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领证前一天,未婚夫的女兄弟林桃桃非要组局横穿鳌太线,上去煮火锅。
上山前,林桃桃抢过我的背包。
把符合温标的睡袋扔出来,笑眯眯塞了两盒羊肉:
“我们装不下了,你帮我们装点。”
我想去抢,未婚夫扣住我手腕:
“一个睡袋而已,你在上面冻不死。”
夜里突然降温到零下20℃,未婚夫指挥后撤。
我崴了脚。
想喊他们慢点,哮喘却发作了。
未婚夫和发小扶着脸色煞白的林桃桃回头:
“别耍脾气,赶紧跟上!”
手电光一拐弯,消失了。
零下30℃。
我冷得发抖,一不小心脚打滑,摔进山崖。
拼命抓着碎石,却爬不上去。
我用睡袋裹紧自己,想着暖一点就好。
可被换掉的睡袋只有薄薄一层。
很快我冷得不抖了。
我迷茫的望向一旁睡袋里的自己。
脸色惨白,嘴唇冻成青紫色,手指还保持着抓挠的姿势。
手机亮了一下,是未婚夫:
“你下来了没?明天还要领证,别闹。”
我想了想。
幸好没领证,不然他就成丧偶了。
……
山中已飘起细密的雪。
哪怕我感应不到,还是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我怕冷的毛病从小就有。
哪怕是夏天,手脚也是冰凉的。
跟傅寒舟在一起后,他总随身带一个暖宝宝。
冬天更是随时把我的手揣进他围巾里暖着。
林桃桃看到了,阴阳怪气地说:
“哎呦,儿子,你什么时候这么人夫了?”
“你小时候不是跟我说,最讨厌娇娇女了吗?”
我听出她语气里的嘲讽。
傅寒舟往往握住我的手,替她开脱:
“桃桃从小跟我们一个院里长大的,就一男人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林桃桃踹了他一脚,攀上他的脖子:
“我去你的,什么男人婆,你就在外面这么污蔑爸爸我?”
“我不管啊,我也怕冷,你也得给我带暖宝宝!”
傅寒舟笑着推她:
“你也要暖宝宝?你去牛屁股里钻着吧!”
两人笑成一团,显得我在旁边像个外人。
之后,傅寒舟给我带一份什么,就给林桃桃带一份什么。
给我买奶茶,她也要一杯。
给我买羊绒围巾,她也要一条。
连我来姨妈用的暖宝宝,她也拿走了一半。
我跟傅寒舟闹过很多次。
每次他都低声下气哄我:
“星河,我不给她买,她回头又要找我爸妈告黑状了。”
“她就是嫉妒你有我,你放心,等我们几个给她找个男朋友,她就没空折腾我们了。”
因此从那以后,与林桃桃有关的一切。
我都需要让步。
现在连命都让了出去。
我自嘲一笑。
跟着去看我的手机。
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他们应该也下山了吧?
会发现我没跟上吗?
我想把手机拿起来。
却忘记自己现在死了,手直直穿了过去。
我咬着嘴唇,有些焦急。
我看过不少驴友被困失温的案例。
心里却还存着希冀。
要是他们发现我不见了,立刻联系救援队来救我。
我有机会被抢救活的。
但我回不了信息,只能祈求傅寒舟能发现我的异常来找我。
毕竟,我从来都是秒回他消息的。
可等了很久,手机屏幕始终黑着。
气温似乎更低了。
我看见自己的脸越来越青,想拿起旁边的睡袋盖上去。
盖上保保暖,等会儿万一还能活呢?
但我又忘了自己已经死了。
我又等了很久。
终于,手机屏幕亮了。
是傅寒舟发来的消息:
【星河,你跑哪儿去了?】
我在山上,我还在山上。
救我,傅寒舟。
手机又熄灭了。
我死死盯着屏幕,几乎绝望。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屏幕又亮了。
【祝星河,差不多得了。】
隔着屏幕,都能感到他语气里的冷意。
【我知道你在生气我们扶了桃桃,但当时她已经腿软了。】
【你连这个都要计较吗?】
可我当时脚也崴了。
低温诱发了我的哮喘,我咳嗽不止。
傅寒舟,你有没有看见呢?
