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战死后,我一病不起,日日抱着他的旧衣落泪。
父皇心疼我,便从民间寻来一名少年。
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眉眼却像极了驸马年轻时。
他温柔、乖顺,唤我殿下时,连声音都带着几分相似。
我明知这不该,却还是将他留在身边。
直到某日深夜,我无意间听见隔壁房中传来沉闷的击打声。
平日里温顺的少年正站在铜镜前,一拳又一拳砸向自己的脸。
皮肉红肿,唇角渗血,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神情阴沉得令人心惊,咬着牙,字字带恨。
"谁给你的胆子,顶着我的脸,去讨她欢心?"
01
驸马谢珩战死雁门关。
丧报入京那天,漫天大雪。
我吐了半盂血,自此闭门不出,日夜抱着他的银枪旧甲,形销骨立。
父皇不忍见我枯槁。
半年后,内侍从坊间领来一名少年。
十七岁,布衣单薄,抬眼时眉骨微挺,鼻梁高直,像极了当年初入京城的谢珩。
内侍低声回话。
少年名叫赵澈,出身市井,父母早亡。
少年撩袍跪地,叩首极重,额头抵着青砖,嗓音温顺微颤。
"草民叩见长公主殿下。"
连咬字的轻顿,都与谢珩年轻时别无二致。
我知道这不过是父皇寻来的影子。
但我贪恋那半分相似,终究将他留在了公主府。
赵澈温驯懂事。
他记得我不喜荤腥,记得我畏寒,日日亲手熬药,候在回廊外。
我咳嗽一声,他便跪下替我掩紧猩红斗篷。
每一次抬眸,他眼里全都是敬畏与小心翼翼的讨好。
府里下人都道,长公主收了个极乖顺的门客。
直到昨夜更深。
我心悸惊醒,披衣穿过游廊,想去偏殿取谢珩遗留的兵书。
偏房虚掩,门缝透出一线昏黄烛光。
屋内传来沉闷的皮肉击打声。
一下,又一下。
皮肉绽裂的闷响,在死寂深夜里格外刺耳。
我驻足在窗影下,屏住呼吸,顺着缝隙往里看。
铜镜立在桌上。
赵澈赤着上身立在镜前,面容紧绷如铁。
他右手握拳,骨节发白,毫不留情地砸向自己的左脸。
一拳接一拳。
嘴角裂开,鲜血顺着下颌滴落,胸膛剧烈起伏。
脸颊红肿高起,皮开肉绽。
他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好似那张皮肉属于别人。
镜中的神情阴鸷狠戾,布满血丝的眼里翻涌着浓烈杀意。
那是常年征战塞北、踩着白骨走出来的煞气。
这种眼神,绝不可能出现在一个市井奴仆脸上。
少年死死盯着镜子里那张染血的脸,森森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一把扯住自己的头发,将头狠狠撞向桌面。
烛火剧烈摇晃。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道沙哑、森冷彻骨的声音。
"谁给你的胆子,顶着我的脸,去讨她欢心?"
声音落下,房内一片死寂。
他手肘撑着桌案,粗重喘息。
过了片刻,那具身躯忽然软了一下,挺拔的肩背垮塌下去。
少年的眼神变了。
凶狠与煞气在一瞬间褪尽,重新换上惊恐、贪婪与怨毒。
他摸着脸上的伤口,疼得倒吸冷气,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咒骂。
"疯子……你占着老子的身子,还想杀老子……"
两具灵魂,困在一具躯壳里。
我退回阴影中,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夜风卷着落雪扑在脸上,寒意刺骨,心头却燃起狂乱的业火。
谢珩回来了。
02
清晨,残雪压枝。
赵澈照例端着参汤进殿。
他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带着紫黑结痂,低垂着头,显得格外可怜。
我靠在软榻上,翻看着卷宗,未曾抬头。
他跪在榻边,托起药盏,身子微微发颤。
"殿下用药。"
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细软怯懦。
我放下卷宗,垂眸看他。
"脸怎么了?"
