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礼彩排时,裴时序的女兄弟乔心抢过话筒,学我结巴。
“我、我、我愿意……”
台下一阵哄笑。
她翻着我标满停顿的誓词。
“嫂子,这么几个字,你真练了三个月?”
我想拿回来,越急,越说不出话。
她又跟着我的样子学:“还、还给我!”
裴时序终于接过话筒。
“好了,别逗她。”
我刚松口气,乔心便放下誓词,转身要走。
“行,就我多余。”
他赶紧拉住她,笑着哄:
“你学得都不像,她喊我名字的时候才逗。”
说着,他把手机凑到话筒前。
那是昨晚我只发给他的誓词录音。
我伸手去拦:“不要……”
他却把手机举高。
“都是自己人,怕什么。”
音响里,我磕磕绊绊地说:
“裴、裴时序,谢谢你……从来不嫌我说话慢。”
乔心笑弯了腰。
裴时序也跟着笑。
我站在台上,忽然不想再把誓词念完了。
他见我不说话,替我擦掉眼泪。
“好了,不逗你了,明天你点个头就行。”
我低下头,给妈妈发去消息。
【妈,我不想嫁给裴时序了。】
……
妈妈的电话很快打过来。
“想清楚了?”
“嗯。”
“那就不嫁。酒店和亲戚那边,妈来处理。”
她没问我为什么。
三个月前,我第一次练誓词时,妈妈坐在旁边听了两个小时。
我说错一句就重新开始,她也不催。
后来妈妈问裴时序,婚礼能不能让我慢慢说。
他当时答应得很好。
“阿姨放心,我等她多久都行。”
我挂断电话,婚礼策划正拿着平板过来。
“沈小姐,刚才裴先生让我把交换誓词的环节改一下,您看看。”
原本五分钟的誓词,被改成了三十秒。
备注栏写着:
【新娘无需发言,点头即可。】
我还没说话,乔心就凑了过来。
“这不是挺好吗?省得明天你在台上一紧张,大家跟着干着急。”
她翻到下一页,忽然笑了。
“时序还给我加了段开场词,让我讲讲他这些年的糗事。你不知道,他大学时候可逗了。”
我看向裴时序。
“为什么……不先问我?”
他正忙着回复消息,闻言抬起头。
“昨晚你练到两点,今天又在台上急哭了,我不是心疼你吗?”
“婚礼是让大家高兴的,又不是考你普通话。你不说话也没人会怪你。”
乔心立刻接话:
“就是啊嫂子,你坐着漂漂亮亮的就行了。非要较这个劲,最后难受的不还是你自己?”
我没再争。
只是让策划把原来的誓词稿发给我。
她愣了一下。
“可裴先生说,原稿可以删了。”
“发给我……留个纪念。”
她点点头。
离开时,我看见裴时序把乔心拉到音响旁边,教她明天该在哪句话后停顿。
她故意拖长声音喊他名字。
他笑着提醒:“别闹,明天可不能笑场。”
我曾经以为,他最喜欢听我喊他的名字。
第一次叫完整整三个字,我练了一晚上。
他抱着我说,以后不管我说得多慢,他都愿意听。
现在,他觉得那很好笑。
回到化妆间,妈妈已经到了。
她带来一个文件袋,里面是酒店合同和婚宴付款凭证。
“这场婚礼,大头是咱们家付的。你不想办,就不办。”
我看着那张已经印好的婚礼流程表。
上面还写着:
【新娘入场时间:十一点十八分。】
“妈,明天……他家亲戚会来。”
“来就来。总不能为了让别人吃上一顿喜酒,让你委屈一辈子。”
妈妈把文件收好。
“还有,你们说好婚礼后再领证。现在没领,正好。”
我点头。
手机却在这时亮了。
裴时序发来一段视频。
乔心站在舞台中央,拿着话筒,模仿我念誓词。
视频里,他笑得前仰后合。
【乔心说她要是来当新娘,保证一句都不卡。】
紧接着又发来一句。
【你看,大家都知道是玩笑,你也别太敏感。】
我把视频保存下来。
然后打开婚礼策划的微信。
【请问,明天婚礼如果取消,最迟什么时候可以通知酒店?】
第2章:
策划回复得很快。
【今晚十二点前都可以申请取消,但部分费用退不了。】
我把消息转给妈妈。
妈妈回了一个字。
【退。】
半小时后,酒店经理打来电话核对。
我还没说完自己的名字,裴时序就推门进来了。
“原来你在这儿。”
他手里拿着两杯奶茶,递给我一杯。
“乔心说你肯定生气了,让我买点甜的哄哄你。行了,刚刚那事翻篇吧,明天就是新娘子了。”
我看着杯子上的标签。
三分糖,加冰。
我从来不喝冰的。
他又把另一杯递给身后的乔心。
“你的,全糖,多珍珠。”
乔心接过去喝了一口,笑着说:
“还是我儿子懂我。”
酒店经理还在电话那头等。
我走到窗边,压低声音。
“确认取消。费用按合同扣。”
挂断电话时,裴时序正好走过来。
“跟谁打电话呢?”
