了。这事您知道吗?”
孙德厚脸色刷地白了:“你胡说八道——”
“孙老师,您办公桌左手边第二个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复印件残片,烧剩一角,没烧干净。您现在就可以去看看,还在不在。”
孙德厚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邱之衡的笑容收了,看了孙德厚一眼。那个眼神很轻,可孙德厚整个人矮了一截。
“这事调查组会核实。”邱之衡站起来,“周老师,先委屈你两天。如果签名确实是伪造的,调查组会还你公道。”
周老师看了马良一眼,点了点头。
出了行政楼,周老师拉住马良:“你怎么知道孙德厚抽屉里有残片?”
马良没解释,只说:“周老师,邱之衡这事没完。他今天退了一步,后头肯定还有后手。您小心点。”
周老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马良,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
“什么?”
“……算了。”周老师摇摇头,“你帮我这一回,我记着。但你自己也小心。邱之衡这个人,面上和气,底下手段脏得很。”
马良点点头。往画室走的路上,他掏出笔看了一眼,功德四,笔杆上那行字还亮着。他想了想,从兜里摸出画了一半的邱之衡黑影那张纸,试着添了一笔。
笔尖烫,但没昨天那么烫了。他一点一点画,给黑影加了个金丝眼镜的轮廓。画到第三笔,笔尖猛地一烫,纸面烧了个洞。
马良赶紧收手。功德掉了两格,回到二。
“不够。”他把烧焦的纸揉成一团,“还差得远。”
回到画室,陈默在等他,手里攥着手机,一脸兴奋:“学长,刘辉给我发消息了!”
马良接过来一看。刘辉发了一长串语音,翻译成文字,大意是——赵天赐知道手机在刘辉手里之后,让他把手机处理掉,还威胁他,要是敢往外说,就把他爸超市的供货渠道掐了。刘辉气炸了,说赵天赐不仁他就不义,问马良怎么办。
马良把手机还给陈默:“你告诉他,让他把照片备份好,别急着交出去。等联展那天,有用。”
陈默点头,又问:“学长,你联展画什么?”
马良把桌上那张画了一半的邱之衡黑影收进抽屉,重新铺开一张画纸:“画一面镜子。”
“什么镜子?”
“照妖镜。”马良拿起笔,“谁偷了什么,谁抢了什么,站到镜子前面,自己现形。”
陈默眼睛亮了:“那赵天赐——”
“对。”马良蘸了蘸墨,“他第一个照。”
第5章 工地上的老瘸叔
联展前第三天,马良在回画室的路上撞了个人。
确切地说,是有人从工地围墙后头摔出来,正好摔在他脚边。一个老头,六十来岁,头发灰白,右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着,裤腿破了个大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马良蹲下去:“大爷,您怎么样?”
老头咬着牙,脸皱成一团:“腿……腿断了。”
围墙后头追出来两个穿保安服的,手里拎着橡胶棍,嘴里骂骂咧咧:“让你别进去别进去,非翻墙!摔了活该——”
马良抬头:“你们工地的?”
保安一愣,打量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他从你们工地翻墙出来的?”
“那是他自己违规——”
“违规,你们就能见死不救?”马良掏出手机,“120我打了。你们要不先走,等警察来了再说?”
两个保安对视一眼,骂了一声,缩回围墙后面去了。马良低头看老头,老头正拽着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小伙子,别叫120。我没钱。”
“没钱也得看。”
“真没钱。”老头喘着气,“我叫老瘸,那边工地上看门的。老板欠了我半年工钱,腿又摔了,回去也是等死……”
“老瘸叔,”马良蹲下来,把他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您先别说话,我扶您起来。”
老瘸叔哎哟一声,一条腿完全使不上劲。马良架着他,半拖半扛,往学校方向走。路过的人都看他们,没人搭手。走了一百多米,马良实在架不住了,把老瘸叔放在路边的花坛沿上坐着。
“您等会儿。”
他拐进旁边的公厕,找了个隔间,掏出神笔。画什么能治伤?脑子转得飞快。画药——画什么药?他想起小时候孤儿院有个孩子摔断胳膊,医生开的药膏叫“云南白药气雾剂”,红瓶白瓶两种。他掏出一张废纸,画了两瓶,笔尖烫得厉害,功德扣掉一格,剩一。
两瓶药落在地上。马良拿着跑出去。
“老瘸叔,您忍着点。”
他照着记忆里的用法,先喷红瓶,再喷白瓶。老瘸叔疼得直抽气,可喷完不到五分钟,脸色缓过来了:“哎?不那么疼了。”
马良又画了一副夹板。这一下,剩下的那一格也见了底。夹板落地,他给老瘸叔把腿固定住。
“您这腿得去医院拍片子。可我现在没钱,您也没钱,先这么固定着。明天您来找我,我想办法。”
老瘸叔看着他,眼眶红了:“小伙子,你叫什么?”
“马良。”
“马良……好名字。”老瘸叔抹了把脸,“你是学生?”
“美院的。”
“画画的那个美院?”
“嗯。”
老瘸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认识一个画画的,以前也在这工地上,后来死了。”
马良一愣:“谁?”
“姓周,叫什么忘了。瘦高个,戴眼镜,总在工地边上画速写。后来楼塌了一回,他拍了些照片,说要发网上。没几天,就出车祸了。”老瘸叔声音很低,“那事之后我就从工地跑了,换了个地方看门,结果又碰上欠工钱的。”
马良攥了攥拳头:“哪个工地?”
“就江湾一品。”
马良脑子里闪过江维的名字。他正想再问,手机响了——陈默打来的:“学长,你在哪?周老师找你,说联展那边出了点问题。”
马良把老瘸叔安顿到学校附近一家小旅馆,跟老板赊了三天房钱,又画了几个馒头放在桌上。老瘸叔拉着他的手,嘴唇哆嗦:“马良,你那个药……怎么好得这么快?”
“祖传的。”马良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您先歇着,明天我来接您。”
赶到画室的时候,周老师和陈默都在。周老师脸色不太好:“联展提前了。邱之衡把初评和终评合并,后天上午在美术馆现场评选,参展作品今天下午必须交上去。”
马良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他那面照妖镜还没画完。
“还有。”周老师压低了声音,“赵天赐交了一幅画,题目叫《脊梁》,画的是建筑工人。跟陈默那幅,构图一模一样。”
陈默脸色发白。马良拍了拍他肩膀:“你的画呢?”
“我重新画了一幅,可时间太紧,画得不好——”
“别急。”马良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功德零,画不了大东西。他转头问周老师,“联展现场能带画具进去吗?”
“能。现场评选,允许带工具,但不许现场画完直接交,必须提前画好。”
马良看了看自己画了一半的照妖镜,又看了看陈默那幅赶出来的画。
“陈默,你那幅画给我看看。”
陈默展开画纸。还是工人吃盒饭的题材,可构图比原来那幅弱了不少,人物表情也差了点意思。马良看了几秒,忽然说:“你信不信我?”
陈默点头。
“今晚你重新画,画你最想画的那个工人,别管赵天赐画什么。画好了给我。”
陈默走了之后,马良把照妖镜那张纸铺开。功德零,画不了。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刘辉发了条消息:赵天赐那幅《脊梁》,你有没有拍照?
刘辉秒回:有。他画的时候我在旁边,拍了好几张。
发我。
照片传过来,马良一张一张看。赵天赐那幅《脊梁》画得很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可构图、人物姿态、背景处理,跟陈默那幅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赵天赐把工人的脸,画成了自己的脸。
马良把照片存好,拿起神笔,在照妖镜上添了一笔。笔尖烫了一下,他忍着。功德不够,可他试着只画局部——只画镜子照赵天赐的那一块。
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金线。功德从零往下欠,成了负一。他一阵头晕,手撑着桌子才没倒下去。
“马良?”周老师扶住他,“你脸色很差。”
“没事。”马良把照妖镜收好,“周老师,后天联展,您帮我一个忙。”
“你说。”
“您想办法让我在评选开始前,把这面镜子挂在展厅里。就说是学生自带的展示作品。”
周老师看了他一眼:“你想干什么?”
马良笑了一下:“照妖。”
当天晚上,马良去找老瘸叔,旅馆老板说老头走了,留了张纸条:马良,我去工地讨工钱,你别来找我。
马良骂了一声,往江湾一品工地跑。到的时候,老瘸叔正坐在工地大门口,举着块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还我工钱。门口围了七八个保安,一个工头模样的叉着腰站前面骂:“老瘸你他妈反了天了?信不信老子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折?”
马良走过去,站在老瘸叔旁边。
工头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他侄子。”马良弯腰把老瘸叔扶起来,“工钱多少?”
“关你屁事——”
“你不说也行。”马良掏出手机,“我开直播,标题就叫‘江湾一品工地拖欠残疾老人工资,还威胁打断腿’。你觉得怎么样?”
工头脸黑了:“你——”
“钱,今天给。”马良看着他,“不给也行,我现在就打110和劳动监察。”
工头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摔在地上:“滚!”
马良蹲下来,把钱一张一张捡起来,塞给老瘸叔。老瘸叔的手抖得厉害:“马良……”
“走,回去。”
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马良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盖了一半的楼。灰扑扑的水泥框架,脚手架上挂着一条横幅:匠心筑家,品质至上。
他掏出神笔看了一眼——功德那栏,从零跳到了三。
笔杆上多了一行字:护老弱,讨血汗,功德加三。神笔升阶:画药治伤,可续残肢。
马良愣了一下。画药治伤?他想起老瘸叔那条腿,虽然固定住了,可以后走路肯定受影响。他攥了攥笔,扭头对老瘸叔说:“叔,您那条腿,我有办法。”
第6章 功德初成
回到旅馆,马良让老瘸叔躺好。
“叔,我再给您上一次药。”
老瘸叔摆手:“别别别,那药贵。我这条腿值不了几个钱——”
“不花钱。”马良蹲下来,掏出神笔。功德三,画一贴药膏够了。
他在废纸上画了一贴黑乎乎的药膏,笔尖微温,功德少了一格。药膏掉出来,热腾腾的,一股草药味。马良把它贴在老瘸叔膝盖上,又画了一碗骨头汤,功德只剩一格。
老瘸叔喝着汤,忽然哭了。
“咋了叔?烫着了?”
“没有。”老瘸叔抹了把脸,“我这条腿摔了三天了,没一个人问一句。你一个小年轻,跟我非亲非故……”
马良蹲在旁边,没说话。等老瘸叔喝完了,他才开口:“叔,您刚才说,工地三年前塌过楼。那个拍照片的周老师,您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老瘸叔想了想:“瘦,高,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总在工地边上画速写,画那些工人的脸。有一回我问他画这个干啥,他说,‘总得有人记着’。”
马良手心出汗。他想起周老师说过,他有个弟弟,很多年前在工地上出事没了,案子一直没破。
“那个周老师,是不是叫周秉义?”
老瘸叔一拍大腿:“对!就叫这个名!你认识?”
马良站起来:“叔,您好好歇着。明天联展,我给您画张画。”
老瘸叔乐了:“画我?我一个瘸老头子有啥好画的?”
“画您站着的样。”
出了旅馆,马良找了个僻静地方,掏出神笔。功德一。他画了一只墨鹊,巴掌大,落在掌心。笔尖微温,那最后一格也用掉了。墨鹊抖了抖翅膀,活了,歪头看他。
“去找赵天赐那幅《脊梁》,看看它挂在展厅哪个位置。”马良说。
墨鹊飞走了。十分钟后回来,落在马良肩头,在他耳边啾啾啾叫了一通。马良听懂了——赵天赐的画挂在展厅正中间,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而且赵天赐本人正在展厅里,跟邱之衡说话。
“邱之衡也在?”马良皱眉。
墨鹊又叫了两声。马良愣了一下:“什么?邱之衡在看陈默的画?”
他拔腿往美术馆跑。到的时候,展厅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陈默的画被挂在最偏的角落,旁边就是厕所门口。陈默站在画前面,脸色很难看。
“怎么回事?”
“孙德厚说我的画题材跟赵天赐撞了,要么撤一幅,要么换位置。赵天赐那幅挂正中间,我的只能挂这儿。”
马良看了一眼陈默新画的工人肖像——比原来那幅差了些,可依然有劲。他又看了一眼正中间的《脊梁》,赵天赐那幅画在射灯底下亮堂堂的,工人的脸画得格外细致,可仔细一看,那张脸分明就是赵天赐自己。
“陈默,你信不信我?”
“信。”
“那幅画别撤。挂厕所门口就挂厕所门口。明天评选的时候,你站在画前面别动,谁问都说这是你的画。”
“赵天赐那边……”
“我来处理。”马良拍了拍他肩膀,“你去帮我找个东西。展厅里有镜子吗?落地的那种。”
陈默愣了一下:“有,入口处有面整容镜。”
马良跑过去看了一眼。整容镜两米高,镶着金边,映得人清清楚楚。他绕到镜子后面看了看,有个空隙,刚好能塞进去一张画纸。
当天晚上,马良把照妖镜最后几笔画完了。功德零,他咬着牙画,笔尖烫得手心起泡。画完最后一笔,他头晕眼花,扶着墙才没栽倒。照妖镜成了一张不起眼的黄纸,叠起来塞进镜框后面,正好。
第二天上午,联展开幕。展厅里挤满了学生和老师。邱之衡致辞,孙德厚主持,赵天赐站在人群前面,穿得人模狗样,旁边围了一圈人夸他《脊梁》画得好。
周老师走过来,低声问:“准备好了?”
马良点头。
评选开始。评委是五个外校教授,一排坐在前面。轮到赵天赐那幅《脊梁》时,评委们交头接耳,有人说构图不错,有人点头。赵天赐在旁边假装谦虚:“画了一个月,不太成熟。”
马良往前一步:“评委老师,我有个问题。”
全场安静。赵天赐的笑容僵在脸上。孙德厚站起来:“马良,现在是评选时间——”
“我就问一个问题。”马良看着评委席,“这幅画,画的是建筑工人。可画里这个工人,我看了一圈,怎么长得像赵天赐同学自己?”
评委们低头看了看画,又看了看赵天赐。赵天赐脸涨红了:“画得像自己怎么了?艺术创作——”
“画自己没问题。”马良打断他,“问题是你这幅画,跟陈默同学那幅画,构图一模一样。陈默的画就挂在厕所门口,各位评委可以去看一眼。”
展厅里嗡嗡声起来了。孙德厚拍桌子:“马良!你扰乱评选秩序——”
“孙老师别急。”马良从兜里掏出刘辉拍的照片,递给评委,“这是赵天赐画《脊梁》时的照片,时间戳在陈默画被偷之后。各位看,他画的时候手边放着一张大纸,上面是铅笔打的底稿。那底稿的构图,跟陈默那幅一模一样。”
评委们传看照片,脸色变了。赵天赐急了:“那是我自己打的底稿——”
“你的底稿?”马良笑了一下,“陈默那幅画原稿被偷了,刘辉拍的照片,赵磊动的手,你指挥的。刘辉今天也来了,就在外面等着。评委老师要是不信,可以叫他进来问。”
孙德厚脸色铁青:“马良,你再闹,我直接取消你的参展资格——”
“取消吧。”马良往后退了一步,“反正我的画已经挂好了。”
他走到入口那面整容镜旁边,把镜框后面的照妖镜抽出来。黄纸展开,上面画的是一面古铜镜,镜面朝外。马良把画往镜子前面一放,墨迹开始流动——照妖镜里的画面映在整容镜上,把整个展厅照了个遍。
第一个被照到的是赵天赐。整容镜里,他的身影晃了一下,忽然变成两个——一个穿着西装站在那儿,另一个蹲在地上,正拿着陈默的底稿描。旁边浮着几个小字:盗陈默画作,据为己有。
展厅哗然。赵天赐往后退了两步:“假的!假的!他搞魔术——”
第二个被照到的是孙德厚。镜子里,孙德厚站在办公桌前,拿周老师的签名描。底下的小字:伪造周秉仁签名,陷害同事。
孙德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
第三个——邱之衡。镜子里,邱之衡正跟一个穿西装的人握手,那人脸模糊,可手里攥着一沓画,旁边写着:洗钱周转。邱之衡脸色变了,可他没慌,站起来对评委席笑了笑:“学生们搞了些小把戏。各位老师,先去休息室坐坐。”
评委们面面相觑,到底没说话,站起来往外走。赵天赐跟着邱之衡往侧门溜。孙德厚坐在原地,被两个老师围着。
陈默跑过来:“学长,成了?”