赵澈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额头贴着手背。
"回殿下,昨夜草民起夜,脚底打滑,撞在门槛上了。"
慌乱,卑微,市井小人的圆滑与伪装。
仿佛昨夜那个砸镜子的煞神,从未存在过。
我伸出手,指尖捏住他的下颌,逼他抬头。
指腹压在他嘴角的裂口上,用力碾了一下。
鲜血再度渗出。
赵澈疼得瞳孔微缩,眼泪在眶里打转,却不敢挣扎,甚至露出讨好的笑。
"殿下恕罪,草民容貌有损,污了殿下的眼。"
那股懦弱谄媚的气息,直往外冒。
我收回手,帕子擦拭指尖血迹。
"谢珩以前练刀,脸上常带伤,本宫看着习惯。"
听到谢珩二字,少年深垂的眼皮底下,闪过一瞬难以察觉的阴冷厌恶。
那是他的嫉恨。
他嫉妒一个死人,却又必须靠模仿这个死人苟活富贵。
午后,北风呼啸。
我吩咐侍从在暖阁设宴,摆上炙鹿肉,屏退左右,只留赵澈侍候。
案头放着一把匕首。
玄铁铸造,重达九斤,刃口开双槽,是谢珩北征前亲手打制的破军短刃。
非军中勇力之人,单手极难掌控。
我指了指案上的肉。
"替本宫分肉。"
赵澈应声上前,双手去拿短匕。
入手瞬间,他手臂猛地往下一坠,险些砸翻案几。
他根本拿不动。
他咬紧牙关,双手合握,手腕剧烈颤抖。
刀刃在鹿肉上歪歪扭扭地拉扯,姿态狼狈不堪。
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裂帛般的锐响。
府邸侍卫换防的空隙,一柄冷箭破窗而入,直射我咽喉。
刺客来得极快,风声逼至面门。
跪在地上的少年,浑身肌肉在刹那间绷紧如铁弦。
他的眼神变了。
懦弱与惶恐在半瞬内蒸发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冷静。
单手撑地,翻身跃起。
那柄沉重无比的玄铁短刃落在他掌中,轻若鸿毛。
刀光掠出一道雪亮圆弧,当空劈下。
毒箭应声断成两截,断镞钉入立柱。
少年回身,将我死死护在身后,握刀的右手稳如磐石。
他没有回头,只盯着破损的窗户,嗓音粗砺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别怕,有我。"
这是谢珩临行前对我说过的话。
可不过一息之间。
少年的身形突然剧烈晃动,左手掐住自己的右手腕,像是在与自己搏斗。
他面容扭曲,冷汗涔涔而下,短刃当啷一声砸落在地。
他扑通跪倒在碎木中,大口喘气,眼神再度变得浑浊惊惧,缩成一团。
"殿、殿下……有刺客!救命!"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断箭与短刃,心头如明镜洞察。
03
刺客伏诛,府内清洗。
这是北狄残部买通的死士,借着年关潜入京畿。
但我更清楚,刺客能摸进内院,是有人在门房换防图上动了手脚。
三日后,深夜。
书房内一片漆黑。
我坐在紫檀屏风后,暗卫无声隐在房梁。
片刻,门栓发出极轻的钝响。
一道细瘦身影顺着门缝滑了进来,脚步虚浮,落地无声,是市井盗贼惯用的蹑空步。
赵澈点了一支细香,借着微弱火星,直奔靠墙的多宝阁。
他伸手摸向花瓶底部的暗格。
那里放着枢密院送来的边防布阵残卷,以及谢珩旧部名单。
"终于找到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压抑着贪婪的狂喜。
"驸马战死,这长公主也不过是个蠢妇。"
"等老子把阵图卖给齐王,拿了黄金万两,谁还在这儿装孙子伺候她。"
他伸手探入暗格,抽出锦盒。
火折子骤然吹亮。
房门轰然大开,数十柄火把将书房照得亮如白昼。
暗卫闪身而下,铁骨伞尖精准点中赵澈后膝。
扑通一声,赵澈跪倒在地,锦盒脱手跌出,纸页散落一地。
赵澈吓得面无人色,整个人抖成筛子。
他拼命磕头,涕泪横流。
"殿下饶命!草民鬼迷心窍!是门房王管事逼我的,草民只是想拿点银票回家葬母!"
市井泼皮的无赖与下作,演得淋漓尽致。
我缓步从屏风后走出,裙摆拖过光洁地面。
腰间佩剑出鞘半寸,龙吟清越。
我拔出谢珩留下的长剑,冰冷剑锋抵住他的颈项,划出一道血线。
"盗取军机,通敌叛国,按律当施腰斩之刑。"
我的剑尖向下压了一分,眼神漠然。
"赵澈,你该上路了。"
血珠顺着少年修长的脖颈滑落。
死亡逼至睫毛。
地上瑟瑟发抖的少年,呼吸骤然停顿。
他缓缓闭上眼。
再度睁开时,眼底的怯懦与惊惧荡然无存。
深不见底的寒渊中,燃起熊熊烈火。
他迎着长剑站起身来。
剑锋割破皮肉,鲜血染透衣领,他连眼皮都未眨一下。
按在他肩头的两名精锐暗卫,被他反手扣住手腕,两名暗卫倒飞出去。
他立在雪白烛影下,背脊挺拔如枪,带着千军万马前不退半步的惨烈气势。
他直直看着我。
目光掠过我冰冷的面庞,落在我的眉眼间。
眼底翻涌起无尽的痛楚、眷恋与滔天恨意。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抹去颈间鲜血,一步步朝我走来,剑尖抵在他心口,发出轻微的铮鸣。
他停在剑前一寸,嘴唇微颤,吐出只有少年谢珩在营帐红烛下才会唤的旧称。
"阿楚。"
他深吸一口气,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如泣血。
"是我。"
火把光芒摇曳,满室血腥气。
04
长剑依旧抵在他心口。
剑刃陷进皮肉半寸,鲜血浸透雪白中单。
我手腕没有半分动摇。
"谢珩已死在雁门关,尸骨无存。"
"你说你是他,凭什么?"
他抬眼看我。
眼眶通红,泪水和着血水淌下,唇角却扯出一抹惨笑。
"景和三年,上巳节,曲江池畔。"
"你失足落水,我跳下去救你,被水底铁刺划穿右小腿,留了三寸长的疤。"
"成婚当夜,你嫌合卺酒太烈,偷偷倒进花盆,毒死了先帝赐下的并蒂牡丹。"
"阿楚,这些事,除了你我,天地间无第三人知晓。"
我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寒意从脊背一路窜上天灵盖。
这些闺阁旧事,连我身边的贴身嬷嬷都不曾知悉。
眼前这个人,骨子里当真是谢珩。
可下一刻,少年的五官骤然狰狞扭曲。
他左手猛地扬起,死死扼住自己的咽喉。
手背青筋暴凸,指甲几乎抠进气管里。
喉管中挤出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凄厉重叠。
"滚出去!这是老子的身子!"
