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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8:22:10

竹马到处造谣我这个庶女倒贴他。

气得我连夜去庙里磕头,求菩萨让他明天在马场上摔断腿。

结果没出庙,就一见钟情闭目打坐的清冷绝世美男。

他闭眼捻着佛珠劝我自重。

我偏不信邪,日日上山撩拨。

数月后,我在美男臂弯里腰酸背痛地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想:不知道哪里能买得到软筋散。

01

我那未婚夫周砚,此时正在听雨楼,饮酒作乐、宴请八方,

吹牛到激动时,声音大得穿透了屏风,

“你们是不知道,林家那个庶女,对我简直死心塌地,痴迷不已!”

“要不是本公子心善,肯给她个正妻之位,就她那个出身,满京城谁人敢要?”

一阵哄笑过后,旁人附和:“周兄菩萨心肠,那林家淑女虽美艳非常,出身却低,只堪做个美妾,能得正妻之位,怕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哼,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我坐在隔壁气得咬牙切齿,手里的枣花酥被捏得粉碎。

翠竹站在我身后,气得绞烂了手里的帕子。

我叫林见微,虽是庶女,却也是独女。

我爹的正头娘子生长子时难产过世了,我爹就买了我娘做妾室。

娘亲自小被穷苦的父母,卖去苏州最大的绣坊做绣娘。后因着苏州第一美貌,被牙人买进京城,转手卖给了丧妻多年的镇北侯。

我娘自小穷苦,进了侯府每日用着珍馐美味,将自己养的胖了两圈,生我时胎大难产,生下我便撒手人寰了。

此后,我爹觉得自己克妻,便不再娶妻纳妾。

顾府上只有一子一女。

我从小被父亲和哥哥带大,锦衣玉食,自小娇养,从不知什么嫡庶有别。

当年镇北侯老来得子,却因老侯爷年纪大导致夫人孕期胎象不稳,周砚出生时便不足月,体弱多病,御医断言活不过十岁。

老侯爷夫妇急疯了,寻遍京城名刹,终寻到国师府上。

国师批他命格太弱,得找个八字极硬的人与他冲喜。刚好迟他一月出生的正四品的太仆寺卿家庶女,命硬的能克死阎王,是个极为合适的人选。

我爹与老侯爷也是旧相识,和上门来的老侯爷相谈甚欢、一拍即合,就定了娃娃亲。

自我记事起,父亲便叮嘱我要时刻看护好体弱多病的周砚,说来也灵验,自从定了娃娃亲,周砚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康健。

因着这层关系,我俩从小一起玩耍、一起上私塾,也算得上是两小无猜的玩伴。

小时候他体弱,常被人笑是病鬼、竹竿儿。我受父亲嘱托,总是上前赶跑那些嘲笑他的孩子,周砚流着鼻涕,感激地跟屁虫一样粘在我身后。

从此,我捉鱼,他递网兜子。

我爬树,他满院找梯子。

我给睡着的先生画胡子,他在旁边帮我研墨望风,末了被抓还帮我挨板子。

无数个手拉手嬉戏的日子里,他总会怯生生地跟我承诺。

“微微,长大了我把最好的都给你。”

他越长越壮,我越长越美。按理说,这应该是个才子佳人的话本。

可偏偏,他长着长着,把脑子给长残了。

大约是十五岁起,听多了攀附奉承之言的周砚,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侯府嫡子。

而我,不过是个亲娘卑贱且早逝的庶女。

于是跟屁虫进化成了金龟子,涨身价了,开始嫌弃我了。

其实一切早有端倪,近半年来,周砚听书、看戏不带我,去酒楼宴请也背着我,骑马、投壶、赏花会上更是躲着我。

今天更是靠踩着我的脸面来彰显他的高贵。

从小一起长大,全京城默认我会嫁于他。如今我已十八,竟也没几人上门提亲。

“要我说,周兄还是得娶个稳重高门嫡女执掌中馈,那庶女,搁偏院当个玩物,日日作乐,岂不美哉。”

“不可。”周砚故作清高的语调响起,“本公子总得信守诺言,好歹是我周砚的恩人,贵妾的位置她还是当得。”

枣花酥碎了一地。

我起身,一脚踹翻屏风,趁着众人惊得目瞪口呆,一片混乱之际,我拉着翠竹跑下楼,唤马夫直奔大相国寺。

要不是我他能活这么大吗?

我要去跟菩萨告状!

02.

大相国寺香火鼎盛,许愿出了名的灵验。

我跪在蒲团上,咬牙切齿地磕了三个响头。

信女林见微,不求姻缘,只求菩萨开眼,希望明天马球会上那个忘恩负义的周砚摔断腿!

