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结婚上台前,丈夫、竹马和哥哥忽然换上了骑士装扮簇拥着穿婚纱闺蜜上台。
我知道他们又要开始玩“谁是公主”的游戏了。
她们是守护公主的骑士,而我是伺候公主的奴婢。
今早接亲,他们三个忽然切换身份,将穿着公主裙的季珊珊送上了头车。
丈夫孙寒舟穿着西服,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公主殿下只能做最前面最漂亮的车。”
我爸妈不满:
“什么意思,今天是小小结婚,她穿婚纱也就算了,头车也给她坐?”
哥哥叶思辰将车门关上,笑着解释:
“爸妈,这是我们五个的游戏,小小她知道的,所以不会介意。”
孙寒舟带着浅笑挽起我的手:
“公主永远是公主,我们都是伺候的,这是游戏规则。”
“玩那么多次了,你能接受,走吧,我陪你坐第二辆。”
我想着今天是婚礼,不能闹得太难看,忍了。
下午,我再三叮嘱他们,今天我才是主角,不要再玩“谁是公主”的游戏。
至少别在上台的时候
可他们没有当回事,
我站在红毯尽头的准备区,疲惫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们要守护他们的公主,就随他们吧。
......
“小小,寒舟哥让你跟在珊珊后面撒花,把公主游戏的排面做足。”
竹马陈敬尧走过来,直接把一个花篮塞进我怀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动作顿住。
花篮里装的,全是我最喜欢的花。
白玫瑰、铃兰、洋桔梗。
就连颜色和搭配,都与我曾向孙寒舟描述过的一模一样。
那时,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满怀期待地告诉他,等我们结婚,我想用这些花装点礼堂。
如今,这些花真的出现在了婚礼上。
却不是为了我。
我把花篮放下,转身要走。
两名伴郎下意识挡在门边。
“嫂子,舟哥交代了,仪式没结束您哪儿也别去,怕您又一个人躲气头上。”
“让开。”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动。
陈敬尧皱起眉头。
“以前你哪回不让着珊珊?怎么到她最开心的这天,你反倒摆起脸了?”
小时候,我被几个同学堵在厕所里。
是季珊珊推开围观的人群,握住我的手,把我从里面拉了出去。
后来她患上重病,他们说,她不知道还有多少明天,我们这些身体健康的人,多让她一点又不会失去什么。
于是我让出了孙寒舟的副驾驶,让出了每一次生日和约会,也让出了所有人心里的第一顺位。
我总以为,只要到了婚礼这一天,孙寒舟至少会坚定地选择我一次。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婚礼策划。
“叶小姐,您怎么还没到侧门?孙先生安排您从侧门进场,我们都在这里等您。”
我攥紧手机。
“这事什么时候定的?”
对面愣了一下。
“半个月前。婚礼前半场是季小姐的公主圆梦仪式,您最后五分钟登场,宣誓、换戒指。”
“昨晚孙先生他们还陪季小姐彩排到十一点,我还以为您早知道了。”
昨晚孙寒舟告诉我,公司临时召开跨国会议。他甚至在视频里让我早点睡,说今天一定给我一场终生难忘的婚礼。
他没有说谎,确实终生难忘。
礼堂里忽然传来一阵哄笑。
我透过没有关严的门看过去。
季珊珊踩到婚纱裙摆,踉跄着向前扑去。
孙寒舟下意识揽住她的腰,将她护进怀里。
台下有人起哄:“王子和公主抱一个!”
他们站在我亲手挑选的花拱门下,姿态亲昵得像真正的新郎和新娘。
胸口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不算很疼。
只是突然觉得,这场婚礼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手机在这时亮起。
屏幕上是院长发来的邮件。
“三年期高原医疗援建项目出现一个临时空缺,你考虑好了吗?”
一个月前,我已经走完全部流程。
可孙寒舟说,他接受不了异地,问我究竟选事业还是选这个家。
我最终撤回申请。
当时我以为,那是爱情里的互相迁就。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需要妥协的人,从来只有我。
我最后看了一眼礼台。
他的公主还在他怀里笑。
我点开邮件,在最终确认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2章:
陈敬尧扣住我的手腕,直接把我带向侧门。
门一开,原本该落在新娘身上的灯光越过我,照在了穿着主婚纱的季珊珊身上。
哥哥笑着开口:
“可算等到这天了。珊珊,这套婚纱简直就是照着你长的。”
孙寒舟眼底含笑。
“本来就是给她做的,能不合身吗?”