又过了十几分钟。
傅寒舟又发来一条消息,口吻明显软和下来:
【这件事是我不对,你先出来好不好?】
【等明天领完证了,我给你买你想要很久的香奈儿包包。】
那款包包啊。
我今年生日就想要的。
只是在准备买的时候,林桃桃打来了电话。
哭着说她导师故意卡她论文,她延毕了。
傅寒舟接到电话便赶过去了。
把那款包包送给了林桃桃。
我跟他闹了一晚上,傅寒舟也哄了我一晚上:
“一个包包而已,我到时候再给你买。”
我叹了口气。
傅寒舟现在想要送我,只能烧给我了。
我又看向了手机屏幕。
刚才看了眼时间。
又过去了一个小时。
我忽然不想待在这里了。
在天上还是有好处的,不担心会迷路。
我循着灯光晃晃悠悠走到山脚下的民宿。
见到傅寒舟几个人聚在一起,我心里一喜。
是准备去找我了吗?
可等我走近了,才听见林桃桃不屑的声音:
“看样子,她是故意不回消息了?”
第2章:
不是这样的。
我急得想喊出来。
却只带动了几缕微风。
傅寒舟了解我。
我从小就是孤儿。
不像傅寒舟和林桃桃,他们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
所以我特别怕别人不要我。
跟傅寒舟在一起后,我也很依赖他。
我从来不会因为闹脾气就不回消息,哪怕哭、哪怕闹,也绝不会。
傅寒舟摩挲着手机屏幕。
上面全是绿色的对话框。
沉默了半晌,他开口:
“她不会这样的。”
林桃桃愣了一下:
“什么?”
傅寒舟沉声说:
“星河她不会不回消息的。”
我满怀希冀地看着他。
傅寒舟那么聪明,肯定能想到的。
我没有理由不回他消息。
我肯定是出事了。
可下一秒,宋叙皱起了眉:
“估计这次是真恼了,换谁不恼?睡袋先给人扔了,下山也没扶一把。”
林桃桃赶紧帮腔:
“对啊对啊,听爸爸的,女的就这样,脾气上来拦都拦不住。”
傅寒舟似乎被说动了。
他抿了抿嘴唇,发了条消息:
【祝星河,别不理人。】
【你答应过我,不会不回我消息的。】
我有些难过。
抱歉傅寒舟。
这个承诺我以后可能都没办法履行了。
傅寒舟等了一会儿。
发现我还是没回消息,眉间染上了些许郁色。
林桃桃拉着他胳膊往回走:
“星河就是故意晾着你呢,你还跟条哈巴狗儿似的。”
程玉也劝他:
“咱们还是赶紧回房间吧,说不定她早偷偷回去了,正看傻子一样看我们呢。”
我焦急地扑了过去。
别走,别走!
但我只能徒劳地看着手一遍又一遍穿过傅寒舟的身体。
我跟着傅寒舟回了房间。
我的东西还和登山前一样,明显没有回来的痕迹。
傅寒舟迟疑了一下,林桃桃正好出现在他旁边:
“怎么,里面没人?”
她拉开窗帘,又看了眼卫生间,撇了撇嘴:
“她可真有意思,这个时候了还跟我们玩躲猫猫。”
躲猫猫?
我绕着他俩转了一圈。
也算吧。
程玉和宋叙探出头:
“她没在房间?”
傅寒舟转身下了楼,林桃桃三个人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下去。
傅寒舟问前台:
“502房间有人回来过吗?”
前台摇了摇头。
傅寒舟眉头紧皱,程玉突然出声:
“星河她不会还没下来吧?”
傅寒舟眼神一凝。
我又有了一点希望。
可林桃桃想了想,斩钉截铁地说:
“怎么可能!我们明明都是一起走的!”
“再说了,她要是真没下来,不更应该给我们发消息吗?”
我回想了一下。
太不巧了。
山路上手机是有信号的。
可我摔下了山崖。
山崖下是没有信号的。
我尝试发了好几遍消息,都发不出去。
可在我死后,却能接收到傅寒舟的消息。
我忍不住想哭。
可能老天爷也不想让我活着吧。
宋叙和程玉也反应过来,纷纷附和:
“对啊对啊,下山那会儿不是试过吗?手机是有信号的。”
“再说了,下山的时候我们是顾着桃桃,可她一直跟在后头,怎么可能没下来!”
我想说,我跟不上你们。
一个转弯,手电筒的光就消失了。
独独留我一个人在黑暗的山里一瘸一拐地走。
傅寒舟被他们说动了。
但他还在看着手机,似乎有些犹豫。
我看见林桃桃眼神中闪过一丝嫉妒。
然后,她借口上洗手间,快步走到一个角落。
我跟了上去。
见她拿出自己手机,恨恨地说:
“祝星河啊祝星河,你凭什么让寒舟这么上心?”
“他最讨厌别人冷暴力了,你倒好,不回他消息,他居然还能忍着不发火。”
“行啊,那我就再帮你添把柴!”
