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本朝文人们皆以清瘦病弱、弱柳扶风为风骨。
我偏生得宽肩窄腰,常年练武体魄强健。
竹马同窗满眼鄙夷,时常讥讽我像个体态粗鄙的武夫。
拖着结契的文书,迟迟不肯与我同吃同住。
我心中很是窘迫。
每次去书院,都穿宽大三寸的儒衫将自己裹得严实。
这次随行参加首辅大人举办的游湖诗会。
因救落水的小童,我竟当众褪去了外衫。
上岸后,外衫被直接拿走。
那位手握重权的首辅大人披着狐裘,目光晦暗地盯着我:
【能否让我那不成器的幼弟心甘情愿习武,就看你的身段了。】
......
那句话落下,围在岸边的学子都停了笑。
湿透的中衣贴在身上,肩背的轮廓遮也遮不住,我伸手去接外衫,首辅谢停舟身边的长随却将它折了起来。
“衣里夹了硬物,恐怕伤人,容小的先查验。”
裴知衡站在人群前,手里还拿着我替他抄的诗稿。
方才孩子跌下船时,那张纸落了一角在水里,他连声叫我先捞诗稿。
孩子已经沉了下去。
上岸以后,等来的第一句话便是责问。
“许照野,你倒会在人前显本事。”
谢停舟的视线从诗稿移到他脸上。
“认识?”
裴知衡行礼时,袖子恰好挡住了我的手。
“同窗,小时候两家有些往来。”
结契文书在裴家放了三年,换来的往来二字,连长随都听得抬了头。
我将手收回去,掌心还攥着孩子落水时扯断的红绳。
被救上来的小童咳得厉害,抱着他的人说是府里车夫的儿子,今日随着父亲来送东西。
谢停舟让人请郎中,随后问了我的姓名年岁。
“许照野,二十二。”
“练过什么?”
“家传的刀法,也学过些水上救人的功夫。”
旁边有人低笑。
“难怪写文章也带一股蛮劲。”
裴知衡没有拦,拿帕子擦了擦被我碰湿的袖口。
谢停舟抬手,长随取来一件干净披衣。
衣料落到肩上时,我下意识缩起了背。
“站直。”
声音不高,肩膀却僵住了。
从前裴知衡总说我站得太直,显得他像个被护送的病人。
为了让他在人前少丢脸,我已经记不清这样站了多久。
谢停舟看了片刻,将一张帖子放在石桌上。
“明日到府中,试教十日,每日二两银。”
那是我替人抄书一个月也挣不到的钱。
裴知衡先我一步按住帖子。
“大人,照野还需准备秋试,实在分身乏术。”
“本官问的是他。”
帖子被推回面前。
纸角沾着水,我没敢去拿。
裴家替父亲垫付过三百两罚银,结契时写得清楚,若我无故背约,连本带息归还,另受书院除籍之罚。
那笔钱压在我身上,连去哪里做事,都要先问裴家的意思。
“容学生回去商量。”
谢停舟没有逼问,只吩咐长随带我换衣。
走过廊口,身后传来裴知衡压低的嗓音。
“许照野,别忘了你父亲。”
脚步停了一下。
替我引路的长随叫青砚,他将门推开,等我进去后才取出那件外衫。
内襟缝着两条铅条,足有四斤重。
“穿这个下水,很容易送命。”
铅条是裴知衡叫人缝的。
他说肩背太厚,得坠着,走路才有文人的沉静。
“我下水前脱了。”
青砚看着我,没有继续问。
换好衣裳出去时,裴知衡已在车边等候。
车夫看了看我身上的披衣,低头让开路。
刚上车,袖口就被攥住。
“谁准你收他的东西?”
“原来的湿了。”
“湿了就等它干,你还嫌今日丢脸不够?”
披衣被他扯下来,塞到车外。
随车的小厮接得迟,衣角拖过泥地。
我伸手去捡,车帘已经放下。
“明日去书院,把今日的事向山长说清楚。”
“说什么?”
裴知衡将那张洇坏的诗稿丢在我膝上。
“说你为博首辅青眼,故意当众失仪,与我无关。”
车轮转起来,湿衣贴着皮肉发凉。
走到书院门前,门房递来一封家书。
信封是父亲惯用的粗纸,里面却只有一张裴家的催款单。
还款之期,提前到了三日后。
2。
裴家管事坐在我屋里,把桌上半碗凉粥推开,腾地方摆账。
本金三百两,积息一百八十两,再加三年来书院代付的束脩,共五百六十四两。
账纸最下方,还添了一项父亲在北境驿所的冬衣钱。
“你爹在那里服役,少一件衣裳都熬不过去,公子替你想着,你该知好歹。”
我翻到前年那一页,停在六两束脩上。
“这笔我交过。”
管事伸手抽走账册。
“交给谁了?”
“知衡。”
“公子经手的零碎多,哪记得这些。”
床边的旧箱被踢开,里面只有两套洗得起毛的衣裳,几本书,还有母亲留下的银簪。
管事拿起簪子掂量,说勉强抵二两。
那簪子能当五两,是上月当铺给的价。
我按住箱盖。
“钱我会还,这个留下。”
门口传来鞋底擦过石阶的动静。
裴知衡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个平日同他唱和的学子。
“连我家的账也要疑,你如今有了依仗,果然不同。”
屋内窄,管事捧着银簪从我手下挤过去。
那两名学子互看一眼,有人将脸转开,笑声却没压住。
“看不出许兄还有这样的心思。”
“首辅府的门,比咱们书院好进?”
裴知衡将一份纸摊在桌上。
只要签了,债期便延后一年。
纸上写着,自今日起,所有书信先交裴家转呈,离院须报,未经允许不得应聘他府。
最后一条是结契后不得参加武举。
“为何添这个?”
“你那身力气已经惹了多少笑话,还嫌不够?”