我僵在原地。
试婚纱那天,这套婚纱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的身材高挑丰满,穿上它像偷穿了小孩的衣服。
孙寒舟当时满脸愧疚地抱着我,说一定是定制出了问题。
我怕他自责,还反过来安慰他:
“没关系,时间还来得及,我再挑一件成品就好。”
可现在,那套婚纱严丝合缝地贴在季珊珊娇小的身上。
蓬松裙摆,细碎钻石,腰间小巧的蝴蝶结,每一处都符合她的喜好。
原来婚纱没有做错。
错的只是穿上它的人。
礼堂灯光暗下,大屏幕随即亮起。
上面播放的,却不是我熬了几个通宵剪好的八年恋爱回忆。
第一张照片,是孙寒舟弯腰替季珊珊穿水晶鞋。
第二张,是他们并肩坐在海边看日落。
第三张,是季珊珊趴在他背上,笑得眉眼弯弯。
照片一张张切换。每一张的正中央,都是被三个男人簇拥着的季珊珊。
而我,只在角落里露出一双替他们拎鞋的手,或是在大雨中替季珊珊撑伞,自己湿透半边肩膀。
台下很快响起窃窃私语。
“穿婚纱的才是新娘吧?”
“旁边那个一直干活的女孩是谁?”
“孙家请来的保姆吗?”
季珊珊拿起话筒,眼眶适时泛红。
“大家别误会呀……我这个身体,这辈子怕是穿不了几次婚纱了。寒舟哥心疼我,才让我圆一回公主梦,真正的新娘是小小。”
话音落下,屏幕忽然切换。
我的丑照占满了整个大屏幕。
睡觉流口水、吃蛋糕时奶油糊满脸,还有发烧时裹着被子、头发凌乱的模样,全被做成夸张的表情包。
礼堂里顿时笑成一片。
我的血一点点凉了下去。
这些照片,全来自孙寒舟的私人相册。
他曾吻着我的额头,说这是我最鲜活可爱的样子,只能留给他一个人看。
如今,却是他亲手把它们放上屏幕,送给满堂宾客取乐。
我快步冲向控制台。
“关掉!”
手指还没碰到按钮,孙寒舟便从身后攥住我的手腕,将我狠狠拽回去。
我的手肘擦过控制台边缘,鲜血缓缓渗出。
孙寒舟下意识朝我伸手。
“寒舟哥。”
季珊珊在身后轻声惊呼。
他的手停在半空,随即转身看向她。
季珊珊红着眼摘下头纱。
“小小,别生气了……寒舟哥是你的,我今天只是借他一会儿。你要嫌我碍眼,我现在就还给你。”
孙寒舟按住她的手,替她重新扶正头纱。
这才回头看我。
“小小,多大点事。台上那么多人看着,别让人笑话。”
见我脸色苍白,他语气放缓。
“等婚礼结束,我带你去看极光。”
八年来,他许诺过我无数次。
第一次准备出发,季珊珊突然身体不适。
第二次机票都订好了,她又说想去看富士山。
后来我不想等了。
有些风景,自己一个人也能去看。
我摘下胸前象征新娘身份的花。
“孙寒舟,这个婚,我不结了。”
他脸色骤沉。
“别闹。先去休息室冷静一会儿,时间到了,准时出来交换戒指。”
我没再回答,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手机恰好在这时亮起:
“援建车队半小时后抵达酒店东门。”
第3章:
休息室里静得厉害,只有挂钟一格格往前走。
我坐在化妆镜前,手肘的伤还在渗血。
化妆师拿来碘伏和纱布,蹲下替我处理。
“叶小姐,您忍一下,会有点疼。”
她动作很轻,眼里都是不忍。
“今天明明是您的婚礼,季小姐却占了您的仪式,还害您受伤。孙先生连看都不来看一眼,实在太过分了。”
我扯了扯嘴角。
原来外人都知道心疼我。
可我最亲近的人,只觉得这是我不懂事的代价。
手机忽然响了。
婚礼筹备群里发来一段视频。
季珊珊和孙寒舟并肩跪在孙家父母面前。
她接过茶,甜甜地喊:“妈,请喝茶。”
孙母笑得合不拢嘴,当场摘下腕间的翡翠镯子,戴到她手上。
“真漂亮,这镯子就该配你。”
我盯着那只镯子,指尖一点点凉透。
第一次去孙家时,孙母处处挑剔。
吃饭不许我先动筷,要我站着给全家盛汤;饭后让我独自收拾碗筷,说孙家媳妇必须懂规矩。
我削苹果断了果皮,她便说我毛躁,连长辈都伺候不好。
就连坐沙发,我也只能坐边角,不能靠背,更不能跷腿。
那时,是孙奶奶把我拉到身边,亲手为我戴上这只镯子。
“小小是来做孙媳妇的,不是来做佣人的。”
老人临终前还握着孙寒舟的手,要他好好照顾我,说镯子留给我做传家礼。
婚礼前,孙寒舟说镯子要送去保养。
我关掉视频,伸手解婚纱背后的珍珠扣。
化妆师忙起身:“我帮您吧。”
“不用。”
我避开她,反手一颗颗摸索。
每动一下,伤口都钻心地疼。
一颗,又一颗。
珍珠扣从指尖滑过去,像八年里那些我咬着牙忍下来的瞬间。
最后一颗解开,婚纱从肩头滑落。
我换上白衬衫和长裤,拖出角落里的行李箱。
门外忽然传来司仪激动的声音。
“接下来,是今天最特别的环节——公主加冕仪式!”