“酒店。”
“是不是又嫌婚礼流程有问题?”
他叹了口气,把奶茶放到桌上。
“我知道你想亲口念誓词,可现场几百个人,你卡在那里,自己难受,宾客也尴尬。”
“等婚礼办完,你想念多少遍,我私下都听,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
他以为我还在生气,伸手替我整理头发。
乔心却在旁边笑出了声。
“时序,你别把嫂子惯坏了。以后是不是你俩吵架,都得等她慢慢说完才能睡觉?”
“那不然呢?”
裴时序笑着看她。
“总不能跟你似的,一吵架三分钟能骂我八百句。”
两个人又聊起大学时吵架的事。
我站在旁边。
忽然觉得自己连插话都没有必要。
下午,我去婚纱店取东西。
店员认出了我,笑着拿来一只盒子。
“沈小姐,您那条头纱已经补好了。”
那是我妈妈年轻时结婚戴过的。
我想在自己的婚礼上戴着它。
两个月前,乔心来试伴娘服,非要戴着我的头纱拍照。
她嫌纱太长,踩着跑了两步,扯破一大块。
裴时序当时说:
“反正都旧了,换新的不就行了?”
后来我偷偷拿来修补,花了半个月。
店员把头纱轻轻展开。
破损的地方已经看不出来了。
我伸手摸了摸。
“帮我……包起来吧。”
身后突然传来乔心的声音。
“嫂子,你还真舍不得这块旧纱啊?”
她挽着裴时序走进来,手里提着新买的高跟鞋。
“我跟时序都说了赔你一条新的,你怎么还专门拿来补?知道的说你念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故意给你弄坏的。”
裴时序见我没接话,替她解释。
“乔心就是嘴快,心不坏。再说头纱不是修好了吗?明天高高兴兴结婚,别老想着以前那点事。”
乔心把鞋放在柜台上。
“对了,嫂子,你那双婚鞋能借我穿穿吗?我这双新鞋磨脚,明天还得帮你跑前跑后的。”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鞋。
和我的婚鞋是同一个品牌。
尺码也一样。
去年我生日,裴时序问我想要什么。
我说想要一双这样的鞋。
他说太贵了,穿不了几次,不划算。
现在,他替乔心买了。
鞋盒上的付款单还没有撕掉。
四千八。
“可以。”
我把自己的婚鞋递给她。
裴时序满意地笑了。
“这不就好了?乔心忙前忙后帮我们这么久,你也该谢谢人家。”
乔心立刻挽住我的胳膊。
“还是嫂子好,等明天婚礼结束,我把鞋擦干净还你。”
我摇摇头。
“不用还了。”
她没听清。
“什么?”
“送你。”
她愣了几秒,随即笑起来。
“嫂子,你早这么大方不就好了?”
裴时序也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
那双鞋,我已经用不上了。
第3章:
当晚,妈妈把酒店取消婚礼的确认单发给我。
【已处理。你那边的亲友我会逐一通知,别担心。】
我问她,裴家那边怎么办。
【他们自己的客人,让他们自己负责。合同上有时序的号码,酒店会联系他确认后续安排。】
十分钟后,裴时序给我发消息。
【酒店说明天要调整宴会厅,问我还要不要保留场地。你又改什么了?】
我回复:
【你决定吧。】
他发来一段语音。
“还能怎么决定,当然保留啊。乔心为了明天的婚礼忙了一整周,总不能让她白忙。”
“你也别折腾了,明天安安心心当新娘,其他事我处理。”
很快,酒店经理又发来确认。
裴时序同意自己承担全部场地费用,继续保留宴会厅。
我看着那条消息。
没有再提醒他。
晚上八点,裴时序的母亲叫我去吃饭。
说是结婚前最后一顿家宴。
我本来不想去。
妈妈却说,既然决定不嫁了,有些东西还是当面说清楚。
我到包间时,乔心已经坐在裴时序旁边。
她面前摆着一盘剥好的虾。
裴时序正拿纸巾给她擦手。
见我进来,乔心立刻挪了挪椅子。
“嫂子,快来,阿姨特地给你留了位置。”
位置在靠近门口的地方。
我坐下来。
裴阿姨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首饰盒。
“这是时序奶奶留下的镯子,原本打算明天在婚礼上给你。既然今天人齐,就先拿出来看看。”
盒子里是一只碧绿的玉镯。
我刚伸手,乔心便凑了过来。
“哇,这个颜色好漂亮!阿姨,我能试试吗?”