“成了一半。”马良看着邱之衡的背影,“大鱼跑了。”
他掏出神笔看了一眼——功德那一栏,涨到了五。笔杆上多了一行字:揭恶行于众,功德加五。墨鹊可传信,可探路。画境初具。
墨鹊从窗外飞回来,落在马良肩上。马良摸了摸它的头,正要说话,笔尖忽然发烫。他低头一看,笔杆最底下浮出一行小字,字迹跟之前不一样,古朴,潦草,像很久以前的人刻上去的:
千年等一个叫马良的人。公道要画多久?
马良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谁?”
笔没回答。墨鹊歪头看他,啾了一声。
周老师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马良,今天这事——我替陈默谢谢你。可邱之衡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小心点。”
马良点点头。他走出展厅,站在美术馆台阶上,秋风灌进领口。墨鹊站在他肩膀上,压得他有点歪。他把神笔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
“公道要画多久?”他把那行字念了一遍,笑了一下,“画多久算多久。”
第7章 代笔的代价
赵天赐跑出美术馆,直接去了院长办公室。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邱之衡正在打电话,语气平得很:“嗯,老李,那个学生的事你先压着,别往上报。对,就当学生闹矛盾处理。”看见赵天赐进来,他把电话挂了,指了指沙发。
“邱叔,马良那小子——”
“坐下。”邱之衡倒了两杯茶,推过去一杯,“急什么?”
“他当众让我下不来台!还有孙主任,被他当面揭了底——”
“孙德厚的事我压下去了,调查组撤了。”邱之衡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你的事麻烦一点,可也好办。你爸捐的那栋楼还在打地基,我跟他打个招呼,追加一笔实验室改造费。至于学生那边,你反咬一口就行。”
“反咬?”
“他说你偷陈默的画,你有证据吗?没有。他说你临摹别人的底稿,照片呢?刘辉拍的——刘辉是你的人。他反水,你就说他被马良收买,诬陷你。学生处信谁?信你爸捐的楼,还是信一个孤儿院来的穷学生?”
赵天赐的眼睛亮了:“那我怎么做?”
“去找教务处的老陈,报个案,就说马良偷你草稿在先,刘辉做伪证在后。马良要是拿不出反证,这事就翻过来了。还有你那幅《冬夜》的署名权,一并报上去——画是你画的,马良偷去参赛,你以前懒得追究,现在忍不了了。”
赵天赐一拍大腿:“邱叔,我明白了。”
当天下午,马良在画室接到教务处的电话,让他去一趟。周老师陪着去的。进门一看,赵天赐坐那儿,旁边是教务处副处长陈广志,还有孙德厚。
“马良同学,”陈广志推了推眼镜,“赵天赐反映你偷他的草稿,还指使刘辉做伪证诬陷他。另外,《冬夜》那幅画的署名权,他说是他画的。你怎么解释?”
马良看了赵天赐一眼。后者嘴角带着笑,一脸无辜。
“草稿的事,系办有记录。”马良说,“孙主任当时让我道歉,我没道歉,因为我没偷。”
孙德厚咳了一声:“当时确实没查清楚。但赵天赐现在提供了新证据。”他拿出一张照片,是赵天赐画草稿时拍的,时间戳比马良被锁画室那天早三天。
马良一看就明白了——这是赵天赐临摹陈默那幅画时拍的,改了个时间戳。
“这张照片是改的。”马良说。
“你怎么证明?”陈广志问。
马良正要开口,手机震了一下。陈默发来消息:学长,刘辉说他能作证。赵天赐拍那张照片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原图时间戳是昨天的,赵天赐回去改的。
马良把手机收回去,抬起头:“刘辉可以作证,这张照片是改的。他就在外面等着。”
赵天赐脸色变了。
陈广志和孙德厚对视一眼。孙德厚站起来:“刘辉是马良那边的人,他的证词不可信——”
“孙老师,”马良打断他,“刘辉跟了赵天赐两年,是他那边的人。他反水,是因为赵天赐要掐他爸超市的供货渠道。你要不信,可以查他俩的聊天记录——赵天赐跟他说‘把手机处理掉,不然让你爸在江湾一品干不下去’。这话,他敢不敢当场对质?”
赵天赐站起来:“马良你少血口喷人——”
“喷没喷人,你心里清楚。”马良从兜里掏出刘辉手机的备份截图,放在桌上,“陈老师,这是赵天赐和刘辉的聊天记录,时间、内容、威胁的话,都在里面。刘辉本人在外面,您要叫他进来吗?”
陈广志翻了翻截图,脸色不太好看。孙德厚凑过去看了一眼,不说话了。赵天赐攥着拳头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陈广志把截图放下,咳了一声:“这事比较复杂,系里需要时间调查。马良你先回去,赵天赐你也先回去,等通知。”
出了教务处,赵天赐追上来,一把拽住马良的胳膊:“马良,你真要赶尽杀绝?”
马良甩开他的手:“是你先赶尽杀绝的。”
“行。”赵天赐点点头,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你等着。邱院长那边,你以为你扳得倒?你一个穷学生,拿什么跟我斗?”
他走了之后,周老师从拐角出来,脸色不太好:“马良,你跟我来。”
周老师把他带到一间没人的教室,关上门。
“赵天赐刚才那句话,不是空话。”周老师压低声音,“邱之衡在学院经营了十几年,上面有人。你今天在展厅揭了他洗钱的事,他肯定要动手。你那支笔……我不问你怎么回事,可你得想清楚,这东西用不好,会反噬。”
马良愣了一下:“您知道?”
“我又不瞎。”周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展厅里那面镜子照出来的东西,你当我看不明白?还有你给老瘸叔画的药,你以为我没闻出来?我不问,是因为你干的事没毛病。可你得知道分寸。”
马良沉默了一会儿:“周老师,您弟弟的事——”
周老师的手一顿。
“老瘸叔跟我说了。三年前江湾一品工地塌楼,您弟弟周秉义拍了照片,没几天出车祸死了。”
周老师把眼镜戴回去,声音很平:“那事我查了三年,所有材料都‘丢了’。我现在连他死前到底拍了什么都不知道。”
马良掏出神笔看了一眼。功德五,够画一只墨鹊。他想了想,说:“周老师,我帮您查。”
周老师看了他几秒,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晚上回到寝室,马良把照妖镜那张纸翻出来。上面除了赵天赐、孙德厚、邱之衡,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江维。画上那个穿西装的人脸虽然模糊,可手腕上那块白金表已经显出来了。
“江维。”马良用笔杆点了点那个影子,“下一个是你。”
他刚说完,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面是个客气的男声:“请问是马良同学吗?我是江湾一品艺术中心的。江总想邀请您参加下周末的青年艺术家交流展,请柬我给您送过去?”
马良握着手机,想起周老师的话——邱之衡上面有人。他笑了一下,对着话筒说:“行,我去。”
挂了电话,墨鹊从窗外飞进来,落在他手边,嘴里叼着一张小纸片。马良拿下来一看,上面就一行字,手写的,墨迹很新:你有功德,我有钱。看看谁的拳头硬。江维。
马良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你那个记者朋友苏雪,最近在查什么?
第8章 一幅真画
砸画室的事,发生在凌晨两点。
马良是被手机震醒的。陈默在电话那头哭:“学长,画室被人砸了,我的画全撕了。”
马良赶到的时候,三号画室的门锁被撬了,画架倒了一地。陈默那幅工人肖像被人从画框里扯出来,撕成四条,扔在洗笔桶里泡着。马良自己那张半成品也被划了两道。地上有脚印,运动鞋,43码,跟刘辉的脚一个号。可马良没声张,拍了照,报了保卫处。
保卫处来人看了看,说“监控坏了”“可能是野猫”,让他填个表就走了。
陈默蹲在地上拼那幅画,拼了半天拼不回去,眼圈红了:“学长,我画了三个星期……”
“别拼了。”马良把他拉起来,“重新画。”
“来不及了!教务处的调查明天出结果,赵天赐那边一口咬定是你偷的。我的画被撕了,没人能证明我画过——”
“我证明。”
陈默抬头看他。
马良从抽屉里掏出照妖镜那张纸。功德五,够画一幅小画。他找了张四开画纸,铺在桌上,掏出神笔。
“你画你的,我画我的。”
他画的是陈默在画室里画那幅工人肖像的全过程。从起稿到铺色到细节,一笔一笔画下来。画到工人脸上的表情时,笔尖微温,功德少了一格。画到陈默蹲在地上啃馒头当午饭时,又少了一格。画完最后一笔,整张纸上的墨迹开始流动,像录像带一样,一帧一帧动起来。
陈默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
“证据。”马良把画收好,“明天教务处调查,你把这幅画带上。赵天赐不是说你的画是假的吗?让这幅画自己说。”
第二天上午,教务处调查会。陈广志坐中间,孙德厚坐旁边,赵天赐坐在对面,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邱之衡没来,可派了个秘书坐在角落“旁听”。
陈广志先问赵天赐:“你说马良偷你草稿,有证据吗?”
赵天赐把那张改了时间戳的照片递上去。陈广志看了看,正要说话,马良站起来:“陈老师,我这儿有幅画,您先看看。”
他把那幅画铺在桌上。画上的墨迹在动——陈默蹲在画室里画画,从早到晚,中间出去吃了顿饭,回来接着画。画到第三天下午,刘辉从门口探头,拍了张照。然后赵磊溜进来,把画端走了。
陈广志看傻了。孙德厚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白:“这、这是动画——”
“是画。”马良说,“陈老师,这幅画记录的是陈默画那幅工人肖像的全过程。时间、地点、人物,全在里面。赵天赐那张照片的时间戳是改的,原图在刘辉手机里。刘辉今天也来了。”
刘辉从门外走进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放:“陈老师,原图在我这儿。赵天赐让我改的时间戳,还威胁我,要是敢往外说就掐我爸的供货渠道。聊天记录也在里面。”
赵天赐站起来:“刘辉你——”
“赵哥,对不住了。”刘辉看了他一眼,“你让我砸画室的时候,可没替我考虑过我爸。”
陈广志脸色沉下来,把手机和画收在一起:“赵天赐,你先回去,等通知。”
赵天赐站在原地没动。他看了马良一眼,眼神里全是恨,可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马良,你等着。”
人走了之后,陈广志看着马良:“你这幅画……怎么做到的?”
“祖传手艺。”马良把画收起来,“陈老师,赵天赐砸画室的事,保卫处有记录,刘辉也承认了。您看着办。”
出了教务处,周老师在走廊等着,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模样:“行啊,一仗比一仗漂亮。”
“邱之衡那边呢?”
“暂时没动静。”周老师压低声音,“可赵天赐他爸今天上午给学院打了电话,说要撤捐。邱之衡估计在灭火。你趁这个空当,把《冬夜》署名权的事一起办了。”
马良点头。他回画室把那张《冬夜》翻出来。这是他去年冬天画的,画的是孤儿院门口那条街,下雪天,路灯底下有个小孩蹲在地上画粉笔画。画完投了系里的作业展,后来不知怎么就到了赵天赐手里。
他掏出神笔,功德三。他在《冬夜》背面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了个“马”字,旁边画了一只手——拿着画笔的手,手腕上有一道疤。他去年冬天在画室被碎玻璃划的,留了疤。
最后一笔画完,纸上的墨迹渗了进去,背面浮出一行字:画者血证,冒名者显。
他把画翻过来看了看,没什么变化。可当天下午,系办那边传来消息——赵天赐交上去的《冬夜》署名材料,被系办打回来了。材料上赵天赐的签名下面,自己浮出一行小字:冒名顶替,原画者马良。
赵天赐打电话来骂:“马良你搞什么鬼——”
“我没搞鬼。”马良对着话筒说,“画是你交的,名字是你签的。底下冒出来的字,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
“赵天赐,”马良打断他,“你再闹,我就把刘辉拍的视频发网上。你砸画室的、改时间戳的、让赵磊偷画的,全在里面。你爸撤捐撤得掉,邱之衡保你保得掉?”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挂了。
马良放下手机,长出一口气。陈默从门口探进头来:“学长,成了?”
“成了。《冬夜》署名权拿回来了,赵天赐那边暂时消停了。”
陈默乐了,进来递了瓶可乐:“那咱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马良接过来拧开,“江维那边还等着我呢。”
他把江维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了看。墨鹊飞过来落在肩头,他摸了摸墨鹊的翅膀,低声说:“帮我查查苏雪最近在干嘛。”
墨鹊啾了一声,飞走了。陈默看着墨鹊的背影,忍不住问:“学长,这鸟到底什么来头?”
“祖传的。”马良喝了一口可乐,“我家祖传养鸟。”
第9章 周老师的困局
周老师约马良晚上在办公室见面,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找到线索了。”周老师摊开一张手绘地图,是江湾一品工地早期的平面图,“我弟弟当年在工地拍的照片,除了发给我看过两张,剩下的他说存在工地的旧档案室。那间档案室在工地北角,铁皮房子,拆迁还没拆到那边。”
“您想让我去拿?”
“你那只鸟能探路,你还有画东西的本事。”周老师看着他,“我不问你那笔到底什么来头。我就问一句——你帮不帮我查?”
马良没犹豫:“帮。”
“好。”周老师把地图叠起来递给他,“明天晚上工地换班,凌晨一点到三点是空档。你进去,找到档案室,里面有个铁皮柜,第三排最底下那个抽屉。我弟弟当时跟我说过,他把照片底片和一张纸条放在一起,纸条上写了‘江湾一品塌楼事件记录’。”
马良点头。他回寝室画了三只墨鹊,功德一下见了底。三只鸟分头飞出去,一只盯着工地大门,一只盯着档案室窗户,一只在周围盘旋。
第二天晚上凌晨一点,马良翻进工地围墙。墨鹊在前头带路,避开了两个巡逻的保安。档案室是间铁皮屋,门上挂着链锁,锈得厉害。马良用神笔画了把钳子,功德零,笔尖烫了一下,钳子落出来。他剪断链锁,推门进去。
屋里一股霉味,堆满了旧图纸和档案袋。他找到铁皮柜,拉开第三排最底下那个抽屉——里面有张报纸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十几张照片底片和一张折叠的纸条。
马良拿起底片,对着手机灯看。照片拍的是工地塌方的现场,钢筋水泥歪七扭八。有一张里,一个穿西装的人站在废墟边上,正跟工头模样的人说话。西装人的脸拍得不太清楚,可他手腕上那块表,马良认得——江维的白金表。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周秉义的笔迹:江湾一品三号楼,混凝土标号作假,水泥掺了粉煤灰,钢筋少了两成。我把证据交给江维,他说会处理。三天后我出车祸。
马良把底片和纸条拍下来,原样放回抽屉,退出档案室。他刚走到工地北门口,手机震了——周老师打来的,声音急促:“马良,你在哪?苏雪被派出所带走了。”
马良愣住:“哪个苏雪?”
“记者苏雪!她今晚去采访一个线人,线人是江湾一品的会计。刚到地方,就被警察以‘涉嫌扰乱公共秩序’带走了,线人也被带走了。”
马良攥着手机,脑子转得飞快。江维下手了。他刚拿到证据,江维那边就动了苏雪。
“周老师,苏雪被带到哪个派出所了?”
“城南派出所。马良你听我说,你别冲动。邱之衡那边正在查你学术不端的事,你要是因为这事被扣了,退学程序马上就能启动——”
“我知道。”马良挂了电话,站在工地门口,手插在兜里,攥着神笔。
墨鹊飞回来落在肩头,啾啾叫了两声。马良听懂了——苏雪被带进派出所之后,有个穿西装的人在门口等着,跟派出所所长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所长点了点头。
“江维的人。”马良咬着牙。
他掏出手机给刘辉打电话:“刘辉,你爸的超市是不是给城南派出所食堂供货?”
刘辉接得很快:“是啊,咋了?”
“你爸认识派出所的人吗?”
