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职第一天,我少了一颗肾
我醒来时,左腹少了一颗肾,卡里多了六十万。
手机贴在枕边,屏幕还亮着。
“安和人寿提醒您:本次客户服务已完成,奖金六十万元已到账。客户满意度:五星。”
我盯着那行字,疼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半小时前,我还在公司二十六楼整理客户资料。行政主管秦岚走到我桌边,说地下理赔室有一份文件需要我签。我跟着她进了电梯,她按下负四层,门一开,两个戴口罩的男人便架住了我。
我甚至连一声救命都没喊全。
现在,伤口缝了十七针,左腰空荡荡的。床边摆着一份服务回执,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还有客户的姓名。
顾淮舟。
那个昨晚还在财经节目里夸口,说自己要活到一百二十岁的顾氏集团继承人。
我扶着墙走出房间,手机自动弹出一条热搜。
顾淮舟肾移植手术成功,术后状态良好。
视频里,他站在私人医院的草坪上,脸色红润,对着镜头举起双手。
“医生都说我至少要等两年,没想到一周就配型成功了。可能我这人,天生比较命硬。”
评论区全是恭喜。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掀开衣服,又看了一眼那道崭新的刀口。
他的肾,是我给的。
电梯门在二十六楼打开,几十张办公桌整齐地摆在大厅里。没人抬头,只有键盘声和压得很低的咳嗽声。
我入职还不到八个小时。
早上九点,我坐在这里,以为自己走了大运。
我爸躺在重症监护室,每天的费用将近一万。催债的人把红漆泼到了我家门上,我妈打电话时只说家里挺好,让我别惦记。我投了三百多份简历,最后接到安和人寿的电话。
客户维护专员,月薪八万,奖金另算,入职当天预支半年工资。
面试官只问了我两个问题。
“缺钱吗?”
“缺。”
“怕吃苦吗?”
“不怕。”
他当场把合同推给我。四十八万的预付款到账时,我爸那个月的医药费有了着落。我连合同有几页都没数清,直接签到了最后。
秦岚带我去工位时,还笑着说:“陈先生,公司就喜欢您这样痛快的人。”
现在我才明白,她说的痛快,也包括摘肾前不必问我愿不愿意。
我捂着腰回到座位,邻座的老周看了我一眼,把桌上的止痛药推过来。
“吃吧,忍过前三天就好。”
他五十多岁,瘦得两颊凹陷,左手一直按在胸口。
“你也被摘过?”我问。
他摇头:“我负责的客户有心脏病。他犯一次,我这里就停一次。”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胸,说得很平常。
“刚开始还能抢救回来,后来次数多了,医生说我这颗心已经跟八十岁的人差不多。”
我抓紧桌沿:“什么叫他犯一次,你就停一次?”
老周没回答。他朝我斜后方努了努嘴。
那里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叫罗茜。早上她还分给我一块巧克力,此刻却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两只手腕都包着纱布,血渗到了袖口。
“她的客户有抑郁症。”老周说,“客户每伤害自己一次,她就照着来一次。”
“那她为什么不走?”
老周看了我很久,忽然问:“你签合同时,看手机了吗?”
我掏出手机。
桌面上多了一个黑色软件,图标是枚白色印章,写着“安和员工端”。我记得面试时秦岚拿我的手机操作过,说是用来发工资的。
软件自动打开,最上方是我的照片。
员工编号A0719。
绑定客户:顾淮舟。
剩余合同期:十九年三百六十四天。
当前状态:可继续服务。
下面有四条规则。
一、客户发生疾病、意外及其他身体损害时,由专属维护员承担相应理赔服务。
二、不得拒绝服务,不得擅自就医,不得向客户透露服务详情。
三、合同期内不得离职。员工死亡,视为自动解约。
四、违反以上任意一条,由员工直系亲属代为接受处罚。
我把手机摔在桌上。
“这不就是卖命吗?”
附近几个人终于抬了头。他们看我的神情,让我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老周捡起手机,擦了擦屏幕上的灰。
“小声点。它能听见。”
“谁?”
他没说。
我叫住经过的秦岚,把回执拍在她面前。
“我要辞职。预支的钱我退,肾的钱我也可以想办法赔。”
秦岚连看都没看:“陈先生,您的肾已经移植给客户,您准备怎么赔?”
“那就把合同解除,我不干了!”
