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恋爱五周年,我订了顶楼旋转餐厅。
萧远迟到了四十分钟。
坐下后手机响个不停。
“谁啊?”
“顾盈,她车抛锚了。”
“我们一年才吃一次这种地方。”
他已经在穿外套了。
“她一个女孩子半夜车停在高速上,我不去谁去?”
他弯腰亲了一下我的额头:“乖,去去就回。”
他没回来。
我一个人吃完双人套餐,蜡烛燃尽。
他发来消息:
“顾盈吓哭了,我先送她回家。改天补你。”
第二天,姜柠给我发消息:
“怎么样,测出来了吧?”
“什么?”
“纪念日测试啊。顾盈的车,是我让人帮忙扎的胎。”
我盯着屏幕很久。
不是因为姜柠。
是因为就算没有这个测试。
他也从来没有选过我。
1
我把姜柠的消息看了三遍,才拨通电话。
她像一直在等,很快接起。
“知微,你别怪我先斩后奏。车停在服务区,我让人放了胎压,维修车就在附近,不会出危险。”
我握紧手机。
“顾盈知道吗?”
姜柠沉默两秒。
“知道。本来我只想让她打电话说不舒服,是她说,既然要测,就测彻底一点。”
“她还说,萧远一定会去。”
窗外渐渐亮了。
我看着餐桌上没拆的蛋糕盒,低声问:“如果他不去呢?”
姜柠没回答。
我们都知道,没有这种可能。
上午九点,门锁响了。
萧远带着顾盈进来。
她披着他的黑色风衣,袖口遮住半只手。
萧远替她拎着包和药。
看见我,他脚步一顿。
“怎么没睡?”
我只看着顾盈:“车修好了?”
顾盈往他身边靠了靠。
“修好了,昨晚麻烦阿远陪了我一夜。知微,你不会生气吧?”
萧远皱眉:“我睡在客厅。”
“是呀。可我半夜做噩梦,阿远还是进来陪了我几次。毕竟我哥不在了,只有他知道我最怕什么。”
萧远放下药,声音微沉。
“姜柠拿安全开玩笑,你知不知情?”
“刚知道。”
“让她给顾盈道歉。”
我抬眼看他。
“为什么?”
他眉间多了几分不耐。
“高速抛锚不是小事。她为了试探我,拿顾盈的安全做赌注,过界了。”
“车在服务区,维修人员就在旁边。”
“那也不代表她可以这么做。”
他放下车钥匙。
“知微,我答应过顾盈的哥哥照顾她。昨晚就算换成其他朋友,我也会去。”
顾盈扯了扯他的袖口。
“算了,姜柠也是替知微不平。毕竟纪念日一年只有一次,我的命却有很多次可以赌。”
萧远脸色一沉。
“别胡说。”
他转向我,语气更冷。
“她都没计较,你也别抓着不放。”
这五年里,每次顾盈退一步,最后需要道歉的人都会变成我。
我问:“那我们的纪念日呢?”
萧远按了按眉心。
“改天补你,餐厅又不会跑。”
“可是昨天已经过去了。”
“许知微。”
他连名带姓地叫我。
“别拿纪念日和人命比较,懂事一点。”
说完,他进了书房。
顾盈却走到我面前,从包里拿出一支黑色自动铅笔,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我的呼吸停住。
那是父亲留下的绘图笔。
五年前萧远创业,我把它借给他,说等远意拿下第一个项目再还我。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他却始终贴身带着。
他说,它见证了我们最难熬的日子。
我伸出手。
“还给我。”
顾盈没动,只笑着回头。
“阿远说,明天竞标让我带着,会有好运。”
萧远从书房出来,正好听见。
他接过顾盈手里的药袋,淡声道:“一支笔而已,竞标结束再还你。”
“那是我爸的遗物。”
“我知道。”
萧远看了眼时间。
“所以才借给顾盈。归潮很重要,她第一次上台,拿着它安心些。”
胸口像被什么缓缓压住。
“归潮为什么是她上台?”
顾盈将绘图笔别进胸前口袋,笑意温软。
“知微,你还不知道吗?”