掌声瞬间淹没礼堂。
有人笑着调侃:“你们这么护着珊珊,我都分不清谁才是真正的新娘了。”
我拉开门缝。
孙寒舟捧着一顶钻石皇冠,郑重地戴在季珊珊头上。
“珊珊是我们捧在手心里的公主。无论什么时候,她永远都是第一顺位。”
那顶皇冠,我认得。
刚在一起时,他指着杂志说,我就是他的公主。
等皇冠拍卖,他一定买下来送我。
后来我问起,他只说流拍了。
季珊珊红了眼眶,孙寒舟温柔地替她擦去眼泪。
“小时候我被反锁在器材室,是珊珊冒雨找了我一整夜。后来我父母闹离婚,也是她守在门外陪我到天亮。”
“她在我最难的时候保护过我。所以只要我还在,就没人能欺负她。”
我低头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肘,忽然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我打开备忘录,删掉整整三页婚礼誓词,又拨通父母的电话。
“爸,妈,别进酒店了,直接回家吧。”
“婚礼取消了。”
电话刚挂断,孙寒舟的消息便跳出来。
“准备好了吗?马上到交换戒指环节了。”
我看着那个置顶八年的聊天框,长按他的头像,拉黑。
这一次,我不等他了。
第4章:
我拖着行李箱走向酒店东门。
身后礼堂的音乐,恰好换成交换戒指的旋律。
司机替我打开后备箱。
我弯腰放行李时,指间那枚大了一号的订婚戒指忽然滑落。
“叮”的一声,砸在地上。
孙寒舟送我戒指时,只说尺寸差一点没关系,以后再改。
可这一拖,就是八年。
它从来没有真正合过我的手。
就像我和孙寒舟这段不合时宜的感情,勉强套了八年,终于还是掉了。
我没有捡,直接坐进车里。
车刚驶出酒店,陌生号码便打了进来。
接通后,孙寒舟压着火气的声音传来。
“叶小小,人呢?拉黑我?台上几百号人等着你换戒指,你给我玩消失?”
“这就是我们五个人玩了十几年的公主游戏,以前你不都好好的?怎么偏偏挑今天翻脸?”
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语气平静。
“头车和婚纱,到底属于公主,还是属于新娘?”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他像是无奈,又像在责怪我不懂事。
“不就是一场仪式吗?你介意的话,以后我再给你补办一场更盛大的。游戏只是游戏,你才是我要娶回家、共度一生的人。”
司机忽然急刹。
我的手肘重重磕上车门,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孙寒舟立刻问:“伤口又撞到了?”
他的声音软下来,和从前哄我时一模一样。
“乖,回来,我替你处理伤口。”
我忽然想起年少时被人欺负后,我赌气去学跆拳道,每天练得浑身青紫。
孙寒舟总蹲在我面前替我擦药,心疼地眼眶泛红。
他说:“小小,以后我永远护在你前面。”
那点迟来的酸涩刚漫上心口,他下一句话便落了下来。
“还有,回来以后给珊珊道个歉。你突然离开,她很自责,刚才一直在哭。”
掌心一点点松开。
“孙寒舟。”
“我在。”他语气笃定,“你现在回来,我帮你圆场,保证不让你在大家面前丢脸。”
“不用了。”
我闭了闭眼。
“我们结束了。”
挂断电话后,我把这个号码也拖进黑名单。
半小时后,车停在机场。
我刚取出行李箱,婚礼筹备群里便弹出一段视频。
司仪站在台上圆场:“新娘身体不适,接下来的戒指交接仪式,由珊珊公主代为完成。”
追光灯下,孙寒舟没有立刻接过戒盒。
他一直望着侧门。
可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季珊珊扯住他的袖口,红着眼睛说:“是小小亲口让我替她的……”
孙寒舟垂下眼,终于拿起那枚刻着我名字的女戒。
季珊珊抬起手。
戒指卡在她的指节处,他握住她的手,耐心地往里推了一下。
全场欢呼。
下一秒,季珊珊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画面剧烈晃动。
视频停在两人相拥的那一刻。
机场广播恰好响起登机提示。
我退出婚礼筹备群,手机关机。
随后拖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第5章:
仪式散场,孙寒舟让人热了一杯牛奶。
电话里那句“我们结束了”,他只当是气话。因为我以前也说过,最后都会回休息室等他。
他推开门。
“小小,先把牛奶喝了。”
屋里没有回应。
镜前的灯还亮着,成品婚纱堆在椅子旁边,裙摆压着一小团染血的纱布。
孙寒舟脚步一顿。
“她人呢?”