磕完头,见菩萨对我笑得慈祥,想是应下了,顿时心里觉得畅快不少。

从正殿出来,听方丈说后山桂花开遍,甚是好闻。

我与丫鬟谢过方丈,提着裙摆,沿着后山小路,循着香味,走到一处僻静禅院。

这院外一圈桂花树环绕,院内种着一棵极大的菩提树,树下放着一张矮榻,榻上坐着一个打坐的男人。

这人衣着素雅,遥遥一望便觉气度非凡,未剃度,应是借住庙里的公子吧。

空中开始飘雨,细细的雨丝打湿了那人衣角,他也不躲,继续闭目养神。

我站在门口,细细打量那人。

这人长得……真乃绝色。

我发誓,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哪怕周砚那种自诩京城四少的狗东西,在这个男人面前,也只能低头羞愤自己貌若无盐。

菩提树下,他长身盘坐,眉目如山,手上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手指白皙修长,不紧不慢地转着珠子,像玉雕的佛子下了山、入了世。

我咽了咽口水,回想刚才在菩萨面前说不求姻缘的话。

若我收回香火钱,话能不能也收回。

我清了清嗓,轻手轻脚走上前去,“公子,可否借个地方避雨。”

他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浸了冰雪。

“请便。”

高岭之花啊,更喜欢了。

我大着胆子上前,凑到他跟前,笑眯眯调戏道:“公子如此俊俏,可许了人家?”

他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缓缓睁开眼。

簇长的睫毛下,是一双浓黑透亮的眸子。

好看的薄唇微启:“施主自重。”

说完,又闭上了眼。

我盯着那张脸,心脏狂跳。

03.

自此之后,我日日带着新鲜的瓜果来寻他。

他多是不理,任我坐在他对面滔滔不绝,也不出声。

我惯会讲故事的,我将京城八卦、话本故事,编成趣事讲给他听。

他虽不出声,却会在我讲至精彩处,睫毛轻颤,我讲鬼怪异志时,他眉心微蹙,讲到有趣时,他嘴角柔和。

我自当这些是他在应和,讲得更起劲儿了。

我问他叫什么,他也不答,我便唤他美人。

他虽不应,但头总顺着声音转向我的方向。

我送的应季瓜果,第二天总会少一些。

我来过没几日,他对面就放上了一只蒲团。

院内的石桌上,也给我备上了茶盏。

讲了半月,他终是没有多余表情,也不肯开口,我仍不气馁,去了城中最大的书斋。

丫鬟翠竹将一袋银钱砸在桌上,“掌柜的,将你压箱底的话本子拿出来!”

掌柜的掂了掂银钱,“不知姑娘喜欢哪种类型的话本子?”

想到要买男女谈情说爱的话本,有点不好意思,我低声提醒:“男女之事的。”

掌柜的笑得了然,转身在柜台下摸索半天,拿出一沓用锦帕包得严严实实的书,神秘兮兮地说道:“这书只可与心爱的男子共赏,不可传阅与他人。”

看来是老板私藏的惊世之作啊!

淘到宝了。

我重重点头,郑重接过。

04.

菩提树下,我拿着册子翻看了几页,顿时愣住,大脑像被点了蜡烛般亮了。

男女之间,竟还可这般……

画面撩人,姿势迥异。

听见我翻页许久都不出声,美人蹙了蹙眉,又听了半晌儿,院子里还是静的只有风声与翻书声。

他忍不住睁开眼,却见我面色潮红,呼吸略促,眼睛却死死盯着话本,看得认真。

他歪头看我许久,见我还未察觉,忍不住凑上前,看看是什么精彩故事勾了我的心神。

我正在脑海中琢磨,那诡异的姿势是如何摆弄的,一股清凉的香气突然围绕了过来,书上投来一片阴影。

我抬头,眼睛撞上凑过来看的好奇宝宝。

看清书上的内容后,他白皙的脸上瞬间如煮熟的螃蟹,红得能滴血。

“林见微,你究竟知不知道……这书上画的是什么? ”美人快速将眼睛转向别处,清冷的嗓音,混乱的语调。说完手挡唇前,侧头尴尬地咳了两声。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喃喃道:“你叫我名字?”