裴阿姨犹豫了一下。
乔心已经把镯子拿起来,往自己手腕上套。
“我就看看,嫂子不会这么小气吧?”
镯子戴上去刚好。
她转着手腕,笑着问裴时序好不好看。
裴时序点头。
“挺适合你的。”
乔心立刻捂住嘴。
“完了,那我舍不得摘了怎么办?”
裴阿姨笑着拍她。
“你这丫头,人家新媳妇的东西也敢抢。”
“开玩笑嘛。”
她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摘。
裴时序见我一直没说话,便替她打圆场。
“先让她戴会儿吧,反正明天也是一家人,哪有这么多讲究。”
我低头喝水。
裴阿姨看了我一眼。
“沈栀,你别介意。心心从小跟时序一块长大,性子就这样。”
我把水杯放下。
“阿姨,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
刚开口,乔心突然叫了一声。
镯子卡住了。
她怎么拽都摘不下来,手腕被勒得通红。
裴时序赶紧站起来。
“别硬扯,待会儿把皮蹭破了。”
他拿来洗手液,试了几次还是不行。
乔心眼圈红了。
“都怪我,早知道不试了。嫂子,你别生气,我肯定会还你的。”
我还没说话,裴时序已经皱起眉。
“谁说你不还了?一个镯子而已,明天摘下来不就行了。”
他转头看我。
“你先别急着要,乔心手都红了。今天拿不下来,明天就让她先戴着。”
第4章:
我看着他的手。
他正小心翼翼地托着乔心的手腕。
我曾经在厨房切伤手指,血止不住。
他拿来创可贴,一边贴一边埋怨我。
“让你别碰刀,你非不听。”
那天他说,自己最受不了别人娇气。
原来不是。
只是要看对谁。
“阿姨。”
我张了张口。
那句准备了一路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看着满桌的目光,终究没能说出口。
最后说出来的,变成了另一句:
“镯子……您收回去吧。”
裴阿姨脸上的笑僵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没开口,裴时序便接过去。
“妈,她最近因为婚礼的事压力大,别跟她计较。”
“沈栀,老人家的一点心意,你不收像什么话?乔心戴着又不是不还。”
乔心眼里还含着泪。
“时序,算了吧,都怪我。我现在就想办法摘,别因为我害你们吵架。”
她急着拽镯子。
裴时序连忙按住她的手。
“行了,没人怪你。”
随后他看向我,语气有些疲惫。
“明天就结婚了,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那只镯子最终没有摘下来。
裴阿姨只好说,等明天再想办法。
临走前,她拉住我。
“沈栀,时序从小被我们惯坏了,你以后多担待。”
她停顿了一下。
“心心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了,没必要为了她伤你们夫妻感情。结了婚,以后日子还长。”
我看着她。
原来不只是裴时序。
连他妈妈也觉得,我嫁过去以后,就应该继续习惯这一切。
走到酒店门口,裴时序追了出来。
“明天那么多人,别再闹情绪了。”
“我今天主动出来找你,也是想把事情说开。乔心都答应以后注意分寸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再解释。
他看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了,明天婚礼结束,我陪你出去玩几天,就我们俩。”
我曾经求过他很多次。
想跟他单独旅行。
他总说乔心一个人在家无聊,干脆把她带上。
如今,他终于答应了。
可我已经不想去了。
“好。”
他听见这个字,明显放松下来。
“这就对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妈妈发来消息。
【你准备交还的东西,我已经让人整理好了。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我给她回了一个字。
【好。】
同一个字。
以前是答应裴时序。
现在是答应自己。
第二天早上八点,妈妈来了。
她帮我把行李放进车里,又拿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裴时序送我的订婚戒指。
戒指很简单。
当时他说,钱都花在婚礼上了,以后再给我买好的。
我一直舍不得摘。
昨晚摘下来时,才发现手指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印子。
妈妈问我:
“这个也还回去?”