笔被塞进手里,笔杆碰在冻裂的虎口上。
去年父亲来信,说北境缺通水性的军士,让我有机会去试武举。
裴知衡看完,当着我的面将信烧了。
那时他许诺,春天便接我入府,给我一个安稳住处。
如今已是第三个春天。
“我先去见山长。”
推开门时,裴知衡没有拦,只慢慢收起那张纸。
“去吧,看看谁肯替你做主。”
山长的案上已经放着一封联名陈词。
写的都是诗会上的事,连我脱衣的次序都列了出来,唯独没有小童落水。
“学生救了人。”
“救人原是善事,可你衣冠不整,又惹出这些闲话,书院也得顾及声名。”
山长将陈词翻过去,露出底下的秋试荐书。
荐书上的名字被墨圈住。
“先回去静思,何时与裴家谈妥,何时再来。”
书院荐书需山长用印,若这次错过,我要再等三年。
出门时,负责洒扫的老仆递来一个布包。
里面装着昨夜替人抄书的工钱,少了四十文。
“书铺说你如今名声不好,抄好的书只能贱卖。”
铜钱倒在掌心,缺口硌着旧伤。
午后去给父亲寄信,驿铺掌柜也摇头。
“裴府交代了,你家的信都送他们府上,免得遗失。”
连问两家,答复相同。
回书院的路上,青砚在巷口等我。
昨日的外衫放在他身边,铅条已经拆掉,另装一袋。
“我们大人请你明日照常去,工钱可预支。”
还未答话,裴家的马车便停在巷外。
管事从车上下来,先向青砚赔笑,又将一张新到的纸递给我。
纸上盖着北境驿所的戳记。
父亲因病,申请了免役。
批语却是未准。
管事指着日期,轻声道:
“送药的车明早出城,许公子今晚肯落笔,药便一道带去。”
3。
那夜我去了裴府。
书房里摆着几盘点心,裴知衡正与堂弟裴景和选秋试要穿的衣料。
桌上搁着一只锦盒,母亲的银簪在里面,旁边压着一张送人的礼单。
“这是我的。”
裴景和抬眼看过来。
“一支旧簪也值得计较,知衡哥哥说拿去赏人,已经记上了。”
裴知衡把礼单合起,示意我坐。
“签字,簪子便还你。”
那份纸又推到跟前,旁边多了一碗汤。
“喝了,郎中说能消浮肉,你这副身板总得养一养。”
汤面浮着细碎药渣。
上回喝完,我跑了半夜茅房,第二日替他提书箱时,连台阶都走不上去。
“父亲的药装车了吗?”
“你先把自己的事做好。”
笔蘸了墨,我在最末一条上划了一道。
“武举这一条删去。”
裴景和当即笑出声。
“罪军的儿子还想进营,将来好接着给朝廷丢人?”
墨滴落在纸上,裴知衡的脸沉了下来。
“许照野,你父亲当年丢了军粮,若非我家求情,连命都保不住。”
三年前,父亲押运粮船,在白沙渡翻了六艘。
案卷写他醉酒误事,念在救回十七名船工,留命充役。
裴父带着判书来家里时,母亲才下葬。
罚银三百两,十日缴清。
裴知衡握着我的手,说往后他来照顾我。
那天立下的结契书,背面便是借据。
“父亲滴酒不沾。”
这句话说过太多次,裴知衡听得不耐。
“官府判过的事,你还要翻?”
门外小厮催问,送药的车要封箱。
裴知衡将笔重新摆正,端起茶杯等着。
墨迹干了又添,最终只留下一行姓名。
刚落完笔,裴景和就拿走银簪,笑着说已经许给了他的奶娘,哪有收回的道理。
起身去追时,衣摆被裴知衡踩住。
“为个死物,让我失信于人?”
碗沿碰上手背,药汤泼了半袖。
门口的小厮抱着药包进来,问这些药是否仍照旧送往西街药铺退掉。
书房里无人说话。
裴知衡放下茶杯,转头训斥小厮不懂规矩。
我看着那一包拆过的药。
“从前的,也退了?”
“驿所有医官,添这些不过求个安心。”
伸出去的手被他挡住。
“先把这里擦干净,景和新做的鞋都弄脏了。”
桌角压着那张刚签好的纸。
纸上的名字湿了一半,我没去碰,拿起自己的空药袋走出了书房。
第二日到首辅府,谢停舟先看了看我的袖子。
“受伤了?”
“昨日弄脏,没来得及洗净。”
青砚取来预支的二十两银,尚未放下,门外就有人递进一封函。
裴家来函称我已有契约在身,若首辅府私自雇用,将按诱人背约告入礼部。
谢停舟读完,搁在案边。
“你昨日又签了什么?”
抄本就在函内。
看完后,青砚的脸色变了。
“这条写着,凡受雇所得,尽归裴氏抵债。”
二十两银被我推回去。
谢停舟没有拿起。
“签过字,便得按法子处理,今日你若仍愿授课,账先记着。”
屏风后传来一声冷笑。
一个穿窄袖衣裳的少年走出来,将一柄未开刃的刀扔到地上。
“兄长拿我当什么人练手?”
谢无恙比我小三岁,眉眼同兄长相似,说话却更冲。
“让这样一个连自己衣裳都保不住的人教我习武?”
谢停舟扶着扶手咳了两声。
少年盯着我,抬脚踩上那柄刀。
“想挣这份钱,先跪下捡。”
4。
刀柄离我的鞋不过半尺。
谢停舟的茶盏落回桌面,谢无恙却抢先开口。
“兄长说过,十日之内,由我自己决定留不留他。”
青砚上前一步,被我抬手拦住。
刀身横在脚下,我用鞋侧将它拨正,弯腰握住柄。
“学刀的第一件事,别踩自己的兵器。”
谢无恙抬脚踢来。
膝盖向侧边让开,刀背架住小腿,稍一托,少年就得扶住桌子才能站稳。
收刀时,右肩忽然一痛。
昨日受寒,早晨又空着肚子赶来,手臂已经有些使不上力。
谢无恙看出来了,夺过刀连劈三下。
刀法生,力气却足。
最后一刀砸向手腕,我退了半步,背撞到门框。
“就这本事?”
谢停舟叫了停。
“今日不试,先请郎中。”
谢无恙将刀丢下,走过我身边时压低了声音。
“京里会讨我兄长欢心的人够多了,你换条路。”
郎中诊了脉,说久穿重衣伤了肩颈,又吃过泻身的药,需停掉。
药方写好,我先问价钱。
谢停舟望过来。
“记在工钱里,你若怕欠,病好后多教几日。”
青砚领我去客房,房门还没关,裴家的管事便到了。
他带着昨日签过的原件,要领预付的银子。
账房查验后,将二十两递出。
那封寄往北境的家书放在我怀里,连药费都凑不齐。
管事收好银,笑着请我回书院。
“山长开了训诫会,许公子缺席,除籍就得定下。”
返程的车上,多了一名礼部书吏。
管事当着他的面说我攀附权贵,意图背契,须先送礼部问明白。
车门从外扣上。
我摸向腰间,昨日系钱袋的绳子还在,钱袋已经空了。
礼部的小厅里,裴知衡坐在上首,山长与两位同窗皆在。
案前摊开的陈词,比昨日多了一个罪名。
私藏他人书稿。
书稿从我的寝舍搜出,正是裴知衡准备投给主考的策论。
“只是借你誊抄,谁知你竟留了底。”
裴知衡看着我,眼里带着失望。
那篇策论写的是白沙渡旧河道,里面的每一处水深,都是父亲教我量的。
初稿放在枕下,改稿交给裴知衡,原本请他帮忙指正文句。
如今两份都摆在案上。
书吏让辨认字迹。
“字是我的,文章也是我写的。”
旁边同窗立即作证,说曾见裴知衡深夜推敲,亲口谈过其中关窍。
山长叹气,取出预备好的除籍书。
厅外忽然来了两名官差,带着北境驿所的急件。
父亲私藏军中禁图,近日被查,案子要并回京城重审。
裴知衡走到我面前,将旧结契书放下。
“认了盗文,静心在家待着,我父亲还能替许伯父说句话。”
膝盖被官差手里的木杖碰了一下。
这回,连父亲的性命也押在了那张纸上。
案头的急件翻开,所谓禁图只露出一角。
弯曲的河道旁,画着三个极小的圆。
那是父亲教我认水下暗桩时用的记号。
图的最下方,还有我十三岁时写错的一个字。
门外响起通报,谢停舟到了。
裴知衡立即将图纸盖住。
我抬头看向主审的礼部官员。
“请将那幅图展开,禁图的绘制之人,今日就在这里。”
5。
主审官看了一眼谢停舟,起身相迎。
谢停舟却在旁听的位置坐了。
“今日是礼部的案子,本官只听。”
裴知衡扶住我的肩,声音轻得只有近处能听见。
“你认了禁图,许伯父更活不成。”
肩上的手被我拨开。
图纸铺到案上,右下角有一个涂改过的渡字。
十三岁那年,我总把右边写少一笔。
父亲罚我在船板上写了二十遍,纸上却舍不得改,只圈了出来。
“此图绘于九年前,当时白沙渡尚未设军仓。”
主审官皱眉。
“你如何证明?”