我已唠叨多日,自己姓什么名什么,家住哪里,家里几口人,家里几亩地,地里几头牛,十八年来人生往事早同他讲过。

我倾身靠近他羞红的脸蛋,“你叫得真好听。”

他嗔怪地看我一眼。

秋风吹起,桂花飘了满院,这画面,真是芙蓉如面柳如眉。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05

此后一连几日,我都捧着讲男女情爱的话本,面红耳赤地给他读,但是画面太多,我只好用不多的词汇量描述画面,每每读到兴起时,美人就会红着脸,把腿盘得更紧,漂亮的眼睛会睁开,黑黑的眼珠湿润润的,像只满月的小狗。

慢慢地,我胆子大了起来。

今日拿走他的佛珠。

明日散开他的发束,用发带遮上他的眼睛。

后日坐于他身旁,将他乌黑的头发散开,与我的编成辫子。

偶尔扯痛了,他也不恼,迁就地把头低下来,任我胡闹。

他也慢慢开口,话不多,只会在我胡闹地过分时,嗔怪地说些让人更想欺负他的话。

06

我日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地上山,爹爹和哥哥疑惑不解,我只说是上山祈福。

他俩听完相视一笑,表情了然,“我道呢,微微日日上山竟是为情郎祈福啊。”

我与美人的事藏得极深,除了近身的翠竹,无人知晓。

爹爹和哥哥说的【情郎】应是周砚那个狗东西。

我这才知道,原来我那日在菩萨前许的愿望成真了。

第二日的马球会,周砚吹嘘自己驯得了三皇子府上新得的骏马。

结果刚上马,就被那狮子骢甩至蹄下,混乱中踩断了一截小腿,已在家里养伤多日。

我低头憋笑,暗暗想到那菩萨那么灵,我以后可要多进些香火钱,让她将我和美人牵上红线。

“周砚受伤这么久,你日日上山祈福一月也够了,今日该去看看你这未婚婿了。”

“父亲,娃娃亲可以不作数吗?周砚嫌弃我是庶女”我试探着开口。

大哥弹了我的额头,“臭丫头,长辈定下的事,你说不作数就不作数。再说自小他便让你踩着肩膀掏鸟窝,零花钱也全给你买了钗裙,哪里有半分嫌弃你的样子。莫要胡说。”

酒楼那日的对话我并无证据,便不多说,左右只是口头的娃娃亲,本也无婚贴,等我勾搭到美人答应上门提亲了,定要劝父亲将这娃娃亲作废。

躺在床上的周砚依然讨厌,滔滔不绝地讲着那日马场是自己宿醉未醒,才让狮子骢钻了空子。

我在旁边漫不经心地剥着橘子,周砚自然地拿过果肉,吃得不亦乐乎。

原是觉得周砚长得端正俊俏,可与美人相处一月后,怎么看这张脸都觉得只配给美人做马夫。

周砚见我盯他,马夫脸一红,害羞地垂眼吃得更急了。

丑人娇羞真是灾难啊。

“微微,听说你自我受伤起,日日上山为我祈福。”

“听谁说的?”

他耳朵也红了,却依旧抬着下巴,语气笃定,“你就别嘴硬了!你家门房说小姐日日风雨无阻地去大相国寺。”

往日但凡他有个头疼脑热,我都会陪他下棋、读话本、斗蛐蛐。近日他养伤两月,我都未曾登门,他气急,遣了下人上门问,得知我日日上山祈福,便美滋滋地觉着林见微真是爱他爱得要命。

我心不在焉地又剥了颗橘子,“我不是给你祈福。”

周砚却一副‘我还不知道你’的表情。

我懒得与他周旋,人我见了,橘子也剥了两颗了,我想走了。

刚抬脚,一阵爽利的笑声就传了进来。

来人随丫鬟进来,似是听丫鬟说了什么趣事,笑得眉眼弯弯。

我仔细打量,这女子一身当下时兴的娇俏粉裙,簪子满头,似是个爱打扮的。但五官却英气,挺鼻圆脸,颜若渥丹,开口便知气血充盈。

“林姑娘这是要走吗?周砚哥哥,我今日可是按父母约定,来与你相看的,林姑娘与你青梅竹马,不让她掌掌眼吗?”

周砚看着我,面露尴尬。

应是不知我今日会上门,便约了与人相看。

腿都断了还不安分,当初就该许愿断中间那根。

我语气疏离,“我与姑娘并不相识,与周砚只是父母辈的交情,算不上青梅竹马。”

那姑娘互抱手肘,脚呈八字,站的扎实,“是未曾见过,可是坊间都传言,周哥哥与一庶女有过娃娃亲,更说那庶女爱他爱得死去活来,是也不是?”

“姑娘既说是传言,那便只是传言,作不得数的。”我懒得与她纠缠,朝门口走去。

她挡在门口,指着我鼻子斥道:“我乃太傅嫡女!与周哥哥门当户对!周哥哥这种门第的正妻之位!不是你这样的庶女能够痴心妄想的!”