第3章:
我看见她打开游戏,直接登录了我的账号。
不要!
“林桃桃,你别动我账号,快退掉!”
我想阻止她。
林桃桃当然听不见。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跑回去,然后佯装气愤地说:
“都别管祝星河了,我刚看到她游戏在线呢!”
傅寒舟停在屏幕上的手指顿了一下,眉眼有些愠色。
程玉和宋叙打开游戏。
发现我的游戏状态确实是【在线】,不禁吐槽起来:
“还有心情打游戏啊,嗐,我看她八成是找别的民宿住了。”
“气性真大,说不理人就不理人。寒舟,你以后可有得受了。”
我无助地抱住他,低声呢喃:
“不是这样的,寒舟……”
“我没有不理你……我在山崖底下,你别丢下我……”
傅寒舟闭了闭眼,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星河,先自己冷静一下吧。】
【明天领证的时间别忘了,我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
【别这么任性了,嗯?】
林桃桃一把抱住他手臂,仰起脸,笑嘻嘻地说:
“那咱们今晚玩桌游吧?你小子明天就不是单身了,还不赶紧陪爹玩一会儿?”
四个人回到傅寒舟的房间。
把我的东西随手往旁边一推,里面的东西跟着掉了出来。
是一枚银河胸针。
那是我和傅寒舟专门去定制的,打算领证那天戴上。
他跟师傅说:
“我妻子叫星河,人如其名,璀璨又耀眼。”
现在,那枚胸针掉在地上,无人在意。
就像无人在意的我。
我看着他们靠在温暖的火炉边,嘻嘻哈哈地玩着桌游。
林桃桃还喝了点酒,靠在傅寒舟身上,嚷嚷说:
“你结婚的时候,可得偷偷喊我声爹,别让叔叔听见了!”
傅寒舟没忍住笑了一下:
“喝多了吧你,小心你爸回头揍你。”
我站在窗外,心从起初热烈的希冀。
到现在彻底冰冷,碎裂。
我扯了扯嘴角。
他们不会去找我了。
已经过去五个小时了。
我感觉自己和身体的牵绊越来越浅。
想来也是。
命再大,也已经死透了。
我又回到掉落山崖的地方。
我看着自己的脸已经彻底青紫,嘴角却还带着淡淡的笑。
我想起来了。
好像说,严重失温死掉的人,死前脸上就是会带着笑。
至于是什么原因,我忘了。
我的手机已经没电了。
傅寒舟再发消息,我不仅回不了,连看都看不到了。
我在山中待了一会儿,又有些怕了。
重新回了民宿。
隔着窗户,他们四个人已经睡着了。
大概是玩得太累了,睡得横七竖八。
林桃桃枕着傅寒舟的胳膊,睡得正熟。
我静静看着他们。
好像从一开始,就没人站在我这边。
程玉和宋叙是林桃桃和傅寒舟的发小。
自然都站在林桃桃那边。
在这场从一开始就不公平的关系里,我这头的秤盘上,只有傅寒舟。
可他嘴上哄着我,身体却始终偏向林桃桃。
我安慰自己。
人家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傅寒舟不懂怎么处理也正常。
等结了婚,他总会慢慢学会,怎么平衡爱人和朋友。
可现在啊,我连等的机会都没有了。
傅寒舟。
第4章: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傅寒舟醒来时,看见林桃桃睡在他的胳膊上,皱起了眉。
然后把她轻轻推开了。
他正准备起床洗漱,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祝女士在吗?”
我也被敲门声吵醒了。
傅寒舟打开门,是一位年轻女性。
她是我请的化妆师。
傅寒舟显然有些疑惑:
“你是?”
她自我介绍说:
“您好,我是祝女士约的上门化妆师,她说今天领证,让我这个点过来。”
“可我打了一路电话都没人接,实在没办法,就照她留的地址找过来了。”
“请问祝女士在吗?”
她看到睡眼惺忪的林桃桃,下意识说:
“您就是祝女士吧?新婚快乐啊。”
林桃桃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
“我不是祝星河,我是新郎的朋友。”
化妆师显然受到了冲击。
但她选择闭嘴,礼貌地问:
“那祝女士呢?我给她化领证妆。”
傅寒舟下意识看了眼手机。
整整一晚上,祝星河都没回他消息。
林桃桃却已经大大方方坐到了椅子上:
“她闹脾气呢,人都不出来,这化妆师空着也是浪费,你给我化一个呗。”
“我刷到过你账号,化得可好了,拜托啦。”
化妆师怔住了:
“这……这不合适吧?”
