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下聘当日,我在亲家府中从清晨等到日暮,却只等来一副空担。
我面色难看,和同行的儿子女将军却笑着拍了拍空箱:
“伯母别怪他,是我路上手痒,把一百零八抬聘礼全赌输了。”
亲家母脸色一白,强撑着问:
“其他的不要紧,只是那两只聘雁……”
女将军扑哧一笑:
“我嫌它们叫得烦,烤了给护卫下酒了。”
我那好儿子非但不生气,还替她倒了杯茶。
“青鸢高兴就好,几抬聘礼、两只畜生而已,姜家不会这般小气。”
“今日也确实该晾一晾姜姑娘,省的还没过门,就把自己当世子夫人。”
我看着我定下的世子夫人,忽然笑了一声。
“回府,把二公子和三公子都叫来。”
“今日让姜姑娘自己挑。”
“她选谁,谁就是侯府的世子。”
1.
这句话一说出口,屋内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那好儿子陆怀瑾反应过来后,轻笑一声。
“母亲,您莫不是气糊涂了?”
“将弟弟们都叫来让人随意挑选,简直有损我们陆家的脸面!”
女将军宋青鸢也跟着笑,手里的马鞭一下下敲在掌心。
“伯母,世子之位关系重大,哪能说换就换?”
“您千万不要因为听信外人的话,害了世子啊。”
陆怀瑾冲着姜令仪怒吼道:
“是不是你和母亲说了什么?”
他口中的外人姜令仪站在那里,指尖攥得发白。
我挡在她身前,吩咐着嬷嬷:
“去侯府将人都叫来。”
嬷嬷应声出门。
陆怀瑾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母亲,今日我来下聘,您非要当着姜家人的面闹得这样难看吗?”
我转头看着他。
“你说你来下聘,那你的聘礼呢?”
陆怀瑾一噎。
我又继续说:
“聘礼不翼而飞,还纵着外人羞辱你未来岳家。”
“陆怀瑾,到底是谁把场面闹得难看?”
他皱眉。
“青鸢不是外人。”
“再说了,聘礼我迟早会补上,母亲又何必拿世子之位说事?”
“这不是叫外人看了笑话吗?”
宋青鸢得意地扬了扬眉。
“伯母,我今日不过是想与姜小姐开个玩笑而已。”
“军营里没有那么多讲究,姜姑娘若连这点玩笑都受不住,以后怎么当镇北侯府的世子夫人?”
我冷声道:
“她当不当世子夫人,不由你说了算。”
宋青鸢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陆怀瑾终于不耐烦。
“母亲,令仪等了我三年,满京城都知道她要嫁的是我。”
“你把两个弟弟叫来,是想让她难堪,还是让两个弟弟难堪?”
我走到姜令仪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
“我不想让任何人难堪。”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镇北侯府不止你一个儿郎。”
“若你不懂得珍惜令仪,自然有人替你珍惜。”
陆怀瑾像是听见笑话。
“怀珩整日游手好闲,怀砚不过一个庶出。”
“就算令仪真选了两位弟弟,母亲难道真要让他们当世子不成?”
“母亲为了吓我,连侯府体面也不要了?”
姜令仪脸色越发苍白,手也往后缩了一下。
我扬手便给了陆怀瑾一巴掌。
陆怀瑾被打偏了脸,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母亲,您做什么?”
宋青鸢尖声道:
“伯母!您怎么能打他呢?”
我看向她。
“再多嘴,我连你一起打。”
她张了张嘴,到底是没再继续说话。
不多时,陆怀珩和陆怀砚被带到姜家。
我牵着姜令仪走到二人面前。
“令仪,今日是陆家对不住你。”
“这桩婚事,你若不愿再继续,我亲手给你写退婚书,从此陆家不再纠缠。”
“你若还愿嫁进陆家,便自己选。”
“你选谁,我便让谁做镇北侯府世子。”
姜令仪看着眼前的二人,沉默了片刻。
陆怀瑾却忽然冷笑一声。
“够了。”
他看向姜令仪,用施舍的语气说:
“令仪,我母亲正在气头上,你别跟着胡闹。”
“聘礼我日后补给你,至于聘雁,也不过是小事。”
“你若懂事,就劝劝我母亲,别叫两家都下不来台。”
“待你解决这件事,我还是会娶你的。”
姜令仪看着他,唇色白得厉害。
“在你眼里,今日这些都只是小事?”
