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筱筱,丁家庶子,生母早逝,嫡兄欺凌,亲爹不疼,在府里活得不如一条看门狗。
嫡兄丁瑾瑜与宸王武平昭有婚约,却嫌宸王性情暴戾、杀伐过重,死活不肯嫁。
嫡母舍不得亲生儿子去送死,便想了条毒计——让丁筱筱替嫁。
新婚夜,红烛高烧。宸王武平昭掀开盖头,看见一张陌生的、低眉顺眼的脸。
“你是谁?”
丁筱筱抬起眼,眼尾一颗朱砂痣红得像针尖刺出的血珠。他双手交叠在膝上,声音轻而稳:
“虜身丁筱筱。从今日起,便是殿下的正君。至于丁瑾瑜——”
他微微一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像淬了毒的蜜糖。
“他不配。”
第一章 替嫁
大婚那日,京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丁府西角门外,一顶红轿停在大雪里,轿帘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露出里面坐着的人。那人穿着层层叠叠的嫁衣,盖头遮住了整张脸,只有一双交叠在膝头的手露在外面。
手指细白纤长,骨节分明,指尖冻得微微泛红,却一动不动地搁在那里,像是被钉在嫁衣上的一朵玉兰。
丁筱筱今年十七岁。
他是丁家侍夫所出的庶子,生父在他五岁那年死于难产,留下他一个人在嫡父手下讨生活。嫡父王氏是兵部侍郎的嫡长男,手段狠辣,脸上常年挂着佛堂里捡来的慈悲相。
他的生母丁庭,官居五品,对嫡夫言听计从,对这个庶子视若空气。
在丁府,他的名字排在嫡姊嫡哥后面,在管家小厮的前面。
他住的院子是丁府最偏僻的角落,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吃穿用度被层层盘剥,到手的永远比小侍们少半成。他六岁学会看账本,八岁学会下厨熬药,九岁学会在夹缝里扮演一个会呼吸的透明人。十岁时他躲在柴房后面偷听嫡父和心腹嬷嬷说话,第一次知道爹亲不是病死的。
十岁那年他没有哭,只是把一株薄荷连根拔起,种到了自己院子的墙根下。
薄荷最贱,踩倒了还能活。
他就是那株薄荷。
此刻他坐在这顶红轿里,穿着原本属于嫡兄丁瑾瑜的嫁衣。
丁瑾瑜,丁府嫡长子,自幼与宸王武平昭指腹为婚。
宸王是先帝第七子,当今圣上同胞的皇妹,手握兵权,是名副其实的实权亲王。
本是一桩天大的好姻缘,可丁瑾瑜死活不肯嫁。
因为宸王“克夫”。
指婚至今不过三年,宸王府已经死了两任正君。
第一任是礼部尚书的嫡子,过门半年,突发恶疾暴毙。第二任是靖远侯府的小公子,婚后不到三月,坠马身亡。
京城里传得最广的那个版本说,宸王武平昭性情暴戾,喜怒无常。
当年领兵平叛时曾在阵前亲自处决了一名违令的家虜,血溅三尺,面不改色。
前两任正君,都是被他活活折磨死的。
官府不敢查,苦主不敢告,圣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有人说得更玄乎:宸王不仅心狠手辣,还有隐疾,所以才克夫。
丁瑾瑜不想死。
他跪在王氏面前哭了一整夜,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王氏舍不得亲生男儿往火坑里跳。
他捻着佛珠想了三天,目光落到了偏院里安静扫雪的丁筱筱身上。
“横竖他也是丁家的儿子,”王氏对丁庭说,“嫁过去也不算欺君。”
丁庭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于是丁筱筱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公公从偏院薅出来,按进浴桶里洗涮了三遍。
新嫁衣是丁瑾瑜的尺寸,穿在他身上有些大,肩线往下塌了半寸,腰封勒到最紧还是空出两根指头的余量。
公公往嫁衣里缝了两层衬垫,远看总算看不出来了。
盖头落下来之前,王氏站在他面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从今天起,你就是丁瑾瑜。”
丁筱筱低着头,睫毛垂下来,显得乖巧又温顺。
他轻声说了一句“是,母亲”,便任由嬷嬷搀着,一步一步走出了丁府。
他没有反抗挣扎,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十七年来唯一的、离开那座吃人宅院的机会。
宸王府是火坑,丁府就不是火坑吗?
对他来说,火坑和火坑的区别,只在于一个能烧死人,另一个也能烧死人——不过在宸王府,至少他不是一个人烧。
轿子到了宸王府正门外。
公公掀开轿帘,风雪灌进来。
丁筱筱被搀着踏出轿子,脚一落地,脑中的声音忽然炸响——
【叮!宅斗系统已绑定!】
【宿主:丁筱筱。身份:宸王第三任正君(替嫁)。系统定位:宅斗。请宿主积极提升妇君好感度、稳定府中地位,最终成为宸王府当家主父。】
【当前目标:成功度过初夜。奖励:读心术(初阶,每日可用一次,限宸王)。警告:本次任务存在风险,请宿主保持冷静。】
丁筱筱的脚步骤然顿了一下。
前世在现代职场的记忆在这一瞬间涌回来——加班到凌晨,方案被抢功,空降的嫡系摘了他的桃子,连一句解释都不给他机会说。他是卷死在写字楼里的,到头来什么也没落着。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被风雪扑湿的嫁衣,在心里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行。前世在职场上斗嫡系,这一世在后院斗兄弟。专业对口。”
跨进宸王府门槛的瞬间,他把那口气吐出去,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了另一副模样——低眉顺眼,温良乖巧。
嘴角微微翘着,眼睛乖乖垂着,下巴收紧,整个人像一碗刚出锅的白粥,没有任何攻击性,让人一看就觉得没威胁。
两个迎候的管事公公互相对视一眼,目光里带着同情。又一个可怜人。
丁筱筱捕捉到了那点同情,在心里给他们的警惕等级打了低分。
他在嬷嬷的指引下跨过马鞍、踩碎瓦片,一路走进正院。
喜堂布置得很隆重,红绸红烛,到处都是皇家规制。可满堂宾客的表情却五花八门——有人看热闹,有人幸灾乐祸,有人躲在扇子后面窃窃私语。
“听说丁家嫡子死都不肯嫁,怎么今天又嫁了?”
“丁家是换了人选送来的,你仔细看那个盖头的下面,脸好像不太一样……”
“啧啧,这是送了个庶子来糊弄宸王殿下,胆子真大。”
嘈杂声里,一双黑色的官靴停在了他面前。
脚尖对着他的脚尖,距离近得他闻到了对方衣袍上淡淡的柏木香。丁筱筱心跳骤停了一瞬,面上纹丝不动。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过来,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的手。那手捏住盖头的边角,毫不拖泥带水地往上一掀。
红绸飘落。满堂烛光齐齐灌进来,刺得丁筱筱本就不适应的眼眶微微发酸。
周围响起低低的抽气声。他知道那些抽气声不是给自己的,而是给面前这个男人的。
武平昭。
宸王武平昭。
二十六岁,膝下无子,后院夫侍成群却无一得宠。
朝堂上能止小儿夜啼,战场上能令敌军胆寒。整座京城都在传他克夫,但她这张脸——确实生得极好看。
剑眉斜飞入鬓,眼窝微深,瞳色是极浓的墨,冷光沉郁。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刃。
他的肩膀很宽,窄腰长腿,玄色喜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把被收在剑鞘里的饮血利刃。金冠束发,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烛火映在脸上,明暗交替,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丁筱筱仰着脸,烛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把星子。他眼尾那颗朱砂痣在红光的映衬下鲜红欲滴,衬得他整张脸又清又妖。
满堂安静了数息。
宸王低头看着这个陌生的新郎子,英挺的眉峰微微蹙起。
他见过丁瑾瑜。眼前人和名册上画的那张脸,分明不是同一个。
“你是谁?”