太傅嫡女,贺兰犀,自小养在边城的外祖家,听说及笄才接来京城。

我淡淡地看着她,抬手将残留的橘子皮汁水抹上她的衣裙,她尖叫着跳开。

趁她躲开,我闪身出去。

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绕道厨房顺了一罐盐;再让翠竹去和贺兰犀的马夫聊天,我趁机将盐强塞进马嘴里。

半日后,太傅嫡女的马车在去药园的途中,突然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停住,马儿狂拉不止,一路上臭气熏天,满地狼藉,贺兰犀气得当街大骂。

06.

这两日我没去山上,贺兰犀说我是‘周砚的庶女青梅’,名声这么臭,之前与美人的相处又太轻浮,他若听闻,定会觉得我是个放浪形骸之人。

我需扭转人设,再认真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意。

我准备先给他绣一只荷包。

我娘亲虽走得早,未来得及教我绣工,我却自小被父亲请来的苏绣师傅,教授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我拿着旧日娘亲绣的‘折枝桂花’,仿着她的针法,一针一线地仔细绣着。

这日,我才堪堪绣好枝干,烛火摇曳,我困得眼睛发酸,刚准备唤人拿水来洗漱,窗户便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轻巧地跃了进来。

我揉揉眼睛,美人一身玄衣,束发高绾,立于眼前。

他歪头看我,嘴角带着羞涩地笑意。

我脑子绣出幻觉了?

我呆愣着起身上前,伸出食指,戳戳他的脸,他笑意更深,躬身凑近,温柔戏谑地看着我。

美人抿了抿唇,小声开口,“怎么近日不来看我?”

“我,我有事。”

悄悄将未成品的香囊藏于身后,却被他一把抓住。

修长的手指捏着半成品打量许久,疑惑地问道:“因为这个,所以没来看我?”

想着做好给他个惊喜,便不多解释,点头说是。

美人略一扁嘴,似是不满。

放下香囊,一步一步走上前,神情温柔,却目光灼灼。

慢慢将我逼得步步后退,站至床前。

我一个趔趄,倒入被褥,他也俯身下来,独属于他的气味瞬间将我淹没。

他试探着靠近,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脸颊,唇,蜻蜓点水地划过额头、鼻尖,最后停留在唇畔。

轻轻碰了一下。

唇边好似羽毛拂过。

碰罢,他快速起身。

站得挺拔,眼里是散开的桃花,里面映着错愕又惊喜的我。

只一瞬,两人都红着脸错开视线,低头都压下羞涩后,又忍不住将视线放回对方身上。

05.

京中贵女们齐聚长公主的菊花宴。

长公主最爱当媒人,这种宴会,正是适龄男女遥遥相看的好机会。

各家才女争相打扮,只为遇个如意郎君。

我寻了个僻静地,回想昨夜的美人,一时间笑得回味。

正出神,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一抬眼,就看见周砚那张马夫脸。

拄个拐还不安生,新锦袍、新玉佩、新发冠,打扮得像个暴发户。

我开口打招呼:“还没死呢?”

他笑着的脸白了白,一瞬后,又挂上臭屁表情,“听林大哥说,你日日不出门,在家给我绣香囊。”

手伸在我面前,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香囊不是给你的,是给我情郎的。”

周砚红了耳根,结巴道:“你你你!我们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可莫要乱叫!”

我点点头,很认可他的说法,“你说得对,一撇一捺都没有,男女授受不亲,你还是离我远点。”

看了看他不方便的腿脚,我起身准备离他远点。

他却依旧伸手,讨要姿势更甚。

我烦了,弯腰捡起一只蛤蟆放在他手上。

周砚吓得拐杖一滑,哧溜一下滑进湖里。

一时间周砚如掉进水里的旱鸭子,一边瞎扑腾一边大声呼救。

湖边水并不深,多是淤泥,可他瘸了,站都站不稳,只得在半腰深的湖里胡乱扑腾。

我捡起他掉在湖边的拐杖,伸过去,周砚一向怕水,此时更是慌乱,竟将拐杖一把打到了湖里。

我无奈扶额,我可不会下去救他,孤男寡女湿身湖中,我这辈子就甩不掉他了。

左右他也淹不死,我便转身欲走。

湖边因为他的呼救,引来了一群人。

正好,更用不上我了。

06.

听闻周砚那日落水后,染了很严重的风寒。

贺兰犀日日携丫鬟,提着药箱前去看望。

几天后,又有人看到礼部尚书两夫妻,火急火燎地带着厚礼去太傅家提亲。

翠竹讲这些时,我正低头认真绣我的荷包。

今晚就能完成了。

翠竹见我听得不认真,叉着腰,噘着小嘴,恨铁不成钢地催我。

“小姐!周少爷要和别人定亲了!你还在绣荷包!快催寺庙美人上门定亲啊!”