“可以。”她点头,“请您先完成自动解约。”
我一愣。
她把手机递回来,指尖点在第三条规则上。
员工死亡,视为自动解约。
大厅里又只剩键盘声。
我盯着她:“你们这是犯法。”
“那就去告。”秦岚说,“记得带上您的合同。”
我真的去了。
我先去了派出所。值班民警做完笔录,当场给顾淮舟手术的医院打电话。不到一个小时,对方传真来一整套材料,器官捐献同意书、术前检查、家属知情书,一样不少。
同意书上有我的签名和指纹,落款正是我入职那天。还有一张我站在医院门口的照片,照片里的我穿着安和制服,冲着镜头笑。
我从没去过那家医院。
民警问我能不能提供被强迫的证据。我拿出手机,员工端却自动锁死,合同和规则全都打不开,只剩银行到账页面。
“六十万,是你收的吧?”
“他们直接打进来的,我退都没地方退。”
“签名也是你的?”
“字像我的,可我没签过。”
他把笔录推回来:“我们先把情况登记下来。你刚做完手术,别到处跑,去医院复查吧。”
我从派出所出来,腰上的伤走一步疼一步,只能打车去了最近的医院。医生看见伤口,问我为什么术后乱跑,要马上给我检查。我躺在检查床上,手机震了一下。
“警告:员工A0719涉嫌违规就医。首次处罚将于三十秒后执行。”
我盯着倒计时,手心里全是汗。
二十七。
二十六。
二十五。
我拔掉手上的留置针,冲出了检查室。
倒计时停在九秒。
手机紧跟着又震了一下。
“违规中止。您的母亲刘淑芬已停止代偿处罚。”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立刻拨通我妈的电话。她在医院陪我爸,响了很多声才接。
“妈,你刚才怎么了?”
她喘了几口气,说:“没事,突然肚子疼,像被人挖走了一块。医生查不出原因,这会儿又好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门口,半天没说出话。
“儿子,你那边怎么那么吵?”
“商场做活动。”我说,“妈,你别省饭钱,我发工资了。”
“知道了。你爸今天还醒了一次,问你工作顺不顺利。”
我看了眼马路对面。
秦岚坐在一辆黑色轿车里,车窗降了一半,正朝我这边看。
“挺顺利的。”我说。
回到公司,秦岚已经站在电梯口等我。
她没骂我,只递来一张新的排班表。
“陈先生,今晚早点休息。您的客户接下来七天会很忙,请保持体力。”
“他一个刚做完手术的人,能忙什么?”
秦岚看了眼手机:“您可以自己问客户,但请记住第二条规则。”
我不能向顾淮舟说出真相。
我甚至不知道,如果我当着他的面把衣服掀开,他会相信,还是会把我当成疯子送进派出所。
晚上十一点,顾淮舟的账号准时开播。
他根本没在病床上。他换了一身红色赛车服,站在环山公路边,背后停着七八辆跑车。
“住院太闷,出来透口气。”他笑着对镜头说,“从明天开始,我做七天极限挑战。赛车、跳伞、深海潜水,最后一天还有个大项目。家人们,把命硬打在公屏上。”
弹幕瞬间刷满屏幕。
我也想把“命硬”打上去。
用我的命,当然硬。
直播结束,员工端弹出红色提示。
“重要通知:绑定客户未来七日风险等级上调为S级,预计触发服务十一次,其中死亡服务一次。”
“请员工A0719提前做好身故准备。”
紧接着,我爸所在医院的缴费短信也来了。
账户余额:四十八万三千六百元。
我坐在出租屋里,一边是需要继续缴费的父亲,一边是七天后可能替人去死的自己。
快到十二点时,老周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一句。
“想活,就让你的客户也活。”
第二章 客户越作死,我挣得越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顾淮舟直播里的赛车场。
进门时,保安拦我。我把安和人寿的工作证递过去,说自己是顾先生的客户安全顾问。不到两分钟,顾淮舟的助理就跑出来接我。
顾淮舟正在赛道边吃早餐,气色比我这个供肾的人还好。
他翻着我的工作证:“安和还配安全顾问?”
“高级客户都有。”我硬着头皮说,“顾先生,今天的山路弯道太多,您又刚做完手术,最好取消。”
他笑了:“我买你们公司的保险,一年交两千万,就是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你来教我注意安全?”
我被问得说不出话。
他拍拍我的肩:“回去告诉你们安总,别扫兴。真出了事,不是有你们赔吗?”
