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我父亲死在书房里,桌上有一杯没喝完的茶。
那年我十七岁。
警察来的时候,我站在楼道里,看他们把一卷卷的封条贴上。楼下有人在议论,说沈警官这人平时挺稳当的,怎么就想不开了。
结论是自杀。遗书有,笔迹是他的。房门从里面反锁,窗户也关着。现场干净得像一张摆好的棋盘。
我没有哭。我只是记得一件事。
头天晚上,他把我叫到书房,问我,小聿,你觉得一个人要藏一样东西,会藏在哪儿。
我说抽屉里。
他摇头。他说,藏在最显眼的地方。抽屉会被翻,最显眼的地方没人看。
第二天他就死了。
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在他笔记的最后一页看见一个记号。
一个圆,圆里三道竖线。
铅笔画的,很轻,像是随手勾的。
我把那本笔记收起来,谁也没告诉。
后来我考了中文系,写起了小说。别人以为我是喜欢写故事。
其实我是在等人来找我。
## 第一案 画室里的锁
周明远死在他自己的画室里。
那天是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二,傍晚六点,天已经黑了。管家上楼叫他吃饭,敲门没人应,撞开以后看见他伏在长桌上,脸朝着窗户,手垂在椅子扶手上。
我到的时候,老郑已经封了现场。
老郑四十六岁,头发剃得很短,眼皮有点耷拉。他不太喜欢我,但也从没拦过我。
“你怎么来的这么快。”他问。
“在楼下咖啡馆。”
“喝咖啡?”
“改稿。”
他哼了一声,掀开警戒线。
陆小棠站在楼梯口等我,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一个本子。她今年二十二,警校最后一年,被分到老郑手下实习。
“沈老师。”她把本子翻开,“门是从里面反锁的。”
“怎么个反锁法。”
“老式旋钮,转到底那种。”
“钥匙呢。”
“在他右边外套口袋里。就一把。”
我看了一眼那道门。
深红色的木门,油漆起了皮,门框上有一道很浅的白痕,像被什么粗糙的东西蹭过。
画室在二楼,一扇门,一扇高窗。窗在离地两米二的位置,插销从里面扣着。
我抬头看了看窗户,又看了看门。
“密室。”陆小棠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念一个标签。
“谁说的。”
“郑队说的。”
“他说的不算。”
我走进画室。
屋子很大,三十多平,靠墙一排画架,油彩味和松节油味混在一起,呛人。
周明远伏在长桌上,脸侧着,左脸颊贴在桌面上,压出一个浅坑。他七十六岁,脸上皮肤很松,脖子上有几块老年斑。
桌上摊着一幅没画完的油画,画的是城郊的雨景。调色盘上的颜料还润着,旁边的刮刀没擦。
咖啡杯在右上角,白瓷,杯口有一圈淡淡的渍。
我站在桌前看了很久。
“死亡时间。”我说。
“初步判断下午四点到五点。”老郑在门口说,“具体等法医。”
“屋里有什么动过。”
“没。撞门之后没让人进。”
我绕着桌子走了一圈。
桌子右边有三把椅子,两把摆得整齐,一把歪着。墙角有一个洗笔桶,里面泡着七八支笔,水面浮着一层油膜。
地上有一块抹布,折了两折,压着一点点褐色的渣。
“这杯子是谁的。”
管家在门口探头,赶紧回答:“不是老爷的。老爷有个蓝边的杯子,用了十几年,早茶晚咖都用那一只。”
“今天怎么换了。”
“不知道啊。”
我把杯子拿起来,对着光看。
杯壁很干净,干净得有点过分——没有指印,没有水痕,连杯底那一圈都没留下任何东西。
我把杯子放下。
“这个杯子,谁碰过。”
“林先生冲的咖啡。”管家说,“林先生是老爷的助手,跟了六年了。”
助手林舟,三十一岁。
他坐在楼下客厅的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三点半我冲的咖啡。”他说,“冲完就上来了,放在桌上,老爷子当时在画画,说放着吧。我就下去了。”
“你待了多久。”
“不到一分钟。”
“他当时什么状态。”