我点头。
除了戒指,还有他家的门禁卡、婚礼用的首饰,以及那几页写满修改痕迹的誓词稿件。
东西不多。
一个小盒子就装下了。
妈妈把盒子交给酒店经理。
“麻烦在裴先生到场后亲自交给他。”
经理犹豫了一下。
“裴先生那边好像还不知道?”
妈妈说:
“婚礼我们这边已经正式取消了,双方该结算的费用都结算清楚了。您把东西交给他就行。”
说完,她又将一封信放进去。
“这个也一起给他。”
那是我昨晚写的。
只有一行字。
【裴时序,我不嫁给你了。】
第5章:
上午九点,我和妈妈刚到家,裴时序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没有问我在哪里,开口便是质问。
“沈栀,戒指和那封信是什么意思?”
“我不……结婚了。”
“别闹了,今天不是你使性子的时候。”
电话里有人叫他去看座位表,他不耐烦地应了一声,又继续说:
“你先回来。有什么委屈,婚礼办完再说。”
我看着放在桌上的行李箱。
“我已经……取消了婚礼。”
“我知道你取消了!”
他的声音突然大起来。
“经理刚告诉我。可我昨晚不是说了,场地照常保留吗?你怎么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
“我问过你。”
他顿了一下。
我提醒他:“酒店问你……要不要保留场地。你说……让我来处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随后,他放软语气。
“栀栀,我以为你只是生气,没想到你真去退了。”
“现在我妈和亲戚都在路上。你就算不想念誓词,过去露个面也行啊。”
我攥着手机。
“我想念。”
“什么?”
“我一直……都想亲口念。”
他叹气。
“好,我让策划改回来。五分钟不够就十分钟,这总行了吧?”
如果这句话是在婚礼彩排前说的,我一定会很高兴。
可现在,我只觉得累。
“裴时序,我不嫁了。”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妈妈端来一碗面,坐在我对面。
“吃一点,昨天到现在都没好好吃饭。”
我吃了几口,又想起那份誓词。
三个月里,我几乎每天都要练上一个小时。
妈妈听过无数遍,裴时序却连一次完整的都没听过。
快到十一点时,跟我关系不错的裴家婶婶发来一段视频。
【栀栀,婶婶不清楚你们怎么了。你放心,婚礼不办就不办,别委屈自己。】
视频是她在宴会厅里拍的。
原本给我家亲戚留的位置全空着。
乔心穿着伴娘服,站在舞台上帮忙招呼宾客。
有人问新娘什么时候来,她拿起话筒笑着说:
“嫂子有点紧张,昨天彩排闹了点小脾气。大家先吃着,说不定待会儿就好了。”
一位亲戚问:“什么事能闹得连婚都不结?”
乔心拖长声音。
“就、就是嫂子她……”
话还没说完,裴时序走上台,抽走了她手里的话筒。
“别说了。”
乔心愣了一下。
“我替你圆场呢。”
“用不着。”
他转向台下,脸色很难看。
“今天婚礼取消。给大家添麻烦了,费用我来承担。”
台下一片议论。
乔心上前拽他的袖子,似乎还想说什么。
裴时序没有理她。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
我退出聊天,继续吃面。
婶婶随后又发来一条消息,说裴家有人觉得我不给长辈面子。
我想了想,回复她:
【婶婶,我已经决定了。婚礼取消给您添了麻烦,对不起。】
她很快回我。
【别说对不起。嫁人是你自己的事,谁都不能替你点头。】
我把这条消息念给妈妈听。
妈妈说:“你看,肯讲道理的人,不用你解释太多。”
下午三点,裴时序又给我发来消息。
【亲戚都走了。你满意了吗?】
紧接着是一张宴会厅的照片。
满桌的菜几乎没动,背景板上还挂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我今天被所有人问了一遍,新娘为什么不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回复。
【昨天所有人笑我的时候,你也在场。】
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回。
【那能一样吗?他们只是开玩笑。】
我没有再解释。
晚上,他又发来消息,说已经把誓词环节改回来了,等我消气后重新选日子。
我把取消婚礼的确认单发给他。
【没有下一次了。】
这次,他没有立刻回复。
我关掉手机,陪妈妈把带回来的东西收拾好。
衣柜里空出了原本放婚纱的位置。
我看了几眼,关上柜门。
第6章:
第二天,裴时序来了我家。
他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妈妈下楼取快递时才遇见他。
妈妈没有带他上来。
可没多久,门铃还是响了。
我从猫眼里看见他捧着一束花,身上穿着昨天那件西装。
妈妈站在门口,问他有什么事。
“阿姨,我想跟沈栀当面谈谈。”
“昨天电话里不是谈过了吗?”