赛车服送到他手里,我看着他腰侧的位置。那里没有刀口,连针孔都没留下。
我的伤又开始疼了。
比赛前,我躲进洗手间,拨了报警电话,举报有人聚众危险驾驶。二十分钟后,赛场外响起警笛,直播被迫中断。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员工端便弹出警告。
“员工A0719涉嫌干预客户正常活动,扣除当月基础工资。再次违规,将启动亲属代偿。”
顾淮舟从人群里挤出来,朝我晃了晃手机。
“你举报的?”
我没承认。
他也没生气,反而凑近了一点:“安和派来的人都这样,前几个也劝过我。后来他们突然就不干了。”
“前几个?”
“你们公司流动性挺大。”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去找警察交涉。
当天下午,比赛换到一条私人公路,照常进行。
我赶回公司时,顾淮舟已经开了直播。他戴着头盔,冲镜头比了个手势。屏幕右上角的在线人数超过三百万。
我盯着那辆车,心里第一次真诚地希望他长命百岁。
发令灯亮起,他把车速踩到了最高。
前两圈很顺利。
第三圈,一辆白色跑车从侧面挤过来。顾淮舟猛打方向,车头撞破护栏,整辆车翻下了山坡。
直播间黑了三秒。
我的腿也在同一秒断了。
骨头戳出裤腿,我栽到过道里,撞翻了两张椅子。胸口随后传来几声闷响,每响一下,我就少一口气。
大厅里有人起身,又慢慢坐下。
老周扑过来按住我的腿:“别乱动!”
我抓着他的袖子,话已经说不完整:“救……救护车……”
“不能叫。”
秦岚带着两个人走过来,把一副担架放在我旁边。
“送负四层。”她说。
我疼得眼前发黑,仍死死抓着地毯:“我会死吗?”
“客户没死,您就不用提供死亡服务。”
她看了看我的伤,又补了一句:“但您可能会落下终身残疾。放心,公司不辞退残疾员工。”
我再次醒来,腿上打好了石膏,胸口缠着固定带。
手机里有三条到账通知。
骨折理赔,四十万。
内脏损伤理赔,七十万。
客户五星好评,额外奖励二十万。
加上之前的钱,我爸后续的手术费够了。
我盯着那一串数字,竟然笑了。笑到一半,牵动了胸口的伤,我趴在床边咳了很久。
顾淮舟只擦破了一点皮。
他在医院开了直播,向粉丝展示额头上的纱布。
“车都烧成空壳了,我一点大事没有。七天挑战继续,明天跳伞。”
弹幕有人问他是不是用了替身,有人说事故是剧本。
下午,顾淮舟亲自来公司签服务评价。他进门时戴着墨镜,额头的纱布换成了一个创可贴。
我拄着拐杖去给他倒水,他认出了我。
“你不是那个安全顾问吗?”他上下打量我,“怎么搞得比我还惨?”
“下楼摔的。”
“你们这栋楼风水不好吧。”他扭头对安世平说,“上回那个顾问也一瘸一拐。别再把这种人派给我,晦气。”
安世平笑着把评价表递过去:“陈默是我们最优秀的员工,您出事那天,他一直在公司守着。”
顾淮舟在五星后面签了名:“行,那就让他继续守着。我这条命可金贵得很。”
他们都在笑。我也跟着笑了两声,胸口疼得冒汗。
顾淮舟走后,我抬起打着石膏的腿,拍了张照片,连同直播截图一起发给了本地一位调查记者。
记者很快回复:“你确定他的伤转移到了你身上?”
“确定。我能提供医院记录,还有公司的合同。”
“见面聊。”
我们约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粥铺。我带着合同过去,点了两碗粥,等了三个小时。
记者没来。
凌晨两点,他撤回了约稿,又发来一句话。
“别再联系我,你也别把那份东西发给别人。”
我再拨过去,号码已经被拉黑。
回到家,我发现门缝下塞着一张安和人寿的宣传单。
上面印着一句话。
“您承担风险,我们承担后果。”
我的合同原本放在外套里,回到公司后却怎么也找不到。员工端里多了一份扫描件,秦岚给我发消息,说怕我弄丢,替我保管了原件。
那天夜里,罗茜也没回家。
第二天,她的工位清空了,桌角那盒巧克力还在。老周把巧克力收进自己抽屉,拆了块糖放进嘴里,半天没咽下去。
“她的客户昨晚跳楼了。”他说。
“她呢?”
“自动解约。”
“尸体在哪?”
老周摇了摇头:“公司会处理。家属能拿到一大笔钱,比正常上班一辈子挣得都多。”
我看着他:“你也拿过?”