市井小民的尖利与狠毒在整张脸上炸开。
下一瞬,他的脸却依旧铁青沉静。
谢珩的眼神森冷如刀,右手成拳,狠狠砸向自己的腹部。
沉闷的撞击声响彻空旷书房。
一口鲜血喷溅在地砖上。
"畜生。"
谢珩强行压制着身躯的痉挛,牙关咬出血沫。
"你偷卖阵图,通敌卖国,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躯壳在剧烈颤抖中失衡,重重撞在紫檀桌角。
笔架、砚台碎裂满地。
他在地上翻滚,左手试图去拔地上的短刃,右手死死按住左手手腕,骨骼发出一声脆响。
这是两具魂魄在争夺神经与筋骨的控制权。
我收剑入鞘。
暗卫瞬间上前,四柄铁锁重扣,将他四肢死死钉在殿中铜柱上。
挣扎渐渐停息。
少年垂着头,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湿透黑发,一缕缕贴在惨白的额头上。
他重新抬起头时,眼神恢复了清明与疲惫。
是谢珩。
"他叫赵澈,西市屠户之子,烂赌成性,欠了齐王暗桩三千两银子。"
谢珩喘息着开口,声音嘶哑破碎。
"半年前,北狄细作用毒针射穿我咽喉,副将引齐王私兵叛变,将我推进冰窟。"
"我怨气不散,醒来时,便困在这具因酗酒暴毙的躯壳里。"
"他没死绝,贪恋公主府的荣华富贵,一面学我的姿态讨好你,一面暗中替齐王偷盗军情。"
我走到铜柱前,居高临下看着这张年轻的面皮。
"所以,昨夜你砸镜子,是在杀他?"
谢珩苦笑,眼底闪过一瞬暴烈与痛楚。
"这具身子太脏,骨头是软的,心思是烂的。"
"他白日里对你谄媚下跪,我夜夜在识海中受凌迟之刑。"
"阿楚,杀了我,连同他一起烧成灰,别让他脏了你的眼。"
我弯腰,伸出冰冷的手指,抚平他凌乱的鬓角。
"谢珩,你的命是我的,这具皮囊既然进了公主府,也由不得你们做主。"
"他想卖主求荣,你想慷慨赴死,本宫一个都不准。"
我挥手示意暗卫退下,取下墙上的玄铁匕首,扔在他脚边。
"留着这具身子,把齐王连根拔起。"
"做不到,本宫就亲自挑断这身筋骨,丢进乱葬岗。"
谢珩看着地上的短匕,闭上眼,点了点头。
05
清晨,内院锁链解开。
赵澈重新掌控了皮肉。
他蜷缩在偏殿锦榻上,浑身鞭痕与挫伤让他不停倒吸冷气。
但他眼里没有忏悔,只有劫后余生的贪婪与阴鸷。
我坐在朱漆桌案旁,命人端上一盆炭火,火盆里煨着一把精巧的烙铁。
赵澈吓得连滚带爬摔下床榻,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青砖。
"殿下明察!昨夜草民是被恶鬼附了身,那绝非草民本意!"
"草民对殿下一片赤诚,天地可表!"
细软怯懦的腔调,挑不出半点破绽。
我夹起一块烧红的银炭,落在铜盘中,发出刺耳的嗤嗤声。
"齐王的人,何时来取阵图残卷?"
赵澈身躯猛地一僵,头埋得更低。
"草民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草民冤枉……"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抬脚碾上他昨夜脱臼复位的左腕。
剧痛袭来,赵澈惨叫出声,冷汗瞬间浸透中衣。
"赵澈,本宫没耐心听你演戏。"
"今夜子时,西市瓦子,齐王暗桩会拿三万两银票与出城通关文牒换取名单。"
"这些话,是你昨夜亲口告诉本宫的。"
赵澈脸上的惶恐在一瞬间凝固。
怨毒与愤恨从眼底翻涌而上,他咬着带血的槽牙,低声嘶吼。
"又是那孤魂野鬼……"
"老子自己的身子,凭什么由他做主!"
"他是个死人,死人就该烂在地底下!"
我抬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掌心落在肿起的颊肉上,声音脆响。
赵澈的头被打偏,嘴角刚结痂的裂口重新渗出血丝。
随后平静地吩咐侍卫取来一坛烧刀子。
烈酒揭开泥封,辛辣扑鼻。
我将酒坛推到他面前。
"喝下去。"
赵澈眼露惊恐。
谢珩生前有胃疾,沾烈酒如吞火,神魂会在剧烈绞痛中被迫苏醒。
赵澈不想让谢珩出来,他拼命摇头后退。
"不……草民不喝!殿下饶命!"
