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蝴蝶,但我不记得自己曾经是只毛毛虫。
直到那天,我遇见了另一个“我”——
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蝴蝶,它说:“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我开始怀疑:我的记忆是假的,我的翅膀是借来的,
就连此刻飞过的这片花田,也不过是某人设计好的舞台。
而那个总在画蝴蝶的画家,她的画布上,我的翅膀正在一点点褪色……】
我叫蓝闪,是一只大蓝闪蝶。这名字是隔壁花田的蜜蜂老六给我起的,因为它说我翅膀反光的样子像块会飞的蓝宝石,亮得它老花眼。我挺喜欢这名字,虽然我压根不记得自己叫过什么别的。
事实上,我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小时候,不记得怎么学会飞的,不记得第一口花蜜是什么味道。我的记忆从某个清晨开始——我趴在朵向日葵上晒太阳,翅膀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然后我就飞起来了,自然而然,好像这事儿根本不需要学。
我住在一片很大的花田里,有多大呢?反正我飞了三天三夜也没飞到边。花田里有波斯菊、向日葵、薰衣草,还有几株歪脖子蒲公英。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吸花蜜、躲麻雀、跟瓢虫大姐唠嗑,日子过得挺美。
唯一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那片琥珀。
花田西边有棵老槐树,树根底下压着块拳头大的琥珀,里面裹着只蝴蝶。那蝴蝶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宝蓝色翅膀,同样的黑色翅脉,连翅膀边缘那圈白点点都数得出个数来。我第一次看见它时差点撞树上——我以为自己掉进去了。
“嘿,哥们儿,你咋进去的?”我绕着琥珀飞了三圈。
里面的蝴蝶没理我。它保持着展翅的姿势,触角微微下垂,像在睡觉。
“行吧,你慢慢睡。”我耸耸肩,飞走了。
但后来我总忍不住去看它。琥珀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里面的蝴蝶看起来活得挺自在。我开始跟它聊天,说今天哪朵花蜜多,说麻雀老张今天又胖了,说瓢虫大姐生了二十八个宝宝。它从来不回话,但我总觉得它在听。
直到第七天,它开口了。
“你就是我。”
我差点从半空栽下来。“你会说话?!”
“我就是你。”它又说了一遍,声音闷闷的,像从瓶子里传出来的,“你是我,我是你。我们本来是同一只。”
我悬在半空,翅膀扑腾得跟抽风似的。“大哥,你晒糊涂了吧?你被关在里面,我在外面飞着呢,咱俩怎么可能是同一只?”
“你记得以前的事吗?”它问。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记得自己当毛毛虫的时候吗?记得怎么结的茧吗?记得破蛹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不记得。”我老实承认。
“因为那些记忆被抹掉了。”琥珀里的蝴蝶说,“你从茧里出来那天,有人把你从花田里摘走了,塞进画框里。你的翅膀被钉在板子上,身体被针穿透,然后那人照着你画了幅画。画完了,又把真正的你扔了。”
我听得翅膀都僵了。“谁?谁干的?”
“一个画家。她住在花田东边的小木屋里。她每年夏天都来抓蝴蝶,抓最好的那只,画下来,然后扔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翅膀。蓝色,闪的,边缘带白点。我试着回想从茧里钻出来的感觉,脑子里却只有一片白茫茫,像大雾天。
“那你怎么进去的?”我问。
“我是第一只。”它说,“她抓的第一只。她把我封在琥珀里当标本,天天对着我画。画了三年,画了三十七幅,没有一幅满意的。她说‘这只蝴蝶不够灵动’。后来她就改抓活的了,抓一只画一只,画完就扔。”
我突然觉得翅膀有点疼,好像有什么东西扎过似的。
“那……我是第几只?”
“第四十二只。”它顿了顿,“你算是活得久的。前头那些,最长的活了两天。”
我没再说话。那天晚上我没去吸花蜜,就趴在琥珀旁边,看月亮照在它身上。里面的蝴蝶看起来还是那么安安静静的,翅膀反着光,跟我的一模一样。
第二天我决定去东边看看。
飞了老半天,果然看见片小空地,空地上有座木头房子,房顶长满了青苔。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挂满了画——全是蝴蝶。黄的、红的、带斑点的、带尾巴的,每幅画下面都标着日期。
我落在窗框上往里瞅。屋里没人,画架子旁边搁着个玻璃罐子,罐子里扑腾着好几只蝴蝶。我凑近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里头有只菜粉蝶,翅膀都缺了半边,还在那儿撞玻璃呢。
“别撞了,兄弟!”我喊。
菜粉蝶停下来,瞅了我一眼。“你也是被抓进来的?”