正在收拾工具的化妆师抬头看了他一眼。
“孙先生,她手肘流着血,自己咬着牙,一颗颗解开婚纱扣子的时候,您正忙着给别人戴皇冠、换戒指,现在你来问,是不是太晚了?”
孙寒舟看着地上的纱布,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他弯腰捡起婚纱。
背后的珍珠扣上,也沾着血。
他攥着裙子的手慢慢收紧,转身跑了出去。
叶家门外停着一辆垃圾车。
几个工人正往车上搬相框,照片里的我穿着校服,靠在他肩上笑。
“别扔!”
他冲过去抢,相框磕在车沿上,玻璃碎了一地。
爸爸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高尔夫球杆。
“你还来干什么?”
“小小呢?我接她回去。”
“接回去给你们当笑话?”
孙寒舟蹲下身,从碎玻璃里抽出照片。
“她就是吃醋了,等过几天消了气……”
爸爸走下台阶,一巴掌重重落在他脸上。
嘴角渗出血,他没有躲,也没还手,只抬头看向门里。
“小小,我来了,你出来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叶思辰赶回来,皱眉拦在父亲面前。
“爸,就是我们五个人一直玩的游戏,小小这次确实有点小题大做。”
妈妈将平板砸到他脸上。
视频里,季珊珊戴着镯子,穿着婚纱,搂住孙寒舟的脖子。
叶思辰剩下的话停在了嘴边。
妈妈指着他:“你妹妹在侧门等着,你就在台上陪人家笑!”
球杆落下来,叶思辰额角很快见了血。他捂着伤口,站在原地,连一句辩解都没再说。
“吃里扒外的东西,滚出去!以后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孙寒舟也被赶出了院门。
他抱着那张照片站了片刻,忽然想起医院,转身去找车。
陈敬尧陪他赶到市医院时,院长办公室已经快下班了。
孙寒舟不停敲门。
“我找叶小小,她今天是不是回医院了?”
院长没让他们进门,只确认了一句。
“她申请了三年期高原医疗援建,已经走了。”
孙寒舟站在门口,半天没有动。
一个月前,我问过他。
他说,异地三年,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我最后撤回了申请。
陈敬尧扶住门框,脸色一点点白了。
“去哪儿了?”
“具体驻地无可奉告。”
院长关门前,又看了他们一眼。
“援建项目的驻地信息属于安全保密内容,也是她本人要求不对外透露。她来这里是医生,不是谁的附属。请你们尊重她的决定。”
……
当晚,陈敬尧拿着季珊珊落在化妆间的备用手机,去了私立医院。
他原本只是想问问,她有没有联系过我。可手机里那段聊天记录,让他一路都没敢停下来。
病房门没关严。
季珊珊穿着高跟鞋,站在落地镜前,抬起手腕看那只翡翠镯子。
她还转了个圈。
没有扶墙,也没有喘。
陈敬尧停在门口。
他手里那部备用机恰好亮起来,是她外地闺蜜发来的消息。
“花三十万找主任做份绝症病历,这三条狗就围着我转了八年。”
第6章:
季珊珊从镜子里看见他,笑容僵住了。
“敬尧哥,你怎么来了?”
陈敬尧没有回答,只低头往上翻聊天记录。
“等婚纱和镯子到手,叶小小早疯了。”
他的指尖一点点发凉,径直拿过季珊珊手里的主手机。
她扑过来抢,随即捂住胸口,脸色苍白。
“我不舒服……药,帮我拿药……”
陈敬尧看着她,没动。
从前她只要皱一下眉,他就会放下所有事赶过去。
有一次,我还在楼下等他一起吃生日饭,他接到季珊珊的电话,连句解释都没留下,转身就走。
她后来只问了一句:“那蛋糕怎么办?”
