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水灌进肺里,我只想着一件事:把人救上来。
拼了命拖她上岸,按压,吹气,人活了。
等来的不是谢谢。
是手铐。
她说我趁人之危。她男朋友带着律师和记者堵在派出所门口。
全网骂我禽兽。
公司开除我,朋友拉黑我,房东撵我走。
好。
很好。
那就别怪我翻出压箱底的那部旧手机。
三年没拨过的号码,今天拨出去了。
电话那头只说了两个字:地址。
半小时后,七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
那些骂我的人,一个比一个脸白。
【第一章】
六月的江水比我想的要冷得多。
我是听到尖叫声才停下来的。
傍晚沿着江边跑步,耳机里放着歌,隐约听到一声“救命”。
拔掉耳机,仔细听。
江面上,有人在扑腾,手臂胡乱拍打水面,脑袋一沉一浮。
岸边站了五六个人,有的掏手机拍,有的喊“快报警”。
没人下水。
我没多想,鞋一蹬,手机一丢,直接跳了下去。
入水瞬间,冷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六月的江水,表面温吞,底下冰凉刺骨。
我咬着牙朝那人游过去。
距离比看着远。江面有暗流,每划一下,身体就被横着推一截。
等我终于够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半昏迷了。嘴唇发紫,眼睛翻白。
是个女人,二十五六岁,穿着白色连衣裙,泡在水里贴着身子。
她下意识地抓住我胳膊,指甲嵌进肉里。
溺水的人力气大得离谱,死死箍住我的脖子,我连呛了两口水。
肘部顶开她的手,一只手托住她下巴,另一只手拼命划水。
标准水中救援姿势。
部队里练过上千遍,退伍三年了,身体还记得。
不知道游了多久,膝盖终于磕到河底的石头。
我把她拖上岸,平放在地上。
没有呼吸,没有脉搏。
我跪下来,十指交叉,掌根压在胸骨下半段,开始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三十次按压,两次吹气。
这个节奏,上千遍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没一个上前帮忙的。
第二轮按压到一半,她突然剧烈咳嗽,江水从嘴里喷出来。
我赶紧把她翻过来,侧卧,让她把水吐干净。
她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整个人哆嗦。
我一屁股坐在旁边,浑身湿透,手指还在抖。
人救回来了。
活的。
然后事情开始不对。
那女人缓过神来,抬头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色连衣裙湿透了,贴在身上,什么都遮不住。
她猛地捂住胸口,整个人往后缩,眼睛里全是惊恐。
“你干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愣住了。
“我刚把你从水里…”
“你别碰我!流氓!变态!”
她尖叫着往人群里爬,浑身发抖,一边哭一边喊。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目光变了。
刚才喊“加油”的那几个人,现在看我的眼神全都变了味。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一辆黑色宝马猛地刹在路边。
车门弹开,一个穿深色POLO衫的男人冲出来。二十七八岁,头发打着发蜡,脖子上一条粗金链子。
“瑶瑶!”
他冲过来一把搂住那女人,然后抬头看向我。
“你他妈的是谁?”
“我救的她,她刚才溺…”
一拳砸在我左脸上。
我踉跄一步,嘴角咸腥味蔓延开来。
“救人?你他妈湿着身子趴在我女朋友身上,手放在她胸口上,嘴贴着她的嘴,你管这叫救人?”
他揪着我的领子,一拳接一拳。
我没还手。
不是打不过,是不值当。
有人把他拉开了,但没人替我说话。
“报警!给我报警!这个变态趁我女朋友落水猥亵她!”
他掏出手机,声音大得整条江边都听得到。
那个叫苏瑶的女人缩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他压我…嘴对嘴…”
我闭了闭眼。
她说的没错。我确实按压了她的胸腔,做了人工呼吸。
但她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在围观者耳朵里,全都变了味。
警车来得很快。
两个穿制服的走过来,其中一个看了我一眼:“跟我们走一趟。”
“我是救人的。”
“到了所里再说。”
手铐卡上手腕,金属冰凉。
被塞进后座,车门关上那一瞬间,我听到外面有人冲这边喊:
“禽兽!大白天猥亵人!关起来!”