“认识,管后勤的老王跟我爸关系好。”
“你帮我打个电话,问问今晚那个记者苏雪关在哪个屋,什么时候放人。别多问,就探个口风。”
十分钟后刘辉回话:“学长,问到了。苏雪关在二楼最里头那间。所长说‘先关着,等人来捞’。我爸问了一句是谁要关的,老王说,是一个姓江的老板打了招呼。”
马良攥了攥拳头。他在工地门口蹲了几分钟,忽然掏出神笔。功德零,画不了大东西。可他还是画了——在废纸上画了个小方框,框里画了苏雪的脸,旁边写了个“安”字。
笔尖烫,功德从零欠到了负一。马良忍着。画完最后一笔,纸上的墨迹渗了进去。墨鹊飞过来,马良把画折好塞进它嘴里:“去派出所二楼最里头那间,把这画塞给苏雪。”
墨鹊飞走了。半小时后飞回来,嘴里叼着一张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纸片,上面用口红潦草写了两个字:谢谢。
马良把纸片收好,给周老师打电话:“周老师,苏雪没事了。可我拿到的证据不能现在交,江维盯着呢。您再给我三天,我找个更合适的场合。”
周老师沉默了几秒:“你打算在哪交?”
“江维的画展。”马良说,“他请我去,我就去。到时候,我给他画一场。”
第10章 孤儿院的画笔
苏雪是自己找上门的。
马良在食堂吃早饭,一个扎马尾的女人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短发,皮夹克,牛仔裤膝盖磨得发白,脖子上挂着相机,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
“马良?”
“嗯。”
“苏雪。”她伸出手,“谢谢你昨晚那只鸟。”
马良差点被包子噎住。他握了握手:“你知道是我?”
“猜的。我在派出所里快睡着的时候,一只黑鸟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嘴里叼着张画。画上写着个‘安’字,我一看就知道有人在帮我。”苏雪喝了口粥,“我查了一圈。城南这片最近出了件怪事,一个美院穷学生,得罪了赵天赐和邱之衡,又跟江维杠上了。除了你,还能有谁?”
马良低头啃包子:“你调查我?”
“我调查江维。你是我调查过程中冒出来的‘意外’。”苏雪放下勺子,压低声音,“昨晚那个会计跟我说了一件事——江湾一品三号楼的混凝土,标号从C40换成C25,每方省一百多块。三栋楼算下来,偷工减料省了六百多万。”
马良把周秉义的底片和纸条掏出来,推过去:“这个给你。”
苏雪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三年前塌楼照片……江维在场……”
“周秉义的遗物。”马良说,“他弟弟是我老师。”
苏雪把底片和纸条收进包里,深吸一口气:“马良,你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
“不知道。”
“值江维一条命。”苏雪看着他,“你打算怎么用?”
“江维画展,下周末。”马良说,“他请了我。到时候我把东西亮出来,你那边同步发稿。”
苏雪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行,我跟你合作。可我有个条件——你别一个人往前冲。江维那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马良点头。
上午回画室,路过公告栏时,他看见围了一堆人。陈默挤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学长,你看——”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通知:经学院研究决定,对美术系学生马良涉嫌学术不端一事启动调查程序。调查期间暂停该生所有评优及参展资格。落款是学院纪律委员会,时间就是今天。
马良把通知看了一遍,没说话。
“这分明是邱之衡搞你!”陈默急了,“联展刚揭了他底,他就来这一手——”
“意料之中。”马良把通知扯下来折好,“赵天赐他爸撤捐了,邱之衡总得给赵家一个交代。我就是那个交代。”
“那怎么办?”
“先干活。”马良往画室走,“有人约我去孤儿院画画,我答应了。”
孤儿院在城南老街,马良从小待到大的地方。院长姓吴,五十多岁,胖胖的,见了他就拍他肩膀:“马良啊,长高了。就是还瘦。”
马良跟着吴院长往里走。院子还是老样子,滑梯掉了漆,墙上画的小人褪了色。一群小孩跑出来围着他叫“马良哥哥”,小的抱腿,大的拽袖子。
“吴院长,我带了些东西。”马良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画——昨晚赶出来的。功德负一,画不了大东西,可他画了一堆铅笔、橡皮、练习本,全是小物件,一笔一笔画下去,功德从负一欠到负三。画出来的东西,他今早找了箱子装好,叫了辆三轮车拉过来。
吴院长看着一箱文具,愣住了:“你哪来的钱?”
“攒的。”马良把箱子搬进活动室,“您别问。”
他花了一下午教小孩画画。有个扎小辫的女孩叫朵朵,六岁,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人,说“这是马良哥哥”。马良看了半天,说:“你把我画得太帅了。”
朵朵咯咯笑。
下午走的时候,吴院长追出来:“马良,你那个事——我听说了。学术不端,怎么回事?”
“没事,我能处理。”
“你别逞强。”吴院长塞给他一个信封,“院里凑了点钱,你拿着请个律师——”
“吴姨,我真不用。”马良把信封推回去,“我走了啊,下回再来。”
回学校的路上,墨鹊飞回来落在肩头,嘴里叼着张照片。马良拿下来一看——是江维画展的现场照片,金碧辉煌的展厅,墙上挂满了画。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是苏雪的字:展厅后方有休息室,江维平时在那儿会客。你要来,我帮你混进去。
马良把照片收好,掏出神笔看了一眼。功德负三,画不了照妖镜,画不了大场景。他想了想,掏出那张画了一半的邱之衡黑影纸。
笔尖烫。他咬着牙画。功德一路欠到负五,他头晕得差点栽倒。可这一笔画完,黑影的轮廓清楚了一点——金丝眼镜下面那张脸,终于有了五官。
“邱之衡。”马良把纸收好,“你等着。”
走到校门口,陈默打电话来:“学长,孙德厚在系办等你,说退学调查组的第一次约谈定在明天上午,让你准时到。”
马良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他抬头看了看校门口那块牌子,上面写着:城州美术学院。
“行。”他对自己说,“来吧。”
卷二 江湾一品
第11章 退学风波
约谈定在上午九点,行政楼三楼会议室。
马良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陈默在门口等着,手里攥着一个U盘;周老师站在窗边,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低声说话——那是教务处退下来的老处长,姓方,周老师搬来的救兵。赵天赐没来,可赵家派了个律师,穿藏青西装,拎着公文包,脸绷得像块铁板。
马良推门进去。
长桌后面坐了五个人:邱之衡居中,孙德厚在左,陈广志在右,剩下两个是学院纪律委员会的,一个姓吴的副书记,一个姓郑的老教授。赵家律师坐在侧边,面前摊开一个文件夹。
“马良同学,”邱之衡先开口,语气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像在聊天气,“今天这个会,是给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学术不端这个帽子不小,学院本着对学生负责的态度,让你把话说清楚。”
马良拉开椅子坐下:“邱院长,您问。”
孙德厚先来:“马良,赵天赐反映你偷他参赛草稿,指使刘辉做伪证诬陷他。这个事,你怎么解释?”
“刘辉的证词和聊天记录,已经交给陈广志老师了。”马良说,“赵天赐威胁刘辉‘把手机处理掉,不然让你爸在江湾一品干不下去’,这话原话在聊天记录里。孙老师您要是没看过,我可以再给您念一遍。”
孙德厚脸色一沉:“刘辉是你收买的——”
“孙老师,”马良打断他,“刘辉跟了赵天赐两年,赵天赐让他砸画室他就砸,让他改时间戳他就改。他是被赵天赐威胁之后才反水的。您要是觉得刘辉的话不可信,那赵天赐让他砸画室的视频,您要不要看?”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赵家律师翻了一页文件,开口了:“马良同学,我们今天不讨论刘辉。赵天赐同学反映的核心问题,是《冬夜》的署名权。这幅画获得系里作业展一等奖,赵天赐主张是他画的。你有何证据证明是你的作品?”
马良把《冬夜》的原画照片推到桌子中间:“这幅画背面有个血指纹,是我去年冬天画的时候被碎玻璃划的,血渗进去了,指纹可以比对。另外,系办存档的获奖材料上,赵天赐交的署名申请下面,自己浮现出一行字——冒名顶替,原画者马良。这事系办有记录,陈老师当时在场。”
陈广志咳了一声:“这个……确实有。”
赵家律师不慌不忙:“‘字自己浮出来’这种事,不能作为法律证据。指纹比对需要时间。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是学院对马良同学学术不端行为的认定。”
“认定什么?”马良看着他,“我学术不端,证据呢?”
律师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赵天赐同学提交的草稿照片,拍摄时间比你被锁画室那天早三天。这张照片经技术鉴定,没有修改痕迹。”
马良差点笑出声:“那张照片是赵天赐临摹陈默画作时拍的。原图时间戳被他改过,刘辉手里有原图。技术鉴定?哪家机构鉴定的?让他们把原始文件调出来,看看时间戳改没改过。”
律师脸色微变:“刘辉是你的人——”
“刘辉是赵天赐的人,跟了他两年。你们逼他反水,他反了,现在说他是‘我的人’?”马良把手机掏出来,“我这儿还有一段录音,赵天赐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等着’。需要放给大家听吗?”
邱之衡抬了抬手。会议室又安静了。
“马良同学,不要情绪化。”邱之衡摘下眼镜擦了擦,“今天这个会,本来是想内部处理,给你留个余地。你这么闹,对谁都没好处。”
“邱院长,”马良看着他,“您给我留什么余地了?公告都贴了,全系都知道我被调查,评优和参展资格暂停了。这叫留余地?”
邱之衡把眼镜戴回去,笑容收了一点:“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让学院查清楚两件事。”马良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冬夜》到底是谁画的。第二,赵天赐砸我画室、偷陈默画作、威胁刘辉,这些事学院管不管。查清楚了,我认罚;查不清楚,我告到教育厅。”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赵家律师把文件夹合上,看了邱之衡一眼。邱之衡没说话。孙德厚脸色铁青,陈广志低着头翻材料,两个纪律委员会的委员交头接耳。
门忽然被推开了。
吴院长站在门口,就是孤儿院那个胖胖的吴院长。她身后跟着方老处长,还有两个马良不认识的中年人,一个夹着公文包,一个拿着录音笔。
“邱院长,不好意思。”吴院长嗓门大,整个会议室都听得见,“我是马良的监护人,孤儿院院长吴桂芳。这孩子的家长会我一次没落下过,今天这个会,我得在场。”
她走到马良旁边坐下,把包往桌上一放:“马良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学费靠助学贷款,饭卡里从来没超过五十块钱。赵天赐说他偷草稿?他连草稿纸都是正面用完用反面。偷别人的画?他图什么?”
赵家律师皱眉:“这位女士——”
“我叫吴桂芳,城州儿童福利院院长,马良的法定监护人。”吴院长看着他,“律师先生,您要是不信,我带了监护证明。另外,方老处长是教务处退下来的老领导,他今天以个人身份来旁听。还有这位,《城州晚报》的记者,姓林,专门跑教育口。”
邱之衡脸色变了。
吴院长继续说:“马良去年在孤儿院画了三百多张画,全挂在院里墙上,每一张都有日期和签名。赵天赐那幅《冬夜》,画的是孤儿院门口那条街,路灯底下蹲着个画画的小孩。那小孩叫朵朵,今年六岁,画的就是她自己。赵天赐要是能说出朵朵左手上画了什么,这幅画就算他画的。”
赵家律师看向邱之衡。邱之衡没说话。
“朵朵左手上画了只猫。”马良说,“赵天赐知道吗?”
会议室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马良,你别太过分。”
赵天赐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还有他爸赵德发——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条金链子,手里攥着手机。
“爸,就是他。”赵天赐指着马良。
赵德发走进来,扫了一圈,目光在吴院长和记者身上停了停,最后落在邱之衡脸上:“邱院长,我捐的那栋楼,地基还在打。您要是觉得不需要了,我现在就让人停工。”
邱之衡脸上那点温和没了,嘴角往下拉了拉:“赵总,别急,事情还在查——”
“查什么查?”赵德发嗓门粗,“我儿子被一个穷学生欺负到头上,你们学院还开个会慢慢查?我捐楼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查?”
吴院长站起来,胖胖的身子挡在马良前面:“赵总是吧?您儿子砸画室、偷画、改时间戳威胁同学,这事您知道吗?”
“你谁啊?”
“我是马良的监护人。您儿子欺负孤儿,我管得着。”
赵德发瞪了她一眼,转头对邱之衡说:“邱院长,我话放这儿——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捐楼的事免谈。另外,马良那个退学程序,你们到底启不启动?不启动,我找别人启动。”
会议室里气氛僵住了。马良攥了攥拳头,正要说话,手机震了。
苏雪发来一条消息:稿子发了。看热搜。
马良低头点开。苏雪那篇稿子标题是——《美院学生举报学术造假反遭退学调查:谁在捂盖子?》。里面没点名邱之衡,可写了“某学院领导与地产商深度绑定,三年内多名教师因‘学术不端’被处分”,配图是江湾一品工地的照片,还有周秉义那张底片的局部放大——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塌楼现场。
稿子发出来二十分钟,评论区炸了。有人扒出邱之衡和江维的合影,有人贴出赵天赐他爸捐楼的新闻截图,有人爆料“这个学院论文买卖都成产业链了”。
吴院长的手机也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两句,笑了:“好,好,我这就跟他们说。”
挂了电话,吴院长对邱之衡说:“邱院长,教育厅信访办打来的电话,问咱们学院是不是有个学生叫马良。他们说网上舆情很大,要求学院两天内上报调查结论。”
邱之衡盯着马良,脸上的慈祥彻底没了。
“行。”他站起来,“马良,你厉害。两天,我两天后给你结论。”
他转身往门口走。赵德发拦住他:“邱院长,我那楼——”
“赵总,回头再说。”邱之衡没停步。
赵天赐跟着要走,马良叫住他:“赵天赐。”
赵天赐回头。
“朵朵左手画了只猫。”马良看着他,“你画《冬夜》的时候,连街上蹲着的是谁都不知道吧?”
赵天赐脸涨成猪肝色,被赵德发一把拽走了。
会议室人散了之后,吴院长拍了马良后脑勺一下:“你吓死我了!要不是方老处长帮我联系教育厅的人,今天这事怎么收场?”
马良揉着后脑勺笑:“吴姨,您刚才那几句话,比我画一百幅画都管用。”
“少拍马屁。”吴院长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杯塞给他,“鸡汤,喝了。瘦得跟猴似的。”
周老师走过来,拍了拍马良肩膀:“今天暂时稳住了。可邱之衡说两天给结论,他肯定会在两天内想办法翻盘。你得做好准备。”
“我知道。”马良喝了口鸡汤,“他下一步肯定是把江维搬出来。江维那边一动,画展的事就得提前。”
苏雪的电话打进来:“马良,看到稿子了?”
“看到了。谢了。”
“别谢我,你的料够硬。”苏雪声音压低了些,“可我刚收到消息——江维今晚在江湾一品会所请客,请的是你们学院几个领导。你猜猜,他们谈什么?”
马良攥着手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第12章 初露锋芒
当天晚上十点,马良蹲在江湾一品会所对面的马路牙子上。
苏雪坐在旁边,相机搁在膝盖上,镜头对着会所大门。她换了身运动服,头发塞进棒球帽里,看上去像个夜跑的。
“你确定要蹲这儿?”苏雪啃着烤红薯,“万一被认出来——”
“认出来就认出来。”马良说,“我又没进去,我在马路上站着,犯法?”
会所门口停了一排车。邱之衡的黑色奥迪,孙德厚的白色帕萨特,还有一辆银灰色的宾利,车牌号马良不认识。十点半,宾利车门开了,江维下车,旁边跟着一个穿风衣的女人,四十来岁,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苏雪按了两下快门:“江维旁边那个,是城州银行信贷部的主任,姓何。江湾一品的开发贷就是她批的。”
马良看了她一眼:“你调查得挺深。”
“我盯江维半年了。”苏雪把红薯皮扔进垃圾袋,“他从房地产转艺术品投资,表面是洗白,实际是拿画洗钱。低价收假画,找专家背书,高价卖给关联公司,钱转一圈就干净了。你揭了赵天赐和孙德厚,等于掀了他洗钱链的入口。”
“入口?”