他说,明年再吃。
陈敬尧握紧两部手机,退开了她伸来的手。
那天夜里,他动用家里的关系,调出了医院原始档案和相关资金流水。
过程并不顺利。
医院最初不肯提供资料,几笔转账也经过了中间账户。他让人一层层核对付款记录,又找到了当年经手病历的主任。
三十万,假病历,经手人。
一项项都对得上。
季珊珊长期占用的那间病房,不过是为了维持虚弱的假象,方便他们随时过去照顾她。她的体检结果也摆在桌上,各项指标正常,身体好得根本不需要那些特殊照顾。
陈敬尧盯着那几张报告,忽然想起我曾在楼下等他的那个生日。
那块蛋糕最后被丢进了垃圾桶。
……
康定机场外,风夹着雪粒吹进领口。
我拖着行李箱走向大巴,给母亲报了平安。
她问冷不冷,有没有人接。
“有车,您放心。”
车门边跳下来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把一件防寒服扔给我。
“叶医生?我姓沈,医疗站的。穿上,站里零下二十度。”
我道了声谢。
他看了眼我手里的行李,伸手替我提上车,又提醒道:“先别急着整理,到了站里还有交接。今晚熟悉药房和病房,明早跟我出诊。”
“好。”
“如果不适应,随时说。这里缺人,但不会拿医生的身体硬撑。”
他语气自然,没有追问我为什么在婚礼当天赶来,也没有问我手机为什么一直关机。
我坐到最后一排。
远处的雪山隐在云里。车子发动时,我把冻僵的手塞进口袋,没有再看手机。
孙寒舟在酒店待了三天。
工作人员撤掉花拱门时,他坐在台下没动。
白玫瑰被装进袋子,铃兰落在地毯上。直到最后一袋花被拖走,他才想起,这些花原本是我想要的。
我说过,结婚那天,要挽着他的手从花下面走过去。
可他让我走侧门。
第二天夜里,他在控制台电脑的回收站里找到了原版视频。
文件名很简单。
“我们的八年”。
第一段是他胃出血住院。
我趴在病床边,手里还握着给他擦脸的毛巾。镜头晃了一下,我醒过来,第一句问的就是他疼不疼。
接着是叶思辰破产那年。
我拿着借条,一家家上门求人,低着头说谢谢。
季珊珊只在最后一家门口露了一面。后来所有人都只记得,那笔钱是季家借的。
还有陈敬尧复健时。
我用肩膀撑着他,额头全是汗,嘴上还在数:“再走一步,就一步。”
孙寒舟把进度条拉了回去。
又看了一遍。
他记得我嫌医院的椅子硬,记得我偶尔抱怨累,却忘了我说完这些,第二天还是会来。
视频放到天亮,屏幕暗下,他在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
手机里还有那组被交出去的私人照片。
他一张张翻过去,终于没忍住,捂着脸弯下了腰。
“小小,我怎么能……”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
朋友圈里的寻人消息发了一条又一条。
“我知道错了。”
“私人相册不该给别人,对不起。”
没有回复。
第三天早上,陈敬尧把一叠文件放到他面前。
孙寒舟翻了两页,又翻回第一页。
“你查清楚了?”
“全查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风声。
孙寒舟低着头,想起每一次被取消的约会,每一张退掉的机票。
他亲手删去的,从来都是我的安排。
他忽然抬起头。
“器材室那天……找了我一整夜的人,真的是珊珊吗?”
第7章:
叶思辰赶到时,桌上已经铺满了文件。
他拿起病历,第一句话还是:“会不会弄错了?”
陈敬尧将资金流水推过去。
“账户也查过了。”
叶思辰站着翻完,额角没愈合的伤口又开始疼。
他伸手按了一下,想起父亲那句“吃里扒外”。
当时他还觉得,父亲动手太重。
现在看着那笔钱,他连坐下都觉得没资格。
三个人顺着购买假病历的私人账户继续查,找到了当年堵过叶小小的几个女孩。
对方看见季珊珊的照片,很快认了出来。
“就是她给的钱。”
“她让我们吓唬那个女孩,等她推门进来,就放人。”
叶思辰攥住椅背。
“扯头发,也是她让的?”
