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夏把离婚协议放在餐桌上的时候,我刚换好拖鞋。
桌上还摆着一盘没吃完的青椒肉丝,旁边是一碗已经凉透的汤。她坐在餐桌另一侧,面前放着一杯水,手边压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纸。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她没有回答,只把协议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看看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几个字很醒目。
离婚协议书。
我愣了几秒,随后把手里的车钥匙放到玄关柜上。
“又怎么了?”
这句话几乎是下意识说出来的。
我们结婚五年,类似的争执发生过很多次。有时候是因为我加班回来太晚,有时候是因为她觉得我不关心家里的事,还有时候只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两个人都不肯先低头。
以前她也说过离婚。
但每次说完,第二天还是会照常给我发消息,问晚上回来吃不吃饭。
我一直觉得,那不过是她生气时说的气话。
这次似乎不太一样。
许知夏把杯子放下,声音很平静。
“没怎么,就是觉得过不下去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那份协议。
房子怎么处理,存款怎么分,个人物品怎么归还,甚至连家里的那台洗衣机和冰箱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连这些都想好了。
“你什么时候弄的?”
“前几天。”
“前几天?”
我抬头看她。
“所以你已经想了好几天,今天才告诉我?”
“嗯。”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她没有接话。
我把协议放回桌上,心里突然冒出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许知夏,我每个月给你转四千,房贷六千也是我在还。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可以说出来,我们商量着改。你现在直接把协议拿出来,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
“我说过。”
“你说过什么?”
“很多次。”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想不起她究竟说过哪些。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纸。
“陈屿,这次不是让你改什么。我已经决定了。”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红着眼睛等我哄她。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她好像真的不打算回头了。
可我还是不明白。
我们有房子,有稳定的工作,没有孩子,也没有第三个人插进来。虽然偶尔吵架,但谁家的日子不是这样过的?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把事情走到这一步。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继续争吵。
她回了卧室,我坐在客厅里,把那份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看到最后,我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特别严重的理由。
我甚至觉得,这场离婚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许知夏已经出门了。
厨房里有一锅粥,旁边放着两个煮鸡蛋。她以前每天早上都会给我准备早餐,后来我说过不用这么麻烦,她便不再等我起床,只把东西放在那里。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
粥有些稠,温度刚好。
手机上有一条她发来的消息。
“协议你看完了吗?有不合适的地方可以提。”
我回复:“晚上再说。”
她回了一个“好”。
没有多余的话。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忽然想起上周她也给我发过一条消息,问我周末有没有时间。
当时我正在开会,只回了句“到时候再看”。
后来周末我临时接到工作,忘了这件事。
她也没再提。
我把碗里的粥喝完,拿起公文包出门。
那天一整天,我都没怎么集中精神。
同事问我是不是没睡好,我说家里有点事。
下班前,我给许知夏打了电话。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我已经吃过了。”
“那我回去再聊。”
“好。”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车里抽了根烟。
其实我很少抽烟。
结婚以后,许知夏不喜欢烟味,我便慢慢戒了。偶尔工作压力大,才会在楼下抽一根。
我看着前面的车流,心里有些乱。
我觉得自己需要和她好好谈一次。
毕竟五年的婚姻,不应该因为几句不痛快的话就结束。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日子其实过得挺好。
那时候我还没升项目主管,工资也没有现在这么高,每个月到手一万出头。许知夏刚进一家财务公司,工资六千多。
我们租过一间很小的房子,厨房只能容得下一个人转身。
她喜欢买一些便宜的小摆件,把出租屋收拾得很干净。周末没事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去菜市场,买两斤排骨,回来炖汤。
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回去时她已经睡了。
桌上放着一碗面,用盘子盖着。
我把面端起来,发现汤都坨了。
她听见动静,从卧室里出来,揉着眼睛问我:“怎么这么晚?”
我说项目出了问题。
她没抱怨,只把面重新热了一下。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娶了一个很好的妻子。
后来我们商量买房。
看房那段时间,我和她跑了不少地方。她比我细心,会记楼层、采光、物业费,还会在手机备忘录里列出每套房子的优缺点。
我嫌麻烦,很多时候只是跟着她走。
最后选中的是一套两居室,面积不算大,但离两个人上班的地方都不算远。
签合同那天,她站在还没装修的客厅里,拿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以后这里放沙发。”
她指着靠窗的位置。
“电视放那边,旁边可以摆个小柜子。”
我笑她:“房子还没装修,你就安排上了?”