“河道西侧画着旧木桥,七年前水患冲毁,此后改成石桥,工部存有修桥文册。”
书吏依言抄下年份。
裴知衡抢先道,旧图也可后画,何况一介武夫,哪懂这些。
我指向三个圆圈。
“这三处是暗桩,涨水时看不见,行船要向东避两丈,裴公子的策论第三段便抄在这里。”
案上两张纸并排放好。
策论中,三处暗桩被写成了三座沙洲。
主审官将文章读到那里,停住了。
“裴知衡,你说沙洲能挡北来的水?”
裴知衡额上出了汗。
“学生只是推想。”
“沙洲常露水面,暗桩沉在水下,推想也该先认得清。”
同窗替他辩解,说策论可由童年见闻而来,无须苛求。
我让书吏翻到最后一页。
“文中提到西岸有座娘娘庙,请问裴公子,庙门朝哪边开?”
“朝南。”
“朝东,且只有半扇门,另一半堵死了,里面放的是渡船备用的橹。”
那地方,是母亲从前卖茶的铺子。
父亲为哄我读书,把铺子叫作娘娘庙,说过了那里,过河的孩子都能少挨先生的戒尺。
这称呼从未写进县志。
书吏将原稿翻过来,背面有一句未擦干净的小字。
娘说此处不可写。
厅里有人低下头,裴知衡伸手要拿,被主审官拦住。
“原稿留下。”
盗文的控诉撤了,山长却捂着除籍书不动。
“救人时失仪,仍有目共睹。”
门外被请进来一对父子。
正是落水的小童与车夫。
孩子还在咳,进门便抓住父亲袖子,指着我说是救命的哥哥。
车夫跪下,掏出一张带血的布。
“当时小儿咬破了恩人的手,旁人只顾诗稿,只有恩人跳下去。”
礼部官员让人验过手伤,将失仪一项划掉。
裴知衡站在桌边,忽然改了口。
“照野性急,闹到今日,不过是我们契侣之间置气。”
旧契推到眼前,那行小字依然紧压着我的姓名。
我问书吏,受雇所得抵债,是否须当堂核清。
管事脸色一变,赶紧说账在家里。
“二十两,他今日刚领。”
青砚将首辅府的领银单呈上。
书吏落账,五百六十四两还剩五百四十四两。
裴知衡看着我,语气终于急了。
“你当真要算得这样清?”
“还有三年里代收的抄书钱,请一并核查。”
谢停舟直到这时才开口。
“契约里写所得抵债,便按契约办。”
管事的衣袖被扣住,藏在里面的小册掉在地上。
翻开的那页,写着每月收取许照野抄书银。
旁边另有一行。
照旧不入还款总账。
6。
那本小册先收走了。
裴知衡想带管事出去说话,主审官只许他留在厅中,账房与书铺掌柜则分别传来问。
查到傍晚,五百多两的账削去了一半。
管事报出的束脩有四次重复,父亲的冬衣与药钱也拿不出发货凭证。
去年我替书铺抄了整整四个月的经书,收来的钱被记进裴知衡的笔墨支用。
册子上还有一笔消肉汤钱。
那碗叫我病了几日的药,竟也算成了我欠裴家的恩情。
主审官将账册拍到案上。
“你们这是催债,还是养着个人替全家付钱?”
裴知衡急着替自己辩白,只说家中琐事一向由管事操持。
管事跪下叫冤,才说了半句,便被裴父赶来的亲随打断。
裴父如今任兵部员外郎,递进来的名帖盖着私印。
厅里静了片刻。
谢停舟端起茶,没有接那张帖子。
最后核出的债是二百一十六两,主审官令裴家十日内补齐凭证,余款尚待复查。
解除雇佣限制的批文,当晚便给了我。
结契却还解不得。
礼部官员点着契尾的债条,说明当初双方一并签押,须查明债务源头,方能处置背约罚则。
裴知衡听到这里,脸上又有了血色。
“照野,何苦闹这一步,回去我替你收拾间院子。”
谢停舟站起身,将我的抄本递过来。
“住哪里,你自己说。”
纸上写得明白,首辅府雇我十日,食宿另供。
我拿起抄本,走向青砚。
身后茶杯落地,裴知衡叫了我的名字。
这回脚步没停。
回府时,谢无恙正坐在台阶上,手里转着那柄练习刀。
“听说你把裴家告了。”
“他们告的我。”
少年抬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纸上。
“赢了?”
“拿回了一部分东西。”
话音未落,一块药膏扔了过来。
“手腕抹上,明日别借口疼。”
次日第一课,他穿了件薄得透光的广袖,腰上束着三道带子,走两步便扶树。
随行的小厮见怪不怪,还递来粉盒,说公子脸上气色太好了些。
我让小厮退下,将石锁摆到跟前。
“抱起来。”
“抱不动。”
“那便不抱,先解腰带。”
谢无恙捂住腰,骂我放肆。
带扣却在争执间崩开,落下一片厚实的皮护腰。
里面夹着几张纸,都是边军阵图。
少年扑过来捡,被我用刀鞘压住衣摆。
“你识得这些?”
“书摊买的。”
纸边盖着兵部旧印,摊贩可卖不来。
谢无恙见藏不住,索性坐在地上。
“京中勋贵子弟满十八要去校场选考,体弱者可缓。”
“你怕去?”
“我去了,兄长就得答应让兵部的人陪着,吃什么、用什么,都归他们管。”
说到这里,少年闭了嘴。
院门外,谢停舟扶着青砚走进来。
狐裘领子下压着药布,呼吸比昨日重。
谢无恙立即起身,将护腰藏到背后。
可谢停舟看着地上的纸,只说了一句话。
“白沙渡的图,谁给你的?”