他嘴里的糖磕到了牙齿。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媳妇。我进公司第三年跑过一次,没跑到火车站就被抓了。他们当着我的面启动处罚,我媳妇在家里摔了一跤,肚子上开了道口子。她那时候怀着我儿子。”
他低下头,两只手按住胸口,等那阵疼痛过去。
“后来呢?”
“没了。大的小的都没保住。”
我说不出话。
“陈默,别学我。”老周把椅子拉近了一些,“你要么认命,要么就找个真正的办法。别碰医院,别碰媒体,更别跑。医院和媒体你都试过了,跑也一样没用。”
“什么算真正的办法?”
他朝大厅尽头看了一眼。
安世平的办公室在那里,门每天开着。他喜欢坐在一张宽大的原木桌后,亲手给每个员工发奖金。顾淮舟出事那天,他还夸我服务意识强,说要给我申请年度优秀员工。
老周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变了。
“我没让你动他。”
“公司所有保单都从他手里出去。他死了,这些东西还能算数?”
“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
老周闭紧了嘴。
接下来两天,我表现得比谁都顺从。
顾淮舟跳伞,我在落地前扭伤了脚踝;他潜水,我在办公室里溺到失去意识,醒来时肺里全是水。每次服务结束,我都给安世平写总结,感谢公司给我赚钱的机会。
我的奖金累计到三百七十万。
我爸转出了重症监护室。
安世平很满意,允许我自由进出他的办公室,还让我参与新员工培训。他桌上摆着一只银色保温杯,柜子里放着全公司的客户档案。我借着送文件的机会,找到了自己的合同。
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小字。
“本合同最终解释权归安世平所有。”
他的签名下面,盖着那枚白色印章。
我用手机拍下每一页,又翻到其他员工的档案。罗茜那份已经盖上“服务终止”,老周的合同只剩两年。
顾淮舟的档案最厚。保单后面夹着几张“风险促进单”,赛车时撞他的白色跑车司机、跳伞装备的检修员、潜水船的临时向导,全在公司的外包名单里。
每个人名后面都标着价格。
制造一次翻车,二十万。
制造一次主伞故障,三十五万。
客户花钱买一份万无一失,公司负责制造能证明保险有效的意外,我们负责把意外带来的伤领走。
我把那几页也拍了下来。最底下是安世平自己的档案,黑色封面,没有客户姓名。
我刚抽出来,门外便有了脚步声。
我来不及看,把档案塞回去,顺手拿走桌上的水果刀。
安世平进门时,我正在给他换保温杯里的水。
“还没下班?”他问。
“我的客户明早跳伞,我得盯着风险。”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道:“陈默,你比很多人都适合这里。”
我也笑:“主要是公司给钱痛快。”
那晚我在办公室留到十一点。
安世平没走。他有个习惯,每天十一点半关掉电脑,去里面的休息室喝茶。大厅里的人陆续下班,老周经过我桌边时停了停。
“回家吧。”他说。
“你先走。”
他看见了我放在包侧袋里的刀柄,手一下攥紧了椅背。
“别做蠢事。”
“我爸能活,罗茜的爸妈也能拿到钱。你们都挣到钱了,可拿钱的人敢花吗?”
老周站着没动。
我压低声音:“我杀了他,合同失效,你们就自由了。”
“要是杀不死呢?”
“那我自动解约,也挺好。”
十一点半,安世平办公室里的灯暗了一格。
我拎着保温杯走进去,反手锁了门。
他坐在休息室的茶桌后,正在拆一包新茶。
“今天的水温不对。”他说。
我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抽出刀,绕过茶桌抵住他的脖子。
他没有喊,只把茶包放下了。
“你想加薪?”
“我想解约。”
“好办。”
“把所有人的合同都解了。”
安世平抬起眼:“包括罗茜?”
我握刀的手紧了紧。
“她已经死了。”
“那你还救谁?”
“老周,还有外面那些没死的人。”
他点点头,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空白合同。
“我可以先解除你的。你把刀放下,我们慢慢谈。”
“你当我是第一天入职?”
刀锋压进他的皮肤,血顺着他的衣领往下淌。
他没有躲。
“陈默,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敢一个人留到这么晚?”