我摇了摇头。
连领证的化妆师,林桃桃也要抢。
我不愿意。
可我也做不了主。
毕竟以前每一次,傅寒舟都是让我忍忍。
可这次,傅寒舟却皱起了眉,难得带了点训斥的口吻:
“行了林桃桃,今天是星河的日子,你占她化妆师干什么?”
林桃桃一下子红了眼:
“不就一个化妆师嘛,你也犯得着凶我?”
傅寒舟看了她一眼:
“星河请来领证用的化妆师,你要化,自个儿找去。”
可等所有人都收拾好了,我却迟迟没有出现。
程玉抱怨道:
“不是吧?还晾着呢?寒舟,证不领了?”
傅寒舟拿起手机,抿了抿唇,说:
【一晚上了,气也该消了吧。】
【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等领完证,我好好哄你,好不好?】
我沉默地看着他。
幸好我死在昨天。
不然吉日就变祭日了。
傅寒舟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沉默了半晌,他说:
“先去民政局。”
他又给我发了消息,带着乞求的意味:
【在一起这么久,你从没这样过。有什么气,先回来跟我撒,行吗?】
【至少把证领了,好不好?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
他看向站在旁边的化妆师,说:
“你过去给她化吧,她很漂亮,不需要化太浓。”
我跟在他们后面出了门。
在民宿门口和几个驴友擦肩而过,他们随口闲聊:
“今儿天气挺好,走快点吧。”
“听说昨晚山上突然降温,雨夹雪,能直接冻死人。”
是我。
我轻轻动了一下。
如果不是林桃桃把那个加厚睡袋扔了,我本该活着的。
傅寒舟听见几个人的讨论,脚步顿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口绞痛得厉害。
等几人赶到民政局门口时,距离预约的领证时间只剩半个小时了。
化妆师有些着急:
“准新娘怎么还没到?你们没一个人联系上她吗?”
林桃桃马上接话:
“联系了呀,人家闹脾气呢,不理我们。”
傅寒舟脸色有些难看。
这时,工作人员出来叫号:
“44号在吗?到你们了!”
傅寒舟愕然:
“不是还有半个小时吗?”
工作人员解释说:
“今天流程走得快,号提前了,你们现在办不办?”
程玉和宋叙脸色明显变了,压低声音:
“你说……嫂子不会真不来了吧?”
傅寒舟深吸一口气,又点开了聊天框:
【到我们了,气也该闹够了吧。】
直到叫到52号,我还是没有出现。
工作人员有点不耐烦了:
“你们到底办不办?都顺延好几号了,再拖可就作废了!”
林桃桃摊了摊手,一脸“我就知道”:
“看看,平时装得多懂事,一到关键时候就掉链子。”
“儿子,这哪是闹脾气,分明就是拿捏你呢!”
傅寒舟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咬着牙:
“好,祝星河,你真行。”
“今天这证,你人是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
他正想拨我的电话,却有一个电话抢先打了进来。
傅寒舟愣了一下,接通,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是傅寒舟先生吗?”
“我们找到一具疑似祝星河女士的尸体,请您过来辨认一下。”
第5章:
傅寒舟一愣。
随即挂断了电话。
不由得嗤笑一声。
祝星河什么时候也学会玩这种把戏了?
我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他。
傅寒舟,你还说你了解我。
却连我从来不会开这种玩笑都不知道。
林桃桃在旁边听到了,笑得十分夸张:
“不是吧?她以为自己是小说女主吗?”
“我看她就是不想来领证。儿子,我说什么来着,女人就是事多。”
傅寒舟只觉得心口绞痛得越来越厉害。
可他拼命压下,打开通讯录,拨通祝星河的电话。
没有响起轻快的铃声。
只有冰冷的机械女声: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ed off.Please……”
傅寒舟紧紧攥着手机,细看,手还有些发抖。
林桃桃还在旁边拱火,越说越起劲:
“看吧,现在直接关机了,让我们几个等她一个人……”
傅寒舟猛地看向她:
“别说了。”
林桃桃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嘟囔道:
“凶什么啊,真是有了老婆忘了兄弟……”
终于,在打到第八个电话后,接通了。
我有些讶异。
会是谁接的呢?
傅寒舟眼睛一下子亮了,几乎是急切地说:
“星河,别闹了好不好?”