很冷。很平。
像一把刀搁在面前,不急不躁,只等着人自己往刀锋上撞。
站在丁筱筱身后的陪嫁公公吓得两腿发软,正要跪下请罪——
丁筱筱开口了。
他没有抖。
只是把手从膝头移开,重新交叠在面前的地砖上,对着宸王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跪拜礼。
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轻而稳,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薄冰。
“侍身丁筱筱。从今日起,便是殿下的正君。”
他抬起头,缓缓直起腰。
烛光在他眼睛里晃动了一下,随即被稳稳地接住了。他看向宸王,嘴角弯起一点弧度,语调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在说情话,内容却像剜刀。
“至于丁瑾瑜——”
“他不配。”
满堂哗然。
陪嫁公公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到地上,脸都白了。
宸王武平昭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人。这个少男穿着不合身的嫁衣,肩膀的衬垫因为跪拜的动作微微翘起一角,腰封后面别着一枚粗糙的铜针——临时改尺寸缝上去的,不良的针脚隔着嫁衣都能看出鼓凸。
他的头发不是用上好的发油抿的,几缕碎发从鬓角滑落,还带着府外冰雪的气息。
可这个少年抬起来的脸,没有浆过的僵硬,没有谄媚的笑。甚至没有畏惧。
他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带着一种奇怪的、从容的笃定。
武平昭慢慢挑起眉。
他见过太多人对他笑、对他哭,对他阿谀奉承。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有胆量,居然在满堂宾客面前,替一个还不确定会不会要他的夫君,骂另一个本应嫁给他的嫡子。
有趣。
她微微倾身,伸出食指,托起丁筱筱的下巴。
“你方才说什么?本王的原定正君,不配?”她的声音很低,只两个人听见,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那你配吗?”
丁筱筱被他托着下颌,被迫仰起脸。
四目相对,武平昭的瞳孔在烛火里缩了一下。
丁筱筱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浅,只到眼角,可眼尾那颗朱砂痣像是随着他眼周的肌肉动了一下,鲜红欲滴,把满堂烛光都映了下去。
“殿下说对了。虜也不配您去问。”
这两个人,一个玄袍冷面,一个红衣清骨,在满堂宾客的窃窃私语中僵持了片刻。
武平昭收回手指,缓缓直起身。她看了丁筱筱一眼,转身入席。
没有赶他走。
大婚的宴席继续。
丁筱筱被嬷嬷扶入洞房,喜房里的红烛一直燃到天明。
宸王那夜没有招他侍寝。
但也没有把他退回丁府。
丁筱筱一个人坐在喜床上,从袖子里摸出那枚改衣服的铜针。针尖在烛火下闪着一点寒芒。他对着那点寒芒慢慢弯起嘴角。第一步,成了。
第二章 入府
次日清晨,管家周公公来传话:王上有令,正君入府后暂居东偏院。
传完话,满屋子伺候的人脸色都变了。
东偏院是个什么地方?
那是宸王府最偏僻的院落,挨着后花园的杂物房,冬天北风倒灌,夏天蚊虫成团。
前一任正君刚入府时住的是正院主屋,就算后来不受宠,也没住过偏院。
新正君嫁进来第一夜没侍寝,第二天就被发配偏院——这是什么信号?
不是冷宫,胜似冷宫。
几个嘴碎的小男仆退出去后压着嗓子私下议论,说这新正君果然不得王上喜欢,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步前几任的后尘。
话语间甚至带了点幸灾乐祸——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命不好也白搭。
丁筱筱一个字不落地听在耳朵里。他正蹲在偏院墙根下翻花圃的土,连头都没抬。
【叮!读心术已激活(初阶,每日限一次,目标限武平昭)。首次使用,不消耗日常次数。是否现在使用?】
丁筱筱心道:用。
【读取结果:武平昭当前心理活动——
“让本王看看,你是真不怕,还是装的。”】
丁筱筱把土拍干净,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左边嘴角的酒窝若隐若现,不是乖巧的笑,而是某种了然。
原来如此。
不是冷落,是试探。
东偏院就东偏院。当务之急不是争宠,是搞清楚这座王府的水有多深——前两任正君怎么死的,后院里有多少势力,谁和谁在联手,谁和谁是死敌。
上一世他死在空降嫡系的摘桃计里,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此后七天,丁筱筱只做了一件事。
每天早上卯时起床去正院向武平昭请安——但从不进门打扰,只把亲手熬的羹汤交给守门的侍卫,嘱咐一句“殿下愿意喝就喝,不喝倒了也不打紧”,然后转身就走。
侍卫把话传给武平昭时,武平昭正在批文书,笔尖悬在折子上方,默了一息,什么也没说。
六天后,卯时正院门口换成了新侍卫。
丁筱筱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照常递上食盒。第七天,守门的侍卫看见他连通报都没等,直接欠身帮他推开了一道门缝。
“正君,殿下说今日不必通传。”
丁筱筱抬起头。门缝里透出一道窄窄的光,落在他的鞋尖上。
他没有急着迈进去,而是把食盒递过去,轻声道:“那劳烦你放在殿下桌旁。我添了碗蛋羹,怕凉。”
他没有进去。因为他知道武平昭还没准备好见他。
他让那道光留在门缝里。
七天之后,丁筱筱把前两任正君的卷宗看完了。不,不是卷宗——是整理。
他通过陪赘的小男仆,用帮上房公公核对人情簿的名义借了两本府中旧档。
府里的司礼公公觉得这位新正君真是个爱操心的闷性子,笑着给他开了条子。
旧档里夹着府中内务司移交时留下的零星残页。他逐页翻查了两天,把碎片拼成了完整的链条。
第一任正君,死于时疫。但时疫爆发的日期,和他母亲升任礼部侍郎的日期,只差了三天。
第二任正君的族弟牵涉了一起皇庄贪墨案,赔付了五万两白银才把人保出来。赔付收据落款的笔迹,和那位侧君房中账房的蝇头小字如出一辙。
两任正君,都不是意外。
一笔一划都指向同一个人。
侧君沈清辞。
入府六年,是宸王唯一留在内院的侧室,没有子嗣却从未失宠。
出身淮安伯府旁支,工于心计,为人温婉谦和,把后院的人事大权牢牢攥在手里。
满府上下提起沈侧君,都会笑着说“沈侧君真是个好人”——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话,往往就是这三个字。
第七天傍晚,丁筱筱合上最后一份残页,夕光在花圃的泥面上拉出长长的影。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对着薄荷圃笑了一下。
该舒活舒活筋骨了。
第三章 合欢羹
沈清辞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主动来见丁筱筱的。
他撑着油纸伞,身后跟着两个提食盒的大丫鬟,从正院西侧的侧君院落沿着廊桥一路走过来,裙裾不沾一滴泥点。
他穿了一身莲青色的广袖长衫,发髻簪着淡色碧玺,整个人像一颗被泡在温水里的青玉——温润、妥帖、无懈可击。
进了东偏院,他先是满眼心疼地环顾了一圈院子里的残砖破瓦和漏风的窗棂,对身后的丫鬟说:“偏院竟然这般清冷,我回头让人送几匹厚帘子过来。”
然后坐在简陋的木椅上,拉着丁筱筱的手拍了拍,轻声道:“筱筱,你入府这么些天,哥哥一直没来看你,是哥哥的疏忽。你年纪小,赘到宸王府不容易,往后有什么委屈,只管来跟我说。”
句句关心,字字体贴。
换成一般的新正君,恐怕当场就要感动得落了泪。
丁筱筱也感动。
他低着头,睫毛微微发颤,声音又轻又软:“多谢沈哥哥,筱筱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以后还要多仰仗哥哥指点一二。”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旧线头——那是他前一晚故意拆松的。