“跟平时一样。”林舟想了想,“老爷子这两天脾气不好,昨天还把一幅画摔了。”
“为什么摔。”
“不知道。”
“你知道。”
他抬起头。
我看着他,没有再说别的。
“……他要清点藏品。”林舟低下头,“说这些年有些画不对劲,要找人来对。”
“对什么。”
“我不知道。”
我从口袋里掏出他那本工作登记本。这是我在画室桌上拿的,就在咖啡杯旁边,翻开着。
本子是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毛。里面记着每一笔进出:几月几日,什么材料,谁签收,谁送拍。
最近三个月,有十三幅画记着“修复”。
十三幅。
修复的落款,全是“林舟”。
前妻苏雯来得很快。
她五十八岁,烫着短发,穿一件驼色羊绒大衣,进门的时候把大衣脱下来,抖了两下,好像在抖雪。
“我不知道他死了。”她说,“我下午来过一趟,吵架了。”
“吵什么。”
“一张画。《雨季》,挂在他书房里那幅。”她看着我,“那是我们结婚时他送的。离婚的时候他没给我,现在我想要回来。”
“他怎么说。”
“他说,那画不卖,也不给。”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她看了我一眼,“你们不会怀疑我吧。”
“不怀疑。”
“为什么。”
“因为你吵完架还留在这儿,等着警察来问你。”我说,“一个杀人的人,通常会先走。”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经纪人方励在外面的车里等。
他四十出头,西装笔挺,脸上一副很得体的难过。他说他下午在公司开会,五点半结束,六点接到电话。
“你和周先生最近有账目上的分歧。”我说。
“有。”他说得很痛快,“老爷子年纪大了,疑心重。有几笔款他问了两遍,我给他看了单据。”
“单据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他看着我,眼睛不眨。
我记住了这个不眨。
第四个是学生唐老师。四十一岁,在美术培训机构带课,周明远早年教过他。他下午四点左右来送过一批画具,放下就走,楼下门卫看见了。
“老师和周先生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他说,“就是……观点不太一样。”
“什么观点。”
“他晚年画的那些,我看不上。”他顿了一下,“他也不会听我的。”
我回到楼上。
老郑在门口抽烟,烟灰掉在楼梯上。
“差不多了吧。”他说,“四个人都有说辞。我看是那个经纪人,账目的事最容易动手。”
“账目不会让人反锁门。”
“那就先按他查。”
“郑队。”我说,“你能不能让人做三件事。”
“说。”
“第一,把咖啡杯、洗笔水、地上的抹布,全部取样。第二,把林舟经手送拍的十三幅画,调拍卖记录,做真伪比对。第三——”
我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门锁的旋钮。
“查门框这道白痕。”
老郑凑过来看。
那道白痕在门框靠内侧,离地一米一,长约三寸,很细。
“蹭的。”他说。
“对。”我说,“有东西在这上面来回蹭过。”
我抬头,看门上方的那块通风百叶。
百叶的叶片上有灰。其中一片的灰被擦掉了一条,直的。
陆小棠把四个人的时间线画在纸上,整整齐齐。
林舟:三点半冲咖啡,三点半离开。
苏雯:四点到,四点二十走。
唐老师:四点十分送画具,四点十五离开。
方励:公司开会到五点半。
“你看,”她指着纸,“四点到四点二十,苏雯在;四点十分,唐老师在;两个人都可能。”
“两个人都是来去匆匆。”我说,“而且他们都没有理由让门从里面反锁。”
“那你怎么知道不是意外。”
“因为他的脸。”
她抬头。
“他左脸压出一个坑。”我说,“一个人如果是突然毒发,往前一倒,脸砸在桌上,会是额头先着,鼻子压扁。他是侧着倒的,脸贴着桌面慢慢滑下去的。”
我顿了顿。
“那是药效发作了以后,他还坐着,坐了一会儿,自己想伏下去歇一歇。”
屋里很静。
“所以他中毒的时候,屋里没有别人。”陆小棠说。
“对。”
“那毒是怎么进去的?”