“咱们领证的号马上就过了,下一次预约又要等好久,你……”
对面一个突兀的男声打断了他:
“请问是傅寒舟先生吗?我是警察。”
“今天上午九点二十分,有人在鳌太线山崖下发现一具女尸,初步判断是您的未婚妻,祝星河女士。”
“麻烦您过来一趟,辨认一下。”
傅寒舟声音发着抖:
“不可能,星河肯定是跟我闹脾气……”
警察的语气明显不悦了些:
“先生,我们不会拿死者开玩笑,请尽快过来,配合后续工作。”
挂了电话,傅寒舟目光空洞,脸色白得吓人。
林桃桃试探着问:
“她接电话了?”
傅寒舟缓缓转过头看她,眼神阴冷得像淬了冰:
“星河她没下来?”
程玉抖了一下,嘴唇都白了:
“她……她没下来?”
几个人脸上瞬间血色尽褪,露出惊恐的神色。
傅寒舟猛地转身,往山上跑去。
林桃桃、程玉和宋叙互相对视了一眼。
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慌乱。
我跟在傅寒舟后面,竟有些跟不上。
他向来是沉稳的。
哪怕是哄我,也一贯情绪稳定。
越发显得我哭得直抽噎,像是在无理取闹。
只有一次。
林桃桃弄坏了我的毕业作品。
傅寒舟下意识维护她,解释她不是故意的。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五个月的心血被这样对待。
傅寒舟却不站在我这边。
一气之下,我直接跑到海边生闷气。
傅寒舟发消息,我也只回,让我自己待一待。
等晚上傅寒舟找到我,满脸焦急。
看见我,他一把把我抱住。
力气大得像要把我揉进怀里,低声说:
“星河,我错了,你……你别做傻事……”
这是我第二次见傅寒舟为我失控。
可惜,我已经死了。
第6章:
傅寒舟按照警察发的定位,来到了那个狭小逼仄的山崖。
我定睛一看。
正是早上出民宿前跟我们擦肩而过的几个驴友。
“警察同志,我们到这儿就看见一串滑下去的脚印。”
“探头往下一瞅,人就坐在底下,已经没气了。”
“哎,造孽啊,看着年纪轻轻的。”
“是啊,活活冻死的,太惨了。”
傅寒舟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他看见我偏过去的头,和搭在肩上的发。
一缕挑染露在外面。
那是他前几天亲手陪我染的。
我想让领证照片好看些,特别些。
傅寒舟便笑说,不如挑一缕。
我先染了一缕深蓝,笑着问他:
“怎么样?”
他眼底盛满温柔:
“好看,像银河。”
我嘟起嘴,冲他撒娇:
“银河那么大,你怎么能认出我呀?”
他想了想,摸了摸我的脸:
“那就再染一缕黄的吧。”
“那是银河里最亮的一颗星,我就能一眼认出你了。”
傅寒舟,你认出我了,对吧?
傅寒舟的膝盖软了下去。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我面前。
他想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就那么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去。
“……星河?”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我。
又像是怕我不应。
傅寒舟猛地抬头,双眼通红:
“警察同志,她……她是不是还有气?”
“你们再看看她,再检查检查行不行,肯定还能抢救……”
法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
“傅先生,节哀。”
“初步检查下来,我们推断祝女士凌晨一点左右就已经去世了。”
傅寒舟没说话。
他呆呆地看着我,手忽然摸上了我的脸。
“星河,你的脸怎么这么冰?”
他喃喃道:
“手也是,怎么这么冰,你是不是冻着了?”
他把我已经冻得僵硬的手捂进怀里。
像从前许多许多次那样。
“捂不热,怎么捂都捂不热……”
傅寒舟几近崩溃,把外套脱下来胡乱盖在我身上。
又去解自己的围巾,却怎么都绕不到我脖子上去。
他忽然笑了一下,轻声说:
“我去给你拿暖宝宝好不好?”
“是我的错,我该随身带着的。”
“我现在就去给你拿……”
他撑着地要起来。
腿一软,又跪了回去。
他又往前挪了几步,把我紧紧抱进怀里。
我的头无力地垂下去。
那缕挑染蹭在他的下巴上,此刻却格外刺眼。
林桃桃、宋叙和程玉跟着警察的指引找了过来。
林桃桃看见跪在地上的傅寒舟,和被他抱在怀里、毫无生气的我,脸唰地一下白了:
“寒舟……你……你别吓我啊……”
傅寒舟没回头。
他固执地把我那缕挑染从脸上拨开。
又拨回去。
林桃桃的目光落在我青白的脸上,后退一步,喃喃道:
“不、不会吧?她昨天还好好的,跟我们一起上的山,怎么就……”
她边说边往后退,直接撞到了程玉身上。
傅寒舟冷冷开口:
“闭嘴,她没死,她好好的。”
林桃桃没敢再出声。
程玉憋了半天,试探着说:
“寒舟,你……节哀……”
傅寒舟突然暴怒:
“都给我闭嘴!”
