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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9:30:56

长兄同时与两名备考女科的女子私下通信,迟迟定不下婚事。

后来,一人金榜题名,他便欢欢喜喜应了亲。

另一个,却被他推给了我。

他连认信的笺纸都备好了,要我照着抄下“三年书信,皆出我手”,再署上自己的名字。

“阿照,只能委屈你。若叫人知道我许了两家的婚事,裴家还怎么做人?”

为了所谓的家声,我提了笔,也认下那门赘婚。

谁知,那名穷困的女子,竟是隐去身份的宁王府郡主谢令仪。

她迎我入府,疼过我三年,许诺此生只有我一个夫君。

长兄选中的女官却获罪远徙,他受不得苦,在一封绝笔里指认我冒名夺缘,随后悬梁而死。

谢令仪拿着那张有我亲笔的认信笺,将我的解释一并撕了。

她逼我跪在长兄的牌位前认罪,直到我病死在漏风的别院。

再睁眼,还是那张笺纸,还是那支递向我的笔。

长兄眼眶通红:“阿照,你替我抄一遍吧。”

我把笔推回了他面前。

尚未开口,门外骤然响起迎聘的喜乐。

管家冲进来,连气都喘不匀。

“夫人,宁王府郡主来下聘了!”

1

我按在桌沿的手指,一寸寸收紧。

上一世,谢令仪直到长兄与宋知微成亲以后,才以郡主的身份上门。

这回,宋家的庚帖昨日才送到。

她早来了半个月。

难道回来的,不止我一个?

母亲已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猛地回头看长兄。

“景衡,宋家才来提过亲,王府这又是怎么回事?”

长兄望了一眼还空着落款的笺纸,扑通跪了下去。

他再不敢隐瞒,将三年里与两名女子互通书信的事全说了。

本朝设女科多年,女子也能入仕、立户招婿。

长兄怕父母只重门第,便自己去了京中的诗社,想着从待考的女子中择一个前程好的。

他看中了寒门士族出身的宋知微,也看中了自称孤身来京的谢砚。

他在信中与她们谈诗论文,许诺待高中之日,便登门议亲。

如今宋知微刚刚登第,谢砚却成了宁王府的谢令仪。

母亲气得肩膀都在抖,手抬起来,却只落在长兄背上,轻轻拍了拍。

“你怎么敢许两家的婚事?叫你父亲出去见人时怎么抬得起头!”

长兄伏在她膝上,哭着认错。

她骂了几句,声音便低下去。

“到底也是为了终身。罢了,先起来。”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场已经见过一回的偏袒。

母亲生长兄时伤了身子,将他送到祖母膝下养了几年,总说自己欠了他。

欠着欠着,便要拿我的东西来还。

冬天的新裘衣,她说我还年轻,冻不坏,转身却替长兄掖紧领口。

父亲收藏的古砚被长兄打碎,她让我去认,说他正要在诗社露面,不能坏了才子的名声。

那晚我跪在祠堂里,回去后烧了两天。

府里留着救急的老参,也被送去长兄房中。

理由是他听说我病了,心口不舒坦。

母亲常教训我,手心手背都是肉。

可她只舍得割手背。

此刻,她替长兄理好衣襟,果然将目光投向了我。

“阿照,宋家的庚帖已经收了,总得有个人与她成婚。”

她取过桌上的婚帖,往我面前一推。

“把你哥哥的名字改成你的。”

我看了一眼那张帖子,没有碰笔。

母亲脸色冷下来。

“郡主肯来迎你哥哥,是他天大的福分。这时候闹出悔婚,王府会怎么看裴家?”

“宋知微虽穷些,好歹有个功名,你也算不得委屈。”

她将笺纸与婚帖一同推过来。

“那张认信笺不用了,婚帖总要写。”

“别连这点事都不肯担。”

原来,前世推给我的是谢令仪,这一世便是宋知微。

她们的名字在变,我该退让的份却从没有变。

我望着帖子上长兄的名字,忽然想起前世的宋知微。

长兄嫌她贫寒,成婚后不肯与她同室,还跑到官署哭闹,让她因失察获罪,远徙外州。

她受过不少磋磨,却没有将怨气撒在长兄身上。

后来她平反复起,做过地方官,最后入了阁。

那是她一寸寸挣来的路。

我选她,却不是因为记得那一身官服。

只因长兄做了那么多事,她都不曾将人锁起来,逼他对着谁的灵位跪到死。

母亲催我:“还愣着做什么?”