7。
谢无恙咬住嘴唇,半晌才交出另一张纸。
纸上写着北营三月校考的名额,他的名字排在第一。
送信的人还附了句话,谢家文臣既得天子倚重,家中子弟更该去边地报效。
若当众失手,便是怯懦无能。
若真练成了,被调去哪一营,又由兵部开单。
谢停舟把纸收进袖中。
“你想学,可以学,躲在衣裳里算什么办法。”
“兄长也会这么说,裴家那帮人当面问时,你为何不答?”
狐裘上的系带动了动,谢停舟咳得弯下腰。
青砚送药过来,我扶住椅背,等他坐稳才松开。
谢无恙看了兄长片刻,捡起刀走到石锁前。
那天他练了半个时辰,最后一趟站桩,腿抖得连刀都握不稳。
收课时,少年把手掌摊给我看。
“起泡了。”
药膏递过去,他却没接。
“你当年也这样?”
“比你多摔两次,父亲才肯给药。”
谢无恙低头挑破水泡,问我父亲的事。
提到私藏禁图,他忽然从怀中抽出一封信。
“北境送来的急件,要进京至少九日,你家那封,落款到递进礼部,只用了六日。”
那封急件是兵部转发。
若有人提早备好,只等我不肯听话时拿出来,日子便对不上。
我带着自己的家书去见谢停舟。
案上堆着公文,他让青砚给我搬了椅子。
听完日期的事,谢停舟问了父亲在哪处服役,随即从抽屉里取出一册名单。
父亲的名字在第三页。
旁边已经注着核查二字。
“你早就在查他?”
“白沙渡的案子有缺漏,去年开始重核。”
喉咙发紧,我把旧家书放到案上。
三封信都由裴家交到手里,父亲每次只写身体尚可,让我安心读书。
最后那封,末尾多了句春水贵。
父亲从前教我行船,春水涨时船钱会贵,若无急事,就别渡河。
“他叫我别来。”
谢停舟取来另一封信。
纸是新的,封口却有两道不同颜色的浆糊。
“裴府今日派人送出的,还未出城。”
信中写我因拒捕获罪,正在狱里,要父亲承认私售军图,换儿子轻判。
落款处,盖着我的私印。
那枚印一直放在书院箱底,昨夜清点行李时,已经不见。
我站起来,椅子拖过地面。
谢停舟把信压住。
“原件先留作证,北境那边另派人去,免得打草惊蛇。”
“父亲还能等吗?”
“我派的是御史台驿骑,持牌换马,五日可到。”
青砚拿来披衣,谢停舟却示意给我。
“今晚有一事,需要你亲眼认。”
府中偏院锁着几个木箱,箱里装的是从军仓退回的船钉与旧铁。
一根弯钉摆到掌心时,我认出了父亲常用的记号。
钉尾刻着一道斜口。
可斜口被磨去一半,下面露出的铁色与外层不同。
“这是包皮钉,外面一层好铁,里面夹了脆料。”
青砚翻出账单。
军需验收的人名赫然写着裴慎。
正是裴知衡的父亲。
8。
次日裴家来人,请我回去商议解契。
带来的礼盒里有母亲的银簪,还有一件按我尺寸裁的儒衫。
裴知衡亲自等在门房,见我出来,先往身后看了一眼。
“首辅府门槛高,你迟早待不住。”
银簪上多了一道划痕,簪头的花被掰掉半瓣。
拿起时,裴知衡顺势握住我的手。
“景和不懂事,我已训过他。”
手抽出来,礼盒合上。
“解契书呢?”
“父亲说债可以免,你过几日搬回来,婚事便照旧办。”
门房低头记着出入簿,裴知衡压低声音,叫我给他留点脸面。
从前只要提起成婚,我便什么都肯让。
这回等了半晌,也没等到答复,他把新衣拎了出来。
衣肩宽窄合适,内侧却仍缝着铅条。
“怕你穿惯了旧样式,特意让人照着做的。”
我拿起门边裁纸的小刀,将内襟划开。
铅条砸在地上,裴知衡退了半步。
“父亲的信,交出来。”
“你疑我?”
“我的私印,也交出来。”
礼盒被推回去,只留下银簪。
裴知衡没再提解契,走时留下一句,北营校考已添了我的名额。
罪军之子,若以武艺投机钻营,正好让众人看清。
校考定在五日后,谢无恙的名下则多了一项水上射靶。
他才练刀七日,连稳稳举弓都费劲。
负责造册的官员说是临时抽签,改不得。
谢停舟查了签筒,发现所有纸签都写着水上射靶。
主持的兵部郎中只认是下人弄错,愿领罚俸,却仍以日期已定为由,催着赴考。
谢无恙将那叠纸往桌上一拍。
“他们就盼我在水里出事。”
“那便先学掉水以后怎么活。”
我带他去府中练水的池子,腰间系绳,先教换气,再教翻身。
少年起初怕得抓住池沿,抓到掌心破皮也不松。
第三日练到力竭,他趴在岸边问我,船翻时该先救什么。
“先把甲脱掉。”
“刀呢?”
“活下来再找。”
第四日晚,谢无恙将湿衣拧干,没再叫小厮替他更衣。
青砚却在送来的弓上发现了问题。
弓弦被药水浸过,表面看不出,拉满数次就会断。
兵部发出的器具都有封条,私换便算作弊。
谢停舟把弓弦封好,连夜请来监考御史与工部匠人,当面拆验。
御史要封存整批,兵部的送弓人立即跪下,说只拿错了一张旧弓。
可他怀里掉出的签单上,我与谢无恙的弓号正好写在一起。
谢停舟看完,把名帖递给青砚。
“明日请陛下加一名巡考官。”
临走前,我问他为何要选我来教幼弟。
初见那日,他眼中的审视还记得清楚。
谢停舟停下脚步。
“名册上的许照野,被评为体壮性莽,学无可取。”
“见到本人,觉得评得不对?”
“孩子沉下去时,你先扯了岸边的绳才入水。”
衣襟被风掀开,他抬手压住,露出腕上的旧疤。
“有力气,也知道留活路,这样的人才教得了他。”
青砚就在这时赶来。
“北境回报,许老爷三日前被提走了。”
9。
提人的令出自兵部,写着押解回京。
御史台的人赶到驿所时,只找到父亲留在床下的一只草鞋。
鞋底缝着半片薄木,上面用炭画了两段水道。
其中一段通往白沙渡废仓。
谢停舟当夜遣人沿路拦查,又将木片交给我辨认。
父亲鞋底的针脚乱,最后一针挂着血。
“他走的时候,脚有伤。”
谢停舟握住木片的另一端。
“押解有沿途关文,只要还走官道,就能追。”
校考当天,我在营门外见到了裴知衡。
他随裴慎来观考,穿了我从前替他熨过的那件衣裳。
擦肩时,一张小纸塞进掌心。
纸上写着,水考失手,许父可活。
落款旁边画着父亲右腕的烫伤。
只有见过父亲的人,才画得出那块疤。
纸被我折好,交给谢停舟。
狐裘下的手按在桌沿,谢停舟叫来巡考御史,请他将胁迫考生一事记入册中。
裴慎见御史落笔,立刻笑着说家中小儿爱玩闹。
“照野是自家孩子,平日玩惯了。”
“拿押解中的人命玩?”