陆怀瑾眉心微拧。
“不是小事,还能是什么?”
“难道你真要为了几个物件,毁了我们三年的情分?”
姜令仪没接他的话,只看着我说:
“夫人,我决定了。”
“若夫人刚才的话作数,我选三公子陆怀砚。”
2.
陆怀瑾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脸色阴沉得吓人。
“姜令仪,你真要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吗?”
姜令仪没有回他,姜夫人却再忍不住,哽声道:
“你今日辱我姜家,难道还指望令仪再嫁给你吗?”
陆怀瑾冷笑。
“那也比嫁给一个庶子强。”
我懒得再听他说下去,直接让人拿了退婚书放到陆怀瑾面前。
“签了。”
陆怀瑾看向我。
“母亲当真要做到退婚这一步?”
“是。”
他胸口起伏两下,忽然笑了。
“好。”
“我可是嫡长子,我就不信你真能把世子之位给一个庶子!”
他又对姜令仪说:
“今日这退婚书写了,往后你若后悔,可就得跪着求我娶你了。”
说完,他提笔就准备签下自己的名字。
宋青鸢却忽然拦住他的手,摸出两颗骰子,笑吟吟道:
“退婚这么大的事,哪能就这么轻易决定了?”
“不如我和姜小姐赌一局。”
“姜小姐若赢了,今日该退婚退婚,该订婚订婚。”
“但若是我赢了,姜小姐别再装清高,乖乖等怀瑾娶她。”
姜令仪又羞又怒。
“我不会这些。”
宋青鸢把骰子塞到她手里。
“就是不会才有趣。”
姜令仪慌忙挣扎,骨骰落在地上,滚出两个一点。
宋青鸢顿时大笑。
“哎呀,姜小姐这手气,看来只能等怀瑾来娶她了。”
“只是怀瑾心情不好,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来下聘呢。”
随行护卫纷纷哄笑起来,就连陆怀瑾也放下笔看起了这场闹剧。
姜家众人都气得面色铁青。
我走过去,直接打了宋青鸢一巴掌。
“婚姻大事,岂容你如此胡闹?”
宋青鸢被打得没站稳,正好跌进了陆怀瑾的怀里。
陆怀瑾急忙扶住她,又转头怒视我。
“母亲,愿赌服输!”
“你现在这样反悔,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我刚张嘴准备说话,就被姜令仪出声打断。
“谁跟你愿赌服输,我没有说要赌!”
陆怀瑾被下了面子,脸色铁青。
宋青鸢也露出一个恶毒的眼神,忽然命人抬来一只箱子。
她伸手打开,里面全是姜令仪这三年送给陆怀瑾的东西。
她拿起一个绣着松纹的护腕,故意扬声。
“姜姑娘这针脚真密。”
“怕是绣的时候一直想着怀瑾来娶你的样子吧?”
“姜姑娘这是有多怕嫁不出去,才这般黏着怀瑾?”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声。
姜令仪看着那些旧物,忽然道。
“烧了吧。”
宋青鸢一愣。
姜令仪又重复道:
“烦请夫人替我烧了。”
我点头,叫下人端来火盆。
看着一件件旧物被扔进火盆,我又转头对身边婢女说:
“拿我的帖子进宫。”
我看向陆怀瑾。
既然他不相信我说的话,那我就让他看看,这世子之位到底是谁的。
3.
陆怀瑾见我身边婢女离开,忽然面色一沉。
“母亲让她去做什么了?”
我看着他。
“等她回来,你自然就知道了。”
陆怀瑾眼神阴森,宋青鸢却笑着说:
“夫人何必闹得这样大。”
“姜姑娘喜欢怀瑾这么多年,哪里真舍得嫁给别人?”