“洗钱得有‘权威鉴定’背书。”苏雪说,“孙德厚是美院系副主任,他的签字在圈子里值钱。赵天赐是他白手套,负责收画、找画、顶包署名。你把这条链子撕开了,江维当然急。”
会所门口,邱之衡迎出来,跟江维握手,笑得比在学院里真诚多了。一行人往里走,孙德厚跟在最后,脸色不太好,像刚被骂过。
马良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墨鹊从树上飞下来,落在他肩头,啾了一声。马良听懂了——墨鹊在会所二楼窗户外面听了一耳朵,江维说了三件事:一,把马良的退学程序办成“留校察看”,条件是马良放弃联展获奖资格;二,让孙德厚“配合”把《冬夜》署名权的事压下去;三,查苏雪的底,找她报道的漏洞。
马良把墨鹊的话记下来,跟苏雪一说,苏雪乐了:“查我?让他们查。我所有报道都留了录音和书面材料,江湾一品那篇稿子里的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他们查不出毛病,只能自己吃瘪。”
“可学院那边,邱之衡肯定会拿留校察看做文章。”马良说,“留校察看意味着我还在他手底下,他想什么时候再启动退学程序,随时可以。”
苏雪想了想:“那你就别让他捏着。他给你留校察看,你接着,但条件得你提。”
“提什么条件?”
“联展获奖名单不能踢你出去。你靠真本事拿的奖,他凭什么踢?”苏雪把相机收起来,“明天你们学院应该会找你谈条件。你咬死一条——留校察看可以,但联展必须让你参加终评,而且评选过程公开。他要是不同意,你就把江维今晚宴请学院领导的事捅出去。”
马良点头。
第二天上午,陈广志果然打电话来了,态度比昨天软了不止一个档次:“马良啊,学院研究了一下,决定从宽处理。留校察看,不记档案。可联展获奖的事——”
“联展我继续参加。”马良说,“我不拿奖没关系,可评选过程得公开,评委得外校的,不能是孙德厚那几个人说了算。”
陈广志沉默了几秒:“这个……我得请示邱院长。”
“您请示。”马良说,“我给您半小时。半小时没回复,我这边有个录音,江维昨晚跟邱院长在会所聊了啥,我就发网上去。”
陈广志慌了:“马良你冷静——”
“我冷静得很,陈老师。您请示吧。”
二十分钟后,陈广志回电话:“邱院长同意了。联展终评下周举行,评委全部换外校的,评选过程允许学生代表旁听。”
马良挂了电话,陈默从画室门口蹦出来:“学长!成了?”
“成了。”马良拉开抽屉看了一眼神笔,功德负五,得补点功德了。他掏出墨鹊,想了想,对陈默说,“联展终评下周,你还有一幅画。赵天赐那幅被撤了,你补上去。”
陈默挠头:“我画什么?”
“画你最想画的。”马良说,“画完了,我帮你看看。”
陈默走了之后,马良把老瘸叔约到画室。老瘸叔腿好了大半,走路还有点瘸,可不用拄拐了。他进门就拉着马良的手:“马良,工地那个工头被换了,新来的把欠的工钱全结了。是不是你搞的?”
“我搞什么了?”马良装傻,“我就在网上发了条帖子,说你们工地拖欠工资。网友转了几百条,劳动监察自己找上门了。”
老瘸叔乐得合不拢嘴:“好!好!我那几个工友都让我谢谢你,说请你吃顿饭。”
“吃饭就免了。”马良说,“叔,您要真想谢我,帮我打听个事。三年前江湾一品塌楼之前,有没有人看见江维跟工头在工地边上说话?”
老瘸叔脸沉下来:“有。我当时就在边上。江维给了工头一个信封,工头揣兜里了。没过三天,三号楼就塌了。”
“工头叫什么?”
“姓孙,孙老六。塌楼之后跑了,听说去了外地。”
马良记下名字。他心里盘算了一下——周秉义的底片、老瘸叔的证词、苏雪查到的信贷记录,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江维的罪证链就成形了。
送走老瘸叔,马良坐在画室里,掏出神笔试了一下画邱之衡。笔尖没烫,可功德不够,画了一笔就画不下去了。他看了一眼功德数:负五。
“得先攒功德。”他把笔收起来,正准备出门去孤儿院帮吴院长修滑梯,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女声,语速很快:“马良同学?我是江湾一品艺术中心的。江总想跟您见一面。明天下午三点,江湾一品顶楼茶室。他请了几位画廊的朋友,想跟您聊聊‘合作’。”
马良握着手机,想起苏雪的话——江维画展是洗钱局。他请你去,是请你入局。
“行。”他说,“明天下午三点,我到。”
挂了电话,他给苏雪发了条消息:江维约我明天见面,说聊“合作”。
苏雪秒回:鸿门宴。你去,我在外面蹲着。带好你的鸟。
第13章 街头骗子
马良本来想直接从画室坐地铁去江湾一品,路过学校后街的时候,被人拽住了。
一个老太太,七十来岁,头发全白,拽着他袖子不撒手:“小伙子,你帮我看看这个,他们说能治百病……”
马良低头一看,老太太手里捧着一个红盒子,上面印着“量子能量养生仪”。旁边围了七八个老头老太太,正听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讲得口沫横飞。白大褂旁边立着个易拉宝:免费体验,名额有限,前五十名送鸡蛋。
马良看了一眼时间,还早。他把老太太扶到旁边凳子上坐下:“奶奶,您先别急。这东西多少钱?”
“三千八。”老太太声音小了,“他们说原价一万多,今天特价……”
“您买了?”
“还没,钱没带够,回家拿。”
马良心里骂了一声。他扫了一圈——白大褂年轻人、两个发传单的姑娘、一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壮汉,旁边还停着一辆面包车,后门虚掩着,里面堆满了红盒子。
“奶奶,您等一下。”马良掏出手机,假装打电话,蹲下来画了张便签纸。功德负五,画不了复杂的,他画了个小圈,圈里写了“骗子”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喇叭。
最后一笔画完,笔尖微烫。他把便签纸折好,站起来走到白大褂面前。
“哥们,这养生仪哪个厂家的?”
白大褂打量他一眼:“小伙子,你不买别捣乱——”
“我奶奶要买。”马良指了指老太太,“我想问问,这玩意儿有医疗器械注册证吗?生产厂家是哪儿?能治什么病?”
白大褂脸色不变:“我们是量子科技,不用注册证。体验式营销——”
“没有注册证就敢说能治百病?”马良声音提了起来,“你让这些老人家花三千八,买个没注册证的东西?”
白大褂脸沉下来,朝壮汉使了个眼色。壮汉走过来,胳膊比马良大腿粗:“哥们,别闹事。”
马良往后退了一步,把那张便签纸往地上一扔。便签纸落地的瞬间,地上“噗”了一声,冒出来一个小喇叭,也就巴掌大,可声音出奇地响:
“骗子!骗子!这玩意儿没注册证!骗老人钱!”
小喇叭循环播放,声音传出去半条街。周围摆摊的、路过的、楼上开窗户的,全探出头来看。
白大褂慌了:“这什么玩意儿——”他伸手去捡喇叭,手刚碰到,地上又冒出一个粉笔圈,把他圈在里面。他一迈步,圈跟着缩;一后退,圈跟着扩;往左往右,怎么都出不去。壮汉想过来帮忙,一脚踩进圈里,两个人挤在一起,像蹲在一个粉笔画的鱼缸里。
“你们这是诈骗!”马良掏出手机,“我已经报警了,警察五分钟到。”
两个发传单的姑娘扔下传单就跑。面包车司机发动引擎要溜,马良跑过去,在车门上画了个圈。车门打不开了,司机在里面拍玻璃。
围观的老头老太太开始骂:“骗子!”“退钱!”刚才那个白头发老太太挤到前面,拿拐棍戳白大褂:“你们这些缺德的!我攒了三个月的钱!”
警察七分钟后到的。马良把情况一说,又指了指面包车:“里面全是货,司机困在里头出不来。”警察撬开车门,司机抱头蹲在地上。白大褂和壮汉被拎出来的时候,粉笔圈自己消了,俩人蹲在路边抱着头,一脸懵。
带队的警察看了马良一眼:“你报的警?”
“嗯。”
“那圈怎么回事?”
“地上有粉笔灰,他们自己踩的。”
警察低头看了看,粉笔圈确实没了,只剩点白印子。他摇摇头,把三个人塞进警车。
老太太拉着马良的手,一个劲说谢谢。马良把电话号码留给她:“奶奶,以后遇到这种‘免费体验’,先给孙子打个电话。您孙子不来,您就打这个号,我来帮您看。”
老太太走了之后,马良掏出神笔看了一眼。功德从负五爬回了负一。笔杆上多了一行字:揭骗局于街头,救老人于倾家,功德加四。
小喇叭还在循环“骗子骗子”。马良走过去把它捡起来,喇叭瞬间没了声音,变成一张便签纸,上面的墨迹已经淡了。他团了团扔进垃圾桶。
墨鹊飞回来,在他头顶啾了两声。马良抬头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四十,该往江湾一品走了。
“先等等。”他钻进公厕隔间,掏出神笔。功德负一,画不了大东西,可他还是画了个小物件——一支录音笔。笔尖微温,功德又欠了一格。录音笔掉出来,他试了试,能用。
他把录音笔揣进内兜,从公厕出来,往地铁站走。路上给苏雪发了条消息:刚在后街抓了三个骗子,耽搁了。现在往江湾一品走。
苏雪回:我刚到,在楼下咖啡店坐着。你小心点,江维带了好几个人上去,有个女的,是城州电视台的,估计要给你录像。
马良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收起来。他摸了摸兜里的录音笔,又摸了摸神笔。
“江维,”他边走边嘟囔,“你请我喝茶,我请你听个响。”
第14章 黑心工头
马良从地铁站出来,没直接去江湾一品。
他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给老瘸叔打了个电话:“叔,您说的那个工头孙老六,现在人在哪?”
老瘸叔嗓门大,震得手机嗡嗡响:“我托人打听到了,孙老六跑了两三年,上个月又回城州了。在城东包了个小工地,还是偷工减料,混凝土里掺粉煤灰,钢筋拿旧钢筋冒充新的。”
“具体地址有吗?”
“有。”老瘸叔报了个地址,马良记下来,“马良,你要去找他?那人手黑,你别一个人去。”
“我不去,我让警察去。”马良挂了电话,给苏雪发了条消息,“苏姐,城东有个小工地,工头叫孙老六,三年前江湾一品塌楼时他收过江维的信封。他那个小工地现在还在偷工减料,能不能让质监站的人去看一眼?”
苏雪秒回:地址发我,我有个线人在质监站。
马良把地址发过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半,离江维约的三点还有半小时。他找了家便利店买了个面包,蹲在路边啃。
墨鹊从天上落下来,嘴里叼着张照片。马良拿下来一看——是城东那个小工地的现场照,一堆钢筋锈得发红,水泥搅拌机旁边堆着粉煤灰袋子。照片背面有苏雪的字:质监站的人已经去了,孙老六跑不了。你专心对付江维。
马良把照片收好,站起来。三年前江维给孙老六塞信封,让他在三号楼混凝土里掺假。周秉义拍了照片,把证据交给江维,以为他能“处理”。结果周秉义出了“车祸”,孙老六跑了,楼塌了却没死人,事情被压成了“施工意外”。
现在孙老六回来了,还在干同样的勾当。马良攥了攥神笔,功德负二,画不了大东西,可画个小圈够了。
他本来想直接去江湾一品,可脚下一转,拐去了城东。
城东那片工地不大,两层楼的框架刚起来,围挡上写着“诚建建筑”。马良到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两个穿制服的人正往车里搬水泥袋,旁边站着一个秃顶胖子,脸上堆着笑:“领导,我们这材料都是正规渠道进的——”
“正规渠道?”质监站的人掂了掂水泥袋,“这袋子连生产批号都没有。钢筋呢?带我们去看看。”
秃顶胖子脸白了。马良站在马路对面,认出来了——就是老瘸叔照片里那个工头,孙老六。秃顶,左脸有颗痣,脖子上挂条毛巾。
质监站的人往工地里走,孙老六在后面跟着,手在裤兜里摸手机。马良掏出一张便签纸,蹲下来画了个小圈,圈里写了个“拦”字,往地上一扔。便签纸落地没声儿,可孙老六走了三步,忽然脚下一顿,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往前一趴,手机摔出去两米远。
“谁他妈——”孙老六爬起来,四下张望。马良已经躲进旁边小卖部了。孙老六看不见人,骂骂咧咧捡起手机,往前迈了两步又撞了一下,这回是后脑勺撞的,像有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质监站的人回头看他:“孙老板,你干嘛呢?”
“没、没事。”孙老六揉着额头,不敢往前走了。他往后退了两步,圈跟着缩,把他困在一个粉笔画的方框里。这回他学乖了,不硬冲,蹲下来用手摸,摸了一圈,摸到那堵看不见的墙,脸刷地白了。
“有鬼——有鬼——”
质监站的人对视一眼,没理他,继续往工地里走。过了五分钟出来,手里拎着半袋粉煤灰:“孙老板,这料子不对。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
孙老六蹲在圈里不敢动。质监站的人过去拉他,一拉就出来了,圈子在孙老六离开的瞬间消失了。孙老六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粉笔印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马良从小卖部出来,目送质监站的车开走。他掏出神笔看了一眼,功德从负二爬回了零。笔杆上又显出一行字:助揭豆腐渣工程,防人于伤亡,功德加二。
马良把笔收好,看了眼时间。两点五十。江湾一品离这儿两站地铁,赶过去正好三点。
他在路上给苏雪打了个电话:“苏姐,孙老六被质监站带走了。”
“知道了,我线人刚发消息。”苏雪声音很快,“马良,你抓紧来江湾一品。江维那边开始催了,我听见他的人在打电话问‘那个学生到哪了’。”
“马上到。”
挂了电话,马良在地铁上把神笔掏出来看了一眼。功德零,画不了大东西,可应付江维的鸿门宴够了。
他摸了摸内兜的录音笔,又摸了摸神笔,心想:江维,你请我喝茶,我请你听个响。你给孙老六塞信封,孙老六进去了。这杯茶,你喝得下去吗?
第15章 河边的真相
马良到江湾一品楼下的时候,苏雪在咖啡店里冲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一行字:顶楼茶室,江维、何主任、电视台姓周的、还有两个画廊老板。赵天赐没来,可孙德厚在。
马良冲她点点头,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摸了摸内兜的录音笔,按下了录音键。
顶楼茶室是个玻璃房子,四面落地窗,能看见半座城。江维坐在靠窗的茶台后面,正跟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就是苏雪说的何主任。旁边坐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瘦高男人,桌上放着台摄像机。孙德厚在角落单人沙发上,端着茶杯,脸色不怎么好看。
“马良同学,来来来。”江维站起来招手,笑得跟上次画展上一样亲切,“坐,喝茶。普洱还是龙井?”
“白开水就行。”马良拉开椅子坐下。
江维给他倒了杯白开水,坐回去,翘起二郎腿:“马良,上次画展的事,有些误会。我这个人做事急,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今天请你来,是想认真谈个合作。”
“您说。”
“我手里有一批近现代书画,三十来幅。”江维从茶台底下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齐白石、徐悲鸿、张大千,都有。来路正规,拍卖行出的货。可我缺一个真正懂行的年轻人帮我把关——不白干,每幅画抽成三成。”
他翻了一页,指着上面一串数字:“三十幅画,平均一幅五百万,三成是一百五十万。一年下来,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马良看了眼文件上的数字,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
“江总,”他把杯子放下,“您这批画,有鉴定证书吗?”
“有。权威机构出的。”
“那您找我就多余了。”马良看着他,“权威机构都认了,我一个穷学生能看出来什么?”
江维笑容收了收:“马良,实话跟你说——我那批画里,有几幅有点小问题。证书是老的,画是新补的。我想找个明白人,把新补的那几幅挑出来,别让它们混进去。”
“挑出来之后呢?”