“阿远答应让我做归潮的主讲人了。”
第2章:
我赶到公司时,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屏幕上是归潮美术馆的效果图。
这是我耗时两年完成的设计。
屋顶弧度取自父亲未完成的草稿,外墙的潮汐纹理,是我在海边住了三个月,一笔笔改出来的。
此刻,顾盈站在台前,念着我的讲稿。
“归潮的核心,是让建筑学会等待。就像我小时候住在海边,总觉得离开的人会随着潮水回来。”
掌声响起。
项目总监笑道:“顾小姐不愧是主创,设计和经历结合得很好。”
我推开门。
“她不是主创。”
掌声戛然而止。
顾盈笑容一僵:“知微,我只是按阿远给的资料讲,没有抢你功劳。”
萧远坐在主位,食指轻敲桌面。
“先坐下,有事会后说。”
“资料里为什么写她是主创?”
“现在是竞标演练。”
我拿起项目手册,翻到最后一页。
主创建筑师一栏写着顾盈。
我的名字排在末尾,职位是深化设计师。
议论声四起。
顾盈红着眼放下激光笔。
“既然知微介意,那我不讲了。我不是专业出身,再努力也比不上她。”
她转身要走,萧远扣住她的手腕。
“坐下。”
随后,他抽走我手里的项目册,当众宣布:
“顾盈负责创意呈现和竞标陈述,主创头衔方便对接甲方。许知微负责专业落地,这是公司的安排。”
“什么时候定的?”
“昨晚。”
原来他陪顾盈回家后,还替她安排好了我的位置。
“为什么不通知我?”
“你昨晚情绪不稳定,谈不出结果。”
“所以你直接替我决定?”
“一个头衔而已。”萧远合上项目册,“你是远意的合伙人,以后还是老板娘,没必要和顾盈争台前的风光。”
有人跟着打圆场。
“夫妻店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顾小姐负责展示,也是替许工分担。”
当初公司最难时,是我带着他们熬夜改图、垫付工资。如今,他们只敢劝我别计较。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姜柠把一叠资料砸在桌上。
“不分你的我的,那怎么不把萧远的总经理给顾盈当几天?”
萧远冷下脸:“这里不是你闹事的地方。”
“我来送竞标授权书,顺便看看一个学营销的,怎么一夜之间成了首席建筑师。”
顾盈脸色发白:“这是公司的决定。”
姜柠轻笑:“远意两个字,一个取萧远,一个取知微。你姓顾,往哪儿站?”
萧远把文件推回她面前。
“道歉,否则姜氏退出项目。”
姜氏是归潮最大的材料供应方,一旦退出,远意连竞标资格都保不住。
我按住姜柠的手。
“别说了。”
萧远神色稍缓。
“知微,你早点这样,事情不会闹大。”
我看着他,忽然问:“谁告诉你,我一定会做老板娘?”
他怔了几秒,抬手想摸我的头。
“还在为昨晚赌气?竞标结束,我陪你补过纪念日。想要什么礼物,自己挑。”
我后退避开。
顾盈适时把绘图笔放到桌上。
“知微要是舍不得,我可以不用。”
萧远却按住笔身,推回她面前。
“拿着。”
他看向我,语气不容置疑。
“公事和私事分开。归潮由顾盈主讲,决定不会变。”
会议结束后,我独自留在原地。
保洁收拾文件时,不小心碰落了项目手册。
摊开的封面上,印着一行烫金小字。
归潮美术馆。
总设计师,顾盈。
第3章:
我打开电脑,项目后台弹出一行红字。
【您暂无访问权限。】
助理小唐站在门口,眼神躲闪。
“许工,萧总说竞标前统一管理资料,暂时关闭了您的权限。”
“谁还有权限?”
“萧总、顾小姐和技术部。另外,您这两天先休假。”
我合上电脑,起身走向档案室。
“我只拿私人资料。”
档案室换了密码。我正要联系行政,门从里面开了。
顾盈抱着归潮的模型出来。
“知微,你怎么来了?”