“我没被抓,我在外面。”我飞到罐子顶上,“你咋进去的?”
“那画家昨晚把我兜进来的。”菜粉蝶叹了口气,“她说要画我,结果今天一早出门到现在没回来。我快饿死了。”
我正琢磨着怎么把它弄出来,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太太走进来,头发白得像蒲公英,挎着个竹篮子,里头插满了野花。
我赶紧躲到窗帘后面。
老太太把篮子放下,走到画架前,盯着上面那幅画看了一会儿。那画上画的是只大蓝闪蝶,跟我一个品种,但翅膀颜色画深了,看着有点闷。老太太叹了口气,拿笔在画上改了两下,又摇摇头,把画纸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墙角。墙角已经堆了小山那么高的纸团。
然后她走到玻璃罐前,把菜粉蝶捞出来,搁在桌子上,用根细针轻轻按住它翅膀。菜粉蝶吓得直哆嗦。老太太举起放大镜,对着它看了半天,嘴里嘟囔:“这翅膀纹路不对……颜色也差了点……”
看了一会儿,她把菜粉蝶放了,挥挥手:“走吧走吧,画不出那个劲儿。”
菜粉蝶愣了两秒,噌地飞出窗户,差点撞我脸上。
“她放你了?”我问。
“好像嫌我丑。”菜粉蝶头也不回,“我先撤了兄弟,这地儿邪门!”
我盯着老太太看了一天。她画了一下午蝴蝶,画完就扔,扔了又画。傍晚时候她坐在门槛上喝水,对着墙角的纸团山发呆。夕阳照在她脸上,我突然觉得她有点可怜。
“你画得挺好的。”我忍不住说,“就是颜色调太深了。”
老太太猛地抬头,看见我了。
“哎哟!”她眼睛一亮,站起来就往画架跑,“大蓝闪!还是活的!”
我吓了一跳,刚要飞,她又停住了。
“不对……”她眯着眼瞅我,“你翅膀边上有白点?不对不对,大蓝闪不该有白点……”她翻出本旧画册,对着我比来比去,“你这只长得怪,跟我以前抓的那只不一样。”
我心里一咯噔——那只封在琥珀里的!
“你说那只琥珀里的?”我试探着问。
老太太一愣:“你怎么知道?”然后她笑了,“也是,你们蝴蝶都长得差不多。那只是我十年前抓的,漂亮是真漂亮,就是太死板。我画了三年,怎么画都画不出活气儿,只好做成标本搁着了。”
“那你画完活蝴蝶,为啥都扔了?”我又问。
老太太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总觉得差口气。我想画那种……那种翅膀在颤、看着下一秒就要飞起来的蝴蝶。可每次一抓到手,它就僵了,怎么画都画不出那种感觉。”
我落在她画架上,瞅了瞅那幅没完成的画。画上的蝴蝶确实死气沉沉的,像标本。
“你试试画我。”我说。
老太太瞪大眼:“你愿意让我画?”
“但我有个条件。”我说,“画完了,你把琥珀里那只放了。”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成。不过你得让我仔细看看翅膀。”
就这么着,我成了老太太的模特。她管我叫“阿蓝”,每天给我喂蜂蜜水,拿小刷子给我刷翅膀上的灰。我老实趴着不动,她就拿铅笔在纸上刷刷地画。画累了,我就飞出去溜达一圈,找瓢虫大姐唠嗑。
“你傻啊?”瓢虫大姐听了这事,急得直跺脚,“那老太太抓了放放了抓的,你还往上凑?”
“她答应放琥珀那只了。”我说。
“她要是反悔呢?”
“那我也认了。”我抖抖翅膀,“反正我啥也不记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至少琥珀里那位知道自己是谁。”
画到第七天,老太太突然放下笔,盯着我看了好半天。
“阿蓝,”她说,“你翅膀上的白点,跟琥珀里那只是一样一样的位置。”
我心里一紧:“你记这么清楚?”
“我对着它画了三年。”老太太笑了,“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她顿了顿,“你说……你俩会不会是同一只?我扔蝴蝶都是往花田西边扔的,你是在那边被捡到的?”
“不记得。”我说实话。
“那琥珀里那只……”老太太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琥珀拿出来搁桌上,“要不咱试试?”
“咋试?”