“她在气头上。我们四年的感情,不能就这么算了。”
妈妈的声音冷下来。
“她说不嫁,就是不嫁。你听不懂吗?”
他忽然压低声音。
“阿姨,我不知道事情会闹成这样。我只想让她开心一点。”
妈妈问:“你拿她结巴的录音逗别人笑,是想让谁开心?”
外面久久没有回答。
我走到门边。
“裴时序,你回去吧。”
他立刻叫我。
“栀栀,我跟乔心说过了,以后她再开这种玩笑,我绝对不惯着。”
“不是……只有乔心。”
“我知道,我也有错。”
他的声音急起来。
“我答应你,往后你想说多久我都听。婚礼也能重新办,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我扶住门框,慢慢把话说完。
“我把誓词录给你的时候,是希望你……帮我听听有没有念错。”
“我知道。”
“你却拿去……放给大家笑。”
他不说话了。
“你听过我……完整念完吗?”
外面依然安静。
答案我早就知道。
他总说工作忙,等有空再听。
唯一一次点开录音,就是在彩排现场。
他把录音放给了所有人。
“你回去吧。”
妈妈替我关门前,又喊住了他。
“时序,你还记得栀栀小时候被同学模仿,回家哭了一整晚的事吗?”
“记得,栀栀跟我说过。”
“既然记得,你怎么还能陪着乔心笑?”
这次,他没有回答。
妈妈替我关了门。
当晚,婚礼策划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把彩排时的完整录像交给裴时序。
“裴先生今天来找过我们。他一直问您是什么时候开始练誓词的。”
我想了想,答应了。
“可以。不过……不要把我的练习录音发给别人。”
策划说她明白。
第二天上午,裴时序发来一条消息。
【栀栀,我看完了。】
我没有回复。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一张照片。
是我们原先定好的婚礼流程表。
上面写着新娘誓词五分钟,备注里还有我的要求。
【发言时请勿催促,不要打断新娘。】
这是我第一次去见策划时,亲手写下的。
裴时序问我:
【你是不是一直担心我会嫌你说话慢?】
我看到这句话,心口还是难受了一下。
不是担心。
我信过他不会。
晚上,他发来一段语音。
我原本想直接删掉,最后还是点开了。
“我今天重新听了你那段录音。”
他的声音沙哑得很厉害。
“你一共念了七遍我的名字,第七遍终于念对的时候,你还笑了一下。”
“以前你练习,我总说等会儿再听。我其实有时间,就是觉得不用那么认真。”
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你说谢谢我从来不嫌你说话慢。”
“可那天笑得最大声的人,就是我。”
录音里传来他压不住的哭声。
我听完,却没有回他。
过了一会儿,妈妈进来告诉我,裴阿姨打电话了。
“时序回家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问是不是你说了什么重话。”
我抬头看妈妈。
“你怎么说?”