“拿我父亲的草稿。”
“阿远说,竞标前所有资料都不能带走。”
“那是我的私人财产。”
我越过她进门。父亲的草稿摆在桌上,旁边放着半杯咖啡。
我刚伸手,顾盈便追过来。
“资料是阿远交给我保管的,少了什么,他会怪我。”
她伸手阻拦,手肘撞翻咖啡。
褐色液体瞬间浸透纸张。
墨迹晕开,父亲留下的线条在我眼前扭曲。
顾盈捂住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抽出纸巾托起草稿。
她也蹲下帮忙,指尖却压住湿透的纸面。
一声轻响,纸从中间裂开。
“别碰!”
我推开她的手。
顾盈向后跌坐,手掌按上碎裂的模型,眼泪立刻落下来。
“知微,我只是想帮你。”
萧远冲进来,将她扶起。
“伤到哪里了?”
“是我弄坏了叔叔的草稿,知微生气也是应该的。”
她掌心只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萧远却沉下脸,扣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起来。
“谁准你进档案室的?”
“放开我。”
“先给顾盈道歉。”
我抬头看他。
“她毁了我爸的遗物。”
“她是不小心。”
“那我也是不小心推开她。”
萧远眼底满是失望。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尖锐了?”
他低头替顾盈擦去血珠。
“我让司机送你去医院。”
顾盈红着眼摇头。
“不用,知微现在更难受。”
“她没受伤。”
他说得平静,仿佛只有流血才算受伤。
顾盈离开前,拿起桌上的文件,用那支黑色绘图笔签字。
笔尖刚落,忽然发出一声脆响。
用了二十多年的金属笔尖,从中间断开。
我猛地抓住她。
“谁让你用它的?”
绘图笔掉在地上。
萧远挡到她面前,捡起断笔。
“松手。”
“这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会找人修。”
“修不好呢?”
他语气疲惫。
“那就买支新的。”
我看着他掌心的断笔。
创业第一年,他发着高烧改图,仍把它护在怀里,说再穷也不能弄丢,这是我最珍惜的东西。
如今他买得起一万支,却忘了旧的为什么不能替代。
我松开手。
萧远将笔放进口袋。
“这周别来公司。等竞标结束,我们再谈。”
“我的项目权限呢?”
“暂时冻结。”
“萧远,我是归潮的设计师。”
“你现在不适合继续参与。”
我转身离开。走进电梯后,给技术部的老周发了消息。
“帮我调取归潮两年来的后台记录。”
半小时后,他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许工,最早的一百八十二份源文件,昨晚被管理员提交了删除申请。”
我握紧手机。
“谁的账号?”
“萧总。申请理由是——清理顾盈总设计师的重复底稿。”
电梯门缓缓打开。
萧远站在外面,目光落在通话界面上。
随后,他伸手按下挂断键。
第4章:
“技术部有保密规定,你不该私下联系他们。”
萧远把手机还给我。
我问:“为什么永久删除源文件?”
“只是封存。顾盈是对外主创,后台不能留下矛盾信息,竞标后会恢复。”
“恢复不了呢?”
他皱眉:“知微,别总把事情往最坏处想。她哥哥为救我死在工地上,我答应过照顾她。一个署名,对你没有实际损失。”
“那你把自己的名字给她。”
萧远脸色沉下去。
“归潮是公司的项目,不是你的私产。”
他递来一份声明,上面写着我自愿放弃归潮的署名及著作权,由远意统一处置。
“签了,我就恢复你的权限。项目奖金和分成一分不少。”
原来他以为,我争的是钱。
我将声明撕成两半。
“我不会替顾盈承担争议。”
萧远捡起纸片,语气笃定。
“你会。远意是你的心血,上百名员工等着归潮开工。你不会为了一个名字,让所有人的努力白费。”
五年来,他太清楚我的软肋,也太习惯拿我的懂事替顾盈收拾残局。
发布会开始前,网上忽然爆出归潮抄袭国外学生作品。
对比图上的屋顶结构和潮汐纹理,来自半年前的废稿。
那份废稿只存在于我的电脑和项目后台。
顾盈脸色惨白。
“是我发给同学请教的,我不知道她会抢先公开,还反过来指控我们。”
萧远问:“署名是谁?”