我走到洗笔桶前,把里面那几支笔一支一支捞出来,放在报纸上。
笔杆上全是水。
最后一支,笔杆靠近笔头的部分,有一圈很浅的褐色。
不是颜料。
我用镊子夹起那块抹布,展开。
抹布上有两点深色,位置不对称,一大一小。
“这是什么。”
“咖啡。”我说,“打翻的。”
“打翻在哪儿。”
我走到桌边,把桌子往外推了半寸。
桌脚和地板之间,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
“这儿。”我说,“有人在这张桌子上打翻过一杯咖啡,擦过。擦得很干净,只剩这么一点。”
“杯子。”陆小棠忽然说。
“嗯。”
“他为什么要换杯子。”
“因为换杯子,才能换掉里面的东西。”我说,“管家说,周先生十几年只用那只蓝边杯。这一点,跟了他六年的人最清楚。”
“那蓝边杯呢。”
“在。”
我走到灶台边的置物架前,蹲下去。
架子底层放着七八个杯子,蓝边的在最里面,被别的杯子挡着。
我把它拿出来。
杯底有一层干了的咖啡垢,很厚,是一点点积起来的。
“这只杯子今天用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还在这儿。”我说,“一个要清点藏品、跟人吵架、疑心很重的老人,如果今天换杯子用,说明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把桌上那只换掉了。”
我把杯子放回去。
“换杯子的人,得能自由进出这间画室,得知道他每天几点喝咖啡,得能在他低头画画的时候,把杯子放下、把旧的拿走。”
“林舟。”陆小棠说。
“林舟。”
门是怎么反锁的,我想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带着一截尼龙绳回到画室。
那是从洗笔桶里捞出来的。画室墙上挂着几卷这样的绳子,用来捆画框,一卷十几米,剪一段也没人在意。
绳头有一点点褐色,我昨天以为是颜料。
不是颜料。是木漆。
我把绳头举到门框那道白痕旁边,对着光比。
高度一样。宽度一样。糙面一样。
“小棠。”
“在。”
“你站到门外去。把门关上。”
她出去,门合上。
“现在,你从门底下那条缝,把绳子往里塞。塞进来以后,听我口令。”
绳子从门底缝隙爬进来,像一条虫子。
我把它捡起来,绕过锁的旋钮,绕了两圈,再把绳子的另一头,从门上方那块通风百叶的缝里塞出去。
百叶的叶片之间有一指宽的空隙。
“现在拉。”
绳子绷紧了。
旋钮“咔”地一声,转到了底。
“松。”
绳子从百叶外面被抽回去,抽得很顺。
门锁死了。
我站在门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钥匙在死者口袋里,一动没动。
密室不是造出来的。
密室是“看起来像”。
“他把门锁上,再走。”
下午三点,外间坐着六个人:老郑、陆小棠、林舟、苏雯、方励、唐老师。
我把那截绳子放在桌上。
“林舟四点半左右进过画室。”我说,“他进来的时候,周先生已经毒发,伏在桌上,还没断气。”
“你怎么知道是四点半。”老郑问。
“因为苏雯四点二十走的时候,周先生还活着,还能跟她吵架。”我说,“唐老师四点十五送画具,敲过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之后的半小时,没有人看见他。”
“那咖啡呢。”林舟开口了,声音很平,“咖啡是我三点半冲的,四点半我根本没进去。”
“咖啡是三点半冲的。”我说,“可周先生喝的不是那一杯。”
我把那只白瓷杯推到桌子中间。
“你把这只杯子放在桌上,把那只蓝边的拿走了。你知道他每次画画的时候不看杯子,摸到就喝。他喝下去,发现味道不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洒了一点。他擦了一下,然后坐下,坐着等那个味道过去。”
“他要真发现不对,为什么不叫人。”
“因为他不信。”我说,“他一辈子不信别人,只信自己。他以为自己缓一缓就好。”
屋里没人说话。
“四点半,他撑不住了。”我继续说,“你进来,看见他伏在桌上。你做了两件事:先把杯子拿走,换成另一只干净的;然后把绳子从门缝塞进来,绕住旋钮,从百叶拉出去,一拉,锁死了。”
“你为什么觉得是我。”林舟说,“苏雯也有钥匙。”
“她没有。”
“她跟了老爷子三十年。”
“她跟了他三十年,也恨了他十年。”我说,“一个恨了十年的人,不会记得他只用蓝边杯。”
林舟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呢。”他看着我,“你凭什么记得。”
“因为管家记得。”我说,“也因为,第三把椅子是歪的。”
“什么?”
“桌子右边有三把椅子。两把整齐,一把歪着。”我说,“歪的那把,是有人坐下过。坐的人不想让人发现他坐过,所以站起来以后把椅子推回去了。”
“推回去了为什么还歪。”
“因为他推得太急。”我说,“一个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做完一件不该做的事、急着离开的人,推椅子的时候不会看。”
拍卖行的回函是第三天到的。
十三幅“修复”作品,有九幅真伪存疑。其中三幅已经被买家起诉。
账也查了。三年,四十多万。
周明远死前一周,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
“他不是要清点藏品。”我把那份委托书复印件放在桌上,“他是在做证据保全。”
林舟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抬起头,问了一句。
“你们怎么确定是他自己把杯子放回架子的。”
“因为架子底层最里面。”我说,“一个要藏杯子的人,会藏在里面。可一个想让人以为‘今天没换过杯子’的人,会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我顿了一下。
“他放回去了,但是放错了层。”
林舟笑了。
那个笑很短,也很难看。
他被带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雯站在门口,看着他上车,回头问我:“那幅《雨季》,我能拿走吗。”
“得等清点完。”
“清点完,是不是就归博物馆了。”
“不知道。”
她点点头,把大衣裹紧了,走进夜色里。
方励从我身边经过,停了一下。
“沈老师。”
“嗯。”
“你怎么知道单据是真的。”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是没看见你眨眼睛。”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下次我眨。”
人也走了。
老郑收队的时候,问我一句:“你爸当年,也这么办案?”