我笑着不语。

这半月,美人每天在翠竹退下时,都跳窗而入,来和我待会儿。

有时帮我捋丝线、有时安静翻看我的话本。

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托着腮,看我认真地一针一线绣荷包。

某日,待看清我绣的花样时,他突然眼睛睁大,片刻后笑得了然。

之后便日日带一小包新鲜的桂花给我。

07.

美人进来时,我刚绣好荷包。

他也不像往常那样坐在我身旁,只在我面前站定,神情期待又克制。

我笑盈盈地将荷包系在他织金鸾带的玉环上。

美人伸手拿起荷包,眼神珍重。

“好看。”他喃喃道。

随即手伸进怀里,拿出一只紫檀镶螺钿的匣子,匣盖一开,里面是一枚白玉菩提叶簪。

我怔住,好漂亮。

“给我的?”

“嗯。”

我转头,他会意地笑着帮我簪上。

我回头,眼睛弯成月牙,梨涡浅浅,“好看吗?”

他眼睛一亮,耳尖红红的,“好看!”

08.

那一夜,美人待了许久,天色微明才离去。

他难得地与我说了很多话,他名叫裴行止,是先皇最宠爱的淑妃之子。

彼时,皇后所生的大皇子,早已被立为太子。淑妃生了裴行止之后,看着日益聪慧的孩子,竟生了争储的心思,可裴行止自小被比自己大八岁的太子哥哥牵着长大,是个重情义的,无意问鼎。

淑妃见儿子无意争储,又动了夺后的念头,一朝事败,自缢于殿中。

先帝对淑妃情根深种,一时间哀痛欲绝,不久竟郁郁而终。

新皇登基那日,封裴行止为端王,裴行止呈上奏表,自请前往大相国寺,为国祈福三年,半月前期满回府。

难得听他说这么多话,我并不打断,却难抵困意。

迷糊间,手指还缠绕着他的长发,他伸手一圈一圈解开,温柔地在我耳边说自己不日就来提亲。

闭眼前,我还想问,是做正妻吗,我可不做妾。可眼皮一点都不听我使唤。

09.

我与翠竹上街采买。云锦庄买了两套成衣,点绛坊买了新胭脂,正欲在珍宝阁买两件新首饰,就听见讨厌的声音响起。

“微微!”

周砚摇着扇子进来,看了看翠竹抱着的一堆物品,笑得张扬。

我扫了扫他下半身。

“腿好了?”

周砚见我面色平静,没有恼意,收了扇子,上前道。

“那日我并不知你会来,与贺兰犀相看是父母安排的。”

“你来看我,我很高兴。我不与你计较你在湖边那日的袖手旁观,你也不与我计较相看之事,可好?”

珍宝阁的珍品虽多,却都比不上裴行止送我的白玉簪,我挑了半天竟连能与之相配的都没有。

放下手上的流苏步摇,我看着周砚回道。

“我心里有人,已经与他互换定情信物,幼时的娃娃亲不过长辈的口头之约,做不得数,你与谁相看都与我无关。”

周砚怔了一瞬,又笑开:“你除了我和你哥哥,还认识什么外男?莫要说气话。”

我见他发癫,唤上翠竹转头就走,却撞上贺兰犀进门。

“呦,我说周哥哥正与我逛街,怎么突然不见了,原来是与你在这里厮混。”

我皱了皱眉,“莫要辱我清白,我们只是碰巧遇到。”

“碰巧遇到,若无缘分,怎得这样凑巧!”

看着她叉腰蹙眉,我一阵头疼,只想远离这里。

周砚讨人厌的声音却在背后响起。

“你们二人何必争辩,和谐相处不好吗?”

这话道理是对,怎么被他说得如此奇怪。

贺兰犀皱眉更深,“有我没她!有她没我!周砚你今天既然和她站在一起!就别想与我说亲!”

贺兰犀说罢转身就走,周砚看看我,看看她的背影,跺跺脚,似是下定什么决心,最后追随贺兰犀而去。

翠竹小脸从一堆包装盒里露出来:“小姐,他们疯癫了吗?”

我摇摇头:“大概是菌子吃多了。”

一连几日都没见裴行止,我都想去给他的端王府递话了。却在这天下午收到门房递来的信件,是裴行止约我晚上游湖。

我满心欢喜地穿上新买的衣服,簪上他送的簪子,带着翠竹早早到了街上。

翠竹看了看亮堂的天空,“小姐,我们是不是出门太早了。”

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只得先带她到旁边的花市逛逛。

没走多久,却遇见周砚手捧一盆菊花,与贺兰犀笑得花枝乱颤,老远看见我,收了表情,上来打招呼。

“微微,好巧啊!你是来寻我的吗?”