沈清辞的目光从头到脚扫过他——空荡荡的院子,桌上一碟吃剩的腌萝卜,茶壶里泡着不知放了多久的散沫花叶子,连一盏正经的待客点心都没有。
他眼里的警惕悄悄融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惬意的松弛。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烫金请帖,放在桌上。
“三日后,我在东暖阁设了一场赏花宴。满府的侧君、庶君都会来,你也来坐坐。你刚来,也该让大家见见新正君的模样。”
丁筱筱双手接过请帖,连声感谢,姿态恭顺得像只小绵羊。
等沈清辞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他才慢慢直起腰,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拢,像潮水退潮后露出礁石。
他垂下眼,看着手里那张烫金请帖。请帖上有淡淡的沉水香味,是沈清辞惯用的熏香。
他将请帖翻开。
在宾客名单里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两位庶君,一个分管府中采买,一个负责外院车马调度。都是沈清辞的人。赏花是假,摆鸿门宴是真。
他手指沿请帖的烫金边沿滑过,像在摩挲一把新铸的刀。
三日后。
东暖阁里花团锦簇,炭火烧得正好,满室馨香。几位侧君庶君围坐在花梨木圆桌边,丫鬟们流水似的端上点心果品,笑语盈盈。
丁筱筱来得不早不晚,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不是嫁衣改的,是入府后用自己的份例从府外成衣铺订的最便宜的款,只在袖口用同色丝线绣了几朵细小的薄荷叶。
他还带了一笼亲手蒸的点心。食盒打开,是一碟翡翠般透明的翠玉凉糕,糕体呈半透的浅碧色,上面撒了蜜渍的合欢花瓣。
花瓣他用糖霜渍了一整夜,每一朵展开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这是?”一位庶君用帕子掩住口鼻。
丁筱筱站起来,双手捧上一碟,唇边露出那个标志性的乖巧浅笑:“虜身爹家没有别的手艺,只学过做些点心。这道叫合欢羹——不过为了好夹,虜身做成了凉糕。虜身初来乍到,借沈哥哥的花宴给大家尝个新鲜,还望各位姐姐不要嫌弃。”
他说话时微微低着头,露出脖颈后一小截细白的皮肤,姿态谦卑得恰到好处。
几位侧君庶君互相看了看,有人出于好奇拈起一块。糕体入口即化,清甜不腻,隐隐有薄荷的凉意和合欢花的香气。
“味道倒是不错……”
“没想到新正君还有这手艺。”
就在满室夸赞声中,侧君沈清辞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猛地将银筷按在桌上。
“丁筱筱!”他厉声道,“你安的什么心!合欢花化瘀通络,你不知道我素有心痹旧疾吗?化瘀之药与我每日服用的温补散恰好相克!你故意做这合欢羹来害我!”
满室俱静。
所有端着糕的手都僵在了半空中。小男仆们吓得齐齐跪下。
丁筱筱也站了起来。
他先没有急着解释,而是迅速环顾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的表情。
几位侧君庶君里有两位互相看了一眼,眼神并未意外——她们早就知道沈清辞有心痹而不能碰合欢花。但丁筱筱刚入府。按理说绝不可能知晓。
他等了三息。等所有人把“沈清辞长期心痹需服温补之药”和“丁筱筱入府才十天”这两件事同时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开口。
“沈哥哥对不起,”他的眼眶红了,睫毛一点一点变湿,“我真不知道您有心痹旧疾。我是问了周公公,周公公说沈哥哥素来肠胃弱,我才特意把料换成合欢花,想给您顺顺气。”
他说着,把一个年纪不到二十的少年郎的慌张演到了骨子里。
先道歉,再说不知情,再搬出周公公——周公公是府中管事公公,是宸王武平昭的人,满府都知道他从不站队。
这一句话,把沈清辞的质问从“蓄意谋害”变成了“你日常服什么药都绕开周公公的吗”,再往深想——你一个侧君,到底有什么隐疾需要瞒着王上的人?
沈清辞也意识到了。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周……周公公?”沈清辞声音冷下来,“你拿周公公来压我?”
丁筱筱赶紧低下头:“虜身不敢。只是哥哥也知道,哥哥平日里管着那么大一个后院,身体贵恙若是连周公公都不知道……那王上更不知情了吧?虜身担心哥哥。”
这句话说得轻得没有二两重,却是一把淬了蜜的刀。
“连周公公都不知道”,就是“你瞒着王上”;“身体贵恙”就是“沈侧君的身体能不能替王上开枝散叶,王上本人知道吗”。满座都是人精,谁都听得懂。两位庶君同时放下了手中的银筷。
沈清辞脸上的温婉终于挂不住了。
死死盯着丁筱筱,嘴唇抿成一条线。可他不能发作——一旦发作,就坐实了他心虚。
“丁筱筱,”他慢慢收回手,声音恢复平稳,“你很好。”
丁筱筱垂着眼,乖巧地欠了欠身:“沈哥哥教训得是。以后虜身做什么吃食,一定先问过各位哥哥们的忌讳。”
赏花宴不欢而散。
那碟翠玉凉糕被丫鬟手忙脚乱地收走了。
但还没等到天黑,整个宸王府都在传一个故事:新正君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知道,差点被沈侧君当场拿下,还好周公公作证。周公公知道吗?周公公不知道。问题是——他反应很快。武平昭当天晚上问她:“合欢花怎么回事?”
周公公跪在书案前想了三息,平稳地回答:“禀王爷,合欢凉糕是老虜试的毒。试过无毒才送进去的。至于沈侧君的心痹旧疾……老虜的确不知。容老虜去查。”
武平昭没有再问第二句话。
他坐在书房里,把手里那封刚看完的边关军报慢慢放在桌上,忽然笑了一声。低低的,很短促。
“从偏院到今日,不过十天。他连合欢花都翻出来了。”他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扣了一下,“周公公,你说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周嬷嬷低头,一字一顿:“老奴不敢妄议正君。”
武平昭没有追问。
夜风吹动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
她把军报重新拿起,却对着灯影下空无一物的白墙,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薄荷长在墙根。看着不起眼,拔了才知道根扎得深。”
竹影把他的话打碎了一地。
另一边,东偏院里。
丁筱筱坐在窗前,手里捻着一朵没来得及用的干合欢花。他把花对着烛火,花影投在墙上,像一张重叠的嘴。他看了片刻,轻轻笑了一声。
沈清辞,你的招我接了。
下一个轮到我出招了。
第四章 算珠
赏花宴之后,丁筱筱安分了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没有再去正院送羹汤,没有再去任何人的院子里串门,没有踏进后院的社交圈。
每天不是在东偏院的花圃里除草浇水,就是窝在屋里翻账本子。
账本子也不是什么正经账本——是管采买的庶君手下送来的过期货单、厨房剩料记录和脂粉头油的领用册子,被丁筱筱用种花养草的名义借了过来。
旁人看来,这位新正君是被沈侧君吓怕了,缩在偏院里不敢吭声。
府中渐渐有了风言风语,说新正君到底是从小门小户出来的庶子,烂泥扶不上墙。
上次合欢花的事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沈侧君稳住阵脚,地位稳如泰山。
传话的人特意把这些话漏到了东偏院,丁筱筱正蹲在薄荷地里捉虫,听完笑了笑,拇指把腻虫在叶片上碾成一点绿浆,然后继续松土。
半个月后的一个雨夜,沈清辞那边出了一件小事。
准确地说,是账目出了点问题。
沈清辞掌管内院人事已有三年。
府中男仆公公的月银调动、侧君庶君的分例、厨房采买的用度,桩桩件件都从他指缝里流过。
他手腕圆融,账做得滴水不漏,周公公查了几次都没查出大毛病。
可这一次,不知怎么的,在季度对账时出现了一笔对不上的数目——去年腊月府中采买了整整三车木炭,可实际入库的只有一车半。另外一车半去了哪里?