两名侍卫上前,反剪其双臂,捏开下颌。
整整半坛烈酒强灌入喉。
赵澈剧烈咳嗽,胸腔起伏如拉风箱,整张脸瞬间涨得紫红。
他在地上痛苦翻滚,双手死死按着胃部,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痛苦达到了顶峰。
少年在抽搐中猛然昂起头颅。
眼神里的猥琐与贪婪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坚毅冰冷的杀气。
谢珩回来了。
他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喉头滚动,他强行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抬眸看向我,嗓音嘶哑。
"齐王的人……今夜不会去西市。"
"这是赵澈故意留下的死局。"
"他把假消息给了你,真正的接头点在永定河闸口。"
"齐王要借北狄死士的刀,在闸口伏杀你的暗卫,顺势将通敌罪名扣在公主府头上。"
我看着他额头渗出的冷汗,递过一方帕子。
谢珩没有接,只是艰难地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枚带血的私印碎片。
"这是当年我在雁门关交接边防的半块虎符,赵澈昨夜从多宝阁盗出,藏在鞋底。"
"拿着它,调玄甲卫,封死河闸。"
我收起虎符残片,命人取来解酒汤。
两具灵魂在这具肉身里此消彼长,彼此蚕食。
暗流已涌至水面,杀机已定。
06
子时,暴雪初歇。
永定河闸口一片死寂,只有枯水期滞留的浮冰撞击石桥,发出沉闷撞击声。
黑沉沉的河道旁,两艘乌篷船静静停泊。
岸边立着七八名黑衣劲装死士,腰悬狭长弯刀,是北狄皇室豢养的狼卫。
为首一人身披鹤氅,正是齐王心腹,内侍省少监李德全。
赵澈裹着厚重狐裘,踉跄走出芦苇丛。
他步履虚浮,脸上挂着谄媚猥琐的笑,双手紧紧护着怀里的锦盒。
"李公公,东西我拿到了,长公主私藏的谢家旧部名单,还有雁门关布防全图。"
李德全冷笑一声,阴鸷的目光扫过少年青紫的面容。
"算你识相。"
"长公主那边处置干净了?"
赵澈连连点头,腰弯得极低。
"草民在她的参汤里下了乌头散,此刻怕是早已气绝。"
"只求公公按事先约好的,给草民一万两黄金,送草民出关。"
李德全眼中杀机毕露,朝身侧死士打了个手势。
"自然,杂家这就送你上路。"
两柄弯刀无声出鞘,直刺赵澈后心与咽喉。
就在刀尖触及衣料的刹那。
少年的身形突然诡异地向后滑出半步,柔韧如无骨之蛇。
赵澈的谄笑瞬间僵死在脸上。
他在体内疯狂嘶吼,试图夺回手脚的掌控权,想要转身逃命。
但少年的右臂却死死扣住了刺来的两柄弯刀刀背。
谢珩强行破体夺权。
"狗奴才,卖主求荣,你也配?"
少年喉中发出一声暴喝,双臂运劲,两柄精钢弯刀竟被生生震断。
断刃在半空翻转,谢珩反手握住残刃,旋身抹过两名死士的喉咙。
血线喷洒在白雪之上,艳烈夺目。
与此同时,芦苇荡四周火把齐明。
玄甲卫如黑潮般涌出,铁盾合围,硬弩上弦,将整个闸口封得水泄不通。
我踏上石桥,俯视下方狼狈的李德全。
"齐王好大的胆子,在天子脚下勾结北狄狼卫。"
我的声音穿透风雪。
李德全骇然失色,嘶声厉喊。
"杀出去!杀了那个贱妇!"
剩下的死士红了眼,挥刀扑向石桥。
此时,下方的少年身形猛地一滞。
赵澈的魂魄在极度恐惧下疯狂反扑,左腿骤然脱力,整个人险些栽倒。
一名北狄死士借机一刀斩向他的后背。
谢珩眼神狠绝,没有任何犹豫。
他抬起左臂,任由弯刀狠狠劈入自己的左肩胛骨,深可见骨,鲜血狂涌。
剧痛席卷全身,硬生生将赵澈想要逃跑的懦弱魂魄彻底震晕在识海深处。
"阿楚,看好了!"
谢珩借着左肩卡住刀刃的力道,右手残刃递出,精准洞穿死士的心脏。
他拔刀,前冲,宛如塞北战场上浴血的杀神。
一人一刃,在雪地中拉出一道猩红弧线。
不过片刻,满地残尸。
李德全被削断双足,瘫在雪地里哀嚎。
谢珩提着滴血的断刃,一步步走到李德全身前。
单脚踩碎了他的膝盖骨,从其怀中搜出一封盖着齐王私印的密信。
他转身,迎着风雪,遥遥望向桥头的我。
左肩伤口血流如注,他却挺立如松,抬手将密信掷向桥头。
风吹散了他额前的乱发,那双眸子里,尽是当年谢珩登坛拜将时的傲骨凌霜。
残局已定,齐王暗桩连根拔起。
雪花落在他带血的睫毛上,缓缓化开。
07
内室药香浓郁。
左肩伤口深可见骨,太医用金针挑去腐肉,缝了整整二十七针。
少年躺在紫檀榻上,面色惨白如纸,额头布满冷汗。
我坐在榻边,手里握着一方被药汁浸透的帕子。
缝合时,他一声未吭,唯有掌心死死抠着床沿木雕,生生捏裂了坚硬的红木。
谢珩塞北征战七年,箭簇拔出骨头,他也只饮三碗烈酒,未曾呼过一声痛。
更漏行至丑时。
高热烧红了少年的脸颊。
榻上的人眼皮颤动,缓缓睁开。
狡黠、怨毒、惊惶在浑浊的瞳仁里翻滚。
赵澈醒了。
他试图动弹,牵扯到肩头创口,疼得整张脸拧成一团,喉间溢出杀猪般的抽气声。
他侧过头,看见我手中的帕子,嘴唇哆嗦,立刻换上那副惯常的卑微嘴脸。
"殿下……草民疼……好疼啊……"
"草民替您挡了刀,草民赤胆忠心,您救救草民……"
我将帕子扔进铜盆,溅起浑浊的水花。
"闸口伏杀,你递给李德全的是死穴。"
"若非谢珩夺了你的手脚,你此刻已是齐王刀下的替死鬼。"
赵澈眼角剧烈抽搐。
谎言被拆穿,他脸上的卑怯寸寸剥落,化作市井恶徒走投无路时的凶相。
他压低嗓音,恶狠狠地啐出一口血沫。
"那个死鬼知道什么?他除了打仗,懂个屁的人心。"
"齐王许我黄金万两、通州良田千亩!只要拿到名单,我就能改名换姓做富家翁!"