我咂咂嘴,指了指他的花,“你上火啊?”

贺兰犀疾步上前,冲我道:“早听说林家庶女只知玩乐,愚笨不堪,果真如此。”

她伸手轻抚菊花花瓣,神色爱惜:“且不说菊花寓意吉祥如意、长寿、高洁,菊花的作用,更是比你这庶女不知多了多少。”

她抬眼带着鄙夷:“菊花服之可轻身耐老,可治头风、明耳目,还可滋补强身、延年益寿。”

“可明耳目吗?那你是挺缺的,多买几盆吧。”

能看上周砚那张马夫脸,眼神多少有点问题。

“你!”贺兰犀气急,涂了蔻丹的手指直戳我脑门,我欲躲过,却还是被划到一条红痕。

翠竹惊呼着上前护我,我拦住,扬手一巴掌清脆响亮。

贺兰犀捂着脸愣在原地。

周砚连忙放下花盆,将贺兰犀揽进怀里查看伤势。

转头怒气冲冲要我道歉。

我抓起一把花盆土扬向二人,拉着翠竹快跑出巷子。

天色已暗,裴行止立在画舫船头,一身月白长衫,眉眼含笑,长身而立,似是等了许久。

待我走近,他打量我许久,看见我灰扑扑的手,掏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

船舱里比外面看着宽敞,紫檀矮几上摆着带露水的鲜莲子,几道精致小菜和一壶酒。

我倚在窄榻上望向窗外,裴行止不知在哪里掏出一小瓶药膏,将我揽进怀里。指尖点了药膏,在我脸上那道红痕上,轻柔地打圈涂抹。

“疼吗?”呼吸吹得我睫毛一颤。

“好疼好疼。”

我故意把脸拧成一团,装作可怜。

裴行止蹙眉更深,“谁干的?”

我想了想贺兰犀脸上的巴掌印,回道:“没关系,我已经报仇了。”

裴行止一愣,笑得欣赏。

我疑惑地问他,“你不觉得我睚眦必报?”

裴行止收好药瓶,吻了吻我发顶。

“我喜欢你睚眦必报。你若不报,我就帮你加倍报。”

我心里一热,拉他衣襟,他乖乖低头递上冰凉的唇。

随着吻的加深,彼此呼吸变得急促,月白长衫被我扯得散乱,衣襟微敞,我指尖顺势攀上他的肩背,他浑身一僵,却不反抗,只是揽着我的腰,将我放平在软榻。唇齿稍分,我气息微乱,而他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黑眸,似是卷起了惊涛骇浪,他眼尾染上一抹薄红,呼吸也变得烫人。

我眼神迷离,手却揽上了劲瘦的后腰,他轻笑,高大的身躯覆了下来,属于他的味道将我淹没,温热的气息顺着我的下颚,一路拂至耳畔。

画舫外,烟火在天空中炸开,我睁眼欲看。

“不许分心。”低哑的嗓音带着几分薄怒。

他起身拿过酒壶,仰头饮一大口,低头渡给我,几次之后,我醉的眼尾泛起水光,唇齿间尽是琼浆的辛辣和他清洌的气息。

画舫外,漫天烟火,画舫内只剩纱幔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10.

两日后,赐婚的圣旨伴着聘礼,浩浩荡荡进了镇北侯府。

翠竹将我从床上捞起,梳妆打扮后,我提裙兴冲冲往正厅赶,一路上到处都堆积着聘礼箱子,整个院子被映得红彤彤地,还有整齐列阵、披红挂彩的小羊和大雁,我一时稀奇,忍不住上前逗弄红绸缠足的大雁。

到大厅时,我鬓发微乱,袖口还沾着大雁的羽毛,我原想躲在屏风后面,爹爹和哥哥笑得见怪不怪,招我上前。我搓着手走出屏风,裴行止一身玄色吉服,端方肃穆,伸手摘走袖口的羽毛,轻声笑道:“跑什么?又没人抢你的大雁。”

爹爹向我递过撒着碎金的日书,我展开一看,婚期在三月后。

我着手绣嫁衣,王妃的婚服规制极严,我遍寻的花样皆不合礼数。

只好劈丝如发,用最好的绣工绣我的嫁衣。

夜里,裴行止总是前来看我,有时弄乱我的丝线,被我拽着长发泄愤。有时将点心沫洒在我绷好的底料上,我气急,用勾勒底料的细毛笔给他画上胡子。

见我真的生气,他握着我手,望着我眼下乌青,委屈道:“我给你准备最好的婚服,你不用这般辛苦。”