“我。”
她哭着抓住他的袖口。
“阿远,我不能背上抄袭的污点。”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逼我签声明。
只要归潮属于我,顾盈就只是无意展示了我的作品。
“你想让我怎么做?”
萧远避开我的目光。
“承认废稿是你私下泄露的,暂时退出项目。风波过去,我会接你回来。”
顾盈哽咽道:“知微,你以后还有很多项目,我只有这一次机会。”
“所以要毁掉我的职业生涯?”
“够了。”萧远重新打印声明,推到我面前,“签。”
门外记者已经开始敲门。
他低声道:“别逼我在公司和你之间做选择。”
“如果非要选呢?”
几秒后,他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
答案已经有了。
发布会上,记者追问顾盈是否看过被指抄袭的作品。
她脸色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
萧远接过话筒。
“归潮的前期资料并非由顾盈保管。许知微曾未经公司允许,将废稿发送给第三方,顾盈对此并不知情。”
所有镜头瞬间转向我。
“许小姐,您泄露文件是为了跳槽吗?”
“萧总公开指认您,公司是否掌握了证据?”
我走上前。
萧远压低声音:“先出去。你认下来,我不会真的让你出事。”
还是这句话。
他拿走我的署名,删除我的源文件,又要我承担抄袭指控,再告诉我不会出事。
保安走来,他没有阻止。
“送她出去,别让记者围着她。”
身后,顾盈重新拿起话筒。
“我相信知微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想证明自己了。”
我走到门外,拨通程砚的电话。
他是归潮竞标委员会的评审,也是我的大学师兄。
“两年前的创作日志、手稿扫描件和服务器备份,我全部提交。”
程砚沉声问:“一旦启动版权核验,远意会立刻停标。你确定?”
隔着玻璃门,萧远正偏头安慰顾盈。
我按下发送键。
“确定。”
资料上传完毕,发布会的主屏幕骤然黑了。
几秒后,一行红字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归潮项目版权核验已启动。】
【远意建筑竞标资格,即刻冻结。】
萧远脸色骤变,猛地回头看向我。
第5章:
会场安静了几秒,随即彻底炸开。
助理慌忙跑到萧远身边。
“萧总,竞标委员会已经暂停流程,要不要把许工追回来,让她撤回申请?”
萧远替顾盈扶正话筒,目光却死死盯着已经空下来的门口。
“不用。”
他像是在说服所有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舍不得远意,也离不开我。”
话音刚落,主屏幕再次刷新。
【版权核验材料一:归潮初始设计手稿。】
第一份文件缓缓加载出来。
那是一张两年前的手绘稿。
右下角有父亲留下的半枚印章,以及我的签名。
创建时间是两年前。
比那名国外学生发布作品,早了整整一年零八个月。
现场响起一片哗然。
紧接着,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源文件依次展开。
每一份修改记录后面,都只有同一个名字。
许知微。
顾盈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拉住萧远。
“阿远,有人动了后台,这些都可以伪造。”
程砚从侧门走上台,将竞标委员会的核验结果交给记者。
“文件来自三处独立备份,包含云端修改记录、手绘扫描时间和材料供应方存档,无法同时伪造。”
他看向顾盈。
“相反,顾小姐提交的所谓创作日志,建立于一周前。”
“其中十二份文件的原始作者信息,遭到人为覆盖。”
记者立刻追问:“是谁覆盖的?”
程砚将另一份文件投上屏幕。
管理员操作记录后面,是萧远的账号。
会场彻底失控。
“萧总,您刚才不是说许小姐泄露文件吗?”
“您明知她才是设计师,为什么让顾盈冒名?”
“远意是否涉嫌职场侵占和恶意诬陷?”
萧远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大门,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闹脾气。
他丢下话筒,拨开人群追出来。
我刚走到电梯口,手腕便被他扣住。
“知微,撤回核验申请。”
我垂眼看着他的手。
“萧总,请松开。”
这个称呼让他神色一僵。
“我刚才只是权宜之计。先保住顾盈和公司的名声,之后我会替你澄清。”
“怎么澄清?”
我平静地问。
“等所有人认定我是小偷,再发一份没人看的声明,说这是一场误会?”