“她说,得像真的。”
他想起我那阵子不肯上学,洗澡都要把门反锁。
他隔着门催过我,说别磨蹭。
后来季珊珊把我领回来,他还拉着妹妹的手,让她记住人家的好。
叶思辰低下头,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孙寒舟站在旁边,又提起器材室那场暴雨。
他找到以前学校的老门卫,翻出了那天的值班日志。
报案学生一栏,写着我的班级和名字。
老门卫看着我的照片,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姑娘。她说有同学锁在里面了,急得直哭。”
孙寒舟扶着桌子,慢慢坐下。
那把伞也是我的。
保安开门时,我已经烧得站不稳,被老师先背去了医务室。孙寒舟醒来,床边只有浑身湿透的季珊珊。
后来我住院,烧成了肺炎。
他去看过我,却没问我为什么淋雨。
因为季珊珊说,她找了他一整夜。
这些年,他每次要求我退让,都要提那场雨。
“她救过我,你别跟她计较。”
孙寒舟翻出旧聊天记录。
小小问他:“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他的回复只有一句。
“别什么都和珊珊争。”
他看着那行字,胸口发闷,几次张嘴都没能喘匀。
“她问过我的。”
“她给过我机会……”
没有人接话。
深夜,叶思辰拨出了第二十通电话。
这一次,终于接通。
我刚清点完氧气瓶,走廊里的感应灯亮着。
听见叶思辰的声音,我把笔放下。
他说他们查清了假病历,说当年欺负我的人也是季珊珊雇的。
听筒里传来两声巴掌响。
“小小,哥哥对不起你。”
我捏着清单,手指停了停。
那些被扯着头发按在墙上的日子,我一直不敢细想。
原来后来握住我的那只手,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她第一次住院的化验单,我留了复印件,在我家书房第二个抽屉。”
“八年前,我就想给你们看。”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还有呢?”我问。
叶思辰又说起器材室,语无伦次地解释,他们终于知道救孙寒舟的人是我。
我看着清单上的药品名称,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刚才核对到的位置。
“小小,你回来好不好?”
“以后再也不玩了,你才是唯一的公主,我们只对你好。”
我慢慢把纸抚平。
“叶思辰,她有没有病,和你们怎么对我,是两回事。”
“就算她真的活不久,我也不该在自己的婚礼上,替她撒花。”
“小小……”
“你们每次说她可怜的时候,有没有看过我一眼?”
他呼吸一滞,随即哭得更厉害。
我把笔放回笔筒。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叶思辰,别再打来了。”
“我在上班。”
走廊里,我拉黑号码,抱起清单回了值班室。
身后的感应灯,很快灭了。
叶思辰握着断掉的电话,半天没出声。
孙寒舟把文件收进袋子。
“庆功宴,照常办。”
第8章:
庆功宴当天,孙寒舟亲自去接季珊珊。
她穿着那件婚纱,试探着挽住他的手。
“寒舟哥,敬尧哥那天……没跟你说什么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腕上的镯子。
“先去礼堂。”
季珊珊松了口气,扶正头顶的皇冠。
礼堂比婚礼那天布置得更奢华,鲜花一直铺到长廊尽头。
同城直播已经开始。
“孙氏集团准总裁夫人加冕庆功宴”的标题,挂在页面最上方。
孙寒舟看见那几个字,脚步停了一下。
我筹备婚礼时,连请柬的字体都要问他喜不喜欢。
他总说随便。
现在,要给别人安排一场宴会,他却能记住每一处细节。
他收回目光,带季珊珊走上台。
台下坐满宾客。
叶思辰坐在第一排,一直盯着她。
孙寒舟拿起话筒。
“今天,我要为我心目中的公主,送上一份特别的大礼。”
季珊珊垂下头,嘴角还带着笑。
灯光暗了。
屏幕上出现三十万的银行流水,随后是伪造病历的记录。
她猛地抬起头。
聊天截图一页页切换,那几个收钱欺负过叶小小的女孩,也出现在画面里。
“她让我们堵住她,再等她来救。”
礼堂静了几秒,议论声很快响起来。
季珊珊扯住孙寒舟的袖子。
“假的,寒舟哥,都是假的!”
他看着那只手。
就是这只手,婚礼上轻轻拉了他一下。
他便把流血的我丢在了身后。
季珊珊见他不动,提着裙摆往台下跑。
叶思辰冲上去,揪住她的头发将人拖了回来。
巴掌一声接着一声落下,打了十几下。
“你骗了我们八年!”
“你怎么敢这样对我妹妹!”
她嘴角流着血,哭着往孙寒舟身边躲。
孙寒舟扯下她头顶的皇冠,扔到一旁。
季珊珊跪下来,伸手抓他的裤脚。
“我只是太爱你了……”
孙寒舟低头看她:“爱我,所以雇人扯小小的头发?”