"长公主,你别以为谢珩真能护得住你。"
"齐王养的三千黑甲私兵,就藏在西郊铁矿。"
"没有我赵澈在坊间的人脉带路,你们玄甲卫把京畿翻个底朝天,也休想找到兵甲库。"
小人之所以能活,全凭一身下九流的钻营手段。
他以为握住了与我谈判的筹码。
我伸手,捏住穿过他左肩的细麻线头,猛地一拽。
剧痛撕裂皮肉。
赵澈凄厉哀嚎,身躯弓起如熟虾,冷汗成股流下。
"赵澈,你记清楚。"
我神色漠然,指尖用力,任凭鲜血再度渗出白纱。
"本宫留着你,是因为谢珩宿在这具肉身里。"
"通州的粮道,西郊的铁矿,本宫若要平,只需三千铁骑踏过去,寸草不生。"
"你的烂命,在秤上连半两银子都不值。"
剧烈的痛楚冲撞着神经。
赵澈在识海里的意志瞬间溃散,眼神在翻白与惊惧中剧烈涣散。
少年的躯壳猛然一震。
那双被痛苦折磨的眸子,在一息之内重新凝定,深沉如寒潭。
谢珩回来了。
他反手按住我拽着线头的手,掌心冰凉,骨节处因失血而泛青。
他的呼吸沉重粗粝,却不再颤抖。
"阿楚,别脏了手。"
他撑着残躯坐起,左肩渗出的血染红了整片白绫。
"赵澈没说假话,西郊铁矿确实是齐王的命门。"
"那是当年我谢家军退役老卒的屯田之所,齐王用重利诱骗,强占矿山,私铸重甲。"
"明日早朝,李德全落网的消息必会走漏,齐王会抢先发难。"
"他会在金銮殿上,告你擅调玄甲卫、滥杀内侍之罪。"
我递过去一碗温水。
谢珩低头饮尽,苍白的唇被水浸润,现出几分生机。
"他告他的。"
我收回空碗,拿起床头的布防密卷。
"本宫要在朝堂上,把他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
谢珩看着我,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快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酷的决绝。
"这具身子撑得住。"
"明日,我随你入宫。"
08
重华殿外,晨钟沉鸣。
百官肃立,殿前丹墀覆着一层薄霜。
朝会甫一开始,齐王便越众而出。
他身着亲王金丝衮服,手捧玉笏,扑通跪倒在大殿中央。
声泪俱下。
"陛下!臣要参长公主李楚,擅权跋扈,目无王法。"
"昨夜子时,长公主擅调玄甲重骑,封锁永定河,滥杀无辜百姓与内侍少监李德全。"
"长公主私蓄兵马,行迹诡秘,形同谋逆,请陛下严惩,收回玄甲卫兵权。"
丹墀之上,父皇面沉如水。
枢密院与御史台数名齐王党羽齐齐出列,跪地附议,声势赫赫。
我一身玄色金凤朝服,踏入殿门。
金簪步摇微晃,脚步声清脆,压灭了大殿内的嘈杂。
在我身后,跟着身穿布衣长衫的少年。
他脸色苍白,右臂自然垂落,左肩裹在宽大的袍子下,步伐沉稳如松,目不斜视。
齐王侧头,瞥见少年的面容,瞳孔骤然收缩。
他眼底闪过一瞬骇异,随即转化为狠毒。
"长公主!"