“不会到那一步。”
“已经到了。”
电梯门打开,程砚站在里面。
他目光落在萧远手上。
“萧总,版权纠纷已经立案。继续拉扯原作者,对远意没有好处。”
萧远没有松手。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从你公开指控她那一刻起,就不是了。”
我一点点掰开萧远的手指,把工作证放进他掌心。
“归潮的著作权属于我,我不同意远意继续使用。”
“知微。”
萧远的呼吸明显乱了。
“你知不知道停标会造成多大损失?”
“知道。”
“公司上百名员工怎么办?”
我看着他。
“你刚才选择顾盈的时候,想过他们吗?”
萧远喉结滚动,半晌没有说出话。
顾盈提着裙摆追来,眼泪落得很急。
“知微,你赢了,行吗?”
“署名还给你,主讲也还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别毁掉阿远的公司。”
我没有看她。
“远意不是毁在我手里。”
程砚按住电梯开门键。
我走进去,萧远突然挡住门。
“晚上回家,我们谈谈。”
“谈版权赔偿,可以联系我的律师。”
“我说的是我们。”
他声音发紧。
“你还在生我的气,我知道。等这件事结束,我会补偿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萧远,餐厅、署名、绘图笔,我都不要你补了。”
“那你要什么?”
“到此为止。”
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顾盈突然捂住胸口倒了下去。
萧远下意识转身接住她。
他的手从门缝里滑开。
这一次,我没有等他回头。
第6章:
我搬出公寓的第三天,萧远才回来。
姜柠说,他进门后在客厅站了很久。
家里的东西几乎没少。
昂贵的首饰、他送的包、我们一起挑的家具,我一样都没带。
我只拿走了衣服、设计稿,以及父亲留下的旧照片。
萧远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第十八次,我接了。
“在哪里?”
“律师事务所。”
“我去接你。”
“不用。”
他沉默片刻。
“顾盈那天是惊恐发作,我送她去医院,不是故意不追你。”
我看着桌上的股权转让协议。
“你不用解释。”
“知微,我和她没有越界。”
“嗯。”
我的平静显然让他不适应。
“你以前不是最介意她吗?”
“以前是以前。”
律师将需要签字的地方指给我。
我拿起笔。
萧远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语气骤然紧张。
“你在签什么?”
“远意股份转让协议。”
“不许签。”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克制下来。
“你占公司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不是说走就能走。归潮的损失也需要我们共同处理。”
“股份按市场价优先转让给你,损失由法务厘清。该我承担的,我不会躲。”
“我不同意。”
“那就公开竞价。”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萧远低声道:“今晚回家,我做你喜欢的清蒸鱼。”
我签字的动作停了一瞬。
创业最忙的那年,我胃病发作,连着半个月只能吃清淡的东西。
萧远每天凌晨回来,都会给我蒸一条鱼。
他做得不好,盐时多时少。
我却一口不剩地吃完。
那段日子曾经让我相信,再苦也没有关系,只要身边的人是他。
他像是察觉到我的迟疑,声音放得更轻。
“绘图笔也修好了。知微,回来看看吧。”
我握紧笔。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随后,顾盈的声音从听筒里响起。
“阿远,我找不到药了。”
萧远下意识问:“昨晚放在床头的那瓶?”
他话音落下,两边同时安静。
顾盈住进了我们的家。
还睡在曾经属于我的卧室里。
萧远立刻解释:“她最近被记者跟踪,暂时没有地方去。”
“嗯。”
“我睡客房。”
“和我没关系。”
我在协议末尾签下名字。
那一点短暂的心软,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解释彻底冻住。
萧远的呼吸沉了下来。
“你非要用这种态度和我说话?”
“萧总,协议已经发到你邮箱了。”
我挂断电话。
傍晚,程砚带我去看新工作室。
地方不大,窗外却能看见江。
他把钥匙递给我。
“竞标委员会重新审核后,允许你以独立建筑师身份参与归潮。”
我没有接。
“远意会被取消资格吗?”
“萧远冒名申报、删除原始记录,停标已经是最轻的处理。”
程砚看着我。
“你还想替他求情?”