“她没死……她没死!她就是冻着了,缓缓就好了!”
宋叙硬着头皮,声音压得很低:
“主要是昨天……昨天我们不知道她没下来,以为……”
“以为”后面,他说不下去了。
后面是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以为我在闹脾气。
以为我在拿捏人。
以为我故意晾着谁。
傅寒舟抱着我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下巴抵在我冰冷的额角上,闭了闭眼。
这时,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惋惜:
“唉,这姑娘胆子也是真大。”
“横穿鳌太线,就带这么薄一条睡袋。”
傅寒舟的身形猛地一僵。
我没有。
我照着查过的资料,带了符合要求的睡袋。
可到最后,它被换成了两盒羊肉。
那男人还在絮絮叨叨:
“鳌太线这条线,睡袋温标得零下三十度,充绒量一千五百克起步。”
“就算真失温了,也能保住最基础的一点热,撑到人来。”
“可她这条,温标只有十度……不然,她该撑得到今早。”
旁边一个驴友翻看起我的背包,也很疑惑:
“对啊老徐,你看,这包里还有空位呢,怎么就带这么薄一条睡袋?”
一旁的林桃桃,脸唰地没了血色。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
老徐正琢磨着,闻声抬起头。
一撞上林桃桃躲闪的眼神,老徐忽然回过味来:
“不对……小姑娘,你前几天是不是来找过我?”
第7章:
林桃桃像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下一秒,她声音猛地拔高:
“我没有!我没见过你!”
老徐皱起了眉,斩钉截铁地说:
“不可能,我这记性好得很。”
“你先在微信上问我,横穿鳌太线要备哪些装备。”
“后来又当面跟我要了份路线图。”
“你跟这姑娘是一起的吧?我当时可是提醒过,睡袋一定得符合温标。”
“这话,你没跟她讲?”
程玉第一个看向林桃桃:
“你压根没告诉我们,上山带的睡袋对温标有硬要求!”
林桃桃尖声叫起来:
“我哪知道这个是必须的!”
“再说了,昨天白天天气那么好,谁知道晚上会突然降温!”
老徐眉头皱起,训斥道:
“简直胡闹!”
“鳌太线天气变化多端,上一秒晴空万里,下一秒就可能雨雪交加!”
“我在微信上明确提醒过你!”
他拿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
对面的头像,赫然是林桃桃。
林桃桃:
【我听说你是鳌太线这边最有经验的向导,能不能请教一下,我们要横穿鳌太线的话,需要准备什么?】
老徐问:
【你们几个人?没经验不建议横穿。】
林桃桃满不在乎:
【我们一共五个人,就上去看一眼。】
老徐耐心劝说:
【我建议你们找个向导带路,五个人都没经验的话,很危险。】
林桃桃显然有些不耐烦:
【哪有那么夸张,情况不对我们撤就是了,你就说该准备什么吧。】
老徐只好回复:
【鳌太线天气瞬息万变,你们一定要带够保暖装备,不能轻装上阵。】
【睡袋必须买符合温标的,至少零下二十度,充绒量至少一千克。】
【要是忽然遇上雨雪雷暴,务必及时下撤。】
【下撤时一定要和同伴前后一起走,山路滑,很容易踩空。】
宋叙打开手机看购买记录,脸色瞬间变了:
“林桃桃,你说带个差不多的就行,你给我们买的都是温标只有10℃的!”
老徐不可置信:
“10℃?姑娘,你这真的在害人啊!”
傅寒舟冷冷看着她,林桃桃几乎崩溃了:
“你们都在怪我是不是?我还不是为了多腾出点地方装火锅食材!”
“什么?”
这下不光是老徐和几个驴友,连警察都一脸震惊。
老徐以为自己听错了:
“火锅食材?你们真上去煮火锅了?!”
“姑娘,你当时跟我说的时候,不是在开玩笑?!”
老徐的声音骤然严厉起来:
“胡闹,简直是胡闹!你问我的时候,我不是明说过绝对不行吗?!”
他手指往下滑,林桃桃又问了几个有的没的,最后甩来一句:
【鳌太线上能不能煮火锅吃啊?】
老徐回了个“?”,随即郑重提醒:
【绝对不可以!先不说煮火锅要动明火,很容易引起火灾。】
【鳌太线没有补给,失温是头号杀手,保暖衣物和备用干粮都是保命的东西。】
【背包就那么大,你带了火锅食材,就必然会挤掉救命物资的位置,一旦遇上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姑娘,你最好是在跟我开玩笑,这可是会闹出人命的。】
第8章:
宋叙脸色变了,看向林桃桃:
“你怎么不跟我们说?你只说腾点地方放锅和料,所以我们才把星河的睡袋……”
他脸色越来越白:
“你明明知道我们的睡袋都不符合温标,为什么不说一声?!”