“她如今不过是借夫人的手逼怀瑾服软罢了。”
陆怀瑾听完,又看向看向姜令仪。
“你如今闹也闹够了,总该消气了吧?”
“你现在说一句选陆怀砚是赌气的话,我可以当今日之事没发生,照旧娶你。”
“不然的话,你就等着全京城看你的笑话吧!”
姜令仪看着他。
“我不是赌气。”
陆怀瑾脸色彻底冷下去。
“你难不成真想嫁给一个庶子吗?”
“我告诉你,世子之位迟早是我的。”
“到时候,没有我点头,他连侯府的门都进不去!”
我看向他。
“陆怀瑾,到现在你还不知错吗?”
他回头看我,眼中有了几分烦躁之意。
“母亲,你今日也该适可而止了。”
“我是你亲儿子,你如今竟要帮一个外人吗?”
我心中的失望越来越多。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竟然还不知错。
姜侍郎沉声道。
“世子若无旁事,便请回吧。”
“今日姜家,不便留你做客。”
陆怀瑾像是被这句话激怒,猛地上前一步,攥住姜令仪的手腕。
姜夫人惊呼。
“令仪!”
陆怀砚立刻伸手去拦,却被侯府亲随挡住。
姜侍郎也被随行护卫隔开。
陆怀瑾盯着姜令仪,声音压得极低。
“你跟我回侯府。”
“我们两人把今日之事单独说清楚。”
姜令仪疼得皱眉,却没有求饶。
“我与你无话可说。”
陆怀瑾怒极反笑。
“无话可说?”
“你给我送了三年东西,等了我三年,如今说无话可说?”
宋青鸢站在一旁,轻飘飘道:
“怀瑾只是把自己未婚妻带回去说几句话,姜家何必这样紧张。”
我厉声道。
“她已经不是你的未婚妻了。”
“陆怀瑾,你给我放手!”
陆怀瑾朝门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母亲方才到底让人去做什么了?”
我说:
“我让人去请旨了。”
陆怀瑾攥着姜令仪的手收得更紧,疼的姜令仪惊呼出声。
宋青鸢脸上的笑也僵住片刻,随即又强撑道。
“怎么可能。”
“陛下日理万机,岂会管这种儿女小事?”
“夫人不过吓唬你罢了。”
陆怀瑾攥着姜令仪就往外面走。
“不管陛下有没有空管,今日你我便去陛下面前说清楚,你非我不嫁。”
可还没等他走出去,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圣旨到——”
4.
众人纷纷跪下接旨。
太监的声音在院中回荡。
“礼部侍郎之女姜令仪,端淑守礼,品行无亏。”
“镇北侯府三公子陆怀砚,性情稳重,恪守礼法。”
“二人婚事,朕允之。”
“另,陆怀瑾失德无状,轻慢婚仪,纵人辱及臣女,难承世子之位。”
“准镇北侯夫人所请,改立陆怀砚为镇北侯府世子。”
“陆怀瑾革去京中差事,闭门思过。”
圣旨念完,院中静得连风声都清楚。
姜侍郎第一个叩首谢恩。
姜夫人扶着姜令仪,眼泪无声落下。
陆怀砚跪在最前,接旨时手指微微收紧。
唯独陆怀瑾,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太监皱眉。
“陆公子,还不谢恩?”
一句陆公子,让他脸色又白了几分。
曾经人人唤他世子。
如今一道旨意下来,他便什么都不是了。
陆怀瑾抬头看我,声音发哑。
“母亲,你真求了这道旨。”
我平静道。
“是。”
“我是你亲娘!”
“所以我才知道,不能再让你错下去。”
他眼眶发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为了一个姜令仪?”