“我把它敲开。”老太太说,“要是里头那只还活着,你俩见面聊聊。”
我瞅着琥珀里那位,它也瞅着我。虽然它还是那副睡觉的姿势,但我总觉得它触角动了动。
“敲吧。”我说。
老太太拿把小锤子,沿着琥珀边缘轻轻敲。咔哒一声,裂了道缝。我凑过去看,里头那只蝴蝶的翅膀好像没那么僵了。
又敲了两下,琥珀碎成几块。里面的蝴蝶抖了抖翅膀,慢悠悠爬了出来,伸了个懒腰。
“憋死我了。”它说,然后瞅见我,“哟,咱俩真长得一样。”
老太太看看它,又看看我,突然一拍大腿:“我就说!你俩翅膀上的白点位置一模一样!当年我抓的就是你!”
“那为啥一只扔了一只留了?”我问。
琥珀蝴蝶——现在该叫它阿珀了——翻了翻翅膀:“她记性差呗。抓我的时候我正跟另一只大蓝闪打架,扯掉了我几片鳞粉。她可能以为那只是另一只。”
老太太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老了老了,脑子不好使。”
“那现在咋办?”我问。
老太太想了想:“这样吧,你俩都在我这儿住几天。我画完这幅画,画好了,你俩都走,爱去哪儿去哪儿。”
就这么着,我跟阿珀成了室友。白天老太太画我,阿珀在旁边给我俩讲故事。它被关了十年,愣是把老太太每天干啥都记下来了——啥时候浇水,啥时候晒被子,啥时候对着画发脾气。
“她其实人不坏,”阿珀说,“就是轴。画不好不肯收手。”
“那你恨她吗?”
阿珀想了想:“开始恨。后来看她也挺可怜的,天天对着我叹气,说‘咋就画不出活气儿呢’。我就琢磨,要是能动一下,她是不是就满意了。可我动不了。”
我扭头看老太太。她正对着画布较劲,鼻尖上沾了块蓝颜料。
“她画得咋样了?”我问。
“快了。”阿珀凑过去看了看,“比画我那会儿强多了。你这只确实活泼,老动来动去的。”
我嘿嘿笑:“我故意的。老坐着多没劲。”
画到第十五天,老太太搁笔了。她往后退了两步,眯着眼看画布,看了足足五分钟。
“成了。”她说。
我跟阿珀飞过去瞅。画上的蝴蝶翅膀半张着,触角微微朝前探,看着下一秒就要飞起来似的。翅膀颜色调得刚好,蓝里透绿,绿里透亮。
“这画的是我?”我纳闷,“我翅膀没那么好看啊。”
“你照照太阳。”老太太指了指窗户。
我飞到窗台边,阳光一打,翅膀反出来的颜色跟画上一模一样。
“行啊老太太,”阿珀拍拍翅膀,“这回画对了。”
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缝:“那当然,练了十几年了。”
她说话算话,当天就把我俩放了。临走前她塞给我俩各一小瓶蜂蜜水,说路上渴了喝。
“以后还来吗?”她问。
我跟阿珀对视一眼。
“看心情。”我说,“你要是再抓蝴蝶,我们还来捣乱。”
老太太哈哈笑:“不抓了不抓了。画这一只就够了。”
我跟阿珀飞回花田,先去找了瓢虫大姐。大姐看见我俩,差点从叶子上滚下去:“你俩咋一块儿回来了?!”
“说来话长。”我趴在叶子上喘气,“先给我来口蜜,快饿死了。”
后来我跟阿珀就在花田住下了。它住东边我住西边,中间隔了棵老槐树。每天早晨我俩在琥珀碎渣那儿碰头,一块儿去吸蜜,一块儿躲麻雀,一块儿听瓢虫大姐讲八卦。
有天我问阿珀:“你说咱俩到底是不是同一只?”
阿珀想了想:“老太太说是就是呗。反正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你也不记得,咱俩说破天也说不清。”
“那万一不是呢?”
“不是就不是呗。”阿珀抖抖翅膀,“现在这样不挺好?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兄弟,还不用抢花蜜——你吃西边的我吃东边的,谁也别碍着谁。”
我想了想,也是。
那天傍晚我俩趴向日葵上晒太阳,蜜蜂老六飞过来,盯着我俩瞅了半天。
“你俩谁是蓝闪?”它问。
“都是。”我俩异口同声。
老六翅膀一抖:“得,以后叫你俩闪大和闪二吧。”
“凭啥我是二?”阿珀不乐意。
“你翅膀上少了片鳞粉,闪度不够。”
“那是当年被扯掉的!”
“那也闪度不够。”
我跟阿珀打了一架,把老六乐得直不起腰。
后来老太太真没再抓过蝴蝶。她改画花了,画向日葵、波斯菊、薰衣草,画完了挂窗户上,说“让你们瞅瞅我家花田多好看”。我跟阿珀偶尔飞过去偷喝她蜂蜜水,她也不撵,还搁窗台上专门放个小碟子。
有回我问她:“你画了那么多蝴蝶,最满意哪幅?”