“该退的退,该处理的处理。”江维身体往前倾了倾,“你帮我挑出来,三成抽成照给。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马良看了一眼孙德厚。孙德厚低着头喝茶,不看他。
“江总,”马良把文件夹推回去,“您说的‘挑出来’,是挑出来退掉,还是挑出来换个证书继续卖?”
江维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
“马良,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马良站起来,“我就是个画画的,不懂鉴定。您这活,我干不了。”
他转身要走。江维在身后说:“马良,你今天走出这个门,苏雪那篇稿子的事,我这边就得好好查一查了。”
马良站住了。
“散布不实信息,干扰企业正常经营。”江维声音慢悠悠的,“她那个记者证,你说还能保住吗?”
马良转过身。
江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胸有成竹的样子:“马良,我是个生意人,不喜欢来硬的。可你也得体谅我。我手底下这么多人吃饭,你把我饭碗砸了,我总得找补找补。苏雪那姑娘不错,就是太轴。你劝劝她,有些事别追太深。”
马良攥了攥拳头。格子衬衫的摄影师把摄像机往他这边转了转。
“江总,”马良松开拳头,声音平下来了,“您说苏雪那篇稿子不实,哪句话不实?是‘混凝土标号作假’不实,还是‘三年内多名教师被处分’不实?”
江维笑容僵了一下。
“您要觉得不实,您去告她。”马良说,“城州晚报有法务,您有律师,走正规程序。您拿记者证威胁人,这算怎么回事?”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江总,孙老六今天下午被质监站带走了。城东那个小工地,混凝土掺粉煤灰,跟江湾一品三号楼一个配方。”
江维脸色变了。孙德厚茶杯差点没端住。
“您慢慢喝茶。”马良推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他掏出手机给苏雪发了条消息:撕破脸了。他拿你记者证威胁我,我告诉他孙老六进去了。
苏雪秒回:干得漂亮。孙老六刚才在质监站全撂了,说三年前江维给他塞了二十万,让他把三号楼混凝土标号降两档。我把口供要到了。
马良出了电梯,走到咖啡店门口。苏雪正坐在靠窗位置冲他笑,手里晃着手机。
“真拿到了?”
“拿到了。”苏雪站起来,“可有个问题——孙老六的供述里,江维是‘口头指示’,信封里是现金,没有转账记录。这证据上法庭有用,可不够硬。要是能拿到江维亲笔签字的东西——”
“周秉义那张纸条。”马良说,“上面写着‘我把证据交给江维,他说会处理’。这是旁证,不是直接证据。”
“对。”苏雪点头,“得让江维自己承认。你那个画东西的本事,能不能画个圈让他自己往里跳?”
马良想了想,掏出神笔看了一眼。功德零。
“我现在功德不够,画不了大的。”他把笔收回去,“可我有个办法——让他自己走到河边。”
苏雪一愣:“什么河边?”
“三号楼塌了之后,江维跟孙老六在工地旁边的河边见过一面。老瘸叔看见过。”马良说,“我画个场景,让江维自己走到那个地方去。到时候你在旁边录像,孙老六当面指认,江维只要说错一句话,就是证据。”
苏雪眼睛亮了:“你画场景需要多少功德?”
“不知道,估计不少。”马良看了一眼功德数,“我得先攒够。”
第16章 人间百态
马良从江湾一品出来,往地铁站走。路过护城河桥的时候,他看见桥上围了一堆人。
“跳了跳了!真跳了!”
马良挤进人群往下一看——护城河水面离桥面四五米,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河沿上,水刚没到膝盖,再往前一步就深了。男人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文件,冲着岸上喊:“我干了半年,工钱一毛没给!今天不给钱,我就死这儿!”
岸上站着个穿花衬衫的胖子,手里夹着烟,一脸不耐烦:“你跳啊,你跳了我也没钱。工程款没下来,你找我有什么用?”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这谁啊?”“工头,欠了十几个人的工钱。”“报警吧。”
马良蹲在桥栏杆边上,掏出神笔。功德零,画不了大东西,可他画了只墨鹊。笔尖微温,功德从零跌到负一。墨鹊扑棱棱飞出去,在跳河男人头顶盘旋,啾啾啾叫了几声。男人抬头看鸟,愣了一下。
马良趁机从桥边的梯子下到河沿,踩着湿滑的石头往男人那边走:“大哥,钱的事好商量,你先上来。”
“商量什么?我跑了八趟了,一分钱没要到!”男人眼圈通红,“我闺女下个月手术,等着钱交住院费——”
“你闺女在哪家医院?”
“市二院。”
马良掏出手机:“市二院我认识人。你先上来,我帮你问问手术费能不能缓两天。可你今天要是跳了,你闺女手术台上谁签字?”
男人犹豫了。墨鹊落在他肩膀上,啄了啄他衣领。男人低头看鸟,马良趁机往前跨了两步,一把拽住他胳膊。
“上来!”
男人被拽得踉跄两步,踩回浅水区。花衬衫在岸上骂了一声:“多管闲事。”转身要走。
“站住。”马良喊他。
花衬衫回头:“你谁啊?”
“你欠他多少钱?”
“关你屁事。”
马良把跳河男人扶上河沿,掏出手机对着花衬衫拍了一张:“行,你不说,我发网上。标题就叫‘城东包工头欠薪逼工人跳河’,配上你这张脸,让网友人肉你。”
花衬衫脸黑了:“你敢——”
“我敢得很。”马良把手机举起来,“你叫啥?哪个工地的?我一起写上。”
花衬衫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摔在地上:“就这些,剩下的明天给。”
马良蹲下去捡起来,塞给灰夹克:“大哥,够不够你闺女手术?”
灰夹克数了数:“还差一半。”
“明天他给你剩下的。不给,你来找我。”马良把手机号码写给他,“我叫马良,城州美院的。你拿着这张纸条去找他,他要不给,你把纸条拍他脸上。”
花衬衫哼了一声走了。灰夹克攥着钱,眼泪掉下来:“小兄弟,谢谢你。”
“谢什么。你闺女在二院哪个科?我帮你问问。”
灰夹克说了病房号。马良给苏雪打了个电话。苏雪那边有个线人在二院当护士,问了一圈,说手术费可以缓三天,先交押金。
灰夹克千恩万谢走了。马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围观的人群还没散,一个老太太挤过来:“小伙子,我那个保健品退钱的事……”
马良一看,就是上午那个被骗的老太太。她身后还跟着三四个老头老太太,都是上午那伙骗子忽悠过的。
“警察说钱得等案子结了才能退。”老太太拉着马良袖子,“你能不能帮我们催催?”
马良想了想,掏出神笔画了个小喇叭,往地上一放。喇叭循环播放:“保健品诈骗案受害者,请到城南派出所登记退款,带好身份证和收据。”围观的人掏出手机拍视频,发群里。不到半小时,派出所门口排了二十多号人。
功德从负一爬回了一。
马良正要走,一个穿工装的中年人拦住他:“小兄弟,你是那个帮老瘸讨工钱的马良吧?”
“您认识老瘸叔?”
“我俩一个工地的。”中年人递了根烟,马良摆手不抽,“老瘸跟我说了你的事。我们工地还有十几个工友,工钱没结,工头跑了,总包是江湾一品。你能不能帮我们问问?”
马良把烟接过来别在耳朵上:“你们工地叫什么?”
“城东建材市场二期,总包是江湾一品下属的诚建建筑。”
马良心里一动——诚建建筑,孙老六那个公司的名字。
“你们有合同吗?”
“有,可合同上写的是‘按进度付款’。进度到了他不给钱,说是‘甲方没验收’。”
马良记下工地地址:“明天我去看看。”
中年人走了之后,马良掏出神笔看了一眼。功德涨到了三。笔杆上又显出一行字:救危济困于市井,助弱讨薪于河畔,功德加二。
墨鹊飞回来落在他肩膀上,嘴里叼着一张照片。马良拿下来一看——是城东建材市场二期的工地现场,脚手架歪歪扭扭,水泥地面开裂,角落里堆着锈钢筋。照片背面有苏雪的字:这个工地用的也是江湾一品那批劣质建材。我查了,诚建建筑的法人代表是孙老六,实际控制人是江维的侄子。
马良把照片收好,往学校走。路过一家打印店,他进去打印了一沓纸,上面写着:法律援助免费咨询——城东建材市场二期欠薪案,联系人马良。底下留了电话号码。
他把纸贴在学校后街的公告栏上,旁边就是早上贴的那张“马良学术不端调查通知”。
陈默正好路过,看了一眼:“学长,你这……”
“双管齐下。”马良拍了拍手上的灰,“学院那边查我学术不端,我这边帮人讨薪。看谁先扛不住。”
陈默乐了:“那我要做什么?”
“你画你的画。联展终评下周,你得拿个奖。”
第17章 记者苏雪
苏雪约马良在城南一家苍蝇馆子见面,点了两碗牛肉面,一盘拍黄瓜。
“我查江维查了半年。”苏雪掰开筷子,“从他在江湾一品三号楼塌楼之前就开始查了。最开始是有人匿名给我寄了一沓照片,就是周秉义拍的那批。我顺着照片查,查到江维的洗钱链条——低价收假画,找孙德厚这种‘专家’背书,高价卖给关联公司,钱转一圈洗干净。”
马良嗦了口面:“你查到哪一步了?”
“差最后一块。”苏雪从包里掏出一张手绘图表,摊在桌上,“江维洗钱用的是一个画廊体系,核心是江湾一品艺术中心。他每年办两次画展,展出的画大部分是假的,可证书是真的。证书谁出的?孙德厚。孙德厚在美院挂着系副主任的头衔,他的签字在圈子里值钱。”
马良看着图表:“赵天赐负责什么?”
“白手套。赵天赐家里有钱,他爸跟江维是牌友。赵天赐在美院收画、找画、顶包署名,专门干脏活。你把赵天赐的壳掀了,等于把江维洗钱链的入口堵了。”
“所以我上次在画展揭赵天赐,江维就急了。”
“对。”苏雪吃了口黄瓜,“你等于拿刀捅了他肺管子。”
马良把面碗推到一边:“你手里有资金流向图?”
苏雪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都在里面。从江湾一品三号楼塌楼那年的账,到今年上半年画展的流水,每一笔都有银行记录。可这东西缺一个关键证人——孙老六。他只要开口说江维指使他改混凝土标号,整个链条就串起来了。”
“孙老六现在在质监站手里,你接触得到?”
“我线人说他明天上午做笔录。”苏雪看着马良,“你那个画东西的本事,能不能让江维明天也去质监站?”
马良想了想:“画个假消息,让他自己跑过去?”
“不用假消息。”苏雪掏出手机,“我明天发一篇稿子,说‘孙老六供出三年前江湾一品塌楼内幕,质监站已立案调查’。江维看到稿子,肯定坐不住,他会去质监站找关系灭火。到时候我在门口蹲着,孙老六在里面做笔录,江维在外面打电话找人说情——两边的口供一对,证据链就闭合了。”
马良把U盘收好:“你稿子什么时候发?”
“明天早上八点。”
“那我今晚得准备点东西。”马良站起来,“明天江维在质监站门口打电话,我得让他自己把话说出来。”
苏雪笑了:“录音笔?”
“录音笔太明显。”马良拍了拍兜里的神笔,“我画只鸟。”
当天晚上马良没回寝室,在画室熬了一宿。功德三,够画一只墨鹊,再画点小物件。他画了两只墨鹊,一只负责跟拍江维,一只负责把风。又画了一个小喇叭,比上次那个大一圈,声音能传五十米。
第二天早上八点,苏雪的稿子准时发出来。标题是《江湾一品塌楼事件三周年:关键证人孙某被质监站立案调查》,正文里详细写了孙老六供述的“混凝土标号降两档”“钢筋少两成”,最后一句是“质监站表示将进一步调查相关责任人”。
稿子发出来十分钟,马良的墨鹊从江湾一品方向飞回来,啾啾啾叫了一通。马良听懂了——江维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正在打电话叫司机。
马良赶到质监站门口的时候,江维的宾利已经停在马路对面了。江维没下车,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他在里面打电话。马良躲在公交站台后面,放出一只墨鹊,落在江维车顶上,爪子上绑着个小录音笔。
墨鹊蹲在车顶,歪头听了二十分钟。江维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给质监站站长:“老刘,孙老六那个案子你压一压,我这边有点麻烦。”第二个打给城州银行何主任:“何姐,那笔开发贷你先别动,我这两天有点舆情。”第三个打给孙德厚:“老孙,孙老六进去了,你赶紧把手里那批画的证书处理掉。”
第三个电话说到一半,质监站门口出来个人,冲江维车这边挥了挥手。江维挂了电话下车,墨鹊跟着飞进去,落在门厅吊灯上,继续录。
马良在马路对面蹲着,掏出手机给苏雪发消息:录到了。三个电话,全在。
苏雪回:孙老六笔录做完了,承认收钱改标号。质监站说立案。
马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墨鹊飞回来,把录音笔扔在他手心。他听了两遍,江维的声音清清楚楚——“孙老六那个案子你压一压”“那笔开发贷你先别动”“把证书处理掉”。
“江总,”马良把录音笔收好,“你这嗓子,值不少钱呢。”
第18章 画境初成
从质监站出来,马良拐进一条小巷往地铁站走。巷子不长,两头通风,中间有个拐角。
走到拐角的时候,前面站了三个人。
穿黑T恤,平头,胳膊上纹着盘龙,堵在巷子出口。马良回头看了一眼,后面也堵了俩,一样的打扮。五个人把他夹在中间。
“马良?”领头的黑T恤往前走了两步,“江总让我带句话——录音笔交出来,苏雪的照片还给你。不交,照片就发网上去。”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在手里晃了晃。马良看了一眼——苏雪在咖啡店门口的照片,拍的是侧面,可认得出是谁。
“什么录音笔?”马良装傻,“我早上在食堂吃包子,你们认错人了吧。”
黑T恤笑了,从腰后摸出一根甩棍:“马良,别装。你那只黑鸟在江总车顶上蹲了二十分钟,你以为没人看见?”
马良心里咯噔一下。墨鹊被发现了。
“江总说了,你要是识相,把录音笔交出来,以后大家还能见面。”黑T恤把甩棍在手里转了一圈,“不识相的话——”
马良往后退了一步,手插进兜里攥住神笔。功德三,画不了大东西,可画个圈够了。
“我数三下。”黑T恤竖起一根手指,“一——”
马良蹲下来,飞快地在地上画了个圈,把五个人和自己都圈在里面。
“二——”
圈子落地成形。黑T恤迈了一步,撞在看不见的墙上,鼻子都撞歪了。后面四个跟着往前挤,五个人挤成一团,谁也出不去。
“三——”马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你们自己玩吧。”
他从圈子顶上跨出去——画地为牢只困圈里,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可马良画圈的时候留了个缺口,他自己能出。
黑T恤急了,拿甩棍砸那堵看不见的墙,砸一下弹一下,砸一下弹一下,跟敲锣似的。巷子两头路过的人探头看,马良冲他们摆摆手:“拍电影呢,道具组在试设备。”
他出了巷子,拐进旁边商场,钻进厕所隔间。墨鹊从通风口钻进来落在他肩膀上。马良掏出神笔,功德三,画一只墨鹊够了。他画了第二只,功德剩二。
“跟着苏雪,有人靠近她就叫。”马良对第二只墨鹊说。鸟飞走了。
他给苏雪打电话:“苏姐,江维的人盯上你了。你这两天别单独出门。”
苏雪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声:“我照片被拍了?”
“拍了一张,咖啡店门口的。我抢回来了。”马良把照片收好,“你那边稿子先别发了,等我画个东西。”
“画什么?”
“画个大的。”马良看着手里的神笔,功德二,“我得先攒够功德。你帮我找几个需要帮忙的人,最好是那种事不大、可能救急的。”
苏雪沉默了两秒:“城南有个农民工子弟学校,教室窗户漏风,孩子们冬天上课冻手。你管不管?”
“管。”
“还有城北有个孤寡老人,房子漏雨,社区不管。你管不管?”