她忽然不哭了。
“凭什么所有人第一眼看的都是她?我从小就只能站在她旁边。”
他扣住她的手腕,盯着那只玉镯。
奶奶临终前说的话,他一直记得。
要好好照顾我。
他答应了。
随后,又亲手把镯子从我那里骗来。
“还回来。”
他用力往外褪。
季珊珊挣扎着尖叫,腕间传来一声脆响,镯子终于脱了下来。
血沾在玉上,又落到婚纱裙摆。
孙寒舟握着镯子,指节一直在抖。
礼堂正门打开,陈敬尧带着警察走进来。
“就是她。伪造病历骗取财物,还有当年雇人寻衅滋事的证据,都交齐了。”
季珊珊哭着叫他们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
手铐扣上,她被带下舞台,婚纱拖过地毯,留下一道凌乱的痕迹。
孙寒舟站在原地,想给我打电话。
拿出手机,才记起自己已经被拉黑了。
他慢慢垂下手。
医疗站的休息区生着炉火。
沈医生递给我一杯酥油茶,把平板放在桌上。
“你们江城的人,道歉都这么大阵仗?”
我看完直播,关掉页面。
茶入口有些咸,喝下去却很暖。
沈医生拿火钳拨了拨炭。
“不看了?”
“没什么好看的。”
我把平板推回去,捧着杯子烤了一会儿手。
外面风大,明天还要出诊。
沈医生放下火钳:“院里来电话,有人在打听你的驻地。”
我捧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第9章:
半年过去,医疗站又落了一场大雪。
我和沈医生坐在诊室里,给一个摔伤的藏族小孩包扎膝盖。孩子疼得直掉眼泪,却咬着牙不肯哭出声。
“怕疼就说出来。”沈医生低头替他固定纱布,“忍着不叫,不代表伤口会好得更快。”
孩子吸了吸鼻子。
“可我阿爸说,男子汉不能哭。”
“你阿爸说得不全对。”沈医生打了个结,“能忍,也能求助,才是真的勇敢。”
我检查了一遍包扎的位置。
“纱布再松一点,他膝盖要活动。”
沈医生看了一眼,立刻拆开重新固定。
“你说得对,刚才压紧了。”
他递来剪好的纱布,顺手将椅背上的羽绒服披到我肩上。
“这几天冷,别冻着。”
“你自己不冷?”
“我穿了两件。”
他说得自然,转身继续收拾药盘。
桌角放着一张照片,是上个月轮休时,我一个人去冰岛拍的。照片里,我站在极光下,围巾遮住半张脸,笑得眼睛都弯了。
沈医生看了一眼。
“这张拍得好。”
“当地司机帮我拍的。”
“一个人去的?”
“嗯。”
他没有追问我为什么独自出行,只提醒道:“下次记得带厚一点的手套,手冻僵了,回来还得我们给你扎针。”
我忍不住笑了笑。
院里的黄狗忽然叫起来。
窗玻璃结着霜,三个身影在雪里慢慢靠近。
孙寒舟抱着一只大箱子,叶思辰和陈敬尧跟在他身后。他们嘴唇冻得发紫,胡茬长了一圈。
看见窗后的我,孙寒舟加快脚步,险些摔倒。
他推开木门。
“小小。”
沈医生和几名队员上前,将他拦在三步外。
“这里是医疗站,病人不能随便闯进诊室。”
孙寒舟没有反驳,只隔着几个人看我。
我给孩子系好纱布,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先去旁边休息。
再走到门口时,三个人已经跪在台阶下。
孙寒舟把箱子放到雪上。锁扣很小,他手指僵着,试了好几次才打开。
里面是改过尺寸的钻戒,精心修补过的翡翠镯,还有按我尺寸重新定做的婚纱。
“小小,都改好了。”
他说完,抬头看我,像在等一句回答。
风卷着雪落到箱子里,他慌忙伸手去挡。
“婚纱不会勒了。戒指我也改过,再不会掉。”
我没动。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更低。
“季珊珊已经进去了。她拿走的东西,我们都讨回来了。”
他就那样跪着,像在等我骂他。
“小小,我们去看极光,好不好?”
“你以前不是一直想去吗?以后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叶思辰也抬起头。
“小小,再叫我一声哥,行不行?”
我挽起衣袖,露出手肘上已经很淡的疤。
“极光,我自己看过了。”
孙寒舟张了张嘴。
“伤也早好了。”
他的目光停在那道疤上,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小小,我不是只想补这些……”
“那你想补什么?”