警车开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滴水的双手。
三分钟前,这双手刚从鬼门关拉回来一条命。
【第二章】
派出所审讯室,铁桌子,铁椅子,头顶一盏白炽灯。
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警察,姓许,脸上说不上恶意,但也绝不算友好。
“顾衍,三十一岁,住城东康宁小区,对吧?”
“对。”
“今天下午六点二十左右,你在清江沿岸做什么?”
“跑步。”
“然后呢?”
“听到有人喊救命,看到一个女人在江里扑腾,我跳下去把人救上来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许警官翻了翻手里的材料,抬眼看我。
“报案人钱浩然说,他赶到现场的时候,你湿着身子趴在他女朋友身上,手放在她胸口,嘴贴着她的嘴。”
“那叫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标准心肺复苏流程。”
“你有急救证吗?”
“有。过期了。但部队里训练过上千遍,手法比大多数急救员都标准。”
“你当过兵?”
“退伍三年了。”
许警官拿笔敲了敲桌面,态度稍微缓了一点。
“受害人苏瑶的笔录里说,她醒过来的时候你的手在她身上…”
话没说完,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中年人。
西装男正是钱浩然。
进门第一句话冲着许警官说的:“许警官,我父亲钱德业的秘书已经在路上了。这事你们要是处理不好,我不介意往上面反映。”
许警官脸色微变。
钱浩然身后那个中年人掏出名片:“我是钱浩然先生的代理律师王敬。我的当事人要求以猥亵罪对嫌疑人提起控诉,目前已收集到多名目击者证词和现场视频。”
许警官接过名片,眉头拧到了一块儿。
钱浩然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盯着我。
“兄弟,劝你老实交代。我爸钱德业,德业地产,听说过吧?在这座城,没有我钱家搞不定的事。”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签了认罪书,大家体面。不签?你这辈子都别想在清江待下去。”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脖子上那条金链子在灯下晃来晃去。
我没说话。
不是怕了。是觉得跟他多废一个字都是在侮辱自己。
许警官把钱浩然和律师请了出去:“钱先生,按程序来,我们还在问话。”
门关上,审讯室安静了几秒。
许警官坐回来,叹了口气。
“取保候审,先回去,别离开本市。”
他从抽屉里拿出文件让我签字。
签完字,走出派出所大门,天已经全黑了。
我打开手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几百条微信。
点开朋友圈,一段十几秒的视频已经被转了几千次。
角度很巧妙。
只拍到我跪在苏瑶身边,双手按在她胸口的画面。
跳水救人的部分?没有。
配文写着:光天化日,男子趁女孩落水实施猥亵。
评论翻了几条就翻不下去了。
“枪毙都不为过。”
“这种人渣怎么还没抓起来?”
“建议化学阉割。”
我关掉手机,在路边站了很久。
六月的晚风吹在湿衣服上,冷飕飕的。
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涩,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算了,真相总会大白的。
我这样告诉自己。
【第三章】
事情比我想的严重得多。
第二天早上,公司来电话了。
不是关心,是开除。
HR的语气客气中带着疏离:“顾哥,不是我们不信你,但视频影响太大了,领导的意思是…你懂的。”
我懂。
公司是一家连锁健身房,我在里面当私教。会员知道自己的教练被全网骂猥亵,这店还开不开了?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房东的消息就跳出来了。
“小顾,房租月底搬走吧,楼里住户有意见。”
深呼吸,回了个“好”。
紧接着是朋友圈的连锁反应。
几个以前一起喝酒的哥们陆续发来消息,有的直接问:“视频里那个是不是你?”