她想了想,从柜子里翻出幅画,上面是只大蓝闪蝶,翅膀半张着,触角往前探——跟我那幅一模一样。
“就这幅。”她说,“画了十几年,总算画出一只活的。”
我凑近瞅了瞅,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阿蓝与阿珀,花田第X年夏。”
“字写错了,”我说,“阿珀的珀是琥珀的珀,不是这个。”
老太太把画一收:“要你管。你俩谁是谁我都分不清。”
得,这话在理。
我跟阿珀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到底是不是同一只。反正花田里日子照过,太阳照晒,花蜜照吸。有时候趴在老槐树上往下看,能瞅见老太太在院子里浇花,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儿。
阿珀说:“她其实是想画咱俩飞的样子。”
“那让她画呗。”
“她说画不出来。活的会动,她抓不住那个劲儿。”
我抖抖翅膀:“那就不画呗。咱飞咱的,她画她的,两不耽误。”
阳光从翅膀上穿过去,地上映出俩蓝影子,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一会儿又凑一块儿去了。
老太太的院子后来成了我和阿珀的固定据点。每天下午两点,她准时搬个小马扎坐葡萄架底下,摆上画板,调好颜料,然后冲天上喊一嗓子:“阿蓝!阿珀!下来喝水!”
我跟阿珀就从老槐树上飞下去,一人占一个碟子边,埋头喝蜂蜜水。老太太也不画我们了,就坐那儿瞅着,手里转着画笔,有时候嘟囔两句:“左边那只翅膀角度再偏点就好看了……”“右边那只别老抖腿。”
“那叫腿吗?那叫足。”阿珀纠正她。
“足足足,你足多,你说了算。”老太太翻个白眼。
日子久了,我跟阿珀发现老太太有个毛病——她半夜不睡觉。有回我起夜(蝴蝶也有起夜的时候,别问为啥),瞅见她屋里灯还亮着。我趴窗户上一看,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对着一本旧画册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第二天我飞过去问:“你昨晚又熬夜了?”
老太太一愣:“你咋知道?”
“我瞅见的。你那灯亮得跟萤火虫屁股似的,花田里数你最扎眼。”
老太太嘿嘿笑,把画册合上往抽屉里塞。我眼尖,瞥见画册封面上写着三个字:《蝶类志》。
“啥玩意儿?”我落她手背上,“给我看看。”
老太太拗不过,把画册抽出来摊桌上。我一看,好家伙,里头全是蝴蝶画谱,每页画一只,旁边密密麻麻标着翅膀尺寸、翅脉走向、鳞粉颜色编号,比我翅膀上的纹路还细。
“你整这干啥?”我翻了两页,“你不是不画蝴蝶了吗?”
“不画了,但可以记啊。”老太太指着一页,“你看,这是菜粉蝶。去年开春飞来的第一批,翅膀缺了块,我给它标了个‘残翅型’。旁边这只是去年秋天的,个头比春天的小一圈。”
阿珀也凑过来看,翻到最后一页,愣住了——那页画的是我。翅膀张得老大,触角往后撇,旁边标注:“大蓝闪蝶,白点位变异个体,疑与早年琥珀标本同源。行为:极不配合,爱动,喝蜂蜜水会踩翻碟子。”
“你才变异!”我不乐意,“你那白点才变异。”
“我这是学术记录。”老太太理直气壮。
“学术个屁,你就是闲的。”
老太太作势要拿画笔戳我,我赶紧飞走。阿珀笑得直打嗝,趴在桌角上起不来。
打那以后,老太太不画画了,改记笔记了。每天蹲花田里拿个小本本,看见蝴蝶就记,看见蜜蜂也记,有一回逮着只蛾子记了半天,最后写了个“疑似蝶类,待查”。
阿珀说:“她这是把咱当研究对象了。”
“那咱收她点研究费。”我提议,“蜂蜜水加量,一天两顿。”
老太太还真答应了。条件是每周得让她量一次翅膀——拿个软尺搁翅膀根那儿比划,记个数据。我跟阿珀轮流配合,量完了各领一瓶蜂蜜水,跟上班似的。
转眼到了秋天。波斯菊快谢了,向日葵耷拉着脑袋,花田里蝴蝶少了,就剩我们几个老油条还在晃悠。蜜蜂老六开始囤粮,瓢虫大姐钻进树皮缝里睡大觉。我跟阿珀商量着也该找个地方猫冬了。
“你俩别走了。”老太太说,“我那屋后头有间空屋子,往年堆杂物的。我收拾收拾,给你俩搭个暖棚,冬天照样有花蜜喝。”
“你有那么好心?”我警惕地瞅她。
“我这不是……数据还没记全嘛。”老太太搓搓手,“你俩要是冻死了,我这笔记缺一整年,不完整。”
阿珀戳戳我:“她这是舍不得咱走。”
“用你说?我早看出来了。”
我跟阿珀就留下来了。老太太真给搭了个暖棚,玻璃顶,里头种了一排非洲菊,天冷了搬屋里去,天晴了搬出来晒太阳。我跟阿珀窝在里头过了一冬,胖了三圈,开春飞出去的时候差点卡在树杈上。
开春头一件事就是去找瓢虫大姐。大姐从树皮缝里钻出来,看见我俩胖得跟球似的,笑得触角直抖:“你俩这是过冬还是坐月子?”