我一刀捅进了他的胸口。
刀尖没入身体的声音很轻。
安世平坐在原地,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大厅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我回过头。
玻璃门外,一个加班的员工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双手捂住胸口。他的衬衫迅速被血浸透,位置和我下刀的地方分毫不差。
第三章 现在,轮到我保护老板了
我拔出刀,那个员工又惨叫了一声。
安世平胸口的伤正在合拢。
没有药,也没有光。裂开的地方自己长到了一起,最后只剩被血浸透的衬衫。大厅里的员工却倒在血泊中,胸口多了个血洞,位置和我下刀的地方分毫不差。
我踉跄着退到茶桌边。
安世平拿起纸巾,擦掉脖子上的血。
“第一次都这样。”他说,“多试几次,你就不会把力气浪费在我身上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们的老板,也是公司的客户。”
他打开那只黑色档案夹,把里面的保单推到我面前。
被保险人:安世平。
服务项目:全部疾病、意外伤害及死亡。
维护员:安和人寿全体在职员工。
保单下面附着一张名单,密密麻麻,足有几百个名字。我的名字在最后一页,前面标着数字三百一十七。
“我受一次伤,系统会随机挑一个人替我。”安世平说,“刚才那位运气不太好。”
“你拿全公司的人给你垫命?”
“他们拿了工资。”
他说得太平淡,我一时间忘了怎么骂。
秦岚带着人进来,把受伤的员工抬上担架。她经过我身边时,只停了一下。
“刀是您自己的,还是公司的?”
我下意识答:“茶桌上的。”
“那记得计入办公损耗。”
她走出去,门重新关上。
安世平从抽屉里拿出我的合同,又拿出一份补充协议。
“刚才给你机会了,你没抓住。现在得改一改。”
我抓起桌上的茶剪,再次抵住他:“把名单销毁。”
“可以。”他把笔帽打开,“你签完,我就销毁。”
我看着补充协议,没敢接。
他也不催,低头填写上面的空格。我冲过去抢,已经迟了。他在维护员一栏写下了我的名字,按上白色印章。
手机震动。
“您的绑定关系已变更。”
“原客户顾淮舟已完成解绑。”
“新客户:安世平。”
“服务等级:唯一终身维护。”
我还没看完,安世平拿起茶剪,在自己手背上划了一下。
我的手背同时裂开。
血滴在手机屏幕上,把“唯一”两个字盖住了。
他那道伤已经合上,我的伤口却还在流血。茶剪掉在地上,我捂住手,指缝里全是血。
“以后不会有随机名单了。”安世平说,“我出事,只找你。”
我扑过去,双手掐住他的脖子。
他呼吸越来越困难,我的脖子也慢慢出现紫痕。不到十秒,我先松了手。
我杀他,先得把自己杀一遍。
我还不死心,捡起茶剪划向自己的手腕。安世平坐在原地,皮肤上连道白印都没有。
伤只会从客户转给维护员,不会倒着回去。
“你想死也可以。”他缓过气,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看看递补条款。”
维护员死亡后,由其最近血亲自动递补。
我爸刚转出重症监护室,我妈患有严重肾病。无论落到谁身上,他们都撑不过一次服务。
我把那份合同撕成两半。
桌面上的另一份完好无损,手机里的电子合同也完好无损。
安世平看着我:“撕吧,复印件还有很多。”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在医院陪了我爸一夜。他睡着后,我妈给我送来一碗鸡汤,问我手上的伤怎么弄的。我说是搬东西划的,她信了,念叨我工作再忙也得吃饭。
我爸的医药费已经缴清,账户里还剩两百多万。
我只要继续干下去,后面的奖金还会更多。
第二天,我回到了安和。
安世平给了我一间小办公室,就在他办公室外面。我的工牌换成了“董事长安全顾问”,年薪涨到五百万。
工作内容只有一项。
保证安世平活着。
第一个月,有个入职六天的男孩在茶水间往他的杯子里放药。我从监控里看见,提前换了杯子。男孩被带去负四层,再也没回来。
第二个月,一个女人举着汽油瓶冲进大厅。她丈夫曾在这里工作,死于一次车祸服务。她拧开瓶盖时,我从背后抱住她,打火机掉在地上,被秦岚踩灭。
第三个月,老周趁我不在,拿一把裁纸刀进了安世平的办公室。
他没有动手。
他只是把刀放在桌上,问安世平,自己还有两年合同期满,能不能真的离开。
安世平说可以。
老周出来后,在我门口坐了很久。
“你信吗?”他问我。
我没回答。
“我也不信。”他说,“可我总得给自己留两年。没有这两年,我明天就活不下去了。”
我递给他一瓶水,他没接。
“陈默,你现在挣得比我多。”
“嗯。”
“你别变成他。”
我看着他胸口那件洗得发灰的衬衫,说:“我只是想活。”
老周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说的。”
一周后,老周死在了工位上。
他的客户凌晨心脏病发作。他这次没能再抢救过来。秦岚让人收走他的私人物品,在他的合同上盖好“自动解约”,又在当天下午安排了一个新人。
新人坐进老周的椅子前,用消毒湿巾把桌面擦了三遍。
老周抽屉里的巧克力被扔进垃圾桶。
我趁没人注意,又捡了回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等他合同满两年,也许等安世平哪天发善心,也许只是不想让他最后一点东西留在垃圾里。
老周死后的第三天,我又带刀进了安世平的办公室。
这次我没打算活着出去。只要我们一起死,递补也好,合同也好,总有断掉的时候。
刀刚抬起来,手机便弹出两条预览。
第一递补人:母亲刘淑芬。
第二递补人:父亲陈建军。
后面附着他们明天的行程。我妈会去医院缴费,我爸要做术后复查。公司连他们坐哪辆车都写得清楚。
安世平看着刀,没有躲:“你死一次,他们轮着来。你觉得谁能替我活得久一点?”