“我说,栀栀什么都没做,只是不要他了。”
那年我站在全班面前念课文,几个同学故意跟着我重复。
我回家以后哭了一整晚,后来很长时间都不愿意在人前开口。
裴时序认识我时,我已经能跟熟悉的人正常聊天,只是紧张时依然容易结巴。
他说他不介意。
我便信了。
裴阿姨说,裴时序回家后一直不肯说话,直到看完彩排录像才哭出来。
我听着这些,没有再心软。
他现在的难过,不能抵消那天我受的委屈。
第7章:
一周后,我接到同事的电话。
“沈栀,你先别着急,我给你发个东西。”
她发来一条短视频链接。
视频里,乔心模仿我念誓词,台下笑声不断。
她还剪进了我伸手想拦手机的画面。
配文是:【嫂子开不起玩笑,婚礼当天直接逃婚。】
乔心平时做商业活动主持,账号有几万粉丝。
这条视频的播放量涨得很快。
评论区有人说好笑,也有人问她,为什么拿别人的结巴取乐。
她回复:
【我们关系好得很,她不会较真。】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不想再忍了。
我从来没有和她关系好到可以互相取笑缺点。
过去之所以不反驳,是因为每次我一开口,裴时序都会替她说话。
现在没有必要了。
我保存视频,联系了律师。
妈妈陪我把聊天记录和原始彩排视频整理好。
律师核对后,先向平台提交投诉,又向乔心发了要求停止传播和公开道歉的函件。
第二天,她删掉了视频,却在评论区发了一段声明。
【某些人心眼太小,我不过帮忙热场,竟然找律师吓唬我。】
截图很快又传开。
她的声明发出后,有网友跑来问我是不是真的因为结巴被退婚。
我没有把自己的遭遇拿出来供人讨论。
我只把所有新增内容交给律师,一条都没有回应。
这一次,我没有再跟她争吵。
我让律师帮我处理。
这时,裴时序却发来了消息。
【视频的事我知道了。录音是我擅自播放的,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当晚,他用自己的账号发布了道歉说明。
他承认乔心当众模仿我时,自己在场,也承认把我私下发给他的录音接进了音响。
他写得很清楚。
【沈栀没有答应把录音放给宾客听,她当时也试图阻止我。】
【婚礼取消,是我没有尊重她。请不要再传播那些片段。】
事情终于有了变化。
原本准备邀请乔心担任主持的两家品牌联系她核实情况。
她先前一直把自己塑造成被新娘误解的无辜朋友。
如今裴时序亲自承认经过,两家品牌先后取消了合作。
已经签订的一场活动,合作方还按合同要求她退还预付款。
乔心这才通过律师提出和解。
她同意删除相关内容,公开道歉,并为我承担维权支出的合理费用。
我要求协议里增加一项:今后不得再公开我结巴的音视频,也不得借这件事继续吸引流量。
她最终签了字。
至于她的公开道歉,我只看了一遍。
她写自己行为不妥,对当事人造成伤害。
没有再说我是开不起玩笑的人。
事情办完,我让律师把材料归档。
可乔心的麻烦还没结束。
那只卡在她手上的玉镯,后来终于取了下来。
听妈妈说,她嫌去首饰店处理麻烦,自己用了不少办法,结果把镯子磕出了一道裂纹。
裴阿姨拿到镯子时气坏了,请人鉴定后要求赔偿。
乔心不肯给钱,还说当初是裴家答应让她戴着的。
她找裴时序帮忙,他却没有再站在她那边。
这些话是裴阿姨后来亲口告诉妈妈的。
乔心问:“以前我弄坏你东西,你什么时候让我赔过?”
裴时序回答:“以前我替你赔,是我愿意。现在这只镯子是我妈的,你应该自己负责。”
“你为了沈栀,连十几年的朋友都不要了?”
“不是为了她才不要你。”
他停了一下。
“是我终于知道,你每次做错事,都在等我替你收场。”
“而以后,我不会再帮你了。”
乔心赔了钱,裴家却再也没有让她登门。
我听完,没有替谁惋惜。
她一直觉得我好欺负,如今终于需要自己承担后果。
而裴时序,也不再有让我忍让的资格。
第8章:
婚礼取消一个多月后,公司把一个重要项目的汇报交给了我。
以前这种场合,我只负责做方案,台上的介绍通常由别人完成。
这次经理问我能不能自己讲。
我犹豫了一会儿。
“可以……让我试试。”
同事们主动陪我练习。
我一紧张还是容易卡住,但她们不会替我抢着把话说完。
有时我需要停几秒,大家就等着。
汇报当天,我在客户面前卡了两次。
第一次,我下意识想道歉。
经理坐在旁边,朝我点了点头。
于是我重新说了一遍。
等整份方案讲完,客户不仅没有表示不耐烦,还问了几个细节。
我都回答了。
项目最后顺利通过初审。
客户离开以后,经理特意留下我。
“你以前做方案一直很好,就是不肯自己讲。以后有这种机会,我想先问你。”
我问他:“我有时候……说得很慢,会耽误会议吗?”
经理摇头。
“今天几个问题,你都答得很准确。时间我们可以提前安排,不需要因为说得慢就换人。”
以前我在会议室最怕被人叫到名字,现在第一次盼着下一场汇报。
走出会议室,同事笑着拍拍我。
“沈栀,讲得挺好的。”
我也笑了。
晚上下班,裴时序出现在公司楼下。
他瘦了不少,手里提着一个鞋盒。
我看见他,本想绕开,他却先开口叫住我。
“栀栀,就说几句话,好吗?”