数字不大不小,折成银子不过二百两。
周公公本来想着私下问一句就能代王爷敲打一下沈侧君,可还没等她去敲打,账房的老刘先沉不住气,和厨房的管事吵了起来。
吵到第三句,扯出了炭火克扣的事。声音太大,惊动了正院。
武平昭恰好路过,听了几句,脸色淡得看不出情绪,只让周公公去查。
周公公查到第三天,发现虚开的炭火不只去年腊月。往前追溯,连续两年冬季都有类似的微小亏空。手段极其隐蔽——每笔极少,且分三次更改了入库单据。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掌握内院人事与管事调配权的人。
那个人是谁,不言自明。
沈清辞自然知道。他从炭火的事一开始就知道有人在对他的账本做手脚。
他觉得可笑。账平得那么干净,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实质的把柄,顶多是他律下不严,罚两个管事公公就过去了。
区区二百两银子能奈他何——他是淮安伯府的人,是王上留了六年的侧君,他怕什么?他甚至对这个出手的人有些轻蔑:就这点手段?
直到第五天傍晚,他收到一个消息。
当初帮他虚开入库单的那位张管事,今天早上失踪了。
不是死了,失踪。张管事的住处一切都在,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抽屉里半年的工钱一文没动,连临走前喝过的茶杯还没凉透。
周公公派人去追,城门当值的兵丁说有个戴斗笠的男人天刚亮就出城了,往渡口方向去的,怀里抱着一只褐皮包袱。
包袱里极有可能是存放底账的铁匣。那本账,沈清辞没销毁。他得留着自己保命。
可现在替他保命的本子跟着张管事去了渡口。
沈清辞的脸色,在那一刻终于变了。
他连夜召集自己的账房核对旧档,通宵没合眼,眼底熬出了血丝。
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去追张管事,甚至给城外驿站发了加急信。
可直到天明,追出去的人传回来一个字都没有。张管事像掉进水里的墨滴,化开就不见了。
此刻,东偏院里的丁筱筱正坐在窗前,就着一盏小油灯核对张管事留下的那本底账。
张管事为什么替他偷底账?
因为张管事的儿子在丁府做事。丁府嫡夫王氏一年前把张家的地契压在箱底,做人情用的棋子如今到了丁筱筱手里。他不费一兵一卒,只用了一封写给丁府老仆的旧信。
他把底账翻到缺炭的页码,在油灯下用蝇头小字补全旁批,指尖在墨迹上顿了顿。
你的底账,是我的请帖。
第七日,周公公把最终查账结果呈到了武平昭的书案上。
连续两年冬季虚开炭火,克扣厨房采买,养虚报走账的管事三人,其中一人已擅自离府。
涉案管事供出内院调配令上有沈侧君的私印。武平昭看完那张八百两的虚报单,把它搁在案上,没摔。
“清辞,这是怎么回事?”
沈清辞跪在他面前,春水般的眼眶盈满了泪。
他不狡辩,不推脱,只说自己管家不力,被底下人蒙蔽。承认自己疏于监管,自请罚俸半年,交出内院人事权。
交出内院人事权,才是他在一夜挣扎后做出的妥协。
他堵住了源头,任何人都不可能再把账追到他的私库。
他用“监管不严”换“全身而退”。他知道武平昭不会为了区区八百两银子处置他——他是淮安伯府的人,更是宸王府里待了六年的侧君。
王爷需要他。失去内院人事权很痛,但总比丢了侧君之位强。
武平昭低头看着他。目光很轻,轻到沈清辞以为自己快过关了。
然后他听见了下一句话。
“周公公,查内院人事令的印鉴使用记录。过去三年,每一次盖了沈侧君私印的人事调配,都给本王重新验。”
沈清辞的背脊,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内院人事令,就是采买管事的人事调配令。他的私印人事调配令用来提拔他安插在厨房、采办和车马司的人。
偏偏内院人事令的底档不在他手里——在周公公手里。周公公不站任何人的队,但他的底档可以让每一枚私印都显出原形。
沈清辞终于听懂了。
账不是最后一步。张管事离开也不是最后一步。真正在等他的,是私印——和他的内廷人脉链条。
武平昭放下茶杯,声音不带任何火气,像随口吩咐撤一盘菜:“你管了六年后院,也累了。内务暂时交给周公公。侧君的位份不变,名号不变。回去歇着吧。”
沈清辞跪在地上,几番挣扎后闭上眼睛,缓缓俯身。
他的指尖在袖子里掐进自己的腕间,脸上却恢复成常年不变的温婉,带着恰到好处的惭愧和感激。
“谢殿下。”
他站起来时,膝盖软了一下,丫鬟扶了一把。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口气一点点咽了回去。淮安伯府的脸还在。
消息传到东偏院时,丁筱筱正把炭火克扣的账目一页一页烧掉。
油灯的灯芯被他拨短了一点,火苗照着他的脸,安静,平和。
半个月安分守己,等的就是沈清辞把眼睛从他身上移开。
而他才有空间让张管事犯错——让周公公发现。让周公公自己去告诉王爷。
他没有在王上面前提沈清辞一个字。从头至尾,他在宸王面前暴露的手段为零。
一个什么都没有做的人,在王府里是最安全的。
他把最后一片纸灰拨进火盆里,慢慢站起身,推开窗户。
夜雨停了,花园里的薄荷被雨洗过,叶片上滚着水珠,干干净净。
第五章 步步为营
沈清辞倒下之后,宸王府后院的权力格局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真空期。
内院人事权交到了周公公手里,采买的灰色油水被收紧,车马调度的管事换了一批人。以前唯沈清辞马首是瞻的几位侧君庶君,忽然像被拔掉了总线的木偶,各自动作,你撞我一下,我绊你一脚。
今天你抢走了厨房的优先权,明天他把胭脂水粉的领用簿翻给管事看,后天有人在花园里指桑骂槐地吵起来。
整个后院变成了一个没有裁判的斗鸡场。闹得最凶的时候,两个庶君为了端午宴的席位先后找到了正院,各说各的理,武平昭被吵烦了,甩袖丢了句“以后内院的事让正君看着办”。
这句话原本是搪塞。但周公公把它传给了丁筱筱。
丁筱筱接到话时正在院子里浇薄荷,听完放下水瓢,想了想,说:“殿下这句是气话。不过——既然是气话,我听着就是。”
他没有拿着鸡毛当令箭,更没有趁机跑来正院找武平昭请示什么。
他只做了一件事。他把周公公送来的几位管事聚在一起,说端午宴的事不急,先清算府中所有的临期存货——从去年冬天压的腌肉,到库房里没人领的绸缎。
然后他把这批临期存货重新分配,按需拉平了各院用度,当着全府公布了分配细则。
分配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新正君没有给自己多留一寸布。
他甚至把东偏院原本应得的香粉份额原样退回,说偏院本无访客,香粉转给外院男官。一句话换来了外院男眷们暗地里的善意。
闹事的庶君们安静了。
他们倒不是服了丁筱筱,而是看出来——这位新正君的盘子,还没开始动。
丁筱筱确实还没动。他在等一个人。
端午刚过,武平昭亲自带人去临州办一趟皇差。出城时他没带侧君,没带庶君,只随口说了一句“府里的事交正君打理”。这句话和之前那句气话叠在一起,等于给了丁筱筱临时管家的权力。
管家令发下来当天,丁筱筱沐了香,换了一身新做的月白长衫,去正院接了令。
临走时他对周公公说:“殿下离京,沿途驿站需要换马。请公公转告车马司,按旧例加两成养路炭备着。”
武平昭骑马走到城门口时,听到护卫低声禀报此事,勒马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什么。