我摇头,接过钥匙。
手机同时亮起。
萧远发来一张照片。
修好的黑色绘图笔放在餐桌上,旁边摆着两副碗筷。
消息只有一句。
“鱼要凉了,我等你。”
凌晨一点,姜柠路过公寓。
那盏餐厅灯还亮着。
萧远独自坐在桌边,一口没动。
第7章:
新工作室开业那天,萧远送来九十九束白玫瑰。
卡片上写着:“远意永远有你的位置。”
我让人全部退了回去。
半小时后,他亲自来了。
萧远站在门口,西装袖口沾着水迹,目光停在门牌上。
知行建筑。
“连名字都想好了。”
“注册需要名字。”
“为什么不用远意?”
我低头整理材料。
“因为这里没有你。”
萧远脸色一白。
程砚从会议室出来,把温水放在我手边。
“药吃了吗?”
“等会儿。”
萧远盯着水杯。
“你胃不舒服?跟我去医院。”
“不用,程砚约了医生。”
“我是你男朋友。”
“已经不是了。”
他看向程砚,眼底压着冷意。
“这是我们的私事,请你出去。”
我放下文件。
“他是知行的合伙人,也是归潮的技术顾问。”
“你刚离开远意,就和他合伙?”
“手续昨天办的。”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
我抬眼看他。
“在你删掉我的源文件,让我替顾盈认下抄袭的时候。”
萧远抿紧唇,从口袋里拿出修好的绘图笔。
“我找了你父亲以前合作过的老师傅,按原样定制了笔尖。虽然有修过的痕迹,但不影响使用。”
我没有碰。
“留给你吧。”
“这是叔叔的遗物。”
“你说过,坏了可以买新的。”
他手指一颤,许久才低声说:“那是气话。”
“可东西坏掉的时候,我听见了。”
他张了张嘴,终于发现,道歉不能让一切复原。
手机铃声打破沉默。
是顾盈的专属来电。
萧远直接挂断,第二通响起时,他又按掉。
我拿起水杯。
“接吧,她找你不会没有原因。”
“我以后会和她保持距离。”
“不必做给我看。”
“我已经让她搬出去,也暂停了她在公司的职务。”他俯身撑住桌沿,“知微,我知道以前忽略了你的感受。”
“只是忽略吗?”
他一时无言。
姜柠推门进来,将一段录音放到桌上。
“萧总,既然来了,听听吧。”
顾盈的笑声响起。
“你把车停在服务区算什么测试?开到高速应急车道,我哭得真一点,他才会扔下许知微。”
另一个人问:“万一出事呢?”
“阿远会来。他从来不会让我出事。”
录音结束,办公室一片死寂。
姜柠冷笑。
“测试的主意是我出的,我认。但维修人员一直守在服务区。顾盈为了逼你选择,自己把车开上了高速。”
“她知道你一定会选她。”
萧远脸色难看,攥紧手机,转身往外走。
我叫住他。
“你现在去找她,是为了质问,还是继续替她收拾残局?”
他停住脚步。
这是五年来,顾盈出事时,他第一次没有立刻奔向她。
可我心里再无波澜。
迟来的选择,不算选择。
萧远回头时,我已经和程砚走进会议室。
玻璃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
第8章:
归潮二次竞标,我以独立建筑师身份拿到了最高票。
结果公布时,会议厅掌声不断。
程砚偏头提醒我:“该上台了。”
我起身走向灯光。
经过萧远身边时,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拦我。
远意因为材料造假和著作权争议,被取消了本次竞标资格。
台上主持人问:“许设计师,归潮的核心理念是什么?”
我看着大屏幕上的海浪线条。
“建筑不会等待任何人。”
“潮水退去以后,留下来的才是真的。”
台下安静一瞬,随后掌声更响。
签约结束,记者围住萧远。
“萧总,远意失去归潮后,已有三名股东提出退出,您有什么回应?”
“听说顾盈私自泄露设计稿,公司会追责吗?”
萧远停下脚步。
“会。”
记者愣了一下。
他将一份文件交给警方。
“这是顾盈盗用项目资料、篡改后台记录,以及挪用公款支付网络舆情费用的证据。”
会场入口,顾盈脸色骤变。
“萧远,你疯了?”