我终于忍不住冷笑。
“你到现在仍不明白。”
“这不是为了一个姜令仪。”
“这是为了被你踩在脚下的礼法,门风,还有人心。”
宋青鸢终于慌了。
她跪着往陆怀瑾身边挪。
“怀瑾,夫人只是一时气急,世子位以后还能……”
太监冷眼看她。
“宋姑娘也不必急。”
“陛下另有口谕,命大理寺查明镇北侯府聘礼遗失一事。”
宋青鸢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看在眼里,心中已有数。
圣旨传开后,京中一片哗然。
有人说我狠心,亲手废了嫡长子。
也有人说姜家命好,受了羞辱,却换来一个更稳妥的夫婿。
我没有理会。
第二日一早,我亲自压着重新备好的聘礼去了姜家。
一百零八抬礼箱,从侯府正门抬出,绕过朱雀街。
箱上红绸鲜亮,礼单厚厚一册。
我让管事一路唱名。
“赤金头面一套。”
“南珠十二匣。”
“云锦二十匹。”
“良田契书六张。”
沿街百姓纷纷驻足。
他们看见的不是财物。
是镇北侯府把昨日丢掉的体面,一点点替姜家捡回来。
陆怀砚骑马走在前面。
他没有穿得过分张扬,只一身深青锦袍,腰背挺直。
到了姜家门口,他下马,亲手接过一对白雁。
白雁是我特意命人寻来的,活雁难得,折腾了一夜才备齐。
陆怀砚捧到姜侍郎面前,郑重道。
“昨日陆家失礼,今日补礼,并非抹去伤害。”
“只是从今往后,怀砚必尽力护姜姑娘周全。”
5.
姜侍郎沉默半晌,才接过。
姜夫人眼眶又红了。
姜令仪站在门内,隔着人群看向陆怀砚。
她的眼神还有些怯,却不再像昨日那样死寂。
我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落稳,便听人来报。
“夫人,陆怀瑾去了喜铺。”
“宋姑娘也在。”
我赶到喜铺时,远远便听见宋青鸢的笑声。
“这凤冠也太素了些。”
“姜姑娘如今好歹要嫁新世子,怎还挑这些寒酸货?”
掌柜站在旁边,满脸尴尬。
姜夫人脸色发红,攥着帕子道。
“只是先看看样式。”
宋青鸢拨了拨柜上的珠钗。
“也是,毕竟换了新郎,太张扬不好。”
“免得人家说,是被怀瑾不要了,才急着抓住怀砚。”
姜令仪冷声道。
“宋姑娘慎言。”
宋青鸢笑意更浓。
“我说错了吗?”
“你从前给怀瑾送东西时,可不是这样硬气。”
陆怀瑾站在门边,面色阴沉,却没有阻止。
掌柜不知内情,还以为两边只是闹别扭,赔笑道。
“陆公子既来了,不如也替姜姑娘看看嫁衣样式?”
宋青鸢立刻接话。
“是啊,怀瑾,你看看她穿哪套好。”
陆怀瑾目光落在姜令仪身上。
“闹到今日,还不嫌丢人?”
“你现在收手,我可以求母亲收回成命。”
姜令仪看着他。
“我要嫁的人,是陆怀砚。”
陆怀瑾脸色骤沉。
“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我推门进去。
“她说得还不够清楚?”
铺中众人齐齐行礼。
宋青鸢脸上的笑僵住。
“夫人。”
我没理她,走到柜前,把掌柜手里的样册翻开。
“这套赤金凤冠,配云霞锦嫁衣。”
“还有这套压箱的东珠头面,一并记到侯府账上。”
姜夫人忙道。
“夫人,不必如此破费……”
我握住她的手。
“这是姜家该有的体面。”
说完,我看向掌柜。
“新郎姓名,写陆怀砚。”
掌柜连连点头。
陆怀瑾忽然开口。
“母亲,你非要在外人面前这般羞辱我?”
我转头。
“你也知道羞辱二字?”
他被堵得脸色发青。
宋青鸢咬了咬唇,小声道。
“夫人如今偏疼怀砚,自然看怀瑾处处不顺眼。”
我笑了笑。
“你不提,我倒差点忘了。”
“大理寺正在查聘礼去向,宋姑娘近来还是少出门为好。”
宋青鸢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聘礼是我赌输的,愿赌服输,有什么可查?”
“那便让大理寺查个明白。”
当日下午,大理寺的人去了那间赌坊。
原本咬死说见过宋青鸢下注的伙计,不到两个时辰便招了。
所谓豪赌,不过是做给众人看的戏。
聘礼根本没进赌桌。
而是被宋青鸢提前命人,从城西小巷运去了她的别院。
6.