王上不在,后院那些原本压在沈清辞倒台阴影下的人心,又开始动荡。
第七天夜里,丁筱筱正独自在东偏院点灯核对炭火存余。一枚梅花镖从窗外射进来,钉在他身后的柱子上,距他脖颈只差两寸。
镖上裹着一张薄宣,只写了四个字:别多管闲事。
丁筱筱把镖拔下来,看了看上面的纹路——不是府外的货,梅花纹是内府院的旧制。
镖尖淬过寒光,但没有毒。
不是真要他的命。是试探。
试探他一个替嫁的新正君,底线在哪里,怕不怕。
他收好镖,吹灭油灯,对着黑暗中的柱子,轻轻笑了起来。
他从袖子里拿出那张之前被系统奖励暂时升级的读心术——进阶版,限两次。
【叮!进阶读心术已激活(剩余一次)。请指定目标:武平昭。】
【读取内容:武平昭,距离30里。——“安分。什么都别做。”】
丁筱筱把铜针收进袖中,摸着那行系统读出来的信息,在黑暗中低声道:“有意思。”
他什么都没做。
他安静地过了三天。
该浇花浇花,该看账看账,周公公来问安他也只是笑着请茶,没有提梅花镖一个字。
对方反而不敢动了。因为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因为殿下快回来了。
武平昭返程时提前了一天。
他在城外军营直接召见了周公公。
周公公汇报了府中三件事:第一件,正君把端午宴的规格压了四成,省出三百两银子买了新棉给府兵卫的冬衣;第二件,有人往东偏院扔梅花镖,正君把镖交给我,说“公公先收着,殿下回来再说”;第三件,正君写了一份十页纸的账目核对说明。去年沈清辞任上亏空的六百两,他用两个月填平了四百两。不是因为殿下离京他才填——他是在殿下离京前填的。离京时交给车马司的养路炭,用的是填亏后剩下的盈余。
武平昭听完,骑在马上看着不远处的城墙,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说了一句:“跟本王回府。”
他回府时,丁筱筱没有像府中众人一样在门口列队迎接。
他在东偏院里,正蹲在花圃边给薄荷分株。武平昭走进去时,他两只手上全是泥,袖子卷到肘弯,额头上沾着一片草屑。
看见武平昭,愣了一下,站起来,规规矩矩地低头行礼,脸蛋被太阳晒得微红,发丝被风吹得乱乱的,眼尾的朱砂痣颜色灼灼。
“殿下回来了。臣夫失仪,请殿下恕罪。”
武平昭盯着他看了好久。然后跨进花圃,用拇指擦掉他额前那片草屑。
“下次装乖,”他说,声音不高,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耳朵不要发红。你的耳朵比嘴巴诚实。”
丁筱筱怔在原地。
等武平昭的靴子踩过石子路走出去好几步,他才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握过的薄荷根,发现茎节处被他不小心掐断了半截。他连忙松手,把断茎埋回土里,嘴角却止不住弯起来。
当天晚上,丁筱筱收到了系统提示。
【宅斗系统:第一阶段任务“站稳脚跟”已完成。夫君武平昭好感度:30(算计中带着好奇)。宅斗等级提升至三级。新道具解锁:府中势力分布图×1,精算药方×1。下一阶段任务:正式掌权(接掌宸王府内院管事大权)。】
他点开新解锁的府中势力分布图。
以周公公为首的王爷直系站在这张地图的最上端,不偏不倚。紧随其后的是另一股他还没正面接触过的声音——老王夫留下的旧人势力,她们没有明确表态,但一直在观察他。
沈清辞的名字被系统标成了虚弱的红色,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但还没有熄灭。
丁筱筱把地图收好,打开窗。
入府两个月,他从无人在意的替嫁庶子,正式进入了宸王府的权力版图。
而此刻窗外夜幕沉沉,真正的仗,还在后头。
第六章 正名
暑气渐退的时候,丁府来人了。
来的是嫡父王氏身边的管事公公,还带着丁瑾瑜的一封亲笔信。
排场不小,光礼盒就抬了四抬,全是丁府往年过年走亲戚时压箱底的面子货。
公公被延入偏厅,对着上座的丁筱筱皮笑肉不笑地蹲了个福礼,开口第一句便是:“二公子近来可好?夫人惦记着您,让老虜来看看。”
丁筱筱端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新做的藕荷色常服,料子不贵,但裁剪合度,衬得他整个人像一节刚洗过的嫩藕。
他垂着眼皮拨茶,语气淡淡的:“有劳母亲挂念。”
公公见他态度冷淡,倒也不恼,从袖中取出丁瑾瑜的信,双手呈上。
“大公子听说二公子在宸王府立住了脚,心里欢喜得紧。说无论如何该来贺一贺——过两日便亲来府上,与二公子叙叙旧。”
丁筱筱接过信,没急着拆。
他目光扫过窗外院子里那辆丁府的马车,又扫过公公脸上不自然的笑意。
丁瑾瑜恨不能和他划清关系才放心,如今忽然要登门,能安什么好心?
他让男仆收拾了偏厅,又让厨房多备了四色点心,待公公走后,坐下来拆信。
信不长,丁瑾瑜的字一如既往地张扬,每一个捺都拖得又长又飘。
“闻弟在王府颇得宸王青眼,兄甚慰。过两日登门,面叙。”
丁筱筱把信翻过来,看到信纸下角压着一行小字,墨迹比正文新了很多,是王氏的字迹:“规矩些,莫丢丁家的脸。”
他将信折回原样,看着茶叶梗在热水中慢慢立起来,忽然笑了一下。
行啊。
你们自己送上门来。
两日后,丁瑾瑜果然来了。
他穿着绛紫色的织金长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双鱼佩,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小厮,排场比那次公公来时更足。
丁筱筱在偏厅正堂迎客,礼貌周全地让人上了茶。
没有冷脸,也没有热络,座次安排得规规矩矩,茶水温度正好,点心四色摆盘。连男仆上茶的顺序都和接待其他府眷时一样。
可丁瑾瑜从踏进门槛的那一刻起,脸色就很难看。
宸王府比他想象中大多了。
东偏院虽然名字带个“偏”字,但丁筱筱把这里打理得太好了。
窗明几净,博古架上插着新摘的薄荷,青砖地扫得不沾一点灰,连廊下挂的风铃都是琉璃的——那是端午时王府内务司按新例补的,每院都有。
丁筱筱身上的藕荷色长衫是府里绣郎新做的,袖口的银线滚边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他坐在主位上的姿态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茶杯,指尖没有染蔻丹,干净得像一段削了皮的梨。
这根本不是丁瑾瑜想象中的弃夫模样。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枯坐在破院子里、衣衫寒酸、目光躲闪的可怜虫。
他甚至在袖子里揣了一条丁筱筱生父生前戴过的旧银镯,以备万一丁筱筱不听话就拿生父“遗物”敲打敲打。
可面前这个人,眼角眉梢没有半分憔悴,反而是那种由内而外的从容——见过世面、被当回事的人才有的从容。
丁瑾瑜的忌恨几乎要从牙缝里滋出来。
他强撑着笑脸说了几句场面话,三五句就绕进了正题。
说母亲想念筱筱,说父亲最近身体不好念叨了好几回,说家里一切安好,末了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对了,筱筱,哥哥出嫁前搁在东厢房的那几箱嫁妆——你院里的丫鬟走时搬错了吧?其他几箱也就算了,最底下那口描金樟木箱,你今日可方便,哥哥顺路捎回去?”