她也笑。
“总得有个盼头吧。”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房子是婚后买的,登记在两个人名下。首付款有一部分来自我们之前的积蓄,剩下的房贷每个月六千左右。
我收入比她高,便主动承担了房贷。
除此之外,我每个月固定给她转四千块钱。
这个习惯是从买房后开始的。
最初是她提议,家里最好留一笔应急存款。她说以后房子需要维修,或者工作上有什么变化,手里有钱总归安心。
我当时觉得有道理。
于是每个月发工资后,我会把四千块钱转到她的账户里。
“这笔钱先存着,别乱动。”我说。
她笑着看我:“知道了。”
那时候我没想到,这四千块钱会成为我们离婚时最重要的一笔账。
婚后第二年,我升了职。
收入涨了,工作也忙了。
项目主管听起来不错,实际上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事情。客户临时改需求,团队有人离职,项目上线前出问题,所有事情都可能在下班前突然冒出来。
我开始习惯晚回家。
许知夏也有自己的工作,但她的上下班时间相对固定。
一开始,她会等我回来吃饭。
后来我经常临时加班,她便不再等了。
有时候我回家,桌上会留着饭菜。
有时候没有。
我也不觉得有什么。
成年人总不能天天等着别人照顾,饿了就自己点外卖。
只是慢慢地,我发现家里很多事情都不需要我操心。
冰箱里没菜了,她会买。
洗衣液快用完了,她会补。
物业费、水电费、宽带费,她会按时缴。
家里的灯坏了,她联系维修师傅。
洗衣机出了问题,她找售后。
我偶尔也会做点事情,但大部分时候,只要她告诉我需要什么,我转钱就行。
有一次,家里的热水器突然不工作。
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她给我打电话。
“热水器好像坏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联系一下售后?”
我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几个人,说:“你先联系吧,我这边走不开。”
“好。”
她挂了电话。
晚上回家,我洗澡时发现热水器已经修好了。
我问了一句多少钱。
她说三百多。
我说:“把付款记录发我,我转给你。”
她说不用。
我当时还觉得她挺懂事。
现在回想起来,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联系的师傅,又是什么时候在家等人上门的。
类似的事情太多了。
多到我从来没有认真记过。
我记得每个月房贷扣了多少,记得给她转了多少钱,记得自己加班到几点,却记不住家里的净水器滤芯多久换一次,也不知道物业通知通常发到哪个群里。
我并不是完全不管家。
周末有时间,我也会拖地、洗碗,偶尔还会主动做一顿饭。
只是这些事情在我眼里属于帮忙。
而在许知夏眼里,它们可能本来就不该叫帮忙。
有一年春节,我们回双方父母家。
她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东西,给我父母买了保健品,又给她父母买了衣服。
我那几天忙着赶项目,直到出发前一天晚上才想起来还没买礼物。
她说:“我都准备好了,你不用管。”
我说:“那辛苦你了。”
她没说什么。
现在想起来,我好像经常说这句话。
辛苦你了。
然后事情还是由她去做。
我一直觉得,自己在经济上承担了大部分责任,其他事情谁有时间谁做就行。
可我没有认真想过,为什么每次有时间的都是她。
我们第一次因为钱吵架,是在婚后第三年。
那天她拿着手机给我看一份账单,说家里最近支出比较多,想让我周末陪她一起整理一下。
我当时刚接束一个项目,脑子里全是工作上的事情。
“有什么好整理的?每个月不是给你转四千吗?”
她看着我。
“我不是说钱不够。”
“那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家里最近有哪些事情。”
我有些不耐烦。
“你直接说需要我做什么不就行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
“算了,没什么。”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后来有几次,她也会提起类似的话题。
比如家里要不要换个冰箱,厨房柜门坏了,阳台的窗户需要重新做防水。
我通常会问多少钱。
她说完,我就转钱。
有时候我还会开玩笑:“家里是不是又要花钱了?”
她听见后也会笑一下。
只是笑得越来越少。
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觉得她有些奇怪。
明明每个月都有固定的转账,家里遇到事情我也愿意出钱,她却总觉得我不关心她。
我想不明白。
在我看来,钱是最实际的东西。
我每天上班十几个小时,承担房贷,每个月还要留出四千给她。
难道这些还不够吗?