林桃桃红着眼,梗着脖子:
“我怎么知道那么严重!向导是提醒过,可我又不是专业的,哪分得清什么温标不温标的!”
“再说了,昨天那么好的天气,谁能想到会出事!”
宋叙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分不清,你可以问啊!”
“你问过老徐,人家明明白白告诉你了,你一个字不跟我们提,还让我们以为都妥了!”
程玉又惊又悔:
“她的睡袋……被我们换成羊肉卷了,不然……她本来不至于……”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们的脸色,一寸一寸变得惨白。
有个驴友忽然开口:
“其实这山崖也不算高,要是当时她失温没那么严重,兴许还能自己爬上来。”
“爬到山路上就有信号了,就能呼救了。”
老徐低下头,仔细查看了一番,脸色难看:
“她脚崴了,估计爬不上来。”
他又指了指我的手:
“你看这姑娘的手,有血痕,旁边还有碎石脱落的痕迹。”
“说明她应该是试过自救的,可失温加上脚伤,最后不得不放弃。”
傅寒舟愣愣地看着我脚上已经发紫的淤青。
我想他一定是想起了上山前,我拉住他,说:
“寒舟,我脚有点疼。”
林桃桃听见了,嗤笑一声:
“女人就是麻烦,不想去就不想去,找什么借口。”
“这会儿脚疼,等会儿腰疼,真娇气。”
傅寒舟轻轻握住我的手,温柔道:
“你试着走走看,实在疼得厉害,我背你,好不好?”
可后来,他慢慢跟上了走在前头的林桃桃。
下山时,更是把我远远甩在了后头。
宋叙忽然出声:
“可她……她跟在后面,要是跟不上,可以叫我们啊,她……”
程玉像是猛地想起什么,声音发着抖:
“她不是有哮喘吗……”
“吃火锅的时候,她就一直在咳,也没吃多少……”
他们说不下去了。
他们应该想到了,下撤的时候。
也许听到过身后传来的咳嗽,和那几声微弱的呼救。
只是他们以为,那是山里的风声。
傅寒舟的脊梁,终于彻底弯了下去。
“不……不可能……”
“星河,你别吓我……”
“你看看我,你睁眼看看我啊……”
“是我的错……都是我……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他哭得满脸是泪,几乎要呕出来。
手死死地抱着我,任由警察和法医怎么劝,都不肯松开。
我却出奇地平静。
傅寒舟,你哭什么呢?
是你们四个啊,一步一步,把我推上了绝路。
就算是惩罚吧,傅寒舟连我死前最后的样子都无从得知。
也对。
山里没有监控,什么都不会留下。
只有飞鸟、流云,和山石树枝,静静看着我。
看着我一点一点,在山里断了气。
第9章:
傅寒舟抱着我,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三个小时。
我在旁边看着,凑到他耳边,轻声说:
“寒舟,让他们带我走吧,我该走了。”
最后,是四个警察把他架开的。
他哭得撕心裂肺:
“别带她走……”
“求求你们,我给你们跪下了……”
“她怕冷……她一个人,会冷的……”
我冷眼看着。
傅寒舟,放过我吧。
我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到了山脚,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他麻木地接起:
“傅先生吗?这边民政局。”
“提醒一下,您预约的今天领证,我们快下班了。”
“请问什么时候过来办?”
傅寒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缓缓蹲下去,捂住脸,哭出了声。
他没有未婚妻了。
他永远失去了他的银河。
我没想到这事会闹得这么大。
横穿鳌太线本就够猎奇,网上的讨论铺天盖地:
“牛啊,鳌太线吃火锅,这爱好是真小众。”
“听说还死了个人,造孽。”
“可我咋听说,死那个是被硬拉去的?”
“对对对,我也刷到了,说上山前把厚睡袋换成薄的了,就为多塞点食材。”
林桃桃的账号也被人扒了出来,网友纷纷涌到她视频底下评论:
“就是你要去吃火锅的吧?太毒了。”
“那姑娘死的时候你在干嘛?你做梦不怕她吗?”
“小三吧?装什么兄弟,抢人家未婚夫还有脸。”
林桃桃被持续的网暴折磨得濒临崩溃。
她跑去找傅寒舟,涕泗横流:
“寒舟,你帮帮我吧,他们天天骂我……”
“都堵到家门口了,我一宿一宿睡不着,快被逼疯了……”
傅寒舟的眼眸不再清亮,只剩一种哀恸的浑浊。
他轻声说:
“难道你不该被骂吗?”