我亲自带人过去。
院门打开时,连管事都倒吸一口凉气。
姜家的聘礼被拆得七零八落。
绸缎裁成了宋青鸢的新骑装。
一匣南珠被嵌在马鞭柄上。
金器熔成酒杯,摆在花厅。
甚至连礼金,都被她拿去还了旧赌债。
管事翻到账册,声音发抖。
“夫人,这对玉如意……也没了。”
“说是熔了,做了马镫。”
我闭了闭眼。
姜家那日面对空箱时的难堪,又浮现在眼前。
陆怀瑾也被押着过来看。
他站在花厅中央,盯着那些被糟蹋的礼物,脸色难看至极。
宋青鸢被带回来时,仍试图辩解。
“我只是借用!”
“怀瑾以后娶了姜令仪,侯府什么没有?何必同我计较这些?”
陆怀瑾终于抬眼看她。
那眼神,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宋青鸢。
宋青鸢被带回侯府后,还想扑到陆怀瑾身边。
“怀瑾,你相信我。”
“我都是为了你。”
陆怀瑾没有像从前那样扶她。
他往后退了一步。
宋青鸢扑了个空,脸色骤然难看。
“你躲我?”
陆怀瑾压着怒火。
“那些聘礼,是你偷运走的?”
“偷?”
宋青鸢尖声道。
“你说得这样难听做什么?”
“从前我拿侯府东西,你哪次拦过?”
陆怀瑾脸色一僵。
我坐在屏风后,听得清清楚楚。
宋青鸢见他不说话,索性笑了。
“现在装什么正人君子?”
“那支玉簪不是你亲手射碎的?”
“姜令仪送你的东西,不是你叫人拿出来让我看的?”
“我说她装,你笑了。”
“我说她离不开你,你也信了。”
“如今圣旨下来了,你倒怪起我?”
陆怀瑾猛地拍案。
“住口!”
宋青鸢红着眼盯着他。
“我偏要说。”
“你根本不是心疼姜令仪,你是心疼世子位!”
“是心疼她这回真不肯回头,心疼你再也拿捏不住她!”
茶盏砸在她脚边,碎片四溅。
我从屏风后走出。
屋内骤然安静。
陆怀瑾脸上闪过狼狈。
“母亲……”
我没有看他,只对侍卫道。
“把宋姑娘送去大理寺。”
宋青鸢终于怕了。
“夫人!我父兄在军中有功,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冷冷道。
“功是功,罪是罪。”
“你毁的不是几箱东西,是姜家女儿的尊严。”
她被拖出去时,还在喊陆怀瑾的名字。
陆怀瑾站在原地,没有追。
第二日早朝,姜侍郎递了折子。
他摘下官帽,跪在殿中。
“臣教女无方,竟让她三年错信非人。”
“下聘之日,聘礼被侵占,礼雁被烹食,亡妻遗物被毁。”
“后又被原定夫婿强闯府门,欲强行带走。”
“臣为人父,若此事也忍,往后何以立于朝堂?”
7.
殿上无人说话。
我也进了宫,跪在一侧。
“臣妇教子不严,纵使侯府蒙羞,愿领责罚。”
皇帝沉声问。
“镇北侯夫人,你当真要亲自告自己的儿子?”
我叩首。
“臣妇不是告儿子。”
“臣妇是在替镇北侯府清门风。”
陆怀瑾跪在另一侧,肩背僵直。
宋青鸢则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臣女不过与姜姑娘开玩笑。”
“军中儿女不拘小节,哪里知道京中规矩这样重。”
姜侍郎抬头,冷笑。
“宋姑娘不知规矩,却知道提前运走聘礼。”
“知道把金器熔了,知道把账册藏起来。”
宋青鸢脸色惨白。
大理寺呈上证据。
赌坊供词,别院账本,熔金匠人的证言,一样不缺。
皇帝将折子掷下。
“好一个不拘小节。”
最后,宋青鸢被夺去军中职务,交大理寺审理。
陆怀瑾虽未亲手侵吞聘礼,却纵容包庇,又强闯姜家,被罢去差事,闭门一年,赔偿姜家损失。
散朝后,陆怀瑾追上我。
他声音低哑。
“母亲,你就没有半分心疼我?”