谢停舟话音一落,裴慎的笑便僵在脸上。
御史命人分开看住裴家父子,校考照常开始。
第一项是挽弓。
领到的弓经过工部重验,我拉弦试了试,没有异响。
靶心外圈扎着红布,是风向标。
裴知衡忽然在后面咳了一声。
那声咳嗽从前意味着要添茶,要让路,或要我闭嘴。
弓弦贴到颊边,箭放出去,钉进红心。
三箭过后,记分官迟疑着没有落笔。
主考说我站姿不合文武兼修之礼,要扣一等。
御史翻开考规,直接问是哪一条。
规册翻了两遍,主考只得让记分。
谢无恙站在我后面,掌心裹着布,三箭两中,一箭偏了。
他却没羞,举手请记实分。
水考前,兵部送来统一的皮甲,每件都缝了铁片。
谢无恙穿上后,低声问我重量是否太重。
甲重十五斤,远超纸上所写。
我要求当众称量,裴慎立即斥责,说军中将士皆穿此甲,莫非首辅幼弟要破例。
谢无恙一把解了系带,把甲扔在秤上。
秤杆翘起,四下都看得见。
工部的人拆开内衬,多出来的铅块一块接一块取出。
御史的脸已沉了下去。
负责发甲的小吏被拿住,裴慎还在辩称仓库混放,水上的起考鼓却响了。
同行的第三名考生已经登船。
船刚离岸三丈,底板裂开,水涌进舱。
谢无恙纵身跳下去,我紧随其后。
水下船身向侧面翻倒,船舷砸过来时,肩头撞得一麻。
那名考生被皮甲拖住,双手抓着船板,连喊声都发不出来。
割断甲带,托住后颈,再把人推向谢无恙递来的绳,岸边终于有人拉了起来。
翻身攀住船沿时,水里漂来一截断钉。
钉尾那道被磨过的斜口,正擦着我的手背。
10。
断钉被送上岸,工部匠人当场验出了夹料。
裴慎立刻命人拖船,说破船留在水里妨碍后续考试。
御史挡在岸前,连造船的匠人也一并扣下。
谢无恙跪在地上吐水,吐完便指着那艘船。
“谁再动,先从我身上过去。”
裴知衡想来扶我。
手背上的擦伤还在流血,他拿了帕子,满脸都是熟悉的心疼。
“早说过,别学这些伤身的本事。”
我接过帕子,裹住那根断钉。
“多谢,正好收证。”
那块绣着裴字的帕子交到御史手里时,裴知衡脸上的神情终于挂不住。
考场暂封,所有人等候查验。
午后,拦查押解车的骑卒回来了。
父亲在白沙渡以南的客栈被找到,左腿受了伤,人还活着。
押解他的四名差役中,两人是裴府护院,关文上的印也与兵部存档不符。
谢停舟先让郎中去接,随后将一封密封文书递给巡考御史。
裴慎突然跪了下去。
“下官失察,请容查明内情。”
谢停舟看着他。
“内情会查,你先交出兵部腰牌。”
腰牌收走那一刻,裴知衡踉跄着扶住父亲。
围观的人原先等着看我落水出丑,如今纷纷避开裴家身边的位置。
可押解车到首辅府时,我还是没能站稳。
父亲瘦了许多,裤脚剪开,露着肿起的伤腿。
看见我,他先抬手摸了摸肩膀。
“怎么缩着背?”
那句话一出口,提在手里的药便洒了半碗。
父亲笑着替我把肩扶正,随后伸手摸向腰间。
旧腰带拆开,里面缝着一张被汗浸透的薄纸。
是当年罚银的收讫回单。
三百两,缴付人许崇山。
日期在裴家与我立契之前七日。
我盯着那个日期,连父亲叫了两声都没应。
“当年罚银,家里的船卖了就够,怎还会欠裴家?”
回单铺在桌上,青砚立刻取来裴家提交礼部的借据。
借据附着一张缴银证明,印章相同,缴付人却成了裴慎。
谢停舟命人去户部调原底。
父亲仍在找东西,最后从鞋口摸出一粒小银扣。
“你娘的簪子,还有这扣子,本来一并托人捎给你,可惜半路就被截了。”
旧账一页页摊开,那三百两的根竟是假的。
裴家用一笔从未垫付的钱,把我困了三年。
青砚捧着户部调出的抄档回来时,身后还跟着另一名老人。
那是白沙渡当年的船匠,名叫何成。
见到父亲,何成跪地大哭,说这些年受了裴家三十两银,连给许家送封口信都不敢。
谢停舟让人扶他坐下。
何成从怀中取出一片断木,放在回单旁边。
木上钉着一截黑铁。
与校考船里捞出的断钉,一模一样。
11。
何成说,白沙渡那六艘船下水之前,父亲便发现船钉有问题。
军仓催得急,裴慎拿军令压着,不肯重换。
父亲只好沿途检查,每过一站就在船帮加绳,到了白沙渡,仍有两艘吃水偏低。
于是船队停渡,申请卸粮。
申请递上去,当夜却有人割断系船绳,强行把船推入急流。
“仓里装的,早就换成了湿沙。”
何成用袖子擦脸。
“粮食在上游卸过,船沉了,账就平了。”
父亲救下十七个船工,裴慎却抢先报了醉酒误事。
被救的人分散安置,能开口的都拿了银钱。
那时边地正缺粮,案子必须尽快了结。
父亲拿不出完整凭据,又担心船工被灭口,只得按了认罪的手印。
“可我留了押运各站的水尺,船轻了多少,过哪站换过货,都记在图里。”
纸笔送到床边,父亲将草鞋木片上的河道续了几笔。
所谓禁图,正好标着换货的旧仓。
裴家扣住家书,制造债务,再用结契将我留在眼前,等的便是父亲藏下的东西。
裴知衡那些拖延与羞辱,也因此有了另一层用处。
只要我时时觉得亏欠,就不会追问三百两去了何处。
谢停舟取出那件拆过铅条的儒衫。
青砚翻开内襟,里面仍留着几处搜检后的针孔。
“游湖那日拿走外衫,是因夹着铅条,也因有人在衣内反复拆缝。”
父亲摸了摸那些针孔,手停了很久。
“照野,爹连累你了。”
床边的凳子挪近,我将那张假借据递给他看。
“该认错的人,已经押着了。”
门外有人通报,裴知衡求见。
谢停舟看向我,我让他在偏厅等。
过去时,裴知衡双手被束,见到我便站起来。
“父亲做的事,我知道得很晚。”
桌上搁着几封截下的家书,他才看清封皮,后半句话便咽了回去。
最上面那封,是父亲两年前托人送的。
信里明明写着罚银已清,劝我莫为报恩仓促结契。
封面上还有裴知衡批的小字。
此封烧去。
“这也是很晚?”