我停住。
他打开鞋盒。
里面是我去年生日想买的那双婚鞋。
“我去店里问了,你喜欢的就是这款。”
“以前我说太贵,舍不得给你买,是我不好。”
我没有接。
他继续说:
“我知道婚礼那天你看见乔心的付款单了。”
“我当时还让你把自己的鞋给她穿,回头想想,连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得出口。”
我看着那双鞋。
过去我真的很喜欢。
可现在,它和我已经没有关系。
“退了吧。”
“栀栀,我不是想拿双鞋就让你原谅我。”
他急忙解释。
“你不喜欢这款了,我们可以去挑别的。头纱也是,我知道那是阿姨留给你的,以后我绝对不碰。”
我问他:
“裴时序,你还记得……我把头纱拿去修时,你说什么吗?”
他怔了一下。
我替他说了。
“你说,反正都旧了……换新的就行。”
他垂下眼。
“我记得。”
“你那时候不知道……它对我很重要吗?”
“知道。”
他攥紧鞋盒,终于不再解释。
我看着他。
“不是你现在……肯花钱,我就能不难过。”
“我每次说自己受了委屈,你都让我别计较。”
“等我不想再计较了……你却来问我,能不能重新开始。”
他的眼圈红了。
“我们在一起四年,你真的舍得就这样结束吗?”
我点头。
“舍不得。”
他猛地抬头。
“可是……我不能因为舍不得,就一直委屈自己。”
裴时序眼里的期待慢慢没了。
他低声问:“我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没有了。”
这三个字,我说得很清楚。
他站在那里,突然哭了。
以前他最怕我哭。
不是因为心疼,而是觉得我一哭,他就得花时间哄。
如今换成他哭,我也没有上前。
“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我说完转身离开。
走到地铁口,我收到他发来的消息。
【今天看见你们公司的项目消息了。恭喜。】
【你现在是不是已经不害怕当众说话了?】
我回复:
【还会害怕,但我会慢慢练。】
他发来一句。
【以前我答应陪你练的。】
我看了很久,回他最后一条。
【现在有人愿意听,再也不需要你了。】
发完,我直接拉黑了他。
第9章:
两个月后,裴时序没能升上原定的部门负责人。
消息是我们以前的共同朋友告诉我的。
她在裴时序的公司工作,本来不想再提他。
直到他被调出核心项目,大家才知道他的情况有多糟。
婚礼取消后,他请了好几次假。
一次客户会议,他忘了更新报价文件,导致团队拿错版本。
领导给了他补救机会,他却在后续汇报时漏掉了关键数据。
项目因此丢了。
公司重新安排负责人,他也失去了晋升资格。
后来,他申请重回原项目,领导没有同意。
他最终签了岗位调整申请,转去普通岗位,收入比以前少了不少。
朋友说:“他最近不爱说话,大家提到结婚,他就找借口走开。”
我没有接话。
后来他申请重回原项目,领导没有同意。
他最终签了岗位调整申请。
她又说:“有一次我们加班,他手机突然响了你以前的录音。”
“他听了一会儿就哭了,连晚饭都没吃。”
我问:“什么录音?”
“就是你练婚礼誓词的那段。”
原来他还留着。
以前他不肯好好听,现在却反复听。
我没有觉得解气。
毕竟,那是他自己的事。
几天后,妈妈告诉我,裴家把婚礼最后一笔费用结清了。
原本我们承担的部分损失,裴阿姨也主动补偿给了妈妈。
妈妈核对账目后收下,和裴阿姨说以后不必再联系。
裴阿姨却哭着道歉。
她说家宴那天,自己明知道乔心戴着镯子不肯摘,却劝我别计较。
裴阿姨还说,她后来把家宴的视频看了两遍。
我几次想开口,裴时序都替我回答。
他连我要说什么都不知道,就先告诉所有人我在闹情绪。
她看完才明白,我当晚为什么不肯收镯子。
“我以为栀栀脾气好,结婚以后总会体谅时序。”
妈妈问她:“那谁来体谅栀栀?”