我也有压力。
有时候项目出了问题,客户半夜打电话,我只能爬起来处理。团队里的人犯错,最后挨批的是我。每个月看着工资到账,扣掉房贷和转账,再加上自己的交通、吃饭和其他开销,也剩不了多少。
我不是没有委屈。
只是我从来没想过,许知夏可能也有自己的委屈。
那天离婚协议摆在桌上以后,我才开始回忆这些事情。
可即使回忆起来,我也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觉得,她为什么不早一点说清楚。
如果她早点告诉我自己想要什么,我又不是不能改。
至少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离婚的事情谈了大概半个月。
许知夏没有催我,也没有天天追问。
她把协议发给律师看过,修改了几处条款,然后约我去民政局。
房子的问题比较麻烦。
我们婚后买的房子,贷款还剩不少。两个人商量后,决定挂牌出售,等房子卖掉,扣除剩余贷款和交易费用,再按协议处理剩余款项。
她没有要求我多给她什么。
我也没打算占她便宜。
至于家里的家具和电器,能带走的就各自带走,实在不方便搬的,就留给买家或者折价处理。
我们把事情谈得很清楚。
清楚到不像一对曾经一起生活了五年的人。
办手续那天,天气有点阴。
我提前到了十分钟,在大厅外面等她。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外套,手里拿着文件袋。
“来了?”
“嗯。”
我们进去,排队,签字,拍照,核对资料。
整个过程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工作人员问我们是否自愿离婚时,我下意识看了许知夏一眼。
她回答得很干脆。
“是。”
我也说:“是。”
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她把自己的那份材料收好。
“房子的事情,我会联系中介。到时候需要你签字,我再通知你。”
我说:“好。”
她又问:“家里的东西,你什么时候搬?”
“这周末吧。”
“行。”
说完,她转身准备走。
我站在原地,突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许知夏。”
她回过头。
“你真的想好了?”
她点点头。
“想好了。”
“以后别后悔。”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
她看着我,没生气,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我已经后悔过很多次了。”
我没听明白。
她也没有再解释。
我搬出去的那天,许知夏没有在家。
她提前把我的东西收拾好,装进几个纸箱。
衣服、电脑、书,还有一些平时用的杂物。
箱子上贴了标签。
我站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
以前我们一起买的沙发还在,电视柜还在,墙上挂着一张结婚时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我伸手把照片取下来,放进纸箱。
随后叫了搬家公司。
临走前,我去厨房看了一眼。
冰箱里还有一些菜,调料摆得整整齐齐。
水槽旁边放着她常用的杯子。
我忽然想起她以前说过,等以后换了房子,要买一个大一点的餐桌。
她说两个人可以在家里吃火锅,也可以邀请朋友过来。
现在这些东西都不重要了。
我关上厨房的灯,带着箱子离开。
搬到新租的房子后,我用了两天时间才把东西整理好。
房子不大,离公司近,家具都是现成的。
我觉得挺方便。
第一周,我甚至有一种终于恢复自由的感觉。
下班以后不用考虑什么时候回家,也不用解释为什么加班。
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周末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没人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也没人提醒我家里缺什么。
可这种轻松感没持续多久。
第一个周末,我早上醒来,发现家里没有干净的衣服。
我翻了一遍衣柜,才想起搬家时没把洗衣篮里的衣服带过来。
只好把衣服塞进洗衣机。
洗完以后,我又发现洗衣液快没了。
我拿手机下单,结果送来的型号不对。
以前这些事情都是许知夏在处理。
我不至于连洗衣服都不会,只是过去从来没把它当成一件需要记住的事。
第二周,我开始自己做饭。
其实也不难。
下班后去超市买点菜,回家炒两个菜。
可一个人吃饭,很多东西都买不完。
青菜买多了,放两天就蔫了;肉买多了,又得分装冷冻。
我以前总觉得许知夏买菜花不了多少时间。
直到自己开始做,才发现每天要考虑吃什么,本身就是一件很琐碎的事。
有天晚上,我在超市买了一袋土豆。
回家后发现冰箱里还有一袋,已经发芽了。
我把它们扔进垃圾桶,突然想起以前许知夏总说,家里东西快过期了要记得吃。
我当时嫌她啰嗦。
现在才知道,那些东西如果没人记得,就真的会被忘掉。
不过,我也没有因为这些事情就立刻觉得自己亏欠她。
我只是慢慢发现,独自生活比我想象中麻烦。
有一天晚上,母亲打来电话。
她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又问许知夏有没有联系我。
我说没有。
母亲沉默了一下,说:“你们两个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我看知夏以前挺好的。”
我不太想谈这个话题。
“性格不合吧。”
“你也别太倔。夫妻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你工作忙,她多担待一点不就行了。”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有点不舒服。
“妈,她也上班。”
母亲愣了一下。
“我知道她上班。可你一个男人在外面挣钱也不容易。”
我没接话。
母亲又说:“你们以前不是挺好的吗?怎么突然就离了?”