裴知衡跪下来,膝盖碰在地上。
“可我终究没让人烧,照野,我给你留着。”
一封扣了两年的家书,被他说成了恩典。
我将信交给书吏,叫他记录字迹。
裴知衡忽然挣扎,束手的绳磨破了腕。
“你当我全是为了那些东西才留你?”
“药是谁让退的?”
“我只是气你总想着走。”
“私印是谁拿的?”
“父亲说借用几日,我也不知会写那封信。”
“盗文的陈词,是谁递的?”
回答停了。
书吏仍在写,纸上的字一行接一行。
裴知衡望着我,声音低下去。
“小时候你掉进井里,是我把你拉上来的,你答应过,一辈子都待我好。”
那年井水只到腰,他跑回去叫人,父亲用绳把我拉了上来。
此后三年,我替他背了书箱,十年里替他挡过不知多少麻烦。
“当年报信的恩,我谢过你,也还过了。”
离开时,他在身后叫得嗓子都哑了。
走到门外,谢停舟递来一杯水。
杯沿碰到唇边,我才发现手还在抖。
“我刚才,还是怕他提从前。”
谢停舟没有接话,只等水喝完,接过杯子。
“你已经走出来了。”
12。
白沙渡案复审那日,我与父亲一同到刑部。
旁听的位置上,坐着当年被救起的船工。
原先十七人,如今来了十二个。
两人病故,一人迁往外地,另有两人被裴家安排在军仓做杂役,也已派人提来。
裴慎跪在堂下,先认督造失察,随后把换粮之事推给死去的副手。
每说一句,何成都要气得站起来。
父亲按住他的手,让他等问到再答。
船运记录由工部的人重核,父亲留在河图上的水尺,与沿途驿站存的吃水数一一对应。
满载粮食的船,在过第三站时已轻了近一半。
裴慎说是旧档年久,误记也常有。
紧接着,户部送来那一年各仓入库的账。
本该运往北境的米,在裴家姻亲掌管的南仓出现,连装袋的旧印都没刮净。
军粮追回一部分,流出去的银也有去处。
裴家京郊那座新园子的买契,正签在沉船之后。
辩解到了这里,裴慎改称自己只是一时糊涂,愿卖田补足军粮,请求免罪。
谢停舟奉旨参审,翻开另一册名簿。
白沙渡断粮后,北境守军挨了十九日。
死伤簿上有冻饿而亡的姓名,还有因缺粮而被迫出营求援的那支队伍。
谢停舟的兄长谢停云,死在其中。
坐在侧边的谢无恙抬起头,谢停舟却没有看他。
“本官与案中死者有亲,证据已全部呈递,此后定罪,请三司依法裁决。”
交过文册,谢停舟离开审案席,坐到了家属那一排。
狐裘领口松开,露出颈侧一道旧疤。
北境缺粮时,他曾奉命押送第二批军需,行至途中遇袭,伤口在雪里泡过,才落下如今的畏寒。
裴慎望着那道疤,伏在地上再没抬头。
轮到裴知衡时,书吏逐项宣读伪造借据、冒领银钱、盗用私印、诬告盗文的证据。
所谓情急置气,在一张张签押前站不住脚。
裴家的管事也交出三年来的真账。
签在家书上的烧字,签在退款单上的允字,全是裴知衡亲笔。
结契书最后送上来。
礼部复核了户部原档,判定债条所据虚假,胁迫续约的文书一并作废。
朱笔落下,旧契从中裁开。
裴知衡忽然抬头看我。
“许照野,契毁了,我们十几年的情分也要一起毁?”
我将属于自己的那一半收好。
“请把欠我的银钱还清。”
堂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
裴知衡盯着那半张纸,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当日退堂,山长等在刑部门外,带着重新写好的荐书。
“先前受人蒙蔽,让你受委屈了。”
荐书递到面前,我没有伸手。
“救人时,山长看见了。”
旁边站着几个来旁听的书院学子,他拿着荐书的手僵住。
“书院总要顾全大局。”
“那便把联名诬告、删去救人经过的事,照实写进院录。”
当晚,山长递了辞呈。
联名作伪的两名学子被停荐三年,盗用的策论也在书院公示更名。
谢无恙捧着抄回来的告示,跑到我面前时却先停下了笑。
“许师父,兄长病倒了。”
13。
谢停舟烧得厉害,仍让青砚把公文放在床边。
郎中守了半夜,交代旧疾发作时最忌劳神。
我进门取走公文,谢停舟睁开眼,先问父亲的伤如何。
“能扶杖走了。”
“案子未结的部分,你别急。”
纸张被压在枕边,他伸手去拿,我先一步抽走。
“明日再看。”
青砚捧着药,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谢停舟抬眼看他,他便把药碗塞进我手里,退到了门外。
药还有些烫,碗放在小几上晾着,我把窗边漏风的窗边漏风的窗纸重新糊了一层,谢停舟却抬手按住我的手腕。
“我自己来。”
他声音沙哑,手上没多少力气,我仍停了动作。
“病人就该听郎中的话。”
“许师父教训得对。”
谢无恙从门外探进头,手里端着一碗粥。
“我问过郎中,病中能吃这个。”
他把粥放到桌上,又盯着谢停舟看了好一会儿。
“兄长,你若再把公文拿到床上,我就把它们全送去灶房。”
谢停舟侧过脸。
“你如今胆子大了。”
“跟许师父学的。”
少年说完便退到旁边,手掌上的伤已经结痂,却还握着那柄练习刀。
我将药碗递给谢停舟,他喝了两口便皱眉。
“剩下的喝完。”
“药太苦。”
“你弟弟挨刀时都没说苦。”
谢无恙立即抬头。
“我那是没来得及说。”
谢停舟看着他,竟轻轻笑了一声。
那一声过后,他咳得厉害,药碗在我手里晃了晃。
青砚推门进来,见他咳完,才说刑部送了新的文书。
裴家案已移交三司,裴慎革职下狱,裴知衡因伪造文书、侵吞钱款、诬告他人,判流放岭南,裴景和也因协助转移赃物,发往边郡服役。
我接过文书,看见最后一项写着赔偿。
裴家京郊园子与铺面尽数查封,先还白沙渡军粮亏空,再偿许家被侵吞的钱款。
母亲的银簪列在追回物品中,花头被掰坏的那半片也找到了。
“簪子送来了吗?”
“还在刑部,明日便能取。”
谢停舟伸手,指了指我手中的文书。
“你父亲的军籍也会重核。”
“他还能回北境吗?”