“少废话,”我说,“花田里出啥新鲜事了?”
“新鲜事多了。”大姐掰着脚趾头数,“东边新搬来一家子蚂蚁,西边野猫生了四只崽,还有——老太太开春那会儿天天往镇上跑,不知道干啥去了。”
我跟阿珀对视一眼。老太太往镇上跑?她平时连院门都懒得出。
我俩飞过去瞅瞅。老太太院子里支了张新桌子,桌上摆着厚厚一摞纸,拿石头压着。凑近一看——全是复印的画页。最上头那张就是我,翅膀张得老大,底下一行印刷字:“大蓝闪蝶,白点位变异个体,翅展12.3厘米,鳞粉反光值B+。”
“啥叫反光值B+?”我问。
老太太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摞新纸:“就是不够亮。评级的说你这翅膀反光不够纯,B+算及格。”
“评级?谁评级?”
老太太叹口气:“镇上新开了个自然博物馆,征集本地昆虫标本和观测记录。我把笔记整理整理投过去了,他们收了,还说要给我个‘民间观察员’的名头。”
“那画呢?”阿珀问,“你画了十几年蝴蝶,他们收不收?”
老太太拍拍那摞纸:“收是收,但得配标本。光有画不行,得有实物。”
我跟阿珀面面相觑。实物?合着老太太又得抓蝴蝶?
“不抓。”老太太摆摆手,“我早想好了。我画了十几年,攒了上百幅,挑最好的十幅送去,配我自己做的仿制标本。真蝴蝶一只不碰。”
“仿制标本?”我来了兴趣。
老太太从屋里搬出个木头盒子,打开一看——里头躺着一排假蝴蝶,拿树脂和纸浆做的,翅膀上涂着颜料,做得跟真的似的。
“这个是我。”我指着一只蓝的。
“那个是你。”老太太指另一只蓝的,“你俩我各做了一只,翅膀纹路照着笔记画的,白点位置一模一样。”
阿珀凑过去闻了闻:“还有股蜂蜜味。”
“我泡蜂蜜水里头过的夜,定型。”老太太得意地扬扬下巴。
后来镇上的博物馆真收了老太太的画和假蝴蝶,还给她发了张证书,红皮的,烫金字。老太太把证书挂墙上,天天擦一遍。
我跟阿珀飞过去看热闹。证书旁边挂着那幅画——我翅膀半张着,触角往前探,底下那行小字改了,写成:“大蓝闪蝶,花田居留观察个体,年逾一岁,嗜蜜,爱抖足。”
“你才爱抖足。”我嘟囔。
“你就是爱抖足。”老太太端着蜂蜜水过来,“来,喝,喝完滚蛋,我要睡午觉了。”
我跟阿珀喝完蜜水往外飞,路过老槐树的时候瞅见树底下那堆琥珀碎渣还在。阳光照着,碎渣反出点蓝光。
“阿珀,”我忽然想起来,“你说咱俩到底是不是同一只?”
阿珀想了想:“你猜老太太那笔记咋写的?”
“咋写的?”
“我偷看了。她在咱俩名字后头标了俩字:‘待考’。”
“待考是啥意思?”
“就是她也没整明白。”
我乐了。得,折腾一大圈,老太太也糊涂着。
“那你觉着呢?”我追问。
阿珀抖抖翅膀,往东边飞了:“觉着啥觉着,西边花蜜归你东边归我,你少往我这边蹭。”
“谁蹭了!”
“你昨天就蹭了!我瞅见你偷吸我那排非洲菊!”
我俩追着打着往花田深处去了。太阳挺好,风挺软,老太太的呼噜声从屋里传出来,打雷似的。
活着真好,管他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