我停步看他。
“我心疼过。”
“所以才把你养成如今这样。”
他怔住。
我转身离开。
没有再回头。
侯府赔礼送到姜家那日,陆怀瑾也跟去了。
我本不许他出门。
可他跪在院中半个时辰,只求把玉簪亲自送还。
那支白玉簪已经请匠人用金丝接好。
裂痕仍在,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伤。
姜令仪出来时,陆怀瑾眼中亮了一下。
“令仪。”
她停在廊下,身边跟着姜夫人。
“陆公子有事?”
这一声陆公子,让陆怀瑾脸色白了白。
他打开匣子。
“簪子修好了。”
“我寻了最好的匠人。”
姜令仪看了许久,伸手接过。
陆怀瑾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我知道它回不到从前。”
“可我会补偿你。”
他示意下人打开礼箱。
里面是头面,绸缎,田契,还有一支新打的玉簪。
白玉温润,成色比旧簪好得多。
“这支是照着原样做的。”
“令仪,我会给你一个更好的婚礼。”
姜令仪合上匣子。
“旧簪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不是因它贵重。”
“新簪再好,也不是她亲手替我戴上的那支。”
陆怀瑾喉结滚动。
“那你要我怎么做?”
姜令仪看向管事。
“毁坏旧物,照价赔偿。”
“至于多出来的,请拿回去。”
陆怀瑾的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你就这样同我算账?”
姜令仪平静道。
“不然呢?”
“我们之间,本就只剩账可算。”
这句话像刀,扎得他连退半步。
我站在门外,听见这一句,心中酸涩。
可我没有进去替他说话。
他该受着。
8.
那日之后,姜夫人来侯府找我。
她带来一件旧嫁衣。
衣料极好,针脚也细密,只是领口处原本绣着长房世子夫人的纹样,如今已经不合适了。
姜夫人轻声道。
“令仪说想拆了重绣。”
“我怕她看着难受,想问夫人可有稳妥绣娘。”
我正要应下,陆怀砚从外面进来。
他听见后,没有露出半点介意。
只道。
“若姜姑娘愿意,我可以请府中绣娘过去。”
“旧纹拆掉便是。”
“她想绣什么,都按她喜欢的来。”
姜夫人眼眶微热。
后来我去姜家时,看见陆怀砚坐在窗边。
他并不会绣花,只替姜令仪把绣线一缕缕分好。
姜令仪低头拆着旧纹样。
金线落了一桌。
陆怀砚轻声问。
“换成海棠可好?”
姜令仪看他一眼。
“为何是海棠?”
“你名字里有令仪,诗里说令仪令色,海棠明艳。”
他顿了顿,有些不自在。
“我只是觉得合适。”
姜令仪终于笑了。
很浅。
却是这些日子里,我第一次看见她真心笑。
我站在院外,没有进去打扰。
半月后,大理寺审结宋青鸢一案。
宋家几次托人求情,都被我挡了回去。
我不是不知道昔日情面。
只是有些情面,一旦拿来遮罪,便成了刀。
公堂之上,宋青鸢再没有往日张扬。
她穿着囚衣,发髻凌乱,却仍恨恨盯着姜令仪。
“你满意了?”
“我不过拿了些聘礼,开了几个玩笑,你便要毁我前程!”
姜侍郎当即起身。
“你所谓玩笑,是烹礼雁,毁遗物,污人名声。”
“所谓拿些聘礼,是侵占婚礼之资,伪造赌局。”
“到如今还不知错,宋姑娘果然好教养。”
宋青鸢被噎得脸色涨红。
她转头看陆怀瑾。
“你说话啊!”
“你敢说你不知道吗?”