丁筱筱端着茶杯的手指顿了顿。
那口描金樟木箱。那是他生父的遗物。
他生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男儿,嫁入丁府时几乎没什么陪嫁。
那口箱子是他刚得宠时丁庭心情好赏的,里面装着几件她从娘家穿来的旧衣衫,一本手抄的药膳方子,还有几枝干枯了的薄荷花穗。
丁筱筱能活过襒褒,靠的是爹亲那本药膳方子里的温补汤——爹亲是拿自己的口粮换药,月子里把饭食省下来送进厨房熬汤,才把他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他死后,王氏让人封了她的院子和那口箱子,说晦气。
后来丁筱筱被塞进嫁轿,公公顺手搬了那口箱子充嫁妆,只因为描金面子好看。
那不是嫁妆。
那是他爹爹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丁筱筱慢慢放下茶杯。
他抬起眼睛看丁瑾瑜,嘴角挂着略略为难的浅笑:“嫡兄说的是咱们爹亲嫁妆里的描金樟木箱吗?可那几箱子是爹母大人亲自开单让公公装进嫁妆里的。弟弟以为是爹亲给我的添妆。如今才来说弄错了……”
他顿了顿,笑容幅度没有变,语气却凉了几分,“这搬来搬去的,连王府都不是家了吗?”
丁瑾瑜的脸色当场绿了。
他被一个“咱们”和一句“连王府都不是家”噎得说不出话。丁筱筱看他的表情慢慢裂开缝隙,觉得火候差不多,又补了最后一句。
“嫡兄若是觉得不便,先去回了母亲和王爷。弟弟毕竟是宸王府的正君,这些东西,还是由王爷做主比较好。”
丁瑾瑜彻底坐不住了。
宸王武平昭是什么人?
别说丁瑾瑜,就是丁庭亲自站在武平昭面前都不敢抬头。让他去跟武平昭讨论一口樟木箱的归属权——他敢吗?他连当初嫁过来都不敢。
他终究压不住情绪,冷笑了一声:“丁筱筱,你以为自己攀上高枝就真的是枝头凤了?你不过是替我嫁过来的替身。这声正君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丁筱筱坐在主位上,肩膀纹丝未动。
丁瑾瑜这句话是针对他最深的底牌——他不是丁家的嫡子,他是替嫁。
在这个世界里,替嫁就是男孩子最致命的道德把柄。一旦让妇主家确切知晓,他随时可以被退婚,甚至被定罪。
“嫡哥说的是。”他慢悠悠地将茶盖搁回杯沿,发出极轻的一声碰瓷脆响,“可宸王殿下亲自承认的正君,是我。嫡兄若是觉得殿下眼光不好,过两日王上回府,可以当面提。”
丁瑾瑜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丁筱筱,面色变了几回,最终恨恨地拂袖而去。
临走前扔下最后一句:“我倒要看看,你这欺君的帽子能戴多久。”
厅堂里安静下来。
丁筱筱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那杯早已冷透的茶,好一会儿没有动。
男仆小心翼翼地上前收茶盏,他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那口箱子,搬到寝屋里。以后不用放回库房了。”男仆应是退下。
丁筱筱独自对着空荡荡的偏厅,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是自嘲。
丁瑾瑜说的是实话。
他确实是替嫁,他确实是欺君。
这顶从嫁进宸王府第一天就悬在他头上的刀,终于被丁瑾瑜当面拔出来了。
他一直在努力经营宸王的好感和后院的支持,用尽心力平衡各方势力,可那个无法更改的事实始终存在着。
可他有什么办法?他没有选择。
他只能把刀握住,用自己的手。
那天晚上,武平昭从军营回府,在书房里听周公公把丁瑾瑜来访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神色始终淡淡的,末了只问了一句:“他怎么说正君?”
周公公想了想,一字不漏地重复:“他骂正君是替嫁。”
武平昭给军报落笔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只有周公公这种在王府待久了的人才察觉得出来。
他没有问丁筱筱怎么回答,也没有说要处置丁家,只是沉默着把军报写完,放下笔。周公公退到门口,忽然听见王爷在她身后说了一句——
“明天让内务司开库房,把上个月南边进贡的东珠取了,镶一套头面给正君送去。”
周公公愣了一下,低头应是,退出门外。
他走出正院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户。
第七章 毒计
丁瑾瑜没有等太久。
他不敢明着对宸王府的正君下手,但丁府的手可以伸进暗巷。
他花银子买通了宸王府后门一个负责收潲水的粗使公子,让他往东偏院小厨房的面粉里掺了东西。
那东西叫蛇信草,磨成粉后掺在普通面粉里看不出来,闻着有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蒸成点心之后苦味会被糖和猪油盖过去,吃到第三口才会觉得微微发麻,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蛇信草毒不死人,只会让食用者腹泻、高热、浑身出红疹,症状和时疫极为相似。
等全府上下都以为正君染了时疫,丁家便能用“照料”的名义把人接出来。
王府不敢拦,王爷不能拦。
毕竟正君在王府染了时疫,本身就是主夫失德的笑话。
到时候丁筱筱离开王府,是“死”还是“养病”,全由丁家说了算。
计策不算高明,但够毒。
丁筱筱若中招,被丁家名正言顺领回去,对外正好可以坐实“丁家才是正君本家”的名分,从此宸王府的人情和资源,丁家都能分一杯羹。
而丁筱筱这个人,便再也不需要存在了。
粗使公子姓刘,在后门收了三年潲水,从来没人正眼看过她。
丁瑾瑜的人找到她时,把五十两银子和一包药粉放在她面前——他家男儿去年冬天摔断腿欠了药铺二十两,五十两够他还完债再盘一个小摊位。
他犹豫时,丁家的人又加了一句话:“事成之后再给你五十两。”他便不再犹豫了。
刘公子挑了丁筱筱每旬固定的“斋沐日”。
那天丁筱筱会沐浴更衣、给生父灵位上看,然后自己做一两笼小点心祭完自己吃掉——他生父生前爱吃绿豆糕。
刘公子在府里收了三年潲水,知道每个人的习惯和时辰。
知道哪扇门什么时候没人,知道谁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在厨房。这些都是沈清辞当初把她安插在后门时没有预料到的价值。
所有计划都很顺畅。
刘公子把蛇信草粉掺进东偏院小厨房靠墙那半袋白面里,捻了捻手上残留的粉末,直起腰往外走。一切都很安静。
直到他拉开厨房后窗打算溜走,忽然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个通身漆黑的影子。
八九岁模样,黑发红瞳,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正蹲在厨房后窗外的墙头上,歪着脑袋看她,手里捏着一朵刚从花圃里偷摘的薄荷叶。
他穿着宸王府最低等的杂役小厮的衣服,但周身缭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黑雾,脚边趴着另一团更小的黑影——那黑影正无声地在地砖上洇开,像活物一般慢慢扩大。
小影。
丁筱筱收留的影子男仆。
刘公子吓得差点咬断舌根。