我回:“是我,但我是去救人的。”
已读不回。
再发,发现被删了好友。
倒是有一个发了条语音。
“顾衍,不管你干没干,我觉得我们还是保持点距离。我媳妇看到视频了,不让我跟你来往。别怪我。”
听完,删了。
不怪他。
谁愿意跟一个“猥亵犯”扯上关系呢。
中午出门买泡面,小区门口几个大妈正凑在一起刷手机。
我低头从她们身边走过。
“哎,就是他!视频里那个!”
几道目光钉在后背上。
我加快脚步进了便利店。结账时收银员多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东西递给我。
那个眼神我看懂了。
回到出租屋,泡面丢在桌上,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
一段十五秒断章取义的视频,就能杀死一个人的全部社会关系。
下午两点,有人敲门。
打开门,钱浩然站在门口。
今天换了身行头,深蓝色西装,手表表盘闪了一下。身后跟着律师王敬,还有两个人,一个扛摄像机,一个举话筒。
记者。
钱浩然笑了笑,那种笑让人胃里翻涌。
“顾衍是吧?来跟你谈个事儿。”
他推开我就往屋里走,环顾了一圈不到三十平的出租屋,摇了摇头。
“就住这儿啊?难怪憋得慌,想对女孩子上下其手。”
我攥紧了门把手。
律师递过来一份文件:“我的当事人愿意给你一个体面的解决方案。签署这份认罪书,承认自己趁救人之机对苏瑶女士实施了不当接触。作为交换,不追究你的刑事责任。”
“但如果你不签,”钱浩然接过话头,“我保证,这事不会轻易结束。清江市钱德业,德业地产,市里有关系,媒体有朋友。你一个退伍兵,拿什么跟我斗?”
他拍了拍我肩膀,凑到我跟前。
“签了,大家体面。不签?你这辈子别想翻身。”
身后记者把摄像机对准了我的脸,话筒怼到嘴边:“请问你对猥亵指控有什么回应?”
我盯着钱浩然的眼睛,一字一字说:“我没有猥亵任何人。我救了你女朋友的命。”
钱浩然笑出了声。
“救命?你知道我瑶瑶因为你做的那些事昨晚哭了一夜吗?你还有脸说救命?”
他转过身对着镜头,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各位观众看到了,这个人到现在还不肯承认。我们苏瑶一个弱女子,被他欺负成那样…”
“够了。”
我打断他。
钱浩然愣了一下。
“你走吧。认罪书我不签。”
拉开门,让到一边。
钱浩然收起笑容,眼底划过一丝阴鸷。
“行,你硬气。”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明天新闻发布会,等你看。到时候全城都知道你顾衍是什么货色。安心当你的过街老鼠吧。”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楼下孩子的笑声,和远处江面上的汽笛。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头柜的把手。
拉开抽屉。
翻过那些杂物。
最底下,压着一部黑色的旧手机。
三年没开过机了。
退伍那天,有人递给我这部手机,说了一句话:
“有事打这个号码。什么事都行。”
三年了。
我从来没用过。
我一直想做个普通人。跑跑步,当当教练,攒点钱,过安稳日子。
不想跟过去扯上任何关系。
但现在…
我把那部旧手机攥在掌心。
屏幕上全是灰。
【第四章】
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启动很慢,旧型号手机特有的卡顿。
等了快一分钟,界面加载出来。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脑子里闪过三年前的画面。
硝烟,枪声,还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被我从废墟底下拖出来时说的那句话。
“小子,你救了我的命。以后不管你在哪,遇到什么事,打这个电话。”
三年了,一次都没打过。
不是想不起来,是不想打。
那段日子,那些任务,那些死掉的战友——我不想碰触任何跟那段过去有关的东西。
以为自己能一辈子当个普通人。
但钱浩然今天看我的那个眼神,那种笃定的、玩弄猎物一般的轻蔑——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没给普通人讲道理的余地。
你善良,人家觉得你好欺负。
你克制,人家觉得你心虚。
你沉默,人家替你编好了罪名。
我拨出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
接通。
那边没说话,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我是顾衍。”
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来:
“等你这个电话,等了三年。说吧,什么事。”
我愣了一下。
这些天的委屈、愤怒、寒心、窝囊,在这一瞬间全涌上来了。
喉结滚了两下,我压住声音,尽量平静:
“我救了一个落水的人。她反过来诬陷我猥亵。对方有钱有势,想把我按死。”
“在哪?”