我说:“不是突然。”
挂掉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离婚,我可能还是会说性格不合。
因为我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像没有一件事情严重到必须离婚。
但五年的生活,又确实让我们走到了这一步。
房子挂牌一个多月后,终于有人来看。
中介约我们一起过去。
我提前到了小区,在楼下等许知夏。
她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
我们一起上楼。
房子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以前摆满东西的柜子空了,墙上的装饰画也拆了下来。客厅看起来比以前大,却显得很陌生。
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
他们看房时,女方站在阳台上,问中介采光怎么样。
我听见她说,自己以后想在这里摆几盆花。
我忽然想起许知夏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她在阳台上摆了两盆绿植,后来其中一盆养死了,另一盆一直长得不错。
买家看完房,表示愿意谈价格。
中介把我们叫到一边,商量后续手续。
许知夏拿出手机,认真核对合同上的数字。
她问了几个问题,确认付款时间和违约责任。
我站在旁边听着,发现她对这些事情比我熟悉得多。
其实也正常。
她本来就是做财务的。
以前买房时,她也负责核对过不少资料。
只是当时我没怎么在意。
从小区出来后,我们一起去附近的银行处理一笔共同账户的资料。
这笔账户里的钱不多,主要是之前装修时剩下的一部分款项。
工作人员核对资料时,提醒我们还有其他共同存款需要确认。
许知夏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还有这个。”
我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之前每个月你转给我的那笔钱。”
我愣了一下。
“什么钱?”
“每个月四千。”
我看着她,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那笔钱?”
她点头。
“你不是一直存着吗?”
我有些意外。
“你还留着?”
“嗯。”
“里面还有多少?”
“具体金额要以银行流水为准,五年转账本金一共二十四万,账户里还有一些利息。”
我盯着她手里的银行卡。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当然记得那笔钱。
每个月发工资后,我都会转给她四千块。
五年下来,二十四万。
我一直以为这笔钱是家庭生活费的一部分。
有时候家里要买东西,我会觉得她应该从这笔钱里出。
可现在她告诉我,这笔钱一直在账户里。
“你没花过?”
“没有。”
“那家里的钱呢?”
她看着我。
“我的工资。”
我皱起眉头。
“你的工资?”
“嗯。”
“那你平时不是总说钱不够吗?”
许知夏没有马上回答。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打印出来的明细。
“这是我之前整理的家庭支出。不是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但大部分都有记录。”
我接过来。
上面列着很多项目。
买菜、日用品、水电、物业、宽带、家电维修、生活用品,还有一些平时看起来不起眼的支出。
有些金额只有十几块,有些几百块。
我往下翻了几页。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平时记的。”
“你记这些干什么?”
“习惯。”
我看着那几页纸,心里突然有些烦躁。
“所以你现在拿这个给我看,是想证明什么?”
她摇摇头。
“不是证明什么。现在要处理共同财产,我觉得有必要把账目弄清楚。”
我把纸放回去。
“那你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
许知夏看着我。
“我告诉过你。”
“什么时候?”
“很多次。”
我想说她没有。
可话到嘴边,我又停住了。
因为我突然想起,她确实不止一次拿着手机给我看家里的开销。
只是我每次都觉得那些钱不算什么。
几十块、几百块。
跟我每个月转给她的四千比起来,好像不值一提。
“那你为什么不从我转的钱里花?”我问。
她看了我一会儿。
“因为那是我们当初说好的家庭储备金。”
“可是你自己的工资也要花在家里啊。”
“对。”
“那你不觉得这样不公平吗?”
她轻轻笑了一下。
“陈屿,你现在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
我没说话。
她把银行卡收回去。
“刚结婚的时候,我们说过要存一笔应急金。你每个月赚四千,我就把它存起来。日常开销我用自己的工资支付,我一直觉得这没什么。”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家里的很多事情都变成了我一个人在处理。”
她停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没有付出。房贷是你在还,你工作也很辛苦。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还想怎么样?”