“不知道。”我说,“我没看过他办案。”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一趟画室。
东西都搬空了,地上留着白粉笔画的轮廓,空气里还是那股松节油味。
我站在那幅没画完的雨景前面。
画被收走了,墙上只剩一个印子。
我蹲下去,看墙脚。
那里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地方。
我伸手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灰。
不是灰。
是铅笔。
墙上有人用铅笔画了一个很小的记号,被白漆盖了一半。
一个圆。圆里三道竖线。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直到陆小棠在楼下喊我。
“沈老师!郑队说,雪山那边出事了!”
我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本旧笔记。
下楼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 第二案 雪夜的十一点四十七
听松山庄在山上,从城郊进去还要开四十分钟盘山路。
我们去的那天雪停了,路上的雪被铲到两边,堆得比人高。车轮压过去,咯吱咯吱地响。
老郑开车,我坐副驾,陆小棠在后座抱着卷宗。
“说说。”老郑说。
“顾长庚,六十一,做木材生意起家,寡居。”陆小棠翻着资料,“前晚死在二楼书房,伏在书桌上,身上盖着毛毯。管家夜里十一点半左右上去送热水,敲门没应,推门进去发现的。”
“门锁了吗。”
“没锁。”
“窗户。”
“插销扣着,外面没有脚印。”
老郑哼了一声。
“山庄里那天晚上几个人。”
“五个。”陆小棠说,“侄子顾衡,私人医生江晚,长住的许太太,管家,还有一个帮厨。”
“外人有吗。”
“雪封山,进不来。”
老郑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看。”
“先看尸体。”
书房在二楼东头,朝南,屋里还留着暖气。
顾长庚伏在桌上,脸朝着门,半边脸压在摊开的报纸上。身上盖着一条灰色的毛毯,从肩头一直盖到腰。
法医老孙正在收东西。
“死亡时间?”
“初步推定,前晚十一点到十二点。”
“凭什么。”
“尸温。”老孙说,“肝温测下来,结合环境温度,大概是这个区间。”
我走到窗边。
暖风机在墙角,对着书桌吹,指示灯还亮着。
“这个一直开着?”
“我们来的时候开着。”老孙说,“屋里挺暖。”
“平时开吗。”
“这我得问管家。”
我转过身,看那张书桌。
桌上很乱。一份摊开的报纸,一杯凉了的茶,一副老花镜,一个放大镜。
报纸的右上角被折了一道。
我看了那道折角很久。
“折这个干什么。”
“习惯吧。”老孙说,“老爷子看报爱折角。”
“折哪一版。”
他没答上来。
我把报纸合上,看了看日期。
前天的。
客厅里烧着壁炉。
五个人坐成一圈,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顾衡先开口。他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厚毛衣,两只手互相搓着,搓得发红。
“十一点以后我一直在楼下,跟许太太打牌。打到十二点一刻,我上楼睡觉。”
“一直?”
“一直。”
“中间呢。”
“中间出去接了个电话。”他说,“两三分钟。”
“什么电话。”
“催款的。”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我最近手头有点紧,外面有人催。”
许太太点点头:“是,他出去过一趟,很快就回来了。”
“多久。”
“两根烟的工夫。”
“你抽烟?”
“她不抽。”顾衡指了指许太太,“我抽。”
老郑记下来。
江晚是第二个。他三十九岁,私人医生,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很慢。
“十点半我上去给顾先生量了一次血压。”
“为什么这么晚量。”
“他晚上血压高,我每天这个点量一次。”
“几点走的。”
“十点五十。”他说,“量完,记了数,我就回房写病历。”
“有人看见吗。”
“管家在楼下看见我下楼。”
管家点头:“是,江医生十点五十左右下来的,我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之后呢。”
“之后我就回房了。”江晚说,“一直到听见管家喊人。”
“你的房间在哪儿。”
“一楼西头。”
“听得见楼上的动静?”
“听不见。”他说,“房子老,隔音好。”
许太太的证词跟顾衡对得上。管家说他十一点巡查了一圈,路过书房门口,里面没声音。
我把这些听完,没有说话。
五个人,五条时间线。
十一点到十二点,每一个人都在别人的眼睛里。
我上楼,重新进书房。
这一次我看得很慢。
先看尸体。
顾长庚穿的是一件棉睡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毛毯盖得很整齐,两头掖得很实。
我掀开毛毯的一角。
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有点蜷。
我把那只手抬起来看。
指甲缝里很干净。
一个被捂住口鼻的人,指甲缝里不会这么干净。
“他睡着的时候死的。”我说。
老孙抬头看我。
“什么意思。”
“他没有挣扎。”我说,“脸上没有出血点,指甲缝里没有皮屑,睡衣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是躺着或者靠着,睡着了,然后呼吸停了。”
“毒?”