裴阿姨没有回答。
后来她提出想见我一面,我拒绝了。
妈妈替我转达,裴家也没有再坚持。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收到裴时序寄来的信。
信很厚,纸上有不少修改的痕迹。
他写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事。
那天我在餐厅点餐,说一个菜名说了很久。
服务员想替我说,他却让对方等一等。
“她能说完。”
就因为这四个字,我记了整整四年。
裴时序也记得。
他说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很有耐心,可后来我对他的喜欢越深,他越不愿意花时间等我。
他习惯性认为我不会走。
甚至在彩排那天,他看见我掉眼泪,心里想的还是让我别扫乔心的兴。
信里写:
【我当时明明知道你在难过,还是选择让大家笑。】
【我不是不知道你需要什么,是仗着你舍不得我,才敢一次又一次让你失望。】
他最近还去婚纱店问了修头纱的事。
店员告诉他,我总共去了四次。
最后一次确认修好时,我高兴得差点哭出来。
他才意识到,我不是舍不得一块旧纱。
信的最后,他说希望我能给他一个当面道歉的机会。
哪怕只见五分钟也好。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那天晚上,我让妈妈帮我给裴阿姨发了一条消息。
【请转告裴时序,我不恨他,但也不会见他。以后不要再寄信了。】
第二天,裴阿姨回复。
【好,我们不会再打扰栀栀。】
我没有再关注裴时序的近况。
他终于知道自己错在哪儿,我却已经不需要那个答案了。
第10章:
又过了半年,我升职了。
经理把年度项目分享会的发言交给我,问我愿不愿意自己上台。
我答应得很快。
他笑着问:“这次不紧张了?”
“紧张。”
我也笑了。
“但我想……自己讲。”
那天回家,我把稿子拿给妈妈看。
她翻了两页,突然想起什么,去抽屉里找出以前陪我练誓词用的计时器。
“要不要继续用这个?”
我看着那个计时器。
婚礼前,我每天都要对着它练习。
我怕念得太慢耽误流程,常常一边说一边看时间。
有次我练了整整一个晚上,终于把时间控制在五分钟以内。
我兴奋地把结果发给裴时序。
他只回了两个字。
【好的。】
后来他亲口承认,那时他根本没点开录音。
而他做过最认真的一次调整,就是把我的五分钟删成三十秒。
我把计时器放回抽屉。
“妈,不用了。”
“我现在……不着急。”
接下来一周,我每天都练习发言。
有些词说不顺,我就换一种更清楚的说法。
妈妈陪着我,一遍也不催。
正式分享那天,台下坐了很多客户。
我上台时,腿还是有些发软。
讲到一处复杂的设计调整,我忽然卡住了。
我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台下没有人笑。
我重新说了一遍,终于把那句话讲清楚。
发言结束时,经理带头鼓掌。
客户也向我表示感谢,说方案说得很明白。
我接过麦克风,认真地说:
“谢谢大家……听我讲完。”
说完,我自己先笑了。
这一次,我不再觉得结巴是什么丢人的事。
活动结束后,经理告诉我,公司准备让我独立负责下一阶段的项目。
我的名字也第一次出现在正式的项目负责人名单上。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妈妈。
她立刻回复了好几个笑脸。
【晚上回来,妈给你做爱吃的。】
回家吃饭时,妈妈忽然说,她前两天碰见了裴阿姨。
对方说裴时序已经重新开始工作,也搬出了原本准备结婚用的房子。
“她还说,时序现在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讲了。”
我笑着点头。
她又问我,听到这些会不会高兴。
我说:“没有。我只希望……他以后真的懂得尊重别人。”
不再联系以后,我没有再想过能获得什么。
他失去的东西,是他自己一次次选择的结果。
妈妈看我一眼。
“还想听他的事吗?”
“不想了。”
她便没有再提。
吃完饭,我收拾衣柜,找出了那条修好的头纱。
妈妈问我:“还留着?”
“留着。”
“万一以后不结婚了呢?”
我把头纱仔细叠好。
“那也留着。”
“这是你送我的……不是谁给我的补偿。”
妈妈笑着帮我盖上盒子。
那天睡前,我把新项目的稿子放进包里。
桌上还有一张我和妈妈的合照。
是升职那天拍的。
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开心。
我忽然想起婚礼彩排时,裴时序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明天你点个头就行。”
原来他从没想过,我也有那么多话想说。
可现在,没有人会再替我决定该说什么。
我也不需要为了留住谁,假装自己不委屈。
第二天早上,妈妈送我出门,问我晚上几点回来。
我说得有些慢。
她耐心地等我说完,才笑着答应。
走到楼下,我又回头叫她。
“妈。”
她从窗边探出头。
“怎么了?”
我笑着说:
“谢谢你……一直这么耐心。”
妈妈也笑了。
“傻孩子,你想说什么,妈都听。”
我向她挥手,转身去上班。
以后的日子还长。
我会继续结巴,也会继续练习。
有些话需要说上好几遍,才能完整地讲出来。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我有时间,也终于有了不必向任何人讨来的自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