“若他愿意。”
父亲腿伤未愈,原本只想回江南种田。
听见这句话后,他在第二日便叫人送来一封信,说白沙渡的旧河道还记得,若朝廷要重修,他愿去做个验水的差事。
谢停舟看完信,让青砚收好。
“许老爷有本事,也有脾气。”
“他若知道你这样夸他,大约会问你要工钱。”
“那就按工部的规矩给。”
谢停舟说完便闭上眼睛。
我将文书放到案上,回头看见谢无恙站在窗边,肩膀压得很低。
“有话就说。”
“我明日要去校场。”
“伤还没好。”
“选考改在七日后,我不能一直躲着。”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谢停舟。
“兄长说,只要我想去,就让我自己选。”
“你怕什么?”
少年沉默了很久。
“我怕练不好,也怕练好了。”
“怕练不好,便多练,怕练好了,便自己挑要去的地方。”
“真能自己挑?”
“规矩允许的事,谁也不能替你定。”
谢无恙将刀横在膝上,低声问我。
“你会陪我去吗?”
“我只是你的教习。”
“教习也得看学生考完。”
“那便看你能撑到哪一步。”
少年点了头,抱着刀离开。
第三日,谢停舟退了烧,第一件事便是让人把公文搬走。
青砚站在门口,不肯往里走。
谢停舟问他为何不进来,青砚说许公子吩咐过,病未好全,不许碰案卷。
谢停舟看向我。
“你如今管得很宽。”
“你给了我教谢无恙的工钱,也该听我一句劝。”
“账上还记着那二十两。”
“裴家还没赔清。”
“那就先从我这里扣。”
我放下茶杯。
“你的钱不能拿来抵裴家的账。”
他看了我一会儿。
“分得倒清楚。”
“受人恩惠,便要记得还。”
谢停舟撑着床沿坐直,病后的脸色仍差,语气却平稳。
“若我不想让你还呢?”
“那便记成借据。”
“你欠我的够多了。”
“欠你的我会还。”
这次他没有接话。
过了片刻,谢停舟叫青砚拿来纸笔,将首辅府十日雇佣改为一年教习契书,月钱二十两,食宿另算,若谢无恙通过校考,另赏百两。
我看完最后一行,问他为何多加一条。
契书写着,许照野可随时离府,不受婚约、债务及旁人阻拦。
“你怕我被裴家再抓回去?”
“怕你又被人拿一张纸困住。”
笔尖落在纸上,我签了自己的名字。
这份契书没有父亲的名字,没有裴家的印,也没有任何附加债条。
谢停舟收起契书,咳了一声。
“你何时离开?”
“等父亲能回江南。”
“若他要留在京中呢?”
“我便跟他商量。”
“若我想留你呢?”
屋内安静下来。
青砚站在门外,抬头看向廊下。
谢停舟没有移开视线,话说得很直。
“我府里缺一位教习,也缺一个能把账算清的人。”
“首辅府里能算账的人很多。”
“会教刀、识水路、敢在礼部当堂拆穿裴家的人,京里只有你。”
他抬手按住胸口,咳声压下去后,继续说道:
“我留你做事,给你该得的银钱,也给你随时离开的路。”
“谢大人想要什么?”
“先做我的属下。”
“往后呢?”
“往后等你愿意再说。”
这话没有逼迫,也没有假意许诺。
我收起自己的手,起身给他添了半杯温水。
“先把病养好,等谢无恙考完再谈。”
谢停舟接过杯子。
“好。”
校考前一日,谢无恙练完水上换气,坐在岸边擦头发。
他的动作已经利落许多,起身时也不再扶人。
青砚递来一封帖子,说兵部新任侍郎派人来请谢无恙赴宴。
帖子上写着庆贺校考,落款却是裴慎旧日的门生。
谢无恙把帖子撕成两半。
“告诉来人,我不去。”
门房回话说那人不肯走,还在外面叫嚷,说谢家不给兵部面子。
谢停舟从廊下走来。
他病还没全好,披着狐裘,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
“把帖子送回去。”
青砚问送什么话。
“告诉他,谢家若要给面子,会递正式名帖。”
门房领命离开。
谢无恙看了兄长片刻。
“你不怕他记恨?”
“兵部已经换了主事,旧门生自身难保。”
“那你为何让我去校考?”
“你若不去,他们便能说你因兄长庇护避开考场。”
谢停舟转向我。
“你教了他这么久,明日可有把握?”
“他能救人,能认错,也能照规矩记分。”
“我问的是名次。”
“名次由考官评。”
谢无恙拿刀背敲了敲地砖。
“我只求别拖累别人。”
“这句话记住了。”
第二日入场时,兵部换了监考,工部验过所有弓弦与皮甲,水上考场也添了三艘备用船。
谢无恙抽到第三号。
第一项仍是挽弓,他三箭全中,最后一箭擦过旧靶边缘,记分官依规记为九分。
他没有争辩。
第二项负重,他扛起二十斤石锁,走完规定的百步,放下时膝盖弯了一下。
旁边的考生笑他撑不住。
谢无恙转身问监考。
“考规只要求走完百步,是否还要站着挨笑?”
监考忍着笑,叫他退到一旁。
水考开始后,第三号船驶入水面。
谢无恙先检查船底,再检查腰绳,最后将备用绳交给同船考生。
那考生说自己会游,不需要。
谢无恙看了他一眼。
“船翻以后,谁也不嫌绳多。”
鼓声落下,船划出十丈。
水面忽然起了横流,第三号船向右侧偏去。
谢无恙没有硬拉船桨,先叫同船考生压低身子,随后解下腰绳,将绳头抛给岸上的巡考。
船底撞上一块暗桩,船身往左翻。
两人掉进水中,谢无恙抓住船沿,先将另一名考生推上翻倒的船底。
巡考拉绳时,岸边有人故意松开了扣环。
绳子从石桩上滑落,谢无恙身体被水流带出一段。
我抓起备用绳,跳上旁边的小舟,划到他身侧。
“先抓船板。”
“我能游。”
“考规要求你救人,不要求你逞强。”
他咬住绳,将另一端递给落水考生。
三个人被岸上合力拉回。
谢无恙上岸后没有争功,只向监考说明扣环松脱的过程。
那名负责牵绳的兵士跪下,说自己手滑。
谢停舟已派人将扣环送去验查,里面多了一层油。
监考当场封存器具。
谢无恙擦干头发,走到我面前。
“我通过了吗?”
“分数还没出。”
“那我做得对吗?”
“对。”
他这才笑了。
放榜时,谢无恙排在第七。
他没有进入最前面的骑营,却被水师营选中。
谢停舟问他愿不愿去。
谢无恙拿着名册,看了很久。
“我想去水师。”
“那里比京城辛苦。”
“我知道。”
“也可能几年回不了家。”
“我知道。”
谢停舟把名册交给他。
“那就自己签。”
谢无恙落名后,将纸递回兄长。
“你会来看我吗?”