“等化验。”
我放下毛毯。
毛毯的两边掖得很对称。
一个人给自己盖毯子,不会掖得这么规整。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座老式座钟前面。
钟停了。
指针指着十一点四十七。
钟是落地的那种,一米七高,木壳,玻璃门上有一层薄灰。
我把玻璃门打开。
钟摆停着,摆锤垂在中间。
我用手电照钟摆轴的侧面。
那里有一道新擦痕,很短,很亮,跟周围的旧痕不一样。
我又照钟的后盖。
后盖内侧,有一层白色的粉尘,细细的,像面粉。
“这个钟平时谁上弦。”
管家在门口答:“老爷和我。晚上十一点左右校一次时间。”
“前天晚上呢。”
“我那天十点半就睡了。”他有点不安,“老爷说他自己弄。”
“他说了吗。”
“说了。”管家说,“他晚饭的时候就说,今天早点睡,钟他自己上。”
我站在钟前面,看着那根停住的摆锤。
十一点四十七。
这个时间太具体了。
一个人被杀死的时候,正好撞到钟,钟停了——这种事在小说里写得出来,在生活里很少。
除非这个时间是有人想让你看见的。
“暖风机是谁开的。”
“入冬就开着。”管家说,“晚上也开,怕老爷关节疼。”
“一晚上都开?”
“开到早上。”
我走到暖风机前面,蹲下去。
机器底下积了一层灰,灰上有几道划痕,像是被挪动过。
“这个位置,一直在这儿?”
“在。”
“前天晚上也在?”
“在。”
我没说话,把暖风机往旁边挪开半尺。
地板上有一圈印子,比机器现在的底边靠里一些。
机器挪过。
被人往墙根推过,后来又推回来了。
我回头看那张书桌。
书桌离暖风机三米多。
三米的距离,暖风吹不到人身上。
“管家。”
“哎。”
“前天晚上,你几点睡。”
“十点半。”
“睡觉之前,你来过书房吗。”
“来过。”他说,“给老爷送了杯热水,放在桌上。”
“他当时什么状态。”
“坐着看报。”管家想了想,“他说今天累,早点睡。”
“你走的时候,暖风机开着吗。”
“开着。”
“门呢。”
“……我没关严。”管家有点慌,“老爷说留条缝,屋里闷。”
留条缝。
我走到门口,蹲下去。
门框下沿和地板之间有一道旧缝,木头磨得发亮。这是常年开关磨出来的。
我把手指伸进去,摸了一圈。
摸到一点毛絮。
深灰色的,很细。
我把毛絮捻在指尖看。
是羊毛。
跟毛毯一个颜色。
“郑队。”
“嗯。”
“帮我去查四件事。”
“你说。”
“第一,顾先生的遗嘱。第二,江晚这半年的处方和药品领用。第三,山庄的供暖时间和锅炉工的记录。第四——”
我抬头,看着那座钟。
“找人来验一下这道划痕,是新的还是旧的。”
老郑看着我。
“你觉得是江晚。”
“我觉得时间不对。”
“尸检说十一点到十二点。”
“尸检说的是尸体温度。”我说,“尸体温度靠什么?靠环境。”
我指了指墙角那台暖风机。
“这间屋子,前天晚上一直很热。”
陆小棠把证词排了一遍,排到半夜。
“我算不明白。”她把笔放下,“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十一点到十二点,每个人都在别人眼睛里。”
“问题是,”我说,“这个‘十一点到十二点’,是谁告诉你的。”
“法医啊。”
“法医靠什么?”
“尸温。”
“尸温靠什么?”
她停住了。
“……环境温度。”
“对。”我说,“如果这间屋子比正常情况热,尸体会凉得慢,法医推算的死亡时间就会往后推。”
“那实际死亡时间……”
“更早。”
她猛地抬头。
“十点半。”
“十点半左右。”我说,“江晚说,他十点半上去量血压,十点五十离开。可管家只看见他十点五十下楼。”
“那中间二十分钟……”
“中间二十分钟,没人看见。”
屋里安静下来。
“可他还是有不在场证明。”陆小棠说,“十点五十到十二点,管家、许太太、顾衡都看见过他。”
“所以要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十点五十到十一点之间,他在哪儿。”
第二天下午,我把他单独请到了书房。
他坐下来,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
“江医生。”
“嗯。”
“前天晚上,你几点给顾先生量的血压。”
“十点半。”
“量了多久。”
“十分钟。”
“然后呢。”
“然后我下来,管家给我倒了杯水。”
“几点下来的。”
“十点五十。”
“从十点半到十点五十,你在楼上待了二十分钟。”我说,“量个血压,需要二十分钟吗。”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我陪他说了会儿话。”
“说什么。”
“他说他累。”江晚说,“我劝他早点睡。”
“他睡了以后,你做了什么。”
“我给他掖了掖毯子,关了灯,出来了。”
“关了灯?”