她冲过来抢文件,被工作人员拦住。
“是你让我当总设计师,也是你删掉许知微的记录。现在公司出事,你想把所有责任推给我?”
萧远看着她。
“我承担我的部分。”
“你的部分?”
顾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为了我,连许知微都能扔掉。现在她不肯回头,你就想把我献出去哄她?”
“和她无关。”
“怎么会无关?”
顾盈拔高声音。
“我哥死了以后,你说会照顾我一辈子。她过一个纪念日,你都肯为了我丢下她。她守了两年的项目,你也肯送给我。”
“你一次次选择我,现在装什么无辜?”
所有镜头都对准萧远。
他的脸色惨白,却没有反驳。
因为顾盈说的都是事实。
她挣开工作人员,走到我面前。
“许知微,你很得意吧?”
“我拿走你的纪念日、你的项目、你父亲的遗物,可他还是会原谅我。”
“就算今天把我交给警方,也不过是因为他想换你回来。”
我看着她。
“你弄错了。”
“什么?”
“他原不原谅你,和我没有关系。”
顾盈的神情僵住。
她一直以为自己赢过我。
可所谓输赢,从来只是她和萧远共同搭起来的台子。
我已经走下去了。
警察带走顾盈后,萧远在停车场追上我。
“知微。”
他递来一份声明。
上面完整还原了归潮事件,承认他删除文件、冒名申报,也澄清所有设计均由我独立完成。
“我会公开道歉。”
“好。”
“公司会赔偿你的全部损失。”
“律师会联系你。”
他喉结滚动。
“除此之外,你没有别的话想说吗?”
我拉开车门。
萧远伸手按住门框,却不敢再碰我。
“我把远意的股份转到你名下。”
“我不需要。”
“那家公司本来就有你的一半。”
“已经不是了。”
“知微,我可以改名,也可以退出管理层。只要你愿意回来,怎么都行。”
我看着他眼下的青黑。
曾经那个笃定我离不开他的男人,终于开始害怕。
可他的害怕来得太晚。
“萧远,归潮已经重新开始了。”
“有些东西,不会跟着旧名字回去。”
车门关上。
程砚启动车子。
后视镜里,萧远仍站在原地。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公司董事会发来通知。
远意建筑三名股东同时撤资,要求他立刻辞去总经理职务。
第9章:
远意的资金链断了。
萧远卖掉名下两套房产,才补齐员工工资和归潮的侵权赔偿。
董事会罢免了他的职务。
那块写着“远意建筑”的牌子,也从写字楼顶层拆了下来。
姜柠告诉我这些时,我正在修改归潮的施工图。
“他把责任全认了,顾盈只需要承担泄密和挪用公款。你要是愿意出谅解书,她可能判得轻一点。”
我没有停笔。
“按法律走。”
“还有一件事。”
姜柠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顾盈在公司电脑里留了不少东西。五年前,她出国前和萧远的聊天记录也在里面。”
我没有接。
姜柠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其中一页放到桌上。
顾盈问:“许知微又跟你表白了,你打算怎么办?”
萧远回:“你希望我怎么办?”
“答应她吧,至少她会好好照顾你。”
隔了很久,萧远回复。
“好。”
下面还有一条没有得到回答的消息。
“如果你回来,我随时可以和她分手。”
我盯着那行字,胸口没有想象中的疼。
原来五年前,他选择和我开始,也不是真的选了我。
我只是顾盈离开后,最合适的那一个。
办公室门被敲响。
萧远站在外面。
短短一个月,他瘦了很多,身上的西装也不再熨得一丝不苟。
姜柠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萧远将一个文件袋放下。
“远意已经进入破产清算,员工安置完了。侵权赔偿也会在下周到账。”
“辛苦了。”
礼貌得像在对接陌生项目。
他的视线落在桌上的聊天记录上,脸色瞬间变白。
“那时候我没有回复。”
“我看见了。”
“我后来是真的爱上你了。”
我盖上笔帽。
“什么时候?”
他愣住。
“是我陪你创业的时候,还是我替你拿下第一个项目的时候?”
“是我胃出血等不到你,还是我父亲去世,你在顾盈的生日会上替她切蛋糕的时候?”