“清江市,康宁小区。”
“半小时。”
电话挂了。
就两个字。
半小时。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把整条江面染成暗红色。
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
然后坐在窗边,等。
就在这个时候,钱浩然那边已经在布局了。
他把一条精心剪辑的视频投给了本地最大的自媒体账号,标题是:清江女孩溺水遭猥亵,嫌疑人竟拒不认罪。
配的图是我从审讯室出来时的截图,灯光角度的关系,表情看着阴沉。
一个小时,同城热搜第一。
评论区已经不是骂了。
开始有人发我的住址,前公司名称,甚至有人挖出了我退伍前的老照片。
“这种人退伍后果然原形毕露。”
“当过兵有什么了不起?当过兵就能猥亵人?”
我没看这些。
我在等。
二十八分钟后,窗外传来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不是一辆车。
我站起来,看向窗外。
路灯下,七辆清一色的黑色轿车,无声无息驶入小区,排成一条直线,停在我住的那栋楼下面。
车灯灭了。
同时灭的。
小区里遛弯的几个大爷大妈停下脚步,愣愣地盯着这排车。
车门打开。
第一辆车下来两个人,黑色西装,戴耳麦,快速扫视四周,然后拉开后车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出来。
深灰色中山装,身板挺得笔直。上了年纪,但走路带风。
他身后,其余六辆车陆续下来十几个人。走路姿势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才有的沉稳。
领头的老人抬头,看向我的窗户。
四目相对。
他笑了。
“小子,下来。”
【第五章】
我下了楼。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白发老人已经站在花坛旁边等着了。
身边的人自动散开,在周围形成了一个松散的警戒圈。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
三年不见,他头发白了不少,脸上多了几道深纹,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锐利,平和,一看就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沈老。”
沈北望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我左脸颊的淤青上停了一下。
“谁打的?”
“不重要。”
“我问你,谁打的。”
语气没变,但身后几个人的脊背同时绷直了。
“诬陷我的那个女人的男朋友。”
沈北望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转头对身后一个中年男人说了句:“记下来。”
那人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沈北望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带我去你们派出所。”
“沈老,其实不用这么兴师动众…”
“你三年不打电话,打了就说明事情过线了。”他打断我,“你这个人我了解,能忍就忍,忍不了了才开口。既然忍不了了,那就别忍了。”
说完转身上车。
我坐进第二辆车的后座。
车队启动,朝城西派出所开去。
车上,沈北望身边那个中年男人递给我一张名片。
“顾先生,我叫陆远征,沈老的私人法律顾问。情况麻烦您再说一遍。”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陆远征听完,合上笔记本:“很清楚了。”
然后他打了个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到了几个关键词。
“调取清江沿岸六点到七点全部监控。”
“民用和交通都要。”
“半小时内送到。”
车队在派出所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动静不小。
七辆黑色轿车一字排开,在派出所门前的路边停得整整齐齐。
值班的小警察从窗户探出头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等沈北望带着人走进大厅的时候,许国栋所长已经被喊出来了。
四十多岁,微胖,跑出来时衬衫扣子都没系好。
他先看到了沈北望身后那一排人,然后才看到沈北望本人。
整个人定住了。
那种表情,是认出了什么人、又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拧巴。
“沈…沈老?”
沈北望站在大厅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静。
“许所长,来了解一下情况。”
许国栋咽了口口水:“什…什么情况?”