我站了很久,最后把刀放回他桌上。
“这就对了。”他说,“人只要还有牵挂,就不难管理。”
我嘴上说要找办法,每天仍准时查看安世平的行程,检查他的车,替换他的饮食,排查每一个靠近他的员工。
我替他挡过一刀,也替他拦过一辆冲上台阶的车。
每次服务后,奖金都会按时到账。
我妈换了套离医院近的房子。我爸能下床后,在视频里夸我有本事,说等我过年回家,要亲自给我包饺子。
我说好。
第四个月,安世平决定给公司拍一部宣传片。
拍摄地点就在大厅。导演让他坐在员工中间,讲公司的企业文化。他说安和是一家替客户分忧的公司,每位员工都在这里实现了自己的价值。
我在镜头外听着,竟然没有觉得可笑。
拍摄快结束时,一个新人从后排站了起来。
他姓方,上午刚签完合同,是我负责培训的。他很缺钱,妹妹等着做骨髓移植。我告诉他,安和工资高,奖金快,只要肯吃苦,家里的难关都能过去。
他听得很认真。
此刻,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锤子,朝安世平冲了过去。
摄像机还开着。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我扑了过去。
锤子砸在我肩上,我忍着疼把他按倒。他的脸贴着地面,还在冲安世平喊:“我查过了!我哥就是死在你们公司的!”
我死死压着他的胳膊。
直到保安把他拖走,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别动他。”
“别动他。”
“别动他。”
安世平整理了一下衣领,让导演把刚才那段删掉。
他走到我面前,亲自扶我起来。
“做得不错。”
我看着他脖子上的领口,那里早就没有我刺出的伤痕。
“我会给你加奖金。”他说。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声谢谢。
当天晚上,我收到两百万。
员工端同时弹出一条新的通知。
“鉴于您近期表现优异,公司决定由您担任新人入职导师。”
第二天,秦岚领来一个年轻女孩。
她二十五六岁,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怀里抱着简历,见到我时有些拘谨。
“陈老师您好,我叫周雨。”
我顿了一下:“你认识周建国吗?”
老周的全名就叫周建国。
她摇头:“不认识。”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可笑。
安世平让我带她去签合同。她看到年薪,眼睛一下亮了,问我是不是真的能预支工资。
“能。”我说。
“太好了。”她攥着笔,小声说,“我妈终于能做手术了。”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我自己也说过。
她很快签完名字。秦岚收走合同,把一张客户资料放到她面前。客户照片上,顾淮舟穿着赛车服,正对镜头笑。
我的原客户。
周雨翻开资料,满脸新奇:“我以后就服务他吗?他是不是特别有钱?”
“是。”
“那我需要做什么?”
秦岚朝我看了一眼。
她在等我履行导师职责。
我带周雨穿过大厅,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还在算预支工资够不够手术费,算着算着,自己笑了起来。
楼层按钮亮着。
一楼。
负一层。
负二层。
负三层。
负四层。
我伸手按下最下面那个。
周雨问:“陈老师,咱们去哪?”
“理赔室。”
“第一天就有奖金吗?”
电梯开始下降。
我看着她映在金属门上的脸,把老周留给我的那块巧克力递过去。
“先吃点东西。”我说,“等会儿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