“对。”
“那暖风机呢。”
他停了一下。
“暖风机我没动。”
“你没动。”我说,“可它被挪过。”
“谁挪的我不知道。”
“有人把它往墙根推了半尺,后来又推回来。”我说,“推过去的时候,是为了让这间屋子更冷;推回来的时候,是为了让警察看见它一直在吹。”
“这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我说,“因为只有一个人,需要让这间屋子先冷后热。”
我看着他。
“你先把他杀了,然后把暖风机关了,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屋子冷下来,尸体凉得快。等两个钟头以后,你再上来,把窗关上,把暖风机推回来,开足。”
“为什么。”
“因为你要让法医把死亡时间往后推。”我说,“推到十一点到十二点。那个时间,你在楼下,有人证。”
“荒谬。”
“不荒谬。”我说,“尸体是不会说谎的,可它也不会说话。它只会告诉你,它周围有多冷。”
“还有那座钟。”
我走到钟前面。
“钟停在十一点四十七。”我说,“这个时间是给谁看的?”
他不说话。
“给你自己看的。”我说,“你要让所有人以为,十一点四十七的时候,顾先生还活着,还在书房里。有人在那时候碰倒了钟,钟停了。”
“那钟是自己停的。”
“钟不会自己停在这么巧的刻度上。”我打开玻璃门,让开,“你看这个摆锤的轴。上面有一道新痕,是有人用手把摆锤按停的时候,刮出来的。”
“那也可能是他倒下的时候撞的。”
“他倒在桌子那边。”我指了指,“离钟四米。他要撞到钟,得先站起来,走过去,再倒。”
我关上玻璃门。
“还有,钟的后盖里有白粉。”
“什么白粉。”
“擦表盘的粉。”我说,“你调完指针,擦了一遍玻璃和表盘,粉掉进了后盖。”
他沉默了很久。
“就算你说的都对。”他抬起头,“动机呢。”
“遗嘱。”
律师是第三天到的。
顾长庚在一个月前立了一份新遗嘱草案,把江晚从受益人里划掉了。
原因写得很清楚:这三年,江晚以“特护”名义从他这里领走的钱,一共六十七万。而顾长庚上个月请人核了账,发现其中四十多万没有对应的诊疗记录。
“他给了你一个月。”我说,“让你自己把钱补上,把话说清楚。草案上写着,如果你补上,他就不追究,只把遗嘱改了。”
江晚的脸白了。
“他没打算报警。”我说,“他甚至没打算告诉你老婆。他只是不想再给你钱了。”
“你知道四十多万对我来说……”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他给了你一个月,你用了十天。”
书房里很静。
壁炉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他睡着的时候,你给他打了一针。”我说,“他没有醒。”
“你怎么知道是针。”
“因为他右手背上有三个针眼。”我说,“两个旧的,一个新的。旧的是你自己扎的,新的是前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得很整齐。
“我是医生。”他说。
“我知道。”
“我救了他三年。”
“你也杀了他。”
下山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
老郑开车,雨刷一下一下地刮。
“你那个钟的说法,”他忽然开口,“有点玄。”
“哪句。”
“你说他调完指针,擦表盘。”老郑说,“万一他没擦呢。”
“他擦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玻璃上有擦痕。”我说,“从里往外擦的,转着圈。一个人擦玻璃,会顺手转圈。”
老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父亲当年也爱说这种话。”
“什么话。”
“他说,凶手会做多余的事。”老郑看着前面的路,“人做完一件坏事,总想再补一下。补的那一下,就是他露出来的地方。”
我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的雪。
“郑队。”
“嗯。”
“我父亲那个案子,是你办的?”