我将认信笺推回长兄身边,另取了一张干净的婚帖。

“宋家的亲,我应。”

“写我的名字,便不必先划掉旁人的。”

笔尖落在纸上,我写得很慢。

裴照。

是我的名字。

这一次,我只认这门自己愿意的婚事。

2

新帖还没来得及收起,院中已抬进第一只朱漆箱。

后面的聘礼一眼望不到头。

有海珠,有蜀锦,还有用绒垫托着的翡翠,连人那么高的珊瑚也抬来了。

一百二十八抬,将裴家的院子堵得转不开身。

谢令仪站在人群中,玄色衣袍上压着金线,发间一支玉簪,神色比前世更加冷淡。

她向父母见礼,又看向长兄。

“我许过裴大公子,待能护他一世,便来迎他。”

长兄眼中又蓄了泪,低声说自己身份微贱。

她伸手托住了他的手腕。

“我认定的人,不必拿门第与旁人比。”

我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前世,她也曾这样护着我。

王妃嫌我父亲只是七品小官,宁愿她另选郡马。

是她跪在王爷书房外,求来了那道婚旨。

我怕冷,她便让人给府里的长廊都铺上毡毯。

冬日出门,我的靴子总先放在暖笼旁烘着,她摸过不烫,才肯让我穿。

病中想吃江南的青梅,她差人寻来,自己守了我好几夜。

三年没有孩子,王妃要她与我和离,她连茶盏都掷碎了。

“我只有这一个夫君。”

那时候,我真以为自己再不必担惊受怕。

可长兄死后,她将旧信与那张认信笺扔在我面前,要我自己念。

我念到一半,嘴唇都在抖。

“是哥哥求我的。你不知道那时候……”

她不肯听。

“自己的名字,也是旁人替你写的?”

那一夜,我在榻前跪到天明。

她撤去我的生辰席,将跟了我多年的仆从发卖,又把我迁到别院。

我病得扶不起一只药碗时,仍得在牌位前跪足时辰。

她站在门口说,长兄的命不能白丢。

我的命,便这样一点点耗完了。

如今她重来一次,倒是将长兄护在了掌心。

那些曾让我当真的话,她仍说得出来,只是换了个人听。

父亲看完婚期,迟疑着问,半个月是否太赶。

谢令仪终于朝我看了一眼。

“早些定下,免得有人又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院中安静下来。

我听见长兄轻轻吸了一口气。

旁人只当郡主说的是外头的风言风语,我却知道她在防谁。

心口还是疼。

像一处早已结痂的伤,被人慢慢掰开。

可我没有低头。

“是该早些。”

“郡主与长兄既有情意,自然不必再等。”

我向两人道喜。

谢令仪望着我,眉头一点点蹙起来。

她像是不满意这个回答,视线又落到我手中的帖子上。

“裴二郎也忙着议亲?”

“是。”

“倒是不挑。”

我将婚帖收进袖中。

“自己的日子,总要自己过。”

她看了我许久,忽然冷笑一声。

“那我便等着看,你能找一位什么样的妻子。”

说完,她带人出去了。

长兄捧着一匣珠子过来,唇角的喜气怎么也掩不住。

“阿照,别怪我。”

“若你早些肯应,那人或许便是你的了。”

“可如今,宋家的苦日子要你去过。”

母亲立刻皱眉看我。

“你哥哥将来是郡主的夫君,你别仗着兄弟的名分,生出什么不知足的念头。”

“你从小便不如他,婚事差些,也是命。”

我站在那堆晃眼的珠光里,听着她熟悉的训话。

从小便不如他。

可我真是从小便不如他吗?

3

开蒙时,夫子夸过我的字。

只是夸一句,长兄便将自己关在房里,抄到半夜,腕子肿得抬不起来。

母亲抱着他的手吹气,转头骂我故意刺激他。

“他要强,你不知道让一让?”

“非把他逼坏了,你才痛快?”