沈北望偏了偏头,看向我。
“这个年轻人,叫顾衍。三年前在西境执行任务的时候,救了我一条命。子弹打穿他的肩膀,他拖着我跑了四公里。”
大厅安静下来。
值班小警察端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许国栋的眼睛瞪大了一圈。
“这件事,国家给他记了一等功。他不愿意声张,自己跑来清江市当了个健身教练。”
沈北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清清楚楚。
“现在你告诉我,一个一等功臣,跳进江里救了一个溺水的人,上来之后反被诬陷猥亵——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死一般的寂静。
许国栋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他看看沈北望,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翻来覆去地变。
“沈、沈老,这件事我们一定查清楚,一定还顾先生一个公道…”
“不用你还。”
沈北望打断他。
“公道,我自己来拿。”
他转头看向陆远征。
“监控到了没有?”
陆远征举了举手机:“已经传过来了。”
【第六章】
陆远征把手机接上了派出所会议室的投影仪。
许国栋把相关办案人员全部叫来,会议室坐了十几个人。
沈北望坐在正中间,我坐在他旁边。
投影亮起来。
画面是清江沿岸的一个公共监控,角度正好覆盖事发那段河堤。
时间戳:18:14。
画面里出现两个人。
苏瑶和钱浩然。
两个人站在河堤边,看姿态正在争吵。苏瑶情绪很激动,不停用手指着钱浩然。
钱浩然先是后退了一步。
然后突然向前迈了一大步。
双手猛地推了苏瑶的肩膀。
苏瑶整个人向后仰去,越过低矮的护栏,直直落入江中。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画面继续。
钱浩然站在岸边,往下看了两秒。
两秒。
然后他转身跑了。
没有喊救命。
没有跳下去。
没有打电话。
跑了。
18:16,我出现在画面边缘。
停下来,拔掉耳机,蹬掉鞋,手机一丢,跳进了江里。
水花溅起来的那个瞬间,会议室没有一个人说话。
后面的画面就是我拖着苏瑶拼命往岸边游、上岸后跪在地上做心肺复苏的全过程。
动作标准,节奏稳定,教科书级别的急救。
投影关了。
灯重新亮起来。
没人出声。
许国栋的脸白得发青。
沈北望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
“事实是这样的——钱浩然亲手把自己的女朋友推下了江。我这个兵拼了命把人捞上来。然后钱浩然跑回来,倒打一耙,诬陷救人的人猥亵了他自己推下水的女人。”
他扫视了一圈所有人的面孔。
“你们还给我的人戴了手铐。”
许国栋腾地站起来,腿在打颤:“沈老,我们立刻…”
“苏瑶在哪?”我开口。
所有人看向我。
“带她来看看这段视频。”
许国栋立刻安排人联系苏瑶。
等人的这段时间,陆远征又抛出一个消息。
“我的团队查到一些额外信息。钱浩然过去两年内,三次因家暴被不同女性报警。三次都在立案前撤诉,撤诉原因均为庭外和解。”
他翻开文件,一张一张递给许国栋。
“另外,钱浩然名下一家贸易公司涉嫌虚开增值税发票,金额超过两千万。这是税务部门的初步调查函。”
许国栋接文件的手都在发抖。
半小时后,苏瑶到了。
一个女性朋友陪着她来的,眼睛红肿,看到会议室里这么多人,整个人缩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我。
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陆远征没说废话,直接播放监控。
苏瑶看着屏幕上钱浩然推她下水的画面,身体一点一点僵硬。
当看到钱浩然转身跑掉那一幕时,她的膝盖弯了一下,身边朋友赶紧扶住她。
视频结束。
苏瑶站在那里,嘴唇哆嗦。
“他…他跟我说是我自己不小心滑下去的…他说他去找人帮忙了…他说…”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气音。