齐王直起身,指着我身后的少年厉声喝道。
"你深宫寡居,却在府中豢养形似已故驸马的面首,荒唐至极。"
"此人来历不明,昨夜河闸之乱,正是此贼从中作祟。"
"陛下,此等祸水,当立毙于杖下。"
满朝文武目光如箭,齐齐射向那单薄的身影。
少年垂首而立。
衣袍底下,少年的右手忽然诡异地抽动了一下,指甲死死抠进掌心。
那是赵澈的本能。
天子威压,百官侧目,齐王的森森杀意,让这具躯壳里的市井贱民彻底吓破了胆。
他想跪下求饶,想反咬我一口,换取齐王的宽恕。
他的喉管中,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右腿膝盖微微发软。
我袖中的指尖轻弹,一枚墨玉扳指自指缝滑落。
啪的一声脆响,扳指在地砖上摔得粉碎。
那是谢珩当年随身佩戴的物件。
碎玉声如惊雷入耳。
少年的脊梁在刹那间绷直,软下去的膝盖硬生生止住下坠之势。
他抬起头。
深邃沉静的目光越过百官,直直刺在齐王脸上。
谢珩迈步上前,撩袍跪拜,行的是塞北武将最标准的大礼。
双手抱拳,臂肘如铁。
"草民赵澈,叩见吾皇万岁。"
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在殿宇间回荡。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染血的绢帛,双手托举过头。
"草民非长公主面首,乃是齐王府安插在长公主身侧的死间。"
殿内瞬间哗然。
齐王脸色剧变,几乎要从地上跳起来。
少年字字铿锵,条理分明,毫无半分市井慌乱。
"昨夜李少监奉齐王密令,于河闸向北狄狼卫交割谢家军旧部名单,意图引狼入关。"
"草民良知未泯,将密信截留,呈交长公主。"
"此乃北狄万户长与齐王私信,上面盖有齐王府天字密印,请陛下御览。"
内侍快步走下丹墀,将血绢取走呈上。
父皇展开绢帛,只看了一眼,面色便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御案被重重一拍。
茶盏碎裂声在大殿内炸响。
"混账东西!"
父皇站起身,将血绢狠狠摔在齐王脸上。
"你勾结外族,构陷手足,还有何话可说?"
齐王被砸得头破血流,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再吐不出一个字。
羽林卫奉旨入殿,当场削去齐王顶戴,拖出殿外圈禁。
满朝死寂。
百官噤若寒蝉。
少年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身躯没有一点晃动。
我知道,这一场朝堂博弈,谢珩替我斩断了齐王的官身。
09
齐王倒台,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圈禁令下的当夜,西郊铁矿暴动。
齐王暗中豢养的五百死士斩杀看守,夺取了铁矿库房中的八百副重甲与强弩。
叛军顺着官道,直扑京西别苑。
那里供奉着谢家历代将领的灵位,也是我每年初春代皇室抚恤阵亡将士遗孤之地。
齐王党羽意图毁陵焚尸,制造民乱,借机挟持我以逼皇城开门。
夜幕低垂,乌云遮月。
黑松谷,这是前往别苑的必经狭道。
两侧断崖如削,冷风在谷口呜咽回旋。
我乘凤辇行至谷中,车辕突然剧烈一晃。
前方战马长嘶,数十枚火油箭自山崖俯冲而下,点燃了谷口的枯木。
火光冲天,乱石崩落。
退路被彻底截断。
山崖上方,齐王残部的领头统领提刀狂笑。
"李楚!齐王殿下不得好死,你也别想活。"
"杀了长公主,弟兄们分了黄金,杀出关去投北狄。"
百余名身披重甲的死士手持斩马刀,自乱石后涌出,铁甲碰撞声震耳欲聋。
随行的三十名玄甲卫迅速结成圆阵,铁盾合围,将车驾护在当中。
但重甲死士手持重斧,每劈一下,铁盾便凹陷一分。
防线摇摇欲坠。
车厢内,少年正死死抓着坐垫锦缎。
赵澈的魂魄在极度恐惧中失控。
他满脸鼻涕眼泪,发了疯似地去拔车壁上的佩剑,眼神阴狠扭曲。
"反正是个死……老子先杀了你,拿你的人头去换命。"
他扑向我,五指如钩,直锁我的咽喉。
我坐在原地,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案上的紫铜炭炉烧得正旺。
我抬手打翻炭炉,滚烫的银炭哗啦倾倒在车厢地板上。
少年扑上来的瞬间,被我反扣住手腕,一把将他未受伤的右臂按在烧红的银炭之上。
皮肉焦糊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剧痛如火海倒灌。
赵澈发出非人的嚎叫,身躯剧烈抽搐。
那股下作的凶残在极致的灼痛中彻底灰飞烟灭。
识海震荡,恶鬼退避。
少年眸底的惊惧在眨眼间褪尽,翻涌出血海般的冰冷狂潮。
谢珩苏醒。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被烫得焦黑的手掌,只是借力一撑,顺手拔出车壁上的秋水长剑。
"阿楚,在车里坐稳。"
他嗓音低沉,平稳如山岳。
车帘掀起,寒风灌入。
一道单薄却沉如重岳的身影跃出车辇,稳稳落在一柄斩下的铁斧背上。
少年借力腾空,剑光如银河倒泻。
嗤啦一声轻响。
两名重甲死士咽喉处同时爆出一线血珠,轰然倒地。
"玄甲卫,听令!"
少年立在死士尸身上,挥剑指天,声震四野。
"变雁形阵!前排卸盾抽刀,锁其双膝!弓手封其两肋!"
那是塞北谢家军克制重步兵的不传之秘。
慌乱的玄甲卫听到这刻在骨子里的阵法号令,气势骤变。
盾开,刀出,如疾风扫叶。
死士的惨叫声连绵不绝。
山崖上的统领骇然变色,端起擘张弩,对准了人群中的少年。
机括扣动,破甲重箭携雷霆之势射出。
少年侧身,单手挥剑,精钢铁剑与重箭在半空中撞击,火星四溅。
长剑被生生震碎。
谢珩面无表情,顺手抄起地上一杆精钢长矛,借着冲势,脊背如拉满的大弓,奋力掷出。
长矛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横穿三十丈虚空。
噗嗤!