她看着我。
“我想让你知道,家里不只有房贷。”
这句话让我有些不舒服。
我下意识想反驳。
可她没有继续争论,只是把文件袋整理好。
“具体财产怎么分,我们按协议处理就行。”
那天晚上,我回到租房,把那几张支出明细又看了一遍。
我第一次认真看那些数字。
物业费一年两千多,水电费每个月两三百,日常买菜、生活用品,还有家里各种维修。
有些费用我甚至不知道是什么。
我拿手机给许知夏发消息。
“你以前说家里开销大,是指这些?”
她过了很久才回复。
“是。”
我又问:“你每个月工资九千,怎么还够用?”
她回复:
“控制开支,平时也会存一点。不是每个月都花完。”
我盯着屏幕。
突然发现,我好像一直把她的工资当成她自己的钱,却把我转过去的钱当成了家庭的钱。
这两个概念在我脑子里,从来没有真正分开过。
我给她转四千,是我对家庭的付出。
她用工资支付日常开销,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样的分配是不是合理。
我又发了一条消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让我多承担一点?”
这次她回复得很快。
“我说过。”
后面没有其他内容。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突然想起那次她发烧。
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说家里漏水,希望我早点回去。
我当时正在和同事吃饭,觉得维修这种事情找物业就能解决。
我还说,家里不是有钱吗?
现在想起来,我说的那句话确实很轻松。
因为我知道有人会处理。
至于她当时是不是发烧,难不难受,后来有没有好好休息,我好像根本没有问过。
我又想起她曾经说过,周末想让我陪她去买东西。
我说项目忙。
她说那下周。
我说再看。
后来她再也没提。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好像都不算什么。
可如果五年里有太多这样的事情,一个人真的会慢慢失去期待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办法用“我每个月给她转了四千”来解释自己的婚姻。
房子出售的手续办得比我想象中顺利。
买家付了定金,后面按约定办理贷款和过户。
剩余贷款结清后,房款按照我们签好的协议处理。
共同存款也进行了核对。
许知夏没有要求多分,也没有拿那二十四万元来指责我。
她只是坚持把所有共同财产都列清楚。
我起初觉得她太认真。
后来想想,她做财务的,可能本来就习惯把事情弄明白。
我们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时,已经是下午。
中介把材料收走,说后续有问题再联系。
我和许知夏站在银行门口。
外面太阳很大,路边有个卖水果的小摊。
我问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说:“先把工作稳定下来。”
“还在原来的公司?”
“准备换了,离家近一点。”
我点点头。
“那挺好。”
她看了我一眼。
“你呢?”
“还是那样。”
“嗯。”
我们又沉默下来。
我突然觉得有些话应该说出来。
“许知夏,我以前确实没注意到那么多事情。”
她没有说话。
“我不是故意不管家里。我工作是真的忙,有时候回去也很累。”
“我知道。”
“你说的那些事,我以后可以改。”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陈屿,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
“所以你不用再向我保证什么。”
她的语气没有责怪。
只是很平静。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过了一会儿,她说:
“以前我也想过,只要你能主动一点,哪怕只是记住家里缺什么,或者周末主动问一句要不要一起出去,我都会觉得很好。”
“那你为什么不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看着我。
“我给过。”
我愣住。
“什么时候?”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说:
“我不是今天才决定离开的。”
我想起离婚那天,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我不明白。
现在似乎有一点明白了。
可明白得太晚,也不代表事情就能重新开始。
我们在银行门口分开。
她往地铁站走,我去停车场。
我没有追上去。
因为我知道,这次她不是在等我说一句好听的话。
离婚后的第三个月,我慢慢适应了独居生活。
工作还是很忙。
每天早上起床,自己收拾房间,自己准备早餐,晚上回家买菜做饭。
偶尔觉得麻烦,就点外卖。
我开始把家里的账单放在一个文件夹里。
水电费、物业费、宽带费,全部设置了提醒。
有一次,洗衣机出现故障。
我联系售后,约了师傅上门。
师傅检查后说,是排水管老化,需要更换。
我问多少钱。
他说一百八。
我扫码付款。
师傅走后,我看着手机上的付款记录,突然想起以前许知夏也处理过类似的事情。
那时候她只告诉我修好了。
我问多少钱,她说三百多。
我赚了钱。
我从来没有问过她怎么联系师傅,也没有问过她是不是特意请假在家等人。
这些事情以前都不重要。
现在却会突然冒出来。
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当时我能多问一句,会不会不一样?