然后她转头看向我。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羞耻,有愧疚,还有一种被自己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茫然。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膝盖一软,往下跪。
“对不起…”
我往前一步,伸手把她扶住了,没让她跪下去。
“别跪我。你真正该面对的不是我。”
苏瑶捂住脸,整个人哭到站不稳。
我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和陆远征平静的嗓音:
“许所长,麻烦对钱浩然发出传唤。”
【第七章】
钱浩然没等来传唤。
他自己找上门来了。
准确地说,是他爹带着他来的。
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派出所门口。车牌号在清江市人尽皆知。
钱德业,五十出头,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清江做了二十年房地产,拆迁起家,手段狠辣,市里不少人给他几分薄面。
他儿子跟在后面,一反常态地安静,脸色蜡黄。
两人走进大厅,钱德业先扫了一眼前台。
“我找许国栋,说钱德业来了。”
前台小警察犹豫了一下:“钱先生,许所长…不太方便。”
“什么不方便?让他出来。”
口气不容置疑。在清江走了二十年,他习惯了这种说话方式。
前台刚拿起电话,会议室的门开了。
许国栋走出来。
他身后,跟着陆远征。
再后面,是沈北望。
钱德业看到许国栋的时候还面带笑容,看到陆远征的时候微微皱眉,看到沈北望的时候——
脚步停了。
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认识沈北望。不是私交,而是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
沈北望,省里曾经的要职人物,退下来之后影响力反而更大。清江市大大小小的生意人,提起这个名字,没有不客气的。
钱德业搞房地产这些年,什么手段都用过,但有一条原则——沈家的事,绝不碰。
现在沈北望站在他面前。出现在派出所会议室里。跟他儿子的案子扯上了关系。
钱德业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的钱浩然。
钱浩然也看到了沈北望,但他不认识这个人。
“爸,这谁啊?”
钱德业没回答。
他盯着沈北望看了三秒,然后做了一个钱浩然这辈子没见过的动作。
钱德业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沈老,这件事…是我管教无方。”
钱浩然傻了。
他爹在清江横着走了二十年,从来没对谁弯过腰。
“爸,你…”
“闭嘴。”
钱德业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恐惧。
不是怕沈北望动手,是怕沈北望动势。
沈北望背着手,面无表情。
“管教无方?你儿子把自己的女朋友推进了江里,见死不救。一个退伍军人跳下去捞的人。你儿子回来倒打一耙,诬陷救人的人猥亵。又动用你的关系施压,逼人签认罪书。”
他一步步走近钱德业。
“钱德业,你做生意这些年什么手段都用过。但有一条你应该清楚——祸不及恩人。”
钱德业的腰弯得更低了。
“沈老,是我的错,我愿意赔偿,我愿意…”
“赔偿?”沈北望摇了摇头,“你问问顾衍,他要不要你的钱。”
钱德业转向我。
我靠在墙边,双手插兜,看着他。
“钱老板,你儿子昨天跟我说,在这座城没有他钱家搞不定的事。”
钱德业的脸抽搐了一下。
“今天我不要赔偿,也不要道歉。”
我从墙上站直。
“我只要一件事——钱浩然犯了什么罪,就承担什么后果。推人下水,见死不救,诬陷好人,伪造证据。该怎么判怎么判,一条都不许少。”
钱浩然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推开他爹冲到前面。
“你算什么东西?你一个健身教练,一个月挣几千块…”
钱德业一巴掌扇在钱浩然脸上。
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钱浩然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钱德业的眼眶红了,不是愤怒,是恐惧。
“你知不知道你惹了什么人!你这个蠢货!”