精钢长矛洞穿了崖顶统领的胸膛,将他整个人钉死在断崖的巨石之上。
首领毙命,余众溃散。
一刻钟后,谷中杀戮止歇。
满地残甲断刃,火光照亮了染血的积雪。
少年提着夺来的滴血马刀,一步步走回车前。
他右臂焦黑,左肩渗血,身躯因耗力过度而微微发晃,但脊梁始终挺直。
他将缴获的西郊铁矿兵符双手奉上,放在车辕边缘。
夜风扬起他的碎发,露出一双清亮深邃的眼眸。
没有市井小人的谄媚,只有生死相随的默契与释然。
齐王最后的武力底牌,至此尽数折戟沉沙。
10
黑松谷之战后,少年的肉身迅速衰败。
重伤,烧伤,加上两具魂魄日夜撕扯,这具躯壳已如风中残烛。
偏殿内,药炉终日不熄。
少年陷在锦被里,整整昏睡了三日。
第四日黄昏,他醒了。
眼珠浑浊泛黄,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冷笑。
是赵澈。
他没有喊疼,也没有求饶。
他躺在枕上,目光阴鸷地盯着悬在床头的七星宝剑。
"长公主,你救不活他。"
赵澈嗓音干哑,带着垂死之人的破罐破摔。
"谢珩的魂魄太重,这具肉身太轻。"
"再过三日,心脉耗尽,老子固然要死,他也得灰飞烟灭。"
我坐在榻前紫檀椅上,慢条斯理地用小银刀削着雪梨。
刀锋极薄,果皮寸断。
"你若想活,便交出解药。"
赵澈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你猜到了?"
"当年雁门关之战,谢珩身中七箭,伤不至死。"
我切下一块梨肉,送入口中,神情漠然。
"真正要他命的,是箭头上涂抹的北狄皇室秘毒,‘焚心散’。"
"此毒入血即融,天下唯有北狄大巫有解蛊之法。"
"你一个西市屠户之子,烂赌成性,体内却藏着焚心散的引子。"
"赵澈,你根本不是汉人。"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微响。
赵澈脸上的市井痞气彻底散去,眼底露出荒原恶狼般的森冷。
"大齐的长公主,果然不是蠢货。"
赵澈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
"我是右贤王座下第七子。"
"十年前入关潜伏,为的就是有朝一日,里应外合,踏平定京。"
"谢珩死前,我饮下他的心头血,借血蛊锁住他的残魂,本想将他炼成战傀。"
"谁知他怨气太盛,反噬其身,夺了我的躯壳。"
他撑着床沿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剧烈咳嗽。
黑血顺着嘴角滴落在雪白里衣上。
"明日是除夕宫宴。"
"北狄贡使已入鸿胪寺,带队的是我亲舅父,右贤王麾下第一勇士呼延烈。"
"放我出府,我给谢珩解蛊。"
"否则,明日宫宴之上,不仅谢珩魂飞魄散,定京城门亦会被大炮轰开。"
我放下银刀,取过一旁的金针包。
抽出一根三寸长的透骨针,在烛火上微微一烤。
我俯身看着他,针尖悬在他眉心处。
"赵澈,你太小看谢珩,也太小看本宫。"
针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刺入少年的百会穴。
剧痛骤起。
赵澈凄厉嘶吼,双手死死抓向自己的面门。
但在银针刺入三寸的刹那,他眼中狂乱的戾气猛然退散。
深邃、坚忍的光芒自瞳孔深处重燃。
谢珩借着银针激发的潜力,再次破体重临。
他满头大汗,呼吸短促,右手一把扣住自己乱抓的左腕,将之狠狠反剪在身后。
骨节发出脆响。
"阿楚……别信他。"
谢珩抬眼看我,眸中满是血丝,神色却坚毅如铁。
"焚心散……根本没有解药。"
"呼延烈入京,藏了八百口桐油箱在鸿胪寺地窖,意图在除夕夜火烧御街。"
"拔出金针……我还能撑十二个时辰。"
"足够在除夕夜,拧下呼延烈的脑袋。"
我拔出金针,用帕子擦净上面的黑血。
少年的心跳急促混乱,生命正在急速流逝。
两魂共存之躯,已至末路。
11
除夕夜,定京城落了大雪。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百官朝贺,丝竹声穿云裂石。
殿中央,北狄使团按刀而立。
为首的呼延烈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身披熊皮大氅。
他举起酒盏,目光越过殿阶,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龙椅上面色阴沉的父皇,以及端坐在下首的我。
"大齐皇帝陛下。"
呼延烈声音如雷,震得殿内杯盏作响。
"塞外风雪大,牛羊冻死大半。"
"我王遣使修好,特献上北珠百斗、良马千匹,求娶长公主殿下和亲。"
"若陛下不允,北狄十万铁骑,便只能自取岁贡。"
殿内一片哗然。
枢密使拍案而起,怒斥其狂悖。
呼延烈仰天大笑,毫无惧色。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重甲行进的肃杀之声。
殿门轰然大开。
风雪灌入大殿,吹得宫灯剧烈摇晃,明暗不定。
一名身着玄甲的年轻校尉大步踏入殿中。
披风猎猎,腰悬重剑。
正是赵澈的皮囊,谢珩的魂魄。
他脸色惨白如霜,眉眼间却凝结着凛冽煞气。
呼延烈转头看见少年的脸,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他潜伏在京城的亲外甥,也是他今夜发难的内应。
呼延烈嘴角勾起阴谋得逞的狞笑。
少年行至殿前,单膝跪地。
"臣,玄甲卫统领,参见陛下。"
他行的是军礼,声音沉稳,压住了满殿喧嚣。
呼延烈跨前一步,大声冷笑。
"外甥,鸿胪寺的大礼,可曾备好?"