陆怀瑾站在旁边,脸色苍白。
他没有看她,只看向姜令仪。
“令仪,是我错了。”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散在堂风里。
姜令仪没有回应。
判词落下。
宋青鸢因侵吞财物,毁坏信物,构陷官眷名声,流放边郡,永不得返京。
陆怀瑾因纵容包庇,强闯姜家,被再降俸禄,闭门一年。
走出大理寺时,天上落了细雨。
陆怀砚撑伞走到姜令仪身边,将伞面偏向她。
自己的肩却湿了一半。
姜令仪发现后,把伞柄往他那边推。
“你也会淋湿。”
陆怀砚低头看她。
“无妨。”
“有妨。”
她声音不大,却认真。
陆怀砚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在后面看着,忍不住也跟着弯了弯唇。
9.
陆怀瑾站在台阶下。
雨水顺着他的衣摆滴落。
他忽然开口。
“令仪。”
姜令仪停步。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匣。
“这是我从前收着的。”
匣中是她早年送的香囊。
针脚已经有些旧,边角被磨得发白。
陆怀瑾声音发哑。
“我从前没有好好看过。”
“这几日才发现,你给我的每样东西,都费了心。”
姜令仪看着香囊,神色很淡。
“陆公子自己处置吧。”
“那些东西,送出去时是情分。”
“如今情分没了,便只是旧物。”
陆怀瑾指尖一颤。
“我们三年,就只剩旧物?”
姜令仪没有答。
陆怀砚温声道。
“雨大了,先上车。”
姜令仪点头,把手放进他掌心。
陆怀瑾看着这一幕,忽然红了眼。
“姜令仪,你心里当真没有我了?”
这话出口,连我都觉得讽刺。
从前他仗着她心里有他,百般轻慢。
如今人走了,又来问她是否还留位置。
姜令仪回头。
“从你任由宋青鸢烤掉礼雁那日,我便该没有你了。”
“后来玉簪碎了,我才真的醒过来。”
“陆怀瑾,我不是突然不爱你的。”
“我是一次一次,被你推开的。”
陆怀瑾僵在雨里。
姜令仪握紧陆怀砚的手。
“往后我要走的路,有人陪了。”
“不是你。”
陆怀瑾闭门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
起初他还每日来我院外跪着。
“母亲,世子位给怀砚,我认。”
“可你让我见令仪一面。”
我隔着门问他。
“见了要说什么?”
他沉默很久。
“我想同她道歉。”
“她已经听过了。”
“我想补偿。”
“她不需要。”
门外再无声音。
后来,他又求我不要让陆怀砚承袭世子位。
“母亲,我是嫡长子。”
“父亲若在,也不会同意。”
我推开门,看着他跪在石阶下。
“你父亲若在,只会比我下手更狠。”
陆怀瑾脸色惨白。
我问他。
“到如今,你仍觉得错的是旁人夺了你的东西?”
“世子位是你丢的。”
“未婚妻也是你丢的。”
“没有人抢。”
他像是被这几句话钉住,再也说不出话。
入冬前,他向朝廷请命,愿去北境戍守。
旨意下来那日,他让人送来一只箱子。
里面是姜令仪这三年送他的东西。
护腕,香囊,冬衣,药包。
还有一封信。
信封未拆。
管事说,那是姜令仪两年前送来的。
那年陆怀瑾在外办差,久未归京。
她写信问他冷不冷,说自己新学会做羊绒护膝,等他回来试试。
陆怀瑾从未拆开。
10.
我坐在灯下,看着那封干净却泛黄的信,忽然觉得喉咙发堵。
箱底还有陆怀瑾写给姜令仪的话。
他说。
“若下聘那日,我拦住青鸢,没有让你受辱。”
“若玉簪落下前,我收了弓。”
“若你选怀砚时,我早些低头。”
“我们是不是不会走到今日?”