“管。”
“还有——”
“一个一个来。”马良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掏出记事本,“先说学校地址。”
接下来三天,马良跑了四个地方。城南农民工子弟学校,画了十六扇窗户——功德到五。城北孤寡老人,画了房顶补漏——再添一格。城东菜市场门口,一个卖菜大妈的三轮车被城管扣了,马良画了张“临时便民摊点”的牌子——又添一格。最后一件,城西一个姑娘的猫爬树上不下来,马良画了只墨鹊把猫引下来——功德到八。
三天跑完,马良瘦了两斤,功德攒到八。
他回到画室,把照妖镜那张纸铺开,又铺了一张新的。功德八,够画一场大的了。
他画的是护城河边的场景——河沿、石阶、一棵歪脖子柳树,柳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穿西装,手腕上白金表;一个秃顶,脖子上挂条毛巾。西装人正往秃顶手里塞信封。
画了整整一夜。画到最后一笔,功德从八削到三。整张纸上的墨迹开始流动,像水银一样在纸面上淌。马良把画收好,给苏雪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带孙老六去护城河边。我让江维自己走过去。
苏雪回:你确定他会去?
“他会。”马良把画折好揣进兜里,“我给他画条路。”
第19章 江维的画展
江维接到匿名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看苏雪那篇稿子。
电话里是个男声,故意压着嗓子:“江总,护城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今天下午有人看见孙老六跟一个人在交易。好像是在交什么东西。”
江维挂了电话,想了想,叫司机备车。他到河边的时候,柳树底下确实蹲着个人——一个穿工装的,背对着他,手里攥着个塑料袋,在等人。江维站在河沿上往下看了两眼,觉得身形像孙老六。
“老六?”他喊了一声。
穿工装的人没回头,反而往河沿下面走了两步。江维跟着往下走,走到石阶中段的时候,脚下一顿——他面前的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铺了一张画。画上是一棵歪脖子柳树,树底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穿西装,一个秃顶。穿西装的正往秃顶手里塞信封,信封上写着“二十万”。
江维愣了半秒。他抬头看了一圈,河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有人拿着手机在拍。苏雪站在最前面,举着相机。
“江总!”苏雪喊了一声,“三年前您在这儿给孙老六塞信封的时候,没想到自己会再站这儿吧?”
江维脸色变了。他后退了两步,掏出手机要打电话。地上的画忽然动了——画面上那个穿西装的小人转过身来,脸正对着江维,嘴里冒出一行字:“三号楼混凝土降两档,给你二十万,出事我兜着。”
声音是从画里传出来的,跟江维本人的声音一模一样。
围观人群哗然。江维转身要走,墨鹊从柳树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啄他耳朵。他挥手去赶,墨鹊飞起来,又落回去,反复三次,江维在石阶上踉跄了两步,差点摔进河里。
“江维,”苏雪往前走了一步,“您三年前给孙老六二十万,让他改混凝土标号。孙老六昨天已经全撂了。这画上画的就是您俩当时交易的场景,您要不要对着镜头解释一下?”
江维站稳了,盯着苏雪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他把手机收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苏记者,一张画能证明什么?你这属于诽谤——”
“那这个呢?”苏雪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江维在质监站门口打的三个电话,一个不落。“‘孙老六那个案子你压一压’,‘那笔开发贷你先别动’,‘把证书处理掉’。江总,您说这话的时候,没想到有只鸟在车顶上蹲着吧?”
江维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看了马良一眼——马良站在河沿上面,手插在兜里,神笔攥在掌心。
“马良,”江维的声音冷下来,“你搞这些,以为能把我怎么样?”
“我没想把你怎么样。”马良说,“我就想让你自己走这条河边来一趟。你三年前让周秉义‘出车祸’的时候,有没有来这河边看看?”
江维不说话了。他转身往河岸上走,人群让了条路。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马良一眼:“行。马良,你有点东西。下周末江湾一品画展,我请你。你敢来吗?”
“您请柬都发了,我不去多不给面子。”马良说。
江维哼了一声,上车走了。
苏雪跑上来:“你疯了?他请你去画展,那是他的地盘——”
“我知道。”马良掏出神笔看了一眼,功德三,“所以去之前,得把功德攒够。”
回到画室,马良把神笔掏出来,在桌上画了个小圈,圈里写了“江维”两个字,往纸上一按。墨迹洇开,浮出一行字:画展设局,七日内必至。功德需五以上。
马良看着“功德需五以上”这几个字,站起来往外走。陈默在门口撞见他:“学长,你去哪?”
“攒功德。”马良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画展之前,我得帮够五件大事。”
卷三 画展之局
第20章 一笔不义之财
画展前三天,马良把功德攒到了六。
怎么涨的?苏雪给他列了个单子:帮城东菜市场大妈修了辆三轮车,一格;帮城南小学画了面黑板报,一格;帮城北那个孤寡老人换了套被褥,一格;帮一个被家暴的女人画了张“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申请模板,一格;最后一件,在护城河桥底下拦住一个要跳河的中学生,画了只墨鹊陪着那孩子聊了一下午,又一格。
功德六,够画大东西了。马良把照妖镜那张纸翻出来重新描了一遍,又画了第二面镜子,准备画展上用。
画展前一天下午,江维的人来了。
这次是赵天赐来的。他站在画室门口,脸色比上次在教务处还难看,手里拎着个牛皮纸信封,往马良桌上一扔:“江总让我送来的,两万。画展上有一幅画,你负责‘鉴定’一下,签个字,剩下的钱画展结束再给。”
马良把信封推回去:“什么画?”
赵天赐抽出一张照片——一幅八大山人的山水,落款是真的,可马良一眼就看出来,画是后补的。纸不对,墨色浮,印章是照刻的。
“假的。”马良说。
“知道是假的。”赵天赐不耐烦,“江总说了,你就在鉴定书上签个字,证明这幅画是真的。买家已经找好了,你签完字,钱到账,你拿两万。”
“我不签。”
赵天赐脸沉下来:“马良,江总给过你机会了。你别敬酒不吃——”
“我吃馒头挺好的。”马良把照片推回去,“你回去告诉江维,他那个画展,我会去。可鉴定书我不签,假画我不认。”
赵天赐走了之后,马良把照妖镜收好。第二天上午,他刚到江湾一品门口,苏雪打电话来:“马良,江维的人把我围在咖啡店里了,说我‘散布不实信息’,要带我去派出所。我没事,可他们在拖延时间——江维在画展里面等你。”
马良挂了电话,掏出神笔。功德六,他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安”字,往苏雪咖啡店方向一推。墨鹊飞出去,把安字符送过去。
然后他进了画展。
展厅里人不少,江维站在正中间,旁边跟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是城州电视台的。赵天赐也在,站在一幅画前面,看见马良进来,嘴角翘了一下。
“马良同学。”江维迎上来,笑容比之前都真诚,“欢迎。今天有一幅画,想请你帮忙看看。”
他把马良带到展厅最里面一间茶室。茶室里摆着一幅画,正是赵天赐昨天拿照片给他看的那幅假八大山人。画旁边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秃顶,戴眼镜,面前摊着一份鉴定书。
“这位是城州拍卖行的鉴定师周老师。”江维介绍,“马良,你帮周老师把这份鉴定书签了。签完,两万块你拿走。不签——”他笑了笑,“外面那幅照妖镜,你画得挺好啊。可你今天要是再搞一次,苏雪那边,我的人就不只是‘围住’了。”
马良看了一眼那份鉴定书。上面写着“经鉴定,此画为八大山人真迹”。签名栏空着,等着他落笔。
“江总,”马良开口,“我要是不签呢?”
江维笑容没变,可眼底那点温和彻底没了:“马良,苏雪在咖啡店里坐着呢。她那个相机挺贵的,你说要是摔了,得多可惜。”
马良攥了攥拳头。他低头看了一眼鉴定书,又看了一眼那幅假画。笔尖在口袋里烫了一下——神笔在提醒他,不能签,签了就是画不义之财,反噬。
“江总,我签不了。”马良抬起头,“您这画是假的,我签了就是骗人。”
江维站起来,笑容收了:“马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您别急。”马良从兜里掏出神笔,在鉴定书上画了一道。笔尖微烫,功德扣了一格。鉴定书上那行“八大山人真迹”的字慢慢淡了,浮出一行新字:此画为当代仿品,仿制时间不超过三年。
江维脸色变了:“你——”
“您看,我画上去的。”马良把笔收回来,“您要觉得不对,撕了重写。”
江维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他朝外面招了招手:“小赵,进来。”
赵天赐推门进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苏雪被两个人架着的照片:“马良,你他妈再画一笔,我这就让人把她相机砸了。”
马良看着照片,攥紧了神笔。
第21章 画展之局
马良盯着赵天赐手机上的照片,苏雪被两个人架着,相机带子勒在手腕上,人没受伤,可动弹不得。
“马良,我数三下。”赵天赐把手机往前递了递,“一——”
马良攥着神笔,笔尖烫得厉害,功德一格一格往下滑,五、四、三,还没停。神笔在警告——画不义之财,反噬在即。
“二——”
“我签。”马良说。
江维嘴角翘了。赵天赐把手机收回去,哼了一声。马良低头看那份鉴定书,上面“八大山人真迹”几个字被他刚才画花了,浮着一层灰。他从桌上拿起笔——普通的签字笔,江维提前备好的。
他在签名栏里写了三个字:马良。
江维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马良,你签的什么?”
“我的名字。”
“我让你签‘鉴定为真迹’,你签自己名字干什么?”
“江总,”马良把笔搁下,抬起头,“您让我签字,我签了。至于签在哪儿、旁边写什么,您没具体要求。这鉴定书上就一个签名栏,我签我的名字,没毛病。”
赵天赐急了:“江总,他耍——”
“我知道他耍。”江维打断他,脸上笑容还在,可咬肌绷着,“马良,你跟我玩文字游戏是吧?重签。签‘鉴定为真迹’。”
“那我签不了。”马良往椅背上一靠,“您这画是假的,我签‘真迹’就是作伪证。江总,您要非让我签,也行——可我签完,神笔反噬,到时候这画当场烧了,您别怪我。”
江维盯着他看了三秒。茶室门忽然被敲响了,一个服务生探进头来:“江总,外面来了好多人,说是教育厅和质监站的——”
江维脸色骤变,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停着三辆车,一辆是质监站的执法车,一辆是教育厅的公务车,还有一辆面包车,车门开着,下来五六个拿摄像机拿本子的。
周老师站在最前面,旁边是方老处长,后面跟着陈默和十几个美院学生。
“江总,”马良站起来,“我签完了。您这画展,我能不能先逛逛?”
江维一把拽住他胳膊:“马良,你叫的人?”
“我一直在您这茶室里坐着,手机都没掏。”马良把胳膊抽出来,“您要是不信,茶室有监控。”
江维看了赵天赐一眼,赵天赐脸白了:“江总,我就给苏雪那边打了几个电话——”
“蠢货。”江维低声骂了一句,随即整了整西装,脸上又挂上那副温和的笑,推开门迎出去。
展厅里已经乱起来了。质监站的人亮出执法证:“江总,我们接到举报,江湾一品艺术中心涉嫌展销假冒艺术品,请配合调查。”教育厅的人跟在后面:“我们接到舆情通报,美院教师孙德厚涉嫌为假画出具虚假鉴定证书,请配合调查。”
孙德厚正站在展厅角落,脸都白了:“我、我没有——”
周老师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举着一沓纸:“孙主任,您签过字的鉴定证书,我这儿有三十七份。每一份对应的画,经鉴定都是赝品。您是自己解释,还是等调查组问?”
孙德厚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展墙上,一幅画晃了晃,掉下来砸在他脚边。
马良趁乱从茶室溜出来,墨鹊从窗外飞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掏出神笔看了一眼——功德三,刚才画“当代仿品”耗了二,掉下来的。他蹲在展厅角落的柱子后面,掏出照妖镜那张纸。
“江总,”马良站起来,声音不大,可展厅里的人都往他这边看,“您这展厅里挂的画,我扫了一眼,假的占九成。您要我一张一张揭,还是您自己说?”
江维站在展厅中间,被质监站的人和教育厅的人围着,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他看了马良一眼,那眼神冷得跟冰碴子似的:“马良,你以为叫几个人来,就能把我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马良把照妖镜展开,“我就想让大家看看。”
照妖镜往展厅正中间一立,墨迹开始流动。镜面上第一个映出来的,是孙德厚的脸——镜子里,孙德厚坐在办公桌前,一份一份地签鉴定证书,旁边堆着一摞假画。第二个映出来的是赵天赐——镜子里,赵天赐蹲在陈默画室门口偷画,旁边还站着他爸赵德发,手里拎着个皮箱。
第三个映出来的是江维。镜子里,江维坐在一张长桌后面,对面坐着孙德厚和几个马良不认识的人,桌上摊着一堆画和证书,江维在分钱。
展厅里鸦雀无声。质监站的人掏出手机拍照,教育厅的人掏出本子记录。
江维看着镜子里自己分钱的样子,忽然笑了。他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个号:“喂,老陈?对,我江维。你那个学生马良,今天在画展上搞事。你看着办。”
他挂了电话,对马良说:“你等着。”
马良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响了。陈广志打来的,声音急得直抖:“马良!邱院长刚才打电话来,说你的留校察看处分升级为退学,明天就执行!你到底在画展上干了什么——”
马良攥着手机,看了一眼江维。江维冲他晃了晃手机,做了个口型:先动手的人赢。
第22章 苏雪遇险
马良从画展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质监站封了展厅,孙德厚被带走,赵天赐趁乱溜了,江维在执法人员眼皮底下打了个电话,然后施施然上了宾利。走之前看了马良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等着”。
马良没等他。他给苏雪打电话,苏雪说已经从咖啡店出来了,相机没砸,人被推了两下,没受伤。两人约在城南那家苍蝇馆子碰头。
苏雪到的时候,头发有点乱,皮夹克袖子扯了个口子,可人精神得很,一坐下就开始讲:“孙德厚三十七份假证书我全拍了,江维在照妖镜里那段分钱的画面我录了视频,质监站的人说立案没问题。你那边怎么样?”
“退学通知明天到。”
苏雪的筷子停了:“邱之衡真敢?”
“江维打的电话,邱之衡照办了。”马良扒了口饭,“没事,退学就退学,我又不是靠那张毕业证活着。”
“你不能退学。”苏雪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一退学,江维就赢了。他接下来干什么?他下一步就是把你从城州挤出去。你走了,谁画照妖镜?谁管这些烂事?”
“那你说怎么办?”
苏雪想了想:“教育厅那边我还有个线人。你退学通知下来之前,我先把江维画展的事写成稿子发出去。江维洗钱、孙德厚假证书、赵天赐盗画,全给他抖出来。只要舆情压不住,邱之衡就不敢动你。”
马良看着她:“苏姐,你这样搞,江维会找你麻烦。”
“我干记者的,还怕麻烦?”苏雪笑了一下,“我查江维半年了,他什么手段我没见过?放心——”
手机响了。苏雪看了一眼号码,陌生号,接起来听了两秒,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挂了电话,苏雪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我台里领导打来的,说有人举报我‘收受贿赂、编造新闻’,让我明天起停职接受调查。”
马良放下筷子:“江维?”
“还能是谁。”苏雪深吸一口气,“他先下手了。停职调查期间,我的记者证要上交,所有稿子不能发。稿子发不出去,你退学的事就没人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马良掏出神笔看了一眼,功德三。
“苏姐,你先回去,明天别出门。”马良站起来,“我去找周老师商量。”
他把苏雪送到出租屋楼下,看着她上楼亮了灯才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苏雪楼下画了个圈,功德扣到二。圈子围着单元门,写着个“安”字。
“撑一晚上。”他把笔收好,往学校走。
半夜十二点,马良刚躺下,手机响了。苏雪打来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马良——有人撬门——”
马良从床上弹起来:“几个人?”
“至少三个。我听见他们在撬锁,门快开了——”
“你别出声,把灯关了,躲到卧室去,把门反锁。”马良一边穿鞋一边往外跑,“我五分钟到。”
他跑出校门,扫了辆共享单车往城南蹬。路上给墨鹊发了信号,两只墨鹊从不同方向飞过去,落在苏雪出租屋窗台上,啾啾啾地叫。
马良赶到的时候,苏雪住的那栋老楼,单元门被撬开了,走廊灯亮着。他冲上三楼,苏雪的房门虚掩着,锁被撬坏了,屋里一片黑。马良摸到门边,听见里面有人翻东西的声音。
“苏雪!”他喊了一声。
卧室方向传来苏雪的声音:“我在!”