"还不向大齐皇帝引爆这满城烟火!"
话音未落,少年的身形突然剧烈痉挛。
赵澈潜藏在体内的残魂,在听到母族号令的刹那,拼死发起了最后的疯狂反扑。
少年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摸向腰间,反手拔出一把淬毒匕首,猛然转身,直刺我的心口。
"李楚!死吧!"
赵澈的嘶吼声在大殿内炸响。
满朝文武骇然失色,禁军侍卫拔刀不及。
匕首逼至我咽喉三寸。
我坐在案前,未动分毫。
少年的右手如铁钳般探出,一把抓住了自己刺出的左手腕骨。
咔嚓一声。
手腕被生生折断,匕首当啷坠地。
谢珩额头青筋暴凸,冷汗混着血水滚落,眼神冷酷至极。
"在大齐的殿堂上,没有你的位置。"
谢珩怒喝一声,右手顺势抽出身侧佩剑,反手一挥。
一道雪亮剑光划过半空。
嗤!
呼延烈的右手手腕齐根而断,酒盏连同断手飞出三丈远,鲜血喷溅在金砖之上。
呼延烈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连连后退。
谢珩一步踏出,重剑横扫,直接砸碎了呼延烈的双膝。
魁梧的北狄第一勇士轰然跪倒在地。
"鸿胪寺地窖中的八百箱桐油,半个时辰前已被玄甲卫尽数倒入护城河。"
谢珩剑尖抵在呼延烈眉心,声音冰寒刺骨。
"潜伏在京西的二百北狄细作,已尽数伏诛。"
"呼延烈,你的烟火,点不着了。"
呼延烈瘫在血泊中,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那出剑的角度,那沙场征战的煞气,全是大齐已故战神的印记。
"谢……谢珩?!"
"你没死?!"
谢珩没有回答,只是将剑尖向下压了半寸。
鲜血顺着呼延烈的额头淌下。
殿外金吾卫鱼贯而入,将殿内北狄使团尽数按倒在地,卸去兵刃。
宫廷杀机,瞬间平息。
12
残敌肃清,大殿重归死寂。
百官跪伏,高呼万岁。
父皇从龙椅上缓缓站起,目光复杂地看着殿阶下的年轻身影。
"谢卿……"
父皇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抖与愧疚。
少年立在大殿中央,没有回应天子的呼唤。
他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鲜血顺着他的七窍缓缓溢出。
这具凡人躯壳,已承受不住双魂的彻底决裂与反噬。
在识海深处,一场看不见的杀戮已至终局。
赵澈的残魂化作厉鬼,疯狂撕咬着谢珩的神念。
"一起死!谢珩!你休想独自活着享受荣华!"
少年闭上双眼,面容扭曲。
忽然,他猛地抬起右手,运起全身残存的真气,狠狠一掌拍在自己的天灵盖上。
砰的一声闷响。
赵澈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魂魄在刚猛霸道的一掌下被彻底震碎。
阴暗的市井怨毒、北狄细作的贪婪心机,在顷刻间化为飞灰。
少年身子一晃,向后倒去。
我快步冲下殿阶,在他倒地前,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少年靠在我肩头,身躯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不可闻,面色惨金,唯独那双眼睛,前所未有的清澈明亮。
属于赵澈的所有杂质都已消散,留在里面的,只是那个当年在营帐红烛下对我许诺一生的青年。
他艰难地抬起沾满血迹的右手,想要触碰我的脸颊。
行至半空,手腕却无力地垂下。
我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掌心冰凉,带着洗不去的硝烟味。
"阿楚……"
他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
"山河保住了,齐王平了,北狄退了。"
"我答应你的事,都做到了。"
我眼眶湿润,紧紧握着他的手。
"谢珩,本宫不准你死。"
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极温和的笑意。
就像当年他在校场骑马而过,隔着万千人海,遥遥对我展颜一笑。
"这具身子……太脏,配不上你。"
"来世,我还做你的驸马,干干净净地……娶你。"
眼底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那只握着我的手,力道寸寸松开,最终无力地滑落在血染的宫砖上。
殿外大雪纷飞,定京城响起了迎接新年的第一声钟鸣。
悠远,苍茫,回荡在天地之间。
我抱着已然冰冷的少年身躯,缓缓站起身来。
玄色朝服上的金凤在烛火下展翅欲飞。
满朝文武肃立,天子垂首。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太极殿,迎向漫天飞雪。
身后是四海升平的锦绣江山,身前是谢珩用命换来的朗朗乾坤。
长风猎猎,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