我把信放回箱中。
第二日,亲自送去了姜家。
姜令仪没有拆。
她只看了一眼,便道。
“劳烦夫人替我退回。”
她仍唤我夫人。
不亲近,也不疏离。
我点头。
“好。”
回府后,我让人把箱子送到陆怀瑾院中。
只带了一句话。
“旧物自处,往后不必再扰姜姑娘。”
陆怀瑾听完,坐了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他来给我磕头。
他瘦了许多,眼底青黑。
“母亲,我今日走。”
我看着他。
到底是自己生养的孩子,心不是不疼。
可有些疼,不能再变成纵容。
我只道。
“到了北境,记住你为何会去。”
他低头。
“儿子记住了。”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母亲。”
“若以后令仪嫁进来,你替我同她说一声……”
我打断他。
“不必。”
“她以后是你弟妹。”
“你该避嫌。”
陆怀瑾身形一僵。
许久后,他低声道。
“是。”
那日风很大。
他翻身上马,背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我站在门前,直到看不见他。
嬷嬷轻声问。
“夫人可后悔?”
我摇头。
“不后悔。”
“只是终于知道,教错一个孩子,要付出多少代价。”
春日里,陆怀砚与姜令仪大婚。
这一次,我亲自站在侯府门前迎她。
红绸铺过长阶,喜乐响彻整条街。
姜家的嫁妆一抬抬进门,旁人再无人敢轻看。
陆怀砚下马时,先整理了衣袍,才走到花轿前。
他伸出手,声音很低。
“姜姑娘,到家了。”
轿帘微动。
姜令仪把手放到他掌心。
我看见她指尖有些紧。
陆怀砚握得很稳。
跨火盆时,姜令仪裙摆被勾了一下,身子微晃。
陆怀砚立刻扶住她。
“慢慢来。”
“不急。”
那一瞬,我眼眶忽然热了。
从前陆怀瑾总嫌她等得太久,催得太急。
可真正珍重她的人,会告诉她,不急。
拜堂时,陆怀砚每一次俯身,都认真得像在完成一生最要紧的承诺。
礼成后,我端坐高堂,看着姜令仪向我敬茶。
她轻声道。
“母亲请喝茶。”
这一声母亲,让我心口酸得厉害。
我接过茶,亲手将一只玉镯套到她腕上。
“往后在侯府,不必委屈自己。”
“谁让你委屈,你便来告诉我。”
她眼圈微红,点了点头。
婚后数月,侯府海棠开得正盛。
我午后经过花廊,看见姜令仪站在树下修剪花枝。
陆怀砚蹲在一旁,认真扶着一根被风吹歪的枝条。
他做得笨拙,差点把好好的花枝折了。
姜令仪忍不住笑。
“你别动,再动这枝就断了。”
陆怀砚立刻松手,神色竟有几分无措。
“那我该扶哪里?”
姜令仪笑得眉眼弯弯。
“扶我。”
陆怀砚怔住。
她把剪子递给丫鬟,朝他伸手。
“石阶滑。”
陆怀砚反应过来,握住她的手,小心扶她下来。
海棠花瓣落在两人肩头。
我站在廊下,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姜令仪。
那时她才十五岁,跟在姜夫人身后,向我行礼。
眼睛亮亮的,像春水初生。
后来那三年,她为了陆怀瑾一点点收敛光彩,学着小心,学着忍耐。
好在如今,她又重新笑了。
嬷嬷站在我身后,也轻声笑道。
“三公子待少夫人真好。”
我看着院中相携的两人,慢慢道。
“不是好。”
“是该如此。”
女子嫁人,从来不是来受磋磨的。
好姑娘也不该因为爱错了人,就被困在错处一辈子。
我曾以为,做母亲便要护着儿子,替他周全,替他遮掩。
后来才明白。
真正疼儿子,是在他作恶时斩断他的倚仗。
真正疼儿媳,也不是劝她忍一忍,再忍一忍。
而是在她该被珍重的时候,亲手把体面送到她面前。
陆怀砚抬头看见我,忙要行礼。
我摆摆手,让他不必过来。
姜令仪也看见了我,笑着唤了一声母亲。
春风正好,满树海棠簌簌落下。
我应了一声。
看着她被陆怀砚牵着手,慢慢走过青石小径。
那一刻,我终于觉得。
镇北侯府这扇门,没有关住一个错嫁的姑娘。
它迎回来的,是我亲自选定的,最体面的世子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