“萧远,你连自己都说不清。”
他的眼圈一点点红了。
“知微,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可以重新追你。五年不够,就十年。”
我把聊天记录推回去。
“你不是想追我。”
“你只是不能接受,那个永远会等你的人不等了。”
萧远站了很久,最后拿出两张餐券。
是那家顶楼旋转餐厅。
“今天晚上,我订了位置。”
我没有说话。
“五周年没吃完的那顿饭,我想补给你。”
晚上九点,餐厅经理给我打来电话。
“许小姐,萧先生已经等了您三个小时。餐厅马上打烊,您还会来吗?”
我看了眼窗外。
归潮的模型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程砚和团队成员还在会议室等我开会。
“不会。”
“那需要转告萧先生吗?”
我停顿片刻。
“请他不用再等。”
餐厅里,萧远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
双人套餐早已凉透,蜡烛只剩最后一截。
服务员替他撤走对面的餐具。
他拿起手机,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送你回家。”
消息石沉大海。
过去五年里,我发过同样的话。
七十四次。
他一次都没有回复。
第10章:
一年后,归潮美术馆正式开放。
开馆当天,海边下了小雨。
建筑的弧形屋顶接住雨水,再顺着潮汐纹理缓慢落下,像一层透明的帘。
父亲那张没完成的草稿,被放在入口处的玻璃展柜里。
旁边的设计师署名,只有我的名字。
姜柠站在展柜前看了很久。
“叔叔要是知道,一定很高兴。”
我把一杯热咖啡递给她。
“少煽情。”
她接过去,低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
“那场测试。”
她看向窗外。
“我当时觉得只要测出萧远不值得,你就会立刻离开。后来才知道,逼一个人看清真相,也可能是在她伤口上推一把。”
我碰了碰她的杯子。
“下次别扎轮胎。”
姜柠笑了。
“没下次了。”
顾盈因侵犯商业秘密、挪用公款被判了三年。
她出庭时一直在哭,说萧远答应过会照顾她。
萧远没有出现在法庭。
远意破产后,他进了一家小型事务所,做普通项目经理。
有人说他能力还在,迟早能东山再起。
也有人说,他每个月都会去那家旋转餐厅,一个人点双人套餐。
我没有求证。
开馆仪式结束后,程砚把一个长盒递给我。
“前台收到的,没写寄件人。”
盒子里装着那支黑色绘图笔。
断裂处修得很好,旁边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物归原主。”
只有四个字。
我拿起笔,在新项目的草图上画了一条线。
出墨仍然流畅。
可握起来,已经不是从前的手感。
程砚问:“留着吗?”
我看向展柜里父亲的草稿。
“留在这里吧。”
工作人员把绘图笔放进展柜。
介绍牌上多了一行字。
【许知微早期创作工具,曾遗失,后寻回。】
没有萧远的名字。
傍晚,团队在旋转餐厅庆功。
姜柠举着杯子和材料商谈价格,程砚坐在我旁边,认真替我挑掉鱼里的刺。
餐厅缓慢转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点点掠过眼前。
经理推来蛋糕。
“许小姐,今天也是您新工作室成立一周年,许个愿吧。”
我看着跳动的烛火,笑着摇头。
“不用许了。”
想要的项目已经完成。
父亲的名字被人记住。
新的生活也已经开始。
程砚替我切下第一块蛋糕。
“明天几点去工地?”
“七点。”
“我六点半接你。”
“太早了吧。”
“给你带早餐。”
旁边的人开始起哄。
我低头吃了一口蛋糕,没有拒绝。
餐厅转到入口方向时,隔着一面落地玻璃,我看见了萧远。
他穿着一件旧风衣,安静地站在雨里。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他没有进来。
我也没有出去。
服务员上前拉上窗帘,轻声询问:“外面反光,需要替您遮一下吗?”
我点头。
“麻烦了。”
帘子缓缓合拢。
程砚把外套搭在我椅背上。
“一会儿雨大,穿厚一点。”
我嗯了一声,继续听姜柠和大家争论下一轮方案。
桌上的蜡烛还没有燃尽。
这一次,没有人中途离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