林桃桃抓着他袖子的手顿住了:
“你……你说什么?”
傅寒舟看向她,轻轻扯了扯嘴角:
“你该被骂,我也该被骂。”
“这是我们欠星河的。”
“我们该跪在她墓前,挨这个骂。”
林桃桃连连后退,一脸惊恐:
“你……你疯了!”
她的目光落在傅寒舟紧紧攥着的手上,惊叫起来:
“寒舟!你……你的手怎么流血了?”
傅寒舟缓缓张开手。
里面是那枚银河胸针。
他握得太紧,胸针早就刺穿了他的手掌。
他却浑然未觉。
由于舆论影响实在太大,警方以过失致人死亡立案调查。
老徐的聊天记录和游戏登录记录,成了关键证据。
审判那天,林桃桃神色崩溃,看向傅寒舟、宋叙和程玉:
“你们怎么不说话?!难道是我一个人害死祝星河的吗?!”
法官重重敲了一下法槌:
“作伪证要负法律责任。”
“你们也是同行者,如实陈述,对你们自己有利。”
宋叙和程玉对视一眼,几乎抢着开口:
“一直都是林桃桃跟老徐联系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温标什么的,我们压根不清楚。”
“游戏在线是她说的,我们谁也没亲眼见祝星河上线。”
林桃桃震惊地看着他们,尖叫出声:
“你们什么意思?!一个个把自己摘干净了?!”
“哈哈哈……好啊,凭什么全怪我!”
“我就是不甘心!我跟傅寒舟认识了多少年,凭什么她一来,就要跟他结婚!”
“我就是想在你们结婚前,最后放纵一次,我有什么错?!”
法官看向傅寒舟,沉声问: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傅寒舟扯了扯嘴角:
“我没什么好说的。”
“是我没发现她没下来,是我把她一个人丢在山里。”
“要说凶手,我也是。”
法官当然不会判他的罪。
最终,所有证据指向的,只有林桃桃一个人。
她负刑事责任,并承担民事赔偿。
宋叙和程玉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们躲过了法律,却躲不过道德审判。
网友骂完林桃桃,转头又把矛头对准了他们。
两个人如今窝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
傅寒舟在我们的婚房里消沉了一阵子。
那里的一切,都是我们当初一起设计的。
他知道我怕冷,设计的时候便添了许多小心思。
地暖一直铺到了浴室和衣帽间,工人说没必要,他只回了一句:
“我爱人怕冷,没有没必要的地方。”
他还在换鞋凳的坐垫下埋了发热膜。
这样我冬天进门换鞋坐下时,座面就是温热的。
他多用心啊,多体贴。
可到最后,我却是冻死在山崖下的。
他天天喝酒,对着我的东西自言自语。
没多久就把自己喝到胃出血,送进了医院。
输液的时候,手机推送了一条救援队救人的视频。
傅寒舟的眼睛,微弱地亮了一下。
他辞去了律所合伙人的工作。
找到了老徐,说想学户外徒步知识,当向导,做户外救援。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谈笑风生。
更多的时候,他都很沉默。
那一片的驴友都说,傅寒舟是他们见过最严厉的向导。
每次带队进山前,必须严格检查背包里的东西。
凡是没有按要求带装备的,一律遣返。
一有救援,他就像不要命一样往最前头冲。
每次把人从鳌太线里救出来,他都会愣愣地发一会儿呆。
像是在忏悔什么,又像是在缅怀什么。
那枚胸针,他一直戴在身上。
夜里闲下来,就一个人坐在草地上,抬头望着天。
像是在找他丢了的银河。
又是一个晴朗的天气。
我正靠着墓碑打盹,忽然听见轻轻的脚步声。
是老徐。
我很感激他。
他替我办了葬礼,又挑了一处朝南的墓地。
他轻轻叹了口气:
“祝姑娘,这儿的风景也是很好的,你安心睡吧。”
时不时,他也会讲一些傅寒舟的事。
而今天,他和以前一样,照例带了一束小雏菊放在我墓前:
“昨天又有个年轻姑娘困在里面了,小傅断了条腿,把人救回来了。”
“今天天气不错,你感觉好吗?”
我眯了眯眼。
忽然觉得自己又轻了些。
应该是要去该去的地方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延绵的大山。
希望下辈子,我能有一个真正爱我的爱人。
不管秤盘对面是谁,他都能始终站在我这边。
始终向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