他看着我,半天没能回答。
我放下衣袖。
“你们习惯了有人退让。季珊珊开心,我就得懂事;你们为难,我就得算了。”
陈敬尧低着头,眼泪落在雪上。
我看着他们。
“现在没人替你们收拾残局了,你们才觉得少了一个人。”
“那个位置,我不会再回去。”
孙寒舟伸出手,还没碰到我,又停住。
“小小……”
“公主游戏,你们留着自己玩吧。”
我转身进屋。
身后传来他的哭声。
木门关上,我扣好门栓。
沈医生把温水放到桌边,没有问什么,只把那件羽绒服从我肩上取下来,重新搭回椅背。
我坐下,拿起下一位病人的病历。
门外,孙寒舟抱着那件婚纱,许久没能起身。
八年里那些生日、约会,那些我一个人回家的晚上,他连具体日期都记不全。
雪落进箱子里,把钻戒一点点盖住。
他伸手拂掉,又落了一层。
第10章: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们在一公里外的避风坡搭了帐篷。
队员问我要不要赶人。
“当没看见吧。”
月底,暴风雪封了山。盘山公路多处塌方,一批医疗站急需的抗寒急救药品,被困在半山腰。
救援队已经联系过,可前方山路持续塌方,车辆和直升机都无法靠近。药品再拖下去,几个急需用药的病人撑不过今晚。
我和沈医生穿好装备,刚要出发,就接到通知,前方再次塌方,所有人原地待命。
我走到门口,坡上的帐篷空了。
前一晚,三个人在帐篷里守着收音机,听了一夜医疗站的电台。得知救援暂时中断后,孙寒舟把药箱绑在胸前,又试了试绳结。
叶思辰在前面探路,陈敬尧拄着登山杖跟着。
三个人没有告诉医疗站,偷偷下山接了药。
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气。
陈敬尧回头看了一眼。
“这次送到了,她总能……”
他没说完。
孙寒舟低头护住药箱。
他也想过,我看见药,也许肯和他说句话。
不用原谅,只要别再隔着门。
下一步踩下去,脚底忽然一空。
冰坡塌了。
孙寒舟来不及抓住什么,只本能地抱紧箱子,顺着陡坡滚了下去。
冻石砸上右腿时,他听见一声闷响。
疼痛很快漫上来,裤腿破了,骨头露在外面。
他伸手摸了摸箱盖。
没有开。
陈敬尧和叶思辰找到他时,他已经说不清话。两个人拖着他往上爬,血在雪里留下一道长痕。
……
几个小时后,救援队的喊声传到医疗站。
“沈医生!叶医生!快救人!”
孙寒舟被拖上台阶,怀里还抱着药箱。他脸色灰白,已经失去意识。
我蹲下检查,立刻让人准备抢救。
药箱完好,里面的药品也安全送到。
止血、保温、固定。
做完紧急处理,雪势稍缓,直升机把他转去了县医院。
……
孙寒舟睁开眼。
他先看向床边,随后又看向门口。
只有一名护士在整理输液管。
“小小呢?”
护士递过来一张纸。
《伤患强制遣返通知单》。
下面是我的签名。
他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攥紧。
“她为什么不来看我?”
“医疗站已经按规定启动遣返程序。江城医院的救护包机联系好了,你们三个人连同行李,今天一起回去。”
孙寒舟动了动,右腿传来剧痛。他像没感觉到,只盯着门。
“我把药带回来了。”
护士停下动作。
“药已经入库。叶医生说,医疗站不收留无关人员,请你们以后别再打扰正常工作。”
他手一松,通知单掉在地上。
过了许久,他才抬手捂住脸。
把命搭上,也没换来我一次回头。
病房外,叶思辰和陈敬尧坐在长椅上,谁也没说话。
三年后,援建期满。
我选择留在西部医疗中心。
这三年里,我和沈医生一起出诊、值夜班,也曾因为救治方案争得面红耳赤。最后一次争执结束后,他把修改好的方案递给我。
“你说得对,病人不能等。”
我接过方案,看着他笑了。
冬天休假,我和沈医生去了北欧。
雪山下,极光从夜空缓缓铺开。他握住我的手,将婚戒戴上无名指。
尺寸刚好。
我低头看了看,抬手替他戴上另一枚。
万里之外,江城新闻正在播报孙氏集团成立高原医疗基金的消息。
发起人一直没有公开露面,每个月,账户里都会按时收到一笔钱。
偶尔,我也会听到他们的近况。
叶思辰每天守在叶家院门外,刮风下雨都去。
父母没有再为他开过门。
陈敬尧患了重度抑郁症,抱着装有八年回忆的U盘,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谁也不见。
孙寒舟落下终身跛足,拄着拐,仍留着那件婚纱。
很多个晚上,他独自坐在窗边,直到天亮。
那扇婚礼侧门后来修整过,连门上的装饰都换了。
可他们等的人,再也没有从那里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