他本能地往后退,脊背撞翻了一个铁锅。
小影也没有追,只是从墙头上跳进厨房里,在那袋面粉旁蹲下,低下头从面粉里拈出几粒细粉,放在鼻尖闻了闻。
然后他回头,对着刘公子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谢谢公公,帮主人找到了证据。”他说,声音软软的,语气却像在宣读判词,“主人在等你们呢。等好久了。”
丁筱筱是被小影叫醒的。
他没有睡,和衣靠在书房的软榻上,手里还捏着一卷看到一半的府中炭火旧账。
小影从墙角的影子里滑出来,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丁筱筱听完,把账册放在腿上,沉默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这府里的面粉,是时候换一批新的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连夜让小影把掺了毒的面粉替换成普通面粉。
然后让银月循着面粉袋上刘公子留下的气味,从后门一路追到了丁府后巷那间暗伎寮。
银月天亮前回来,黄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只说了一句:“主人,找到一根他掉在草席底下的发绳。还有人给他写了字据,上面盖的不是私印,是丁府外管事的手令——不是丁瑾瑜的印,是管家公出的手续。”
丁筱筱把那条沾了油污的发绳在灯下翻覆了几遍,忽然笑了。
他正在想,丁瑾瑜这次学聪明了,全程没用自己的私印。可丁府外管事的手令,也够用了。
第二天清晨,他端着一碟新蒸的绿豆糕,亲自送去正院。
武平昭刚从校场回来,铠甲未卸,满身风尘。看见他端着一碟点心站在书房外,挑了下眉。
丁筱筱很少主动来正院。上次送点心还是刚入府那时候的事。
“殿下,”丁筱筱垂着眼睛,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臣夫有件事,不敢瞒殿下。”
武平昭让他进去。
丁筱筱把绿豆糕放在桌边,没有拐弯抹角,把刘婆子在面粉里下毒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蛇信草的来源,刘婆子的供词,发绳,丁府外管事的手令。
每一件证据都摆在桌上。最后他放轻声音,补了一句。
“臣夫的意思是,不必惊动官府。一来毒未入口,定罪有限;二来一旦惊动官府,坊间免不了闲言碎语,不论实情如何,对殿下清誉总有折损。”
他顿了顿,垂下的睫毛在脸上投出两小片阴影,“但丁府欠殿下一个交代。这个交代,臣夫斗胆,想自己来。”
武平昭把银筷搁在绿豆糕旁边,没有吃。
她的目光落在丁筱筱身上,那种平静的、深不见底的目光,像在看一个他认识了很久但始终没看透的人。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请殿下给臣夫一纸公文。以王府名义,致书丁府,要求彻查‘府中管事勾结外府人员谋害正君’一事。公文中无需指出主使,只提丁府外管事的手令。剩下的,让丁庭自己去查。”
丁筱筱说到这里,抬眼看了武平昭一眼,眼尾的朱砂痣在清晨的光里像凝固的血珠,“臣夫会加一条脚注——”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柔了许多,仿佛不是在说一场兵不血刃的围剿,而是在说一句寻常的家常话。
“鉴于丁府嫡子丁瑾瑜尚未婚配,有负先帝当年指婚圣意。宸王府愿居中牵线,为丁家嫡子保媒,嫁入淮安伯府——为侧室。时间上,臣夫也拟了一个建议:一个月内完婚。”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竹叶簌簌落在石阶上。
武平昭看着丁筱筱瘦削的脊背和纹丝不动的肩线,忽然觉得这个人,当初掀开盖头说的“他不配”,原来是认真的。
不是一时的赌气话,是冷静的、思虑再三的、步步算好的判决。
他靠在椅背上,把那一碟绿豆糕移到面前,拿起银筷夹了一块。
“一个月,保媒。丁庭大概会在书房跪一晚上。”他把点心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绿豆糕太甜了。下次少放糖。”
丁筱筱眼眶微红,低下头去,嘴角的酒窝若隐若现。
“是,臣夫记住了。”
第八章 尘埃落定
宸王府的公文送到丁府那天,丁庭正在书房喝茶。
公文措辞极其客气,客气到每个字都像是在给亲家请安。
但丁庭读到第三段的时候,手开始抖。
读到第四段的时候,桌上的茶盏被袖风带落,砸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王氏从后院闻讯赶来,捡起地上那张盖着宸王府金印的纸,只看了一遍,跌坐在了太师椅上。
公文说,有证据显示丁府外管事涉嫌勾结宸王府内,意图对正君不利。
念在两府旧谊,此事不在京兆尹备案。
但丁府嫡子丁瑾瑜毕竟尚未婚配,有负先帝指婚圣意。
宸王府愿居中保媒,为丁家嫡子觅一门好亲事——淮安伯府,为侧室。
大婚日期,已拟在二十八日后。
淮安伯府。
沈清辞的本家。
沈清辞是淮安伯府旁支出身最风光的人物,如今在宸王府权势被削,却在丁家这件事上和宸王达成了同一桩交易——淮安伯府需要一个名正言顺接近宸王府的棋子,丁筱筱送上门的丁瑾瑜正合适。
侧室。
不是正君,是赘给淮安伯府嫡系二房做侧室,相当于侍。
正室是男人嫁给女人做夫君——丁瑾瑜嫁过去,是给伯府一个名分上的“自家侧室”。
沈清辞那一支伯府需要丁家的官场人脉来补自己的缺,武平昭则用这桩婚事买定了沈清辞退出内斗的最后底线。
丁瑾瑜知道消息时正躺在花园的美人榻上剥葡萄。
他丢掉葡萄皮,光着脚从榻上跳起来,尖叫着把手边够到的茶器、香炉、银签子全扫在地上,脚底板被碎瓷割破了也不知道。
他冲进正厅,跪在丁庭面前,哭得妆粉全花了,说他不嫁,死也不嫁。
丁庭木着脸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嫡男伏在地上,衫角沾满地上的碎点心和茶水,像看着一只被碾断翅膀的金丝雀。
她忽然想起另一个男儿。
那天被塞进嫁轿的庶子,甚至没有哭。穿着不合身的红嫁衣,被嬷嬷按着肩膀推进轿子的瞬间,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丁府的牌匾。
没有恨,也没有求饶。就是看了一眼。好像那时候他就知道,总有一天,这些人会跪在自己面前。
丁庭闭了闭眼,把那张盖着宸王府金印的公文叠好,压在腕下。
她第一次没有对王氏让步。
“嫁吧。”她说,“这已经是宸王给了脸。他拿走的不是瑾瑜的姻缘,是丁府的面子。陪嫁的单子,照着当初筱筱那份再多加两成。”
王氏没有再说一个字。
二十八天后,丁瑾瑜被一顶青色小轿从偏门抬进了淮安伯府。
没有红绸,没有鞭炮,没有喜堂。
淮安伯府只派了一个管事公公和一个账房在偏门登记赘妆。
正门的红灯笼是为正室预备的,侧室偏门没有灯。
轿帘落下前,丁瑾瑜掀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街口。
街口什么也没有。没有他幻想中策马闯入喜堂的将军,没有当年指婚诏书上那句“才貌双全,堪配宸王”。
他曾经只要点一下头,就能拥有那个冷峻锋利如刀的女人。
可他不要。