“公务允许便去。”
“许师父呢?”
我看着他。
“水师营缺教习,我若有空,会去看你。”
谢无恙点头,随后将那柄练习刀送给我。
“这个留给你。”
“你带去。”
“那里会发新的。”
“那便留着。”
少年犹豫片刻,终于把刀递到我手中。
送他出发那日,父亲也来辞行。
他的腿还未完全恢复,手里拄着拐,却坚持自己走到谢停舟面前行礼。
谢停舟还礼,请他不必多礼。
父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件狐裘。
“谢大人,我儿欠你的钱,我会慢慢还。”
谢停舟道:
“许老爷,他签了雇契,按月领钱。”
“雇契也能还。”
“那便各算各的。”
父亲满意地点头。
“该这样。”
马车走远后,父亲把一只小木盒交给我。
里面放着修好的九凤金簪,凤尾接回去了,左翅仍缺半片。
“你娘说过,坏了的东西修好便能用,缺了的地方留着,才知道它从哪里受过伤。”
我将簪子收进袖中。
“她什么时候说的?”
“你小时候把她的簪子摔断,她就是这样哄你的。”
“我怎么不记得?”
“你那时哭得厉害,什么也没听进去。”
父亲笑了一声,随后将盒子合上。
“江南女塾已经修好屋舍,春棠和小满都愿意留下帮忙,你若不想在京里待,就跟我回去。”
“我想先把账清完。”
父亲点头。
“也好。”
他走后,谢停舟站在台阶上问我。
“你要回江南?”
“等案子结清再说。”
“若账清了呢?”
“再看。”
谢停舟没有追问,只吩咐青砚把刑部送来的物品交给我。
那只银簪的花头已经修补,断口仍能看出痕迹。
我将它戴回发间,抬手扶正。
青砚看着我,笑了一下。
“许公子如今站得很直。”
“从前是谁叫我缩着?”
“裴公子。”
“那便忘了。”
刑部最后送来的,是裴家补偿银的清册。
侵吞的抄书钱、被冒领的束脩、假借据中的三百两,都已分项追回。
结契作废后,裴知衡仍欠我一百七十六两。
他在押解岭南前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没有求情,只写了一句,若我愿意替他作证说裴慎逼迫,他便把剩下的银钱交出。
我将信交给书吏,没有回话。
裴慎的罪行由证据判定,裴知衡自己的罪也由他承担。
一个月后,裴家铺面卖出,欠款全部还清。
账房将最后一枚银锭放到桌上,我在清册末尾签下姓名。
谢停舟从旁边拿起那份雇契。
“现在账清了。”
“我知道。”
“你可以走了。”
他把契书递给我,神情看不出挽留。
我没有接。
“谢大人的病好了吗?”
“郎中说还要静养。”
“府里缺教习。”
“谢无恙已经去了水师。”
“水师营还有新兵。”
谢停舟看着我。
“许照野,你要留下,便把话说清楚。”
窗外有人送来新裁的衣裳,衣襟宽窄合身,里面没有铅条。
我拿起衣裳,放回桌上。
“我想留在京里做事。”
“以什么身份?”
“首辅府教习,工部水道校验,也可以替你看账。”
“还有呢?”
我抬眼看他。
“若你愿意,我想同你试着相处。”
谢停舟握住契书的手停住了。
他沉默许久,才问:
“你分得清感激与喜欢?”
“分得清。”
“我曾拿走你的外衫,也曾用谢无恙困住你。”
“你给了我选择。”
“我未必事事温和。”
“我也未必事事顺从。”
谢停舟将雇契收回袖中。
“那便试试。”
他起身时仍有些虚,我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这次他没有推开。
青砚在门外看见这一幕,转身便要走。
“站住。”
谢停舟叫住他。
“去把府里账房叫来。”
青砚回头。
“现在?”
“许公子要看账。”
我把手收回来。
“先喝药。”
谢停舟看向我。
“药太苦。”
“喝完给你一块糖。”
青砚低头忍笑,转身去取药。
谢停舟坐回椅上,接过药碗,喝完后将空碗递给我。
我从案边取了一颗糖,放进他手里。
他看着那颗糖,问:
“你从哪里来的?”
“谢无恙留下的。”
“他倒会替兄长备东西。”
“他怕你嫌苦。”
谢停舟将糖含进嘴里,过了一会儿,忽然问我:
“你当初落水时,为什么先救那个孩子?”
“他离我近。”
“若他离你远呢?”
“也会救。”
“你自己都未必顾得上。”
“活着的人,总要先拉一把。”
谢停舟望着我,眼里少了审视。
“许照野。”
“嗯。”
“站直些。”
我抬起肩背,九凤金簪碰到鬓边,发出轻响。
那声音传到门外,青砚送来的药碗也跟着放在案上。
我拿起新账本,写下年月日,随后在经手人处落了自己的名字。
谢停舟坐在旁边看公文,没再阻拦。
院外送来水师营的家书,谢无恙说第一日上船便吐得厉害,第二日仍要练刀,还问我什么时候去验他的水步。
我回信写了三页,末尾只添了一句,先把饭吃完。
父亲的信随后送到,说江南女塾添了两位先生,春棠学会了算账,小满已能独自教孩子认字。
母亲的墓旁种下了两株桂树,来年便能遮住碑后的空地。
我将两封信收好,合上账本。
谢停舟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清淡些。”
“府里的厨子会做鱼。”
“别放太多姜。”
“你还挑食?”
“我从前吃得少,是因为裴家只肯给半碗凉粥。”
谢停舟停下翻页的动作。
“往后吃饱。”
“这句话要写进契书吗?”
“可以。”
他取来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写下六个字。
许照野每日吃饱。
墨迹未干,我把纸压在账本下面。
夜里回房时,门槛外仍有人等着递公文。
谢停舟叫青砚退下,将案卷放回柜中。
“明日再看。”
我站在门边问他。
“这句话你记住了?”
“你教的。”
“我教你的事还多。”
“那便慢慢教。”
他将灯移到我们之间,留出一张椅子的位置。
我坐下翻开账本,簪尾轻轻碰到耳侧。
这一次,没有人催我起身,也没有人拿我的名字去替旁人还债。
窗纸被重新糊好,夜风进不来。
我落笔记下今日支出,谢停舟在旁边核对公文。
一页账写完,他伸手按住纸角。
“明日陪我去刑部。”
“案子还没结?”
“裴家还有一笔军粮要追。”
“好。”
他收回手,视线落到我的名字上。
“许照野。”
“嗯。”
“簪子很好看。”
我抬手碰了碰鬓边。
“缺了半片。”
“我看得见。”
“看得见还夸?”
“缺在哪里,我也记得。”
灯影落在账本上,正好遮住了那道旧折痕。
我合上本子,将算盘放到案边,起身时肩背自然舒展开。
谢停舟跟在我身后走出门。
这一次,我没有再低头。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