三个黑影从客厅里窜出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和撬棍。领头的照了马良一下:“又是你?”
马良蹲下来,飞快地在门口画了个圈。三个人冲出来,一脚踩进圈里,挤成一团。马良跨过圈子,冲进卧室。苏雪缩在床角,手里举着一盏台灯。
“没事吧?”
“没事,他们刚进来你就到了。”
马良拉着苏雪往外走。客厅里那三个人还在圈里挤着,其中一个拿撬棍砸墙,砸一下弹一下。马良没理他们,拉着苏雪下楼。到了楼下,他掏出手机报警。
警察来的时候,那三个人已经从圈里出来了,可马良留了墨鹊在上面盯着,把三个人的脸拍得清清楚楚。警察看了照片,说“这仨是惯犯,有前科”。
苏雪蹲在路边,裹着马良的外套,脸色发白:“马良,我今晚住哪?”
马良想了想:“去孤儿院。吴姨那儿有地方。”
把苏雪安顿好,马良回到苏雪的出租屋收拾东西。他进卧室的时候,发现床头的墙上贴了张纸条,是刚才那三个人留下的,上面写了一行字:苏记者,有些事别追太深。下次不一定是撬门。
马良把纸条收好,攥了攥拳头。
他掏出神笔看了一眼,功德二。笔杆上浮出一行字:嗔念将起,慎之。
马良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下去。
第23章 公道的分量
第二天上午,退学通知送到画室。
陈广志亲自来的,脸上为难:“马良,邱院长签字了,退学即日生效。你收拾收拾东西,下午之前离校。”
马良把通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
陈广志走了之后,陈默跑进来:“学长,怎么办?”
“别急。”马良拉开抽屉看神笔,功德二。他给周老师打了个电话。周老师那边说,教育厅的人还在查孙德厚,可邱之衡把退学程序走完了,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马良,你还有一条路。”周老师压低声音,“去法院告学院。可告状需要时间,官司打半年,你耗不起。”
马良挂了电话,坐在画室里,望着墙上那幅《冬夜》。功德二,画不了照妖镜,画不了墨鹊群,连个画地为牢都维持不了太久。
他掏出神笔,笔杆上那行字还在:心正笔正。动嗔念、画不义之财,必遭反噬。
他正琢磨着,墨鹊从窗外飞进来,嘴里叼着张纸条。马良拿下来一看,是苏雪写的,字很潦草:江维刚去了派出所,报警说你用邪术伤人,警察可能要找你。你别出门。
马良把纸条收好。报警?邪术伤人?他用画地为牢困人,可没伤过一个人。江维这是要把他往绝路上逼。
他站起来,把神笔揣好,出了画室。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拦住了他:“马良?有人报警说你涉嫌故意伤害,跟我们走一趟。”
马良没反抗,跟着上了警车。到了派出所,江维的律师已经在了,递上一沓材料:“马良多次使用不明手段限制他人人身自由,导致多人受伤。我们有监控视频和证人证言。”
马良看了一眼材料——监控视频是画展那天照妖镜的片段,证人证言是赵天赐和刘辉的,刘辉的证言明显是被迫写的。
警察问马良:“你有什么要说的?”
马良想了想:“我能打个电话吗?”
他打给周老师。周老师十分钟后赶到,带了方老处长。方老处长看了材料,对警察说:“这些所谓‘邪术’,本质上是行为艺术表演,监控视频里没有任何人受到实质性伤害。反倒是江维涉嫌组织黑社会性质团伙、指使他人撬门入室,这个案子你们查不查?”
警察对视一眼。方老处长把苏雪被撬门的报警记录和三名嫌疑人的照片递过去:“昨晚苏雪被入室威胁,马良见义勇为救的人。报警记录在你们系统里,调出来看看。”
警察查了系统,态度变了:“马良,你先回去。这个案子我们再核实。”
出了派出所,周老师拍了拍马良肩膀:“今天暂时没事了。可退学的事——”
“我知道。”马良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周老师,您说江维这种人,为什么能横行这么多年?”
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好人怕麻烦。”
马良没说话。他掏出神笔看了一眼,功德二。他想起笔杆上那行字——千年等一个叫马良的人,公道要画多久?
他在派出所门口蹲下来,把神笔掏出来。功德二,画不了大东西。可他画了一道横线,一条竖线,一个小圈,圈里写了个“证”字。
笔尖微烫。地上的墨迹慢慢洇开,浮出一行字:画境显证,不伤人,只显恶。功德加三。
马良站起来。他给苏雪发了条消息:“苏姐,你被停职了,稿子发不出去,可你能录像吗?”
苏雪秒回:能。手机就能录。
“好。明天江湾一品画展最后一天,你混进去录像。我画一场大的,让江维的罪证自己显出来。”
“你需要多少功德?”
马良看了一眼笔杆——功德二,加上刚才画的“证”字提示,大概需要十。
“还差八。”他站起来,往城南走,“今天攒够。”
第24章 功德将满
马良用一天时间跑了五个地方。
第一件:城东菜市场,那个卖菜大妈的三轮车又被扣了,这次是城管说“占道经营”。马良画了张“便民疏导点”的牌子,又帮大妈把菜摊挪到指定区域,功德到六。
第二件:城南小学,上次画的黑板报被学生擦了一半。马良重新画了一遍,画了只墨鹊站在黑板角上,会飞会叫,小孩们围着看了一下午,功德再添一格。
第三件:城北孤寡老人,上次画的被褥被雨淋湿了。马良画了个小太阳挂在房顶上,虽说是假的,可屋里暖和了不少,功德到八。
第四件:护城河桥底下,上次那个中学生又蹲在河边了。马良过去一问,这次是考试没考好,怕回家挨打。马良画了张“进步奖状”让他带回去,又画了只墨鹊陪他走了一段路,功德到九。
第五件:孤儿院。吴院长打电话说有个小孩发烧,院里没钱送医院。马良赶过去,画了一板退烧药,又画了个体温计,功德攒满。
一天跑完,马良坐在孤儿院台阶上喘气。吴院长端了碗汤出来:“喝。瘦得跟竹竿似的。”
马良喝了汤,掏出神笔看了一眼——功德十。笔杆上浮出一行字:功德将满,画境大成。
他站起来给苏雪打电话:“苏姐,明天画展最后一天,你混进去。”
苏雪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我记者证被收了,可身份证还在。明天我装成看展的观众混进去,手机录像。你确定能画出来?”
“能。”马良把神笔收好,“你站展厅正中间,面朝东墙。我把江维的罪证全画在那面墙上。”
第二天上午十点,江湾一品画展最后一天。
展厅里人不多,江维没来,可孙德厚在——他是被质监站放出来“配合调查”的,人瘦了一圈,站在角落抽烟。赵天赐不在,听说是被他爸关在家里。
苏雪穿件米色风衣,戴了顶棒球帽,脖子上挂个手机,耳机线顺着袖子藏进内兜。她冲马良使了个眼色,站到东墙下面假装看画。
马良混在人群里,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掏出神笔。功德十,他画的是江维从三年前到现在的完整罪证链——第一格:江维在工地给孙老六塞信封。第二格:三号楼塌方,周秉义拍照片。第三格:江维跟周秉义在茶馆见面,把照片收走。第四格:周秉义出车祸。第五格:江维在画展茶室里分钱。第六格:江维打电话让邱之衡退马良的学。
六格画完,功德从十落到二。
马良站起来,走到东墙前面,把画往墙上一贴。墨迹开始流动,墙面上浮出一幅一幅的画面,跟放电影似的。
苏雪举起手机录像。
展厅里的人全围过来了。孙德厚的烟掉在地上,嘴张着合不拢。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凑近看了两秒,忽然说:“这、这是三年前江湾一品塌楼的现场——”
画面上,周秉义站在废墟前面拍照,旁边站着周老师。周老师站在人群里,看着画面上的弟弟,手抖得厉害。
第六格画面上,江维打电话的声音从画里传出来:“邱院长,马良的事你办一下,明天让他走人。”
展厅里炸了锅。苏雪录完视频,掏出手机直接开直播。标题她提前打好了:江湾一品画展现场:马良当众画出江维三年罪证链。
直播开了十分钟,在线人数破了十万。弹幕刷得看不清字。
马良站在东墙前面,看着自己画的六格罪证链。他想起那行字——公道要画多久?他画了这么久,今天终于画出了一场完整的。
江维没来画展,可他派了人来——赵天赐他爸赵德发带着两个保镖冲进来,指着马良鼻子:“你他妈把画给我撤了——”
马良没理他。赵德发掏出手机要打电话,手机屏幕上忽然自己浮出一行字:赵德发,涉嫌行贿邱之衡人民币二百万元。
赵德发脸白了:“这、这手机中病毒了——”
展厅外面响起警笛声。周老师带着两个穿制服的走进来,亮出证件:“赵德发,涉嫌行贿,跟我们走一趟。”
赵德发被带走的时候还回头喊:“江总不会放过你们的——”
马良看着他被塞进警车,转头对苏雪说:“江维呢?”
苏雪举着手机:“他还在宾利里,我让人盯着呢。今天他跑不了。”
马良掏出神笔看了一眼——功德二。他画了一条线,从展厅东墙画到门口,功德落到一。线上浮出一行字:江维,三日内落网。
他正要说话,笔尖忽然烫了一下。一个古朴的声音从笔里传出来,慢悠悠的:“马良,功德将满。三天后,江边等我。”
卷四 仙在人间
第25章 最后的考验
三天后,江维在城东一个地下车库被堵住了。
苏雪的直播视频在网上转了上百万次,质监站、税务局、公安局联合办案,江湾一品的账本被翻了个底朝天。江维的宾利刚出地库,两辆警车一前一后夹住,人当场铐走。
马良没去看。他去了江边。
那声音说的“三天后江边等我”,他记住了。下午四点,他到了护城河下游那片芦苇荡边上。一个白胡子老头已经在等了——穿件灰布袍子,蹲在河沿上拿柳枝划水。
“来了?”老头没回头。
“来了。”马良在他旁边蹲下。
老头把柳枝往水里一扔:“功德圆满了。按规矩,你可以立地成仙。飞升之后,神笔归位,你那些画的东西全变回墨。老瘸叔的腿、孤儿院的画室、苏雪的相机,全没。”
马良愣了一下:“飞升还带撤回的?”
“功德成仙,是把你这个人从人间摘出去。”老头看着他,“摘出去了,你画的东西自然跟着走。”
“那我不飞升呢?”
“不飞升也行。神笔留给你,功德封存,你继续画。可有个条件——”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芦苇絮,“你得通过最后一个考验。”
“什么考验?”
老头没直接答,指了指芦苇荡那头。马良顺着看过去——一个瘦小的男人蹲在河沿上,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盒药。男人旁边坐着个小姑娘,六七岁,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窝在男人怀里。
“那人叫阿山,工地搬砖的。闺女叫小鱼,白血病,化疗做到第三期,钱花光了。医院说再不交二十万,药就停。”老头看着马良,“你手里有神笔。画二十万,功德够,笔也不会反噬。可画出来的钱是虚的,医院一验,假的。唯一的办法——你飞升之后功德转化,神笔可以短暂画真钱,够你交完这次住院费。可飞升撤回,你那些画过的东西全没。”
老头顿了顿:“你怎么选?”
马良看着阿山怀里的小鱼。小姑娘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嘟囔着“爸爸我疼”。阿山低着头,眼泪往塑料袋上掉。
“我不用神笔画钱。”马良说。
老头挑了挑眉:“那你怎么救?”
“我去找人。”马良站起来,掏出手机,“苏雪被停职了,可她的线人还在。周老师认识医院的人。老瘸叔在工地上认识几十个工友。孤儿院吴姨手底下几十号孩子。江维倒了,赵德发被抓了,邱之衡被调查了——这些人腾出来的钱和资源,够不够凑二十万?”
老头没说话。
马良已经开始打电话了。第一个打给苏雪:“苏姐,市二院有个白血病小姑娘叫小鱼,她爸叫阿山。你能不能联系医院的线人,问问化疗费能不能先交一半,剩下的分期?”
第二个打给周老师:“周老师,您认识二院血液科的人吗?有个小姑娘叫小鱼,化疗第三期,钱断了。”
第三个打给老瘸叔:“叔,您那几个工友还在城东工地吗?有个工友闺女病了,化疗差二十万。能不能组织一下,大家凑凑?”
第四个打给吴院长:“吴姨,孤儿院能不能腾出一间房?有个小姑娘化疗期间需要地方住,她爸在工地上没地方安置她。”
四个电话打完,马良又拨了一个——陈默:“陈默,联展你那幅画卖了吗?”
陈默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还没,怎么了?”
“你标价多少?”
“三千……”
“改成两万。有人要买。”
陈默急了:“学长你疯了?我那画值不了——”
“值。”马良打断他,“你那幅工人吃盒饭的画,画的就是阿山这种人。你把画送到二院血液科门口,我找人帮你卖。”
挂了电话,马良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老头蹲在河沿上,拿柳枝戳水,脸上看不出表情。
“你这叫作弊。”老头说,“借别人的手凑钱,不算你功德。”
“我没借功德。”马良蹲回去,“我借的是人心。您考验我,不就是看我能不能不用神笔救人吗?我没用神笔。我用电话。”
老头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行。这一关,算你过了。”老头站起来,柳枝往河里一扔,“可还有第二关。”
第26章 人间还有不平事
苏雪接到马良电话的时候,正在写停职检查。
她把笔一扔,给线人打了五个电话。市二院血液科的护士长是她同学,说可以“先交十万押金,剩下的分期”。苏雪又给城州晚报的编辑发了条消息:“有个白血病小姑娘的稿子,我停职了不能署名,你们敢不敢发?”
编辑回了两个字:发。匿名的。
第二天早上,城州晚报民生版头条:《工地父亲为女筹款,化疗三期面临停药》。没提苏雪的名字,可稿子里的细节全是苏雪写的。稿子发出来两个小时,医院电话被打爆了。
老瘸叔那边动作更快。他把城东工地上二十几个工友叫到一块,开了个露天会:“马良帮咱们要回了工钱,现在他有事求咱们。阿山,你们认识吧?他闺女病了,差二十万。咱们一人凑点,多少是个心意。”
工友们你三百我五百,老瘸叔自己掏了一千,凑了一万二。他把钱装进塑料袋拎到二院,阿山蹲在走廊里不敢接:“叔,这钱我以后还——”
“还什么还?先把闺女治好。”老瘸叔把钱塞他怀里,“马良说了,不够他再想办法。”
周老师那边找了二院副院长,副院长说“先治着,费用的事慢慢来”。陈默把画扛到二院门口,标价两万,旁边立了块牌子:义卖——画的是我工地上认识的一个叔叔,钱给小鱼交住院费。
一个路过的中年人看了半天,掏了两万把画买走了。陈默追出去问名字,那人摆摆手:“别问,赶紧给孩子交钱去。”
吴院长把孤儿院二楼收拾出一间空房,铺了新床单,还从食堂搬了张折叠床进去。阿山带着小鱼住进去那天,小鱼问吴院长:“奶奶,这地方好大,我能不能一直住?”
吴院长抹了把脸:“住,想住多久住多久。”
苏雪被停职了不能写稿,可她线人多,一个传一个,消息散得飞快。第三天的时候,二院财务科打电话给阿山:“有人匿名往你闺女住院账户里打了八万,加上你交的押金,够做完这个疗程了。”
阿山蹲在走廊里哭了一场。
马良在孤儿院陪小鱼画画。小姑娘化疗掉光了头发,戴顶小帽子,拿彩笔在本子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人,说“这是马良哥哥”。马良看了半天,说:“你把我画得太丑了。”
小鱼咯咯笑,笑完了咳嗽。马良给她画了只墨鹊,鸟在屋里飞了两圈,落在她枕头上。小鱼抱着墨鹊不撒手,说“我有小鸟了”。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窗台上,还是那件灰布袍子,手里拿着柳枝。他看了一会儿,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马良身边。
“第二关,你过了。”
马良扭头看他:“第二关考什么?”