他把那门婚事像烫手山芋一样扔出去,砸中了他最看不起的庶弟。然后那个庶弟接住了。还真的接住了。
淮安伯府的公公催他放帘子。帘子落下,青布轿帘遮住了那张和丁筱筱有三分相似的脸。
同一天,宸王府东偏院。
丁筱筱把新做好的府务规划呈给了武平昭。这不是一份简单的府务报告。
里面包含了宸王府名下十二处田庄的重新分配方案、五间商铺的租金调整明细、来年支出预算、预留修缮款项,以及一项单独列出的应急储备金——占全年预算的百分之五,不入日常账目,只有正君与王上联署方可动用。
这不是府务规划。这是一位当家主父交出的答卷。
武平昭从头看到尾,看了很久。
窗外夕阳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冷硬的眉骨线条被夕光磨去了一部分锐利。
她看完后搁下那沓纸,看着跪坐在矮几对面的丁筱筱。红泥小炉上煨着一壶热水,茶香还没散尽。
“正君辛苦了。”他说。
丁筱筱低着头,嘴角弯了弯:“为殿下分忧,是臣夫的本分。”
“不。”武平昭站起来,绕过矮几,走到他面前。他没有伸手去扶,只是低头看着这个从替嫁那天起就一局一局下棋的少年。
三个月前他穿着不合身的嫁衣跪在金砖地上,说丁瑾瑜不配。三个月后他亲手把丁瑾瑜送进了偏门,把宸王府的账平了五年。
“不是为本王分忧,”武平昭说,“你是在给自己争命。”
丁筱筱愣住了。
武平昭伸出手,没有拉他起来,只是用指尖轻轻按在他眼尾那颗朱砂痣上,停了一息。
“以后不用再穿不合身的衣裳。内务司的裁缝,明日来给你量身。”
丁筱筱的睫毛抖了抖,轻轻闭上了眼。这次不是装的。
他跪在矮几前,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蹲在丁府柴房后面把那株薄荷埋进土里的自己。那个十岁的小孩攥着半块发霉的糕饼对自己说:没关系,只要活着就好。
现在他想说,不会让你再吃发霉的糕饼了。
当天夜里,丁筱筱坐在铜镜前拆发冠时,脑中响起系统的声音。
【叮!宅斗系统:阶段任务“正式掌权”已完成。夫君好感度:75。宅斗等级达到五级,解锁全部府务管理权限。宸王府当家主父身份已确立。】
【特别成就:以庶子之身、替嫁之始,完成丁府嫡系风向反转。宅斗综合评价:甲等。】
丁筱筱把发冠放在梳妆台上,对着铜镜里自己眼尾那颗朱砂痣,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是十七岁,黑发如墨,眼角微红,像一株刚刚被雨淋过的薄荷。干干净净,柔软无害。
他吹熄了蜡烛,对着黑暗说了一句。
“爹爹,我做到了。”
窗外,薄荷在夜风里摇了摇,蓊蓊郁郁的,盖住了花圃里最后一点裸露的泥土。
第九章 终章
一年后。
宸王府的正院换了新匾,是先帝当年赐给武平昭的四个字——“清风肃府”。
只是如今擦得干干净净,连匾额的鎏金都重新描了一遍。
府里的人都说是正君的主意,王上默许,还陪着正君亲自挑了漆。
丁筱筱坐在正院的廊下看账本。阳光从新换的藕荷色纱帘透进来,落在账页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镀成暖金色。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长衫,发冠是白玉的,耳侧垂着两根极细的银流苏。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安静,温润,不沾烟火气。
可府里没人敢这么想。新上任的钱管事站在廊下,大气不敢出,举着采买单的手微微发抖。
原因很单纯——他采买的这批碧螺春,账上比市价多报了五两银子一罐。
以前的沈侧君采买茶叶从来不问,钱管事以为新正君也不会问。
可丁筱筱只翻了两页就停了,拿笔尖点了点账目,声音不紧不慢:“多出的五两,按发货地漕运的脚力折回来,一罐最多三钱。你去查一下是不是船家坐地起价。查清了再来,茶先入库不耽误喝。”钱管事后背的汗把中衣湿透了一层,连声应是退下。
丁筱筱把笔搁回笔山,抬眼望着院中花圃。他侍弄了一年的薄荷长得正好,从东偏院移栽过来的那一株已经分出了整整齐齐的六丛。
武平昭说薄荷味太凉,种多了招蚊子,丁筱筱笑着说那就再种两盆驱蚊草。最后薄荷没少,驱蚊草也种上了,两样搁在一块,谁也不碍谁。
午后的光从廊檐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搁在膝头的账本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蹲在丁府偏院剥豆子的自己——那天也是这样的日头,只是风很冷。他把薄荷埋进土里的时候,手指被碎瓦片割破了,血滴在黄土上,他记得自己当时对着土坑轻轻说了一句:“你要长大。”
一个穿玄袍的身影把光遮住了。
武平昭不知什么时候散了朝,洗去了一身风尘,从正堂侧门踱过来。
他最近来得越来越勤,有时候连周公公都找不到人,往正君院子里一寻,准在。
她在丁筱筱身旁坐下,没有拿他手里的账本,而是把他随意搁在案头的点心碟端起来,吃了一块。
“怎么又甜了。”
“这次是木糖醇。殿下上次说蔗糖太腻,臣夫换了。”
“又是你那个前世学来的?”武平昭随口问。丁筱筱早就在某夜长谈中把系统伪装成“前一世”告诉他了。
武平昭起初沉默了很久,后来说了一句“不管前世还是系统,你活在这里就够了”。此后他偶尔会揶揄他的“前世”,却从不追问。
“嗯。前世蛋糕店学的。”丁筱筱笑了笑。
武平昭没有接话,靠在廊柱上,垂眼看着丁筱筱翻开账本的下一页。
忽然伸出左手,把丁筱筱垂在耳侧的一根银流苏挑起来,让它在自己指尖绕了一圈。
“今天下朝,吏部侍郎问本王续弦的事。”
丁筱筱翻账的手指停了停。
“本王告诉他,正君只有一个。”武平昭把流苏绕回他耳后,动作很轻,指尖擦过他的耳廓,“谁说续弦谁去接本王的军报。本王家事,仅此一例,不续。”
丁筱筱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停了片刻。
然后他把账本合起来,认真地说:“殿下,你这个月的荷包额度用完了。多一碗银耳汤的钱都没有。”
武平昭:“……”
“臣夫是在管殿下的家。殿下要续弦也行,得先攒份子钱。”
武平昭忽然伸手把他从坐垫上捞起来,拦腰扛在肩上。
丁筱筱没防备,账本哗啦啦滑到地上,耳侧的银流苏倒垂着轻晃,脸立刻红透了。
“银子都归你,连本王都归你管。够不够攒份子钱?”
丁筱筱被扛在他肩头,看着倒流的阳光和花圃,忽然笑出了声。薄荷的味道被风吹过来,又凉又甜。
傍晚时,丁筱筱借搀扶站稳之机握住武平昭的手腕,悄悄打开系统。好感度栏跳了最后一条字符,安安静静地停留在那里。
【好感度:100/100(满值称号解锁——唯一)。】
他没有靠系统算计这一刻。
可系统帮他记住了来路。他把那镯子转了转,让暖意顺着血管流进掌心。
夜里,丁筱筱独自站在正院的花圃前。
月光照着那六丛薄荷,叶片上凝着细小的露珠,亮晶晶的。他想去偏院看看,武平昭昨日特意允他以后可以把东偏院改成小书房,“那里留着你想留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那口生父的樟木箱还搁在东偏院的寝室里。
箱子太旧了,描金掉了一角,锁扣也生了锈。可每次推开那扇门,看到箱角压着窗缝,他就觉得爹爹还坐在那里。
他把最后一颗薄荷籽埋进土里,站起来,拍掉手心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