方向盘上的手,紧了一下。
“是。”
“结论是自杀。”
“是。”
雪打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
“你信吗。”我问。
他没有回答。
车拐过一个弯,山庄的灯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 第三案 坠落的重量
这个案子,我一开始就知道是谁。
不是我聪明。
是因为那个打电话报警的人,说话太稳了。
“喂,110吗,我们学校旧图书馆有人坠楼了。”
报警时间是夜里十一点三十八分。
一个正常人,在半夜看见有人从四楼掉下来,第一句话应该是“快来”,或者“救人”,或者干脆说不出话。
他说的是“我们学校旧图书馆有人坠楼了”。
主语、地点、事件,一个不缺,像在念一句背过的话。
接线员问他是谁,他说:“我是他的师兄,钱峥。”
赵牧没死。
四楼掉下来,砸在两摞旧书上,书卸了一部分力。他断了两根肋骨,颅内有出血,送进ICU,一直没醒。
不能说话,不能作证。
现场在四楼阅览区。窗户开着,窗台高到成年人的胸口。窗下堆着待整理的旧期刊,散了一地。
桌上有一份打印的遗书。
“实验压力太大,导师不理解,我撑不下去了。”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我拿起那张纸。
纸很白,边缘很齐,是从打印机里刚出来不久的那种白。
“谁发现的。”
“钱峥。”陆小棠说,“他说他晚上来查资料,看见窗户开着,过来一看,人已经掉下去了。”
“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几点。”
“十一点二十。”
我在这所学校读过四年。
旧图书馆我熟。四楼东侧是理科阅览区,靠窗一排长桌,桌子之间是密集书架,书架底下有轨道,可以推着走。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
四楼,十二米。
下面那堆旧期刊,本来是要处理的,堆了一个多月。
“这个位置,平时有人来吗。”我问。
“闭馆以后没有。”管理员说,“除非有夜班权限。”
“谁有。”
“做论文配图的研究生。”他说,“钱峥、周禾、江旭,都办过。”
我点点头。
“监控呢。”
管理员的脸有点难看。
“东侧那个坏了三个月了。”
“报修了吗。”
“报了。”他小声说,“一直没批。”
“西侧呢。”
“西侧只能拍到楼梯口。”
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横梁从东墙一直延伸到窗边,离窗沿大概一米二。
我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三个人,同一个导师,同一篇论文。
钱峥,三十岁,博四,性格强势。他说这个课题是他起的头,数据是他跑的,赵牧只是打下手。
周禾,二十七岁,博二,做数据分析。她说话很轻,一直在搓手。
江旭,二十六岁,研三,负责记录。他坐在角落,从头到尾没抬头。
“赵牧最近状态怎么样。”我问。
“很不好。”钱峥说,“失眠,掉头发,上个月还跟我吵过一架。”
“吵什么。”
“实验的事。”
“实验的什么事。”
“他说我改数据。”钱峥笑了一下,“你说可笑不可笑,我自己的课题,我改自己的数据?”
“那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压力大。”钱峥说,“人压力大了,看谁都不顺眼。”
我看着他。
“你最后见他是什么时候。”
“前天下午,实验室。”
“之后呢。”
“之后我就没见过他。”
“今天晚上,你为什么来图书馆。”
“查一份文献。”他说,“投稿要用。”
“十一点二十?”
“我习惯晚上干活。”
“为什么是你发现的他。”
“我上来的时候,窗户开着,风很大。”他说,“我走过去关窗,往下一看——”
他停了停。
“就看见了。”
陆小棠把遗书放在桌上,翻来覆去看。
“内容太假了。”她说。
“哪里假。”
“一个要自杀的人,写遗书会写具体的事。”她说,“写给谁,为什么,对不起谁。这份东西只有一个意思:我压力大。像是在跟警察解释。”
“对。”
“而且没有日期。”
“对。”
“沈老师,”她抬头,“打印的遗书,是为了避开笔迹鉴定吧。”
“一个研究生,知道笔迹鉴定这回事。”我说,“所以他也知道,警察会来。”
“那他为什么不写一封手写的?”
“因为手写要模仿。”我说,“模仿别人的字,越看越假。打印最省事。”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灯看。
纸的纤维很平。
“这不是学校的打印机。”我说。
“你怎么知道。”
“学校的纸是灰的。”我说,“这种纸白得发光,是外面买的。”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实验室。
赵牧的工位在最里面,桌上堆满了打印的图表,一个马克杯,半包烟。
我翻开他的实验记录本。
前面很整齐,后面开始乱。
最后三页,字迹很急,有两处划掉重写。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
“第 6 组原始数据被改过。备份在 U 盘。”
我把本子合上。
“他的 U 盘呢。”
“没找到。”周禾说,“警察搜过。”
“他说过数据被改的事吗。”
周禾看了钱峥一眼。
“……跟我说过。”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先别声张。”她低下头,“我说,等论文投出去再说。”
“为什么。”
“因为……”她的声音很小,“因为如果现在闹,论文就投不了了。我们三个都毕不了业。”
我看着她。
“所以你们选择了闭嘴。”
她没说话。
江旭忽然抬起头。
“我劝过他。”他说,“我说你去找导师。”
“他去了吗。”
“去了。”江旭说,“上礼拜去的。”
“导师怎么说。”
“导师让他拿证据。”
屋里安静了。
钱峥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
“钱峥。”
他转过身。
“赵牧的 U 盘,你知道在哪儿吗。”
“不知道。”
“他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没有。”
“你有没有进过他的工位。”
“我进他的工位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你自己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了图书馆。
四楼,东侧,窗户开着。
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
十二米。
我趴下去,用手电照窗台。
窗台是水泥的,上面有一层灰。
灰上有两道平行的痕迹,从桌子这边一直延伸到窗口。
痕迹很宽。
不是脚拖出来的。是整个人。
我站起来,走到密集书架那边。
书架的轨道上有油。
不是旧的油,是新的,还没干,沾在手指上是粘的。
我又抬头看横梁。
横梁上有一道很浅的勒痕,木头被绳子磨过,露出了底下的白茬。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第二天,我请老郑帮了一个忙。
“把三个人的宿舍都搜一遍。”
“有搜查令吗。”
“赵牧的家属签了字。”我说,“他昏迷,家属可以代为主张权利。就说找 U 盘。”
“找什么由头。”
“找凶器。”
老郑看了我一会儿。
“你觉得不是自杀。”
“我觉得有人想让我们觉得是自杀。”
“那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我要让他自己动。”
第三天下午,钱峥被叫到了办公室。
我把窗户开着,风很大。
“钱峥。”
“嗯。”
“昨天晚上,你去过图书馆吗。”
“没有。”
“确定?”