但我没有答案。
第四个月,我在整理旧照片时,翻到一张我们刚买房时拍的照片。
许知夏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拿着卷尺。
她笑得很开心。
我把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放进了一个文件夹。
没有删除。
也没有再翻出来。
我开始明白,过去的事情不是一定要抹掉。
只是有些东西,留在过去就好了。
第五个月,公司安排我出差。
出差回来那天,我在机场买了一盒当地的点心。
以前我会顺手给许知夏带一份。
那天我拿着盒子站在货架前,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回去了。
回到家,我把行李箱放在门口。
房间里很安静。
我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水和一盒鸡蛋。
我突然觉得有点饿。
于是换了衣服,下楼去吃面。
老板问我加不加煎蛋。
我再加一个。
面端上来时,我拍了一张照片。
习惯性想发给许知夏。
手指停在聊天框上,我才想起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我把照片删掉,开始吃面。
第六个月,我和许知夏偶然遇见。
那天是周六,我去附近的超市买日用品。
超市不大,离我现在住的地方只有十分钟路程。
我推着购物车,准备买洗衣液和纸巾。
走到日用品区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她穿着浅色外套,头发比以前短了一些,正站在货架前挑洗衣液。
我停下脚步。
她像是感觉到有人在看,转过头。
我们对视了几秒。
“陈屿?”
“嗯。”
我推着购物车走过去。
“这么巧。”
“是啊。”
她看了一眼我的购物车。
“一个人来买东西?”
“嗯,家里缺点日用品。”
她点点头。
“我也是。”
我看见她购物车里放着洗衣液、纸巾,还有一些水果。
和以前一样,她买东西还是很有计划。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我们每天都生活在一起,吃饭、睡觉、买菜,很多话不用想就能说出口。
现在站在同一个货架前,却连一句自然的寒暄都要考虑一下。
我问她:“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工作呢?”
“换了。现在离家近一些,下班不用那么晚。”
“那挺好。”
她笑了笑。
“你呢?”
“还是老样子,项目比较忙。”
“注意休息。”
“嗯。”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着她手里的洗衣液,突然想起以前家里一直用这个牌子。
“你还买这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
“习惯了。”
我点点头。
“挺好。”
她把东西放进购物车。
我想问她现在住在哪里,想问她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也想问她是不是已经开始新的生活。
可这些问题似乎都不合适。
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
我没有理由再去了解她生活里的每一个细节。
她看了看手机。
“我先走了。”
“好。”
“再见。”
“再见。”
她推着购物车往收银台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人群里。
过了一会儿,我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拿洗衣液。
我从货架上取下一瓶,放进购物车。
结账时,收银员问我要不要购物袋。
我说不用。
回到家后,我把东西一件件放好。
洗衣液放进卫生间柜子里,纸巾放到储物架上,水果洗干净装进盘子。
一切都很普通。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银行。
以前每个月固定转账的记录还在。
四千元。
四千元。
四千元。
一条接着一条。
我看了一会儿,关掉页面。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每个月按时把钱转过去,家里的日子就不会差。
我也一直认为,自己已经尽到了丈夫的责任。
直到后来我才发现,一个家里有很多事情,并不会因为有人转了一笔钱,就自动有人去做。
有人要记住冰箱里还有什么,有人要记住物业费什么时候交,有人要在水管漏水时联系维修,有人要在两个人都很累的时候,想办法让第二天的生活继续运转。
这些事情不一定值多少钱。
也很少有人会专门拿出来算账。
可它们确实存在。
许知夏以前也不是没有告诉过我。
只是我每次都太急着解释自己做了什么。
我记得自己还了多少房贷,赚了多少生活费,加了多少班。
却很少问她,这一天过得怎么样。
我现在依然觉得自己工作辛苦,也依然认为自己曾经为这个家付出过。
这些都是真的。
只是另一件事也是真的。
她也付出了很多。
而我直到失去她以后,才真正看见。
晚上,我自己煮了一碗面。
吃完后把碗洗了,擦干净灶台,又把厨房的垃圾袋换掉。
做完这些,我坐在餐桌前,打开手机,给自己列了一份下周的生活清单。
买菜、缴费、洗衣服、整理房间。
列到最后,我停了一下。
以前这些事情,好像从来不需要我记。
现在我得自己记住了。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关掉客厅的灯。
窗外的城市还很热闹。
我忽然想起许知夏以前说过,家不是一个只要交完房贷就能住进去的地方。
当时我没太在意。
现在想来,她说得没错。
一个家需要有人愿意一起生活。
而不是一个人负责把钱转进去,另一个人负责让日子继续下去。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每个月给她四千块,已经足够证明我对这个家的重视。
后来才明白,那笔钱一直都在。
只是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继续存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