我摩挲手中的绣线,“这是我对娘亲唯一的念想了。”

裴行止怔了怔,眼底浮起一抹疼惜。

自那之后,裴行止每晚都会安静地陪我,有时帮我打籽绣,有时帮我穿针引线,有时拿着药膏,在我忙完时,捏着我酸痛的手,为我敷上。

白日里,爹爹和哥哥忙着备嫁妆,恨不能把库房搬空。府上仆人、主子皆是一片忙碌。

两个月后,嫁衣绣到了尾声,我欲歇歇,唤翠竹摆上茶盏,在院里凉亭品茗,欲放松眼睛。

眼睛正看着远处一片郁郁葱葱,突然周砚那张马夫脸冒了出来。

嘴里的茶都不香了。

“你来做什么?”

“我翻墙来看看你。”

开始后悔以前教他爬树翻院子了,一会儿就命人砍了那歪脖树。

周砚打量满院的红绸箱子,脸上表情复杂。

“你怎的这样心急?我还未说要求娶你做正妻,若.......反正其实你用不上这么多嫁妆。”

我开口赶人:“跟你没关系,哪儿爬进来的,劳烦您原路爬回去。”

周砚面露不悦:“那日你不肯同贺兰犀道歉,也对我落水视而不见,我已经不和你计较了,听闻你两月未出府,还以为你在修身养性,特地来看看你,却不想还是这副脾气!”

我自小就是皮猴,却因为他的身体不好,每天要拉着竹竿似的他一同玩耍,很多好玩的刺激的都不能玩,没想到这竹竿长成大树后却反过来嫌弃我的脾性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他瘸腿时日里的拐杖,病时不离手,病好立刻丢。

见我不搭话,周砚更气,一把扯下头上鸦青色织金的发带,丢在我脚下。

“你若还是如此脾性,就不要再妄想进我周家的门了!”

那是我被绣娘夸赞的第一个作品,那时的我还不善刺绣,一条发带我足足绣了半月,满手针眼地将它捧给周砚时,他心疼得直掉泪珠子,从此再不准我刺绣,怕他心疼,我只得偷偷学习,不告诉他。之后我也再没送过他亲自绣的物品。

我捡起发带,望着周砚原路爬回去的背影,招来翠竹,吩咐她找人砍了所有能爬进府的树,再将发带赏给砍树的下人。

我亲自绣的作品,可不能浪费。

11.

婚事将近,贺兰犀递了一张又一张的帖子邀我见面。

我通通拒绝,于是在绣完嫁衣出府逛街那天,被她堵在路上。

见她大有大吵特吵的架势,我邀她坐在路边的馄饨摊,要了两碗馄饨。

我咬下一口皮薄馅大的馄饨,满足地咽下后,开口道。

“贺兰姑娘,我无意周砚,你俩嫁娶与我无关,你们夫妻俩应该快快定下婚期,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贺兰犀咬牙切齿地嚼着馄饨,口齿不清道:“你都不想嫁!你催我嫁?!”

我一愣,什么意思?

周砚以为自己是被人抢的香饽饽,结果其实是烫手山芋?

“你不想嫁他?那你处处针对我是为什么?你爱的是我?”

贺兰犀吃着馄饨抽空翻我白眼。

“我自小跟着外祖学医,从小愿望就是悬壶济世!原想回到京城,靠着有钱的爹娘,或许能盘个医馆,却没想到被拒绝了,他们只是要个能嫁人的嫡女。”

贺兰犀咽下最后一口汤,豪迈地擦擦嘴。

“原以为像话本里那样刺激你,你就能把周砚抢回去,结果这两月你闭门不出,周砚快把我家门槛踏破了。”

“周砚也是可笑,他嫌弃你生母出身不好,笑你是庶出。我亲娘也是乡野丫头,我也只是被过继给了不能生育的当家主母,才成了嫡女,我便比你金尊玉贵了吗?”

见她说起周砚一脸厌恶,我不解:“都传你带药箱上门看望周砚,周砚父母激动地去你家提亲是怎么回事?”

贺兰犀剔剔牙,烦躁地开口:“我拿他试药,药劲儿过猛,给他治吐血了。他父母就上门求我爹娘让我别医了。”

我差点噎住,你这医术确实不适合开医馆啊。

我思索片刻,伸手在腰间摸出一块玉佩。

“城北有家济生堂,是我爹爹军营里退下来的老军医,医术高明,颇有威望。那医馆是我林家出钱所开,你带着玉佩前去拜师,他定会卖我爹爹几分薄面。”

贺兰犀迟疑,“可我师从祖父……”

我不耐烦道:“你到底要不要悬壶济世。”

贺兰犀听罢,抢过玉佩塞进怀里。

“对了,你祖父是什么大夫?”