“确定。”
我把一张照片推过去。
是西侧走廊的监控截图。
画面上有一个人,穿着深色外套,抱着一卷东西,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四十。
看不清脸。
“这个是你吗。”
“不是。”
“那你的门卡,昨天晚上为什么刷开了图书馆的侧门。”
他的脸变了一下。
“我……”
“你想回去拿一样东西。”我说,“你觉得它还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牧的 U 盘。”我说,“你没找到。你翻了他的工位,翻了他的柜子,翻了他的书包,都没找到。”
“那是他的一面之词。”
“不是。”
我把另一张照片推过去。
实验室的监控,半个月前,凌晨两点。
画面里,一个人坐在赵牧的工位前面,对着电脑。
“那是你。”我说,“半个月前,你就在改他的数据。赵牧发现了,跟你吵,你才知道他不是吓唬你,他真的准备去举报。”
“我没有——”
“你有。”我说,“因为你怕的不是论文。你怕的是,这件事一旦查实,你的学位没了,你三年的东西全没了,你导师的脸也没了。”
我把 U 盘放在桌上。
“这个,是昨天晚上在你宿舍搜到的。”
他的眼睛瞪圆了。
“不可能,我——”
他停住了。
屋里很静。
窗外有学生在打球,球撞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
“你刚才说,你没去过图书馆。”我说,“那这个 U 盘,怎么会在你的抽屉里。”
他张了张嘴。
“有人栽赃。”
“谁。”
“我不知道。”
“钱峥。”我说,“你知道赵牧还活着吗。”
他猛地抬头。
“他昏迷,但是活着。”我说,“医生说,醒过来的概率很大。”
他的脸,一点一点地垮下来。
伪造自杀,最怕的是死的人没有死透。
赵牧在第五天醒了。
他说话很慢,断断续续,但是能说。
他说那天晚上,钱峥约他去图书馆,说聊聊论文。
他说他们吵了起来。
他说钱峥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
他说他挣扎的时候,抓到了书架。
他说后来的事,他不记得了。
案子结在一个下雨的早晨。
钱峥被带走的时候,从实验室门口经过。
周禾站在门口,看着他,一句话没说。
江旭低着头。
我走过去的时候,周禾忽然开口。
“沈老师。”
“嗯。”
“我们是不是也算帮凶。”
“不算。”
“可我们让他闭嘴了。”
“你们让他闭嘴。”我说,“他让他掉下去了。”
我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她追上来。
“那份数据。”她说,“我这里还有一份备份。”
“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因为我怕。”
她把一个信封递给我。
“现在不怕了。”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个 U 盘。
U 盘的外壳上,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很小的记号。
一个圆。圆里三道竖线。
我站在楼梯上,拿着那个 U 盘,很长时间没有动。
“这个记号,谁画的。”
“不知道。”周禾说,“赵牧的东西,可能他自己画的。”
“他为什么画这个。”
“不知道。”
我把 U 盘握在手里。
冰的。
## 卷末
第三个案子的卷宗交上去的第三天,我收到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三张复印件。
我父亲笔记的复印件。
第一页,第二页,还有第七页。
中间缺了第三到第六页。
复印件的边角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你找得比我快。第四页,我留着。”
我把那三张纸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嗯。”
“爸的书房,那些箱子,还在吗。”
“在啊,一直没动。”
“我周末回去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小聿。”
“嗯。”
“你爸的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我知道。”
“……你别钻牛角尖。”
“我不钻。”我说,“我就是想看看。”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
窗外天黑了,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把那张画着符号的复印件拿起来,对着灯。
纸很薄,光透过去,能看见背面有一点墨。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没有字,只有一个印子。
像是什么东西压过。
我凑近了看。
那是半个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