“考你信不信人。”老头说,“你手里有神笔,功德够,画二十万就是一笔的事。可你没画。你打电话、找人、欠人情,折腾了三天,钱凑够了。你知道这叫什么?”
“叫什么?”
“叫‘人间’。”老头把柳枝往小鱼枕头上一指,墨鹊歪头看他,“你画的东西能救人,可救不了人心。钱从人心里来,才叫公道。你让工友掏了钱,让路人买了画,让医院减了费——这些人明天还会帮别人。神笔做不到这个。”
马良看着小鱼抱着墨鹊笑,没说话。
老头站起来,往门口走:“第三关在江边。明天早上,你一个人来。”
“第三关考什么?”
老头没回头:“考你放不放得下。”
第27章 笔在人心
第二天早上,马良到江边的时候,老头站在水面上。
真的站在水面上。脚尖点着河面,水波一圈一圈荡开,人纹丝不动。马良蹲在河沿上看了半天,确认不是魔术。
“第三关。”老头没废话,“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答对了,神笔彻底归你。答错了,笔收走,功德封存,你回孤儿院继续画画——用普通毛笔。”
马良站起来:“您问。”
“你功德圆满了,可以成仙。成了仙,你能画更多东西,救更多人。可你今天选择不成仙,留在人间。我问你——你放不下的是什么?”
马良想了想:“我说实话?”
“说。”
“我放不下小鱼下个月化疗没人陪她画画。放不下老瘸叔那条腿虽然好了、可走路还瘸。放不下孤儿院那帮孩子冬天上课冻手。放不下苏雪的记者证还没恢复。放不下陈默下回画展没人帮他搬画。”马良掰着手指头数,“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了,数不过来。”
老头看着他:“那你成仙之后,这些事都可以用法术解决,比你一笔一笔画快多了。”
“法术解决不了。”马良说,“我画个太阳挂孤儿院房顶上,小孩们高兴一下午。可太阳是假的,明天还得画。我要是成仙了,画个真太阳,那孤儿院那帮孩子以后见我就叫‘神仙’,不叫‘马良哥哥’了。”
老头没说话。
“我小时候在孤儿院,吴姨给我画过一只猫,用粉笔画的,画在墙上,第二天被雨冲了。她第三天又画了一只。画了冲,冲了画,画了三年。”马良看着河面,“后来我学会画画了,我给她画了一墙的猫,用丙烯,防水。吴姨看了半天,说‘还是粉笔的好看’。”
老头歪了歪头:“为什么?”
“因为粉笔的猫明天还能再画一遍。”马良说,“成仙了,画一遍就完了,没意思。”
老头站在水面上,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
“行。”老头从水面上走上来,脚踩在河沿上,灰布袍子一抖,白胡子忽然变短了,脸上的皱纹也没了,整个人缩了一圈,变成一个比马良矮半头的白头发小孩。
马良愣住了:“您——”
“我姓白,单名一个‘泽’字。”小孩背着手,仰头看马良,“神笔是我师父画的,画完扔在人间,等一千年,等一个叫马良的人。我师父说,下一个叫马良的人要是能守住‘该有之物’,笔就给他。要是守不住,我收回来,再等一千年。”
马良看着他:“你等了多少个马良了?”
“你是第三个。”白泽说,“前两个,一个拿笔画金山,笔收了;一个拿笔画美人,笔也收了。你拿笔画馒头、画药、画窗户、画黑板报,还画了个照妖镜。我师父要是在,肯定说你画得丑。”
马良咧嘴笑:“那你师父呢?”
“早没了。”白泽把神笔从马良手里抽走,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塞回他手里,“笔是你的了。认主认到底,以后谁也收不走。”
笔杆上的金纹亮了一下,从笔头到笔尾连成一条线,温温热热的。马良攥着笔,感觉那点热乎气顺着手腕往上爬,爬到胳膊根,爬到心口窝,最后停在脑子里,像有人拿毛笔在他脑门上画了个圈。
“神笔认主,心正笔正。”白泽踮起脚,拍了拍马良的脑门,“以后你画什么,自己看着办。我走了。”
“你去哪?”
“找个地方吃早饭。”白泽往芦苇荡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照妖镜,画得不全。邱之衡的罪证还没显完呢。”
马良一愣:“邱之衡还有什么事?”
白泽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揉成团扔给马良:“自己看。”
纸团落在马良手里展开,上面写着——邱之衡,三年前收受江维贿赂二百万元,用于“学术交流经费”;安排孙德厚伪造鉴定证书三十七份;指使孙德厚篡改周秉仁学术成果;在江湾一品塌楼事件中协助江维“善后”。
“这人得进去。”白泽的声音从芦苇荡里传出来,人已经看不见了,“马良,你功德还有多少?”
马良看了一眼神笔——功德二。
“那就再攒点。”白泽的声音远了,“画邱之衡,得五以上。”
第28章 最后一画
马良用三天时间把功德从二攒到了六。
怎么攒的?第一天帮二院血液科画了面墙——化疗的小孩一人一朵小红花,一格;第二天帮老瘸叔的工友们画了个临时食堂,棚子搭在工地边上,中午供一顿热饭,一格;第三天帮苏雪去报社搬东西——她记者证恢复了,可调去了副刊,马良画了张“欢迎苏记者回岗”的横幅,一格。最后两件:帮孤儿院朵朵画了只猫,朵朵抱着猫不撒手,一格;帮陈默把画室墙上的霉斑画成一排向日葵,一格。
功德六,够画邱之衡了。
马良把照妖镜那张纸翻出来,重新描了一遍。邱之衡的轮廓之前画了一半,这回一笔一笔补齐——金丝眼镜、白头发、胖脸、茶杯。画到最后一笔,功德只剩一。
当天下午,马良把照妖镜带到学院行政楼门口,往地上一立。墨迹开始流动,镜面上映出邱之衡的完整罪证链——第一格:邱之衡在办公室收江维的皮箱,箱子里全是钱。第二格:邱之衡给孙德厚打电话,让他“把周秉仁的签字描一份”。第三格:邱之衡在塌楼事件后跟江维通电话,说“老周的事我来摆平”。
行政楼里进进出出的老师和学生全停下来看。有人拍了视频发群里,十分钟后学院论坛炸了。
邱之衡从办公室窗户往下看了一眼,脸白了。他打电话报警:“有人在学院里搞封建迷信活动——”
警察二十分钟后到的。带队的警官看了一眼地上的照妖镜,又看了一眼马良:“又是你?”
“这回我没伤人。”马良摊了摊手,“这就是行为艺术,表达一下对学院领导的意见。”
警官拍了照,问:“你这画上写的内容,有依据吗?”
马良掏出白泽给的罪证清单,又掏出苏雪之前查到的资金流水图:“依据在这儿。邱之衡收江维钱的事,江维的案子已经供出来了。伪造周秉仁签字的事,孙德厚在质监站做笔录的时候交代了。至于协助江维‘善后’——你们可以查三年前邱之衡跟江维的通话记录。”
警官看了一眼清单,对旁边的同事说:“联系经侦。”
邱之衡从楼上冲下来的时候,警车已经停在行政楼门口了。他指着马良鼻子:“你、你——”
“邱院长,”马良把照妖镜收起来,“您那两百万,是江维从三号楼混凝土里省出来的。三号楼塌了没死人,可周秉义死了。您拿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周老师这三年怎么过的?”
邱之衡嘴唇哆嗦,一句话说不出来。经侦的人把他带上警车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马良一眼,那眼神跟江维在画展上最后看他那一眼差不多——恨,可没什么用。
周老师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拍了拍马良的肩膀。
马良掏出神笔看了一眼——功德一,可笔杆上浮出一行字:公道显于学院,功德加五。功德一下跳到六。
他把神笔收好,走到学院公告栏前面,把邱之衡的处分通知贴上去,又贴了一张新纸:法律援助免费咨询——马良。画窗户、补房顶、修三轮车、找欠薪,全部免费。
陈默凑过来看了一眼:“学长,你这广告打得跟小广告似的。”
“本来就是小广告。”马良把胶带撕下来递给他,“帮我把边角粘一下。”
贴完广告,马良回画室收拾东西。他的东西不多,几支笔、一沓画纸、一个洗笔桶。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学长,你真退学了?”
“退就退了吧。”马良把东西塞进书包,“我又不是靠毕业证画画。”
“那你以后干嘛?”
马良想了想:“摆摊。”
“摆什么摊?”
“画画摊。”马良把神笔掏出来晃了晃,“给人画画,画该有之物。今天在东街,明天在西街,后天去二院门口,大后天去工地边上。哪有不平事,我就去哪。”
陈默眼睛亮了:“我能跟着你吗?”
“你还没毕业呢。”
“我快了。”陈默说,“我跟你一块摆摊。”
马良背上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画室。三号画室,石膏像还在,灯管还在滋滋响,墙上他画的向日葵被陈默刷得金灿灿的。
“走了。”他把门带上。
第29章 立地成仙
马良摆摊第一天,选了城东菜市场门口。
他带了张折叠桌、一把小板凳、一沓画纸、一盒彩笔。桌上立了块纸板,上面写着:免费画画——画你想要的,画该有的。
第一个来的是卖菜大妈:“小伙子,给我画个收款码,我那个旧了,扫不出来。”
马良画了个收款码,大妈扫码试了试,“滴”一声响了。她乐呵呵拎走两把青菜塞给马良。
第二个来的是个小孩,要画奥特曼。马良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奥特曼,小孩说“不像”,马良说“你画一个我看看”。小孩蹲下来画了个更歪的,马良把两张画并排摆着,小孩乐了,抱着自己画的跑了。
第三个来的是老瘸叔。他扛着个编织袋,往马良脚边一放:“马良,工地那边新来的工头又扣钱了。你帮我画个条幅,明天我去工地门口举着。”
马良画了张条幅:还我血汗钱——城东建材市场二期工友。老瘸叔扛着条幅走了,背影一瘸一拐的,可比上次直了不少。
下午收摊的时候,墨鹊从天上落下来,嘴里叼着张纸条。马良拿下来一看,白泽的字:江边。现在。
马良把摊收了,往江边骑。到的时候,天快黑了。白泽蹲在河沿上,面前的水面亮着一圈金光,像有人在水底下开了盏灯。
“功德圆满了。”白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光门开了。你进去就是仙。”
马良看着那圈金光。光门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走进去。门后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云、山、楼阁,还有人影在走动。
“进去之后呢?”
“神笔归位,你那些画的东西全变回墨。但你成仙了,法力无边,想画什么画什么,不用攒功德。”
马良蹲下来,看着光门里那个世界。云是白的,山是青的,楼阁是金灿灿的。可他看了半天,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白泽,”他开口,“这地方有菜市场吗?”
白泽一愣:“什么?”
“菜市场。卖菜大妈、买菜的老头老太太、蹲在地上画奥特曼的小孩。”
白泽没说话。
“有工地吗?老瘸叔那种工地,工头扣钱、工友蹲在路边吃盒饭。”
白泽摇摇头。
“有二院血液科吗?化疗的小孩戴着小帽子,抱着墨鹊不撒手。”
白泽看着他,不说话了。
马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那不去了。”
他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在河沿上画了个圈。圈把光门圈在里面,功德没掉——这圈是拿树枝画的,不是神笔。
“你干嘛?”白泽凑过来看。
“关门。”马良蹲下来,在圈上画了个门闩,嘴里嘟囔,“我小时候吴姨画猫,画了冲,冲了画。我成仙了,画一遍就完了。没意思。”
光门里的金光晃了晃,慢慢暗下去。白泽站在旁边,背着手看他。
“想好了?关了可就开不了了。”
“想好了。”马良站起来,“您回去跟您师父说,马良不成仙。人间还有不平事,我得留着笔慢慢画。”
光门关上的最后一刻,白泽忽然笑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小纸条,塞进马良口袋:“我师父当年说,要是第三个马良自己关门,就把这个给他。”
马良掏出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了八个字:仙在人间,笔在人心。
白泽已经不见了。河沿上只剩马良一个人,还有那只墨鹊蹲在柳树上歪头看他。
马良把纸条收好,掏出神笔看了一眼——功德满了,可笔杆上那行字变了:仙在人间,永不下线。
他对着河面照了照,还是原来那张脸,瘦,黑眼圈,头发翘着。
“行。”他把笔揣回去,“明天还去菜市场摆摊。”
第30章 我叫马良,神笔马良的马良
五年后的春天。
城东菜市场搬了三次家,现在在城南新街口。马良的摊子还在老位置——新街口往东走五十米,一棵梧桐树底下。桌上立着块旧纸板,字是新写的:免费画画——画你想要的,画该有的。
纸板底下多了一行小字,陈默的笔迹:城州美院毕业生,专业代画,五块一张。
马良看见了,拿笔把“五块一张”划掉,改成“看着给”。
陈默从旁边凑过来:“学长,你老这么改,咱俩喝西北风啊?”
“你喝了吗?”
陈默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昨天一个大哥画全家福,给了八十。”
“这不结了。”
上午来了个老太太,要画张合影。她老头子上个月走了,家里没张像样的合影。马良画了一张,老太太看了半天,指着画上老头子的嘴角:“他这儿有颗痣,你画漏了。”马良补上,老太太拿手绢包着画走了。
中午来了个骑手,要画电动车。他的车被偷了,报警说找不回来。马良画了辆新的,骑手试了试,能骑,乐得给马良买了碗牛肉面。
下午陈默接了个大活——一个开公司的老板要画幅“风水画”挂办公室。陈默画了半天,老板说“气势不够”。马良看了一眼,在画角落画了只墨鹊,老板看了半天:“这鸟画得好,有神。”多给了两百。
黄昏收摊的时候,苏雪来了。她现在是城州晚报民生部主任,专跑民生口,稿子写得又狠又准。她往马良摊子旁边一坐,掏出一沓稿纸:“明天发这篇,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马良翻了翻,写的是城北一个小区物业收高价停车费的事。稿子写得扎实,有数据、有录音、有居民采访。
“没问题。”马良把稿子还她,“苏主任,你写稿越来越快了。”
“你画得也越来越快了。”苏雪把稿子收好,“对了,吴姨打电话来说孤儿院要翻新,让你抽空回去画墙。”
“明天去。”
苏雪走了之后,老瘸叔来了。他腿全好了,走路不瘸了,可习惯改不过来,还是晃着走。他往马良摊子前面一站:“马良,工地上新来了个小年轻,干活实在,就是总被工头欺负。你帮我去看看?”
“明天去。”
老瘸叔走了之后,陈默收拾摊子,马良把今天的画理了理。理到最底下,翻出来一张旧画——五年前画的照妖镜,纸都发黄了。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白泽当年那张纸条还夹在里面:仙在人间,笔在人心。
陈默凑过来看了一眼:“学长,这啥?”
“老古董。”马良把画收好,“走了,吃面去。”
两人收了摊往面馆走。路过街角的时候,一个小孩蹲在地上拿粉笔画画,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奥特曼。他妈妈站在旁边拉他:“走了走了,回家吃饭。”
小孩不肯走:“我再画一个!”
马良蹲下来看了一眼:“你这奥特曼画得不错。”
小孩抬头看他:“你会画吗?”
“会。”马良掏出神笔,在地上画了个奥特曼。奥特曼站起来,走了两步,跟小孩招了招手。小孩看傻了,嘴张得老大。
马良把笔收回来,奥特曼变回粉笔印,风一吹淡了。
“教我教我!”小孩拽他袖子。
马良掏出张名片递给他:“明天来梧桐树底下找我,我教你。”
名片上写着——马良,画画摆摊。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我叫马良,神笔马良的马良。
小孩念了一遍,抬头问:“神笔马良是谁?”
马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一个画画的。”
他往面馆走,墨鹊从梧桐树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陈默在后面喊:“学长,明天几点出摊?”
“老时间。”
“明天画什么?”
马良抬头看了看天。城州的春天灰扑扑的,可梧桐树发了新芽。街对面有个老太太正跟卖菜大妈为了两毛钱吵架,旁边工地上的工友蹲在路边吃盒饭,二院方向有个护士推着轮椅出来晒太阳。
“明天看情况。”他把手插进兜里,攥着神笔,“哪有不平事,就画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