“奥,他是兽医。”

12.

婚礼举行这天,万里无云,十里红妆。锣鼓喧天中,皇家仪杖绵延数里。

爹爹和哥哥身着新制的华服,哭得像两头水牛。

裴行止身着金钱绣四爪蟒袍的正红喜服,骑在马上,丰神俊朗,眉宇间尽是皇家贵气。

正厅内,御赐的鎏金红烛高燃,傧相高声唱喏:“一拜天地!”

叩首时,似是听到了周砚破音的叫喊声,只一瞬,就被暗卫按了下去。

“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深深一揖。

礼成。

洞房内,一只金镶玉的喜秤,挑开我眼前的一片红。

映入眼帘的是绝美的带着笑意的脸,裴行止拿起合卺酒递给我,饮尽后,裴行止骨节分明的手探向我颈后,解开烦琐的系带,摘下沉重的九翟冠,满头青丝倾泻而下。

“今夜,娘子要辛苦了。”

他放下床幔,覆身下来,帐内暗影交叠,呼吸交错。

原以为他清心寡欲,却不想一整夜都在承受他极致温柔,却极致疯狂的索取。

13.

接下来的日子,裴行止夜夜要我“辛苦”。

他像是食笋知味,夜夜都勤于耕耘,连白日在书房看折子,也要我在一旁红袖添香。

偏我也是个不知节制的。

经常忙到一半,书房就只剩木榻摇晃的吱呀声与难耐的呼吸声,满室春景,直到日影西斜,才堪堪停歇。

我扶着腰想,这样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便带着翠竹,偷溜去往城北的济生堂。

贺兰犀听完我结结巴巴的描述,先是一怔,再衣袖掩口,笑得肩膀发颤。

我脸红着不敢看她,她轻咳两声,佯作正色:“我替你寻些败火清心的药,只是端王怪罪起来,劳烦姐姐莫说药是在我这里拿的。”

“对了,周砚在皇后举办的马球赛上,朝未及笄的小公主孔雀开屏,被皇上当场训斥,因着祖上的功绩,未做惩处。没过几天,他又在诗会上当众给国公府嫡女沈青青写情诗,京城第一才女面前班门弄斧,被人家好一顿羞辱。他真是铁了心要攀高枝,估计他现在又忙着追求哪家嫡女呢。”

顿觉和这样的人有过娃娃亲怪丢人的。我和贺兰犀一起感慨,原是也是简单清澈的儿郎,今日怎成了这般。

“对了!”贺兰犀语气陡然兴奋,“师傅说要带我随军去做军医!明日就启程!”

“这么快。”我有点担忧地看着她,“以前觉得你嚣张跋扈,现在看你只觉得肆意洒脱,你可要照顾好自己。”

贺兰犀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唉!说以前干嘛,那不是装的嘛,到了边境我会给你写信的!”

“嗯!”

出来已久,我起身告别,拿了药便走,却在门口碰见周砚。

周砚手提糕点,见我愣在原地,看了看我的妇人髻,眼睛一红,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

听说他在我大婚那日闹过,被早已安排好的侍卫拦下,绑起来送回了尚书府。

看他今日,应是依旧准备忙活自己的娶嫡女大业,这带着点心又来烦贺兰犀了。

我心里替贺兰犀哀悼后,不发一语,径直从他身旁走过,回了府。

裴行止见我提着包药,连忙迎上来,“娘子哪里不舒服?我找太医给你看看。”

说着皱眉摘下腰牌,准备遣下人去寻太医。

我连忙拦下,只说自己上火了,买了点清火茶。

裴行止这才放下心来。

夜晚,我端着熬好的‘清火茶’,在想如何哄裴行止喝下。

裴行止换了寝衣,衣襟散着,眼尾微挑,躺在床上轻声唤我,我像是被狐狸精勾引的书生。端着药碗颤颤巍巍向他走去。

裴行止不解,“我也要喝?”

“你我夫妻一体,你怎忍心让你夫人一人吃苦。”我努力让自己语气诚恳。

裴行止笑笑,揽过我,接过药碗,喝了一口,向我压来。

我满嘴药汤,含糊不清地吐字: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我想逃,修长宽大的手掌死死扣着我的后脑勺。

“娘子,你我夫妻一体,合该同甘共苦。”

说着,又含了一口。

时至喂完一整碗,他又唤丫鬟端来玫瑰露,我被折腾的只得软声求饶,却只得跟他更深的索取。

终是胡闹到天明。

裴行止将我圈在臂弯里,餍足地喟叹:“娘子说得对,此药甚是清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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