他再次转向沈北望,声音发颤:
“沈老,求您,别动钱家的根基。逆子我交出来,怎么处理都行,求您…”
沈北望没看他。
他看向陆远征。
陆远征会意,翻开文件夹。
“钱浩然,涉嫌故意伤害、诬告陷害、妨碍公务。另外,德业地产名下三个项目涉及非法占地,两个工程项目存在严重质量隐患。税务问题之前已经提过了。”
合上文件。
“这些材料已同步提交给了相关部门。”
钱德业的身体晃了一下。
钱浩然直接瘫坐在地上。
“不…你不能这样…爸,爸你救我…”
钱德业站在那里,满头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嘴在抖,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二十年的商业帝国,因为他儿子的一个蠢举动,此刻正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崩塌。
我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没敢看我。
走出派出所大门,阳光晃眼。
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的钱浩然。
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冰冷的地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昨天他站在我的出租屋里,居高临下,说在这座城没有他搞不定的事。
今天他跪在派出所大厅的地板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我收回目光。
不想再多看一秒。
【第八章】
接下来的事情不需要我操心了。
钱浩然当天被刑事拘留。
罪名是故意伤害和诬告陷害。推人下水、见死不救、事后诬陷——光这几条,够他在里面蹲几年。
德业地产的问题被相关部门接手,三天之内,钱德业名下四个楼盘被查封。
那个帮钱浩然出主意的律师王敬,因协助伪造证据、干扰司法,执照被吊销。
消息传出来那天,全网风向瞬间翻了个底朝天。
之前骂我最凶的那几个自媒体账号,连夜删除了所有相关内容,有两个直接注销。
评论区从“枪毙这个禽兽”变成了“心疼救人英雄”。
我把手机关了。
不想看。
骂的时候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知道真相了又来假惺惺地“心疼”。
这份好意,消受不起。
接下来几天,找我的人很多。
电视台想采访,拒了。
报社想做专题,拒了。
有个综艺节目想请我上去讲“正能量”,直接挂了电话。
前公司老板亲自打来,说之前是“误会”,欢迎随时回去,工资翻倍。
“不用了。”
挂了。
房东也来消息,说房子不搬了,主动减两百块房租。
没回。
赶我走的是你们,留我的也是你们。
算什么。
周四下午,有人敲门。
开门,苏瑶站在门口。
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眼底下一片青黑。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灰色卫衣,整个人比第一次见到时瘦了一圈。
在门口站了很久,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现在知道了?”
“嗯。”她低着头,“我看了监控。是他推的我。他跟我说是我自己滑下去的…他说他去找人帮忙了…我信了他,什么都信…”
肩膀开始发抖。
“你救了我的命,我却…差点毁了你。”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递给我。
“重新做的笔录,撤回了所有指控。还有一封公开道歉信,明天发。”
我接过来,没看,折好放进口袋。
“苏瑶。”
她抬头。
“你信错了人,那不全是你的错。你被推下水也不是你的错。但你醒过来没问清楚就指认我,这件事你自己好好想。”
她眼泪掉了下来。
“如果没人帮我,这个冤屈我这辈子都洗不掉。而你连多想一秒都没有,就给我扣了帽子。”
苏瑶站在门口,眼泪糊了满脸。
“我…我不知道怎么弥补…”
“不需要弥补。过好你自己的日子。以后遇到事,先用自己的眼睛看,别只听别人说。”
我后退一步,慢慢把门关上。
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直到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回到屋里,坐在窗边。
手机响了。
老赵。
以前部队里的战友,转业后去了隔壁市公安系统。
“衍哥,看新闻了。没事吧?”
“没事了。”
“兄弟们都在问你。退伍之后就跟蒸发了一样,电话不接,消息不回。王胖子前天还念叨你,说你欠他三顿烧烤没还。”
我嘴角动了一下。
“回来吧。”老赵的语气认真了些,“别一个人扛着了。”
我没马上回答,转头看向窗外。
江面上波光粼粼,一艘渡轮拉着长长的汽笛驶过。
和那天傍晚一样的江面。
不一样的是,那天我从这条江里捞起了一条命。
然后所有人把我推进了另一条看不见的江里。
最后,还是那些我以为已经告别了的人,把我拉了上来。
桌上那部旧手机还亮着屏幕,通讯录里依然只有一个号码。
这一次,我没有关机。
我把它放进了上衣口袋。
“老赵。”
“嗯?”
“烧烤的事回头再说。帮我转告兄弟们——”
顿了一下。
“我还活着。挺好的。”
窗外,夕阳沉进江面。
江水从暗红变成深蓝,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我坐在窗边,看着最后一点光消失。
口袋里那部旧手机贴着胸口,带着一点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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