后来,我的画在春宴上得了头名。

长兄三天没吃饭,母亲便把那张画撕了。

碎纸落在我脚下,她说,兄弟之间争什么高低。

马球场上,我已经要进最后一球。

抬眼看见母亲坐在看台上,沉着脸朝我摇头。

我勒住缰绳,给长兄让出路,却被惊起的马甩落在地。

手臂折了,骨头钻着疼。

长兄得了满场喝彩,母亲来到床前,先问我为什么不早些停。

仿佛连这条胳膊,也是我为了让他不好受,故意摔断的。

从那以后,我不再去诗会,不再参赛,也不在人前落笔作画。

长兄成了裴家最出色的儿郎。

偶有人问到我,母亲便说小儿子懒散,担不起事。

那些年,我没有再为自己分辩过。

没人肯听。

前世谢令仪迎我入府时,我以为终于有人肯看见我。

后来她拿着长兄的遗书,把所有亏欠又推了回来。

我避开窗外接连送来的王府箱笼,只想早些与宋知微见一面。

可我去前厅时,廊下只剩一包点心。

门房说,宋大人等了半个时辰,夫人忙着给大公子试衣裳,便打发她先回。

“宋家说想问问二郎的意思。夫人说,不用问了,裴家答应便算数。”

我转身往门外追。

宋知微还没走远,正低头整理手中的绳结。

听见脚步,她回过身,有些意外。

“裴二公子?”

我站到她面前,气还没喘匀。

“方才的话,我没有说过。”

她看了看门内,明白了。

“我想亲口问你。”

“若你不愿意,这门亲事便作罢,不必拿家里的答复当成你自己的。”

我攥着袖角,迟了一会儿才问:“原本与你议亲的是我哥哥。换成我,你不觉得受了欺辱?”

宋知微摇头。

“我在京中困顿时,他的信曾宽慰过我。”

“我记着那份情,所以依约登门。”

“可他的选择是他的事,你不该替他赔什么。”

她说这话时,没有一点被挑剩后的怨气。

“若你肯与我成婚,我会认真过日子。”

“若不肯,我自己去说,不能损你的名声。”

街上有挑担的行人经过,我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从前我接下的每一件事,都是家里早替我答应的。

这回,有个人站在我面前,将那句被截下的话重新问给我听。

我眼眶发热,低声道:“我愿意。”

她的神色一下松快了。

摸了摸衣袖,取出一块玉,郑重交给我。

“家中传下来的。”

“不算贵,先作信物。”

我不肯让她这样说。

“传家的东西,已经很重了。”

宋知微看着我笑了一下。

她告诉我,裴家定了兄弟同日成婚,她会按时来迎。

“宋家的门小些,人少些,礼数不会少你的。”

我将玉握在掌心,连回去的脚步都轻了。

可走进自己院子时,那一点轻快便散了。

祖母留给我的箱子,被一只只抬了出去。

母亲身边的嬷嬷站在库房门口,指挥人往长兄院中送。

我拦住最后一只木箱。

“这是祖母单留给我的。”

母亲沿着廊子过来,连看都没看。

“你哥哥进的是王府。”

“陪资少了,王妃脸上不好看,也要叫人笑裴家寒酸。”

我回头看了看,屋里已空了大半。

“那我的呢?”

父亲不耐烦地斥我。

“宋家那样的门户,哪里要这些排场?”

“裴家供你吃穿这么多年,让你匀些东西出来,你就要一项项算账?”

我被他问得说不出话。

母亲见我松手,便让人把箱子抬走,又叫我去替长兄点算王府的聘礼。

“少了什么,都得问你。”

我看着被搬空的库房,忽然觉得好累。

他们总能算清我吃过多少饭,穿过多少衣裳。

唯独算不清,被我让出去的那些东西,究竟有多少。

“好。”

我站在门口应了。

都给他。

只盼这一次给完,我便不再欠这个家。

4

王府的聘礼摆了三间屋子,我照着册子一件件点完。

裴景衡倚在桌旁,目光忽然落到我衣襟边。

“宋家还拿得出这样的玉?”

我把玉往里收了收。

他却取过笔,在礼册末尾添了一行。

玉佩一枚。

写完,他将册子转向我。

“这一件还没交。”

我先看他的字,再看他的脸。

“哥哥,你亲眼见宋知微将它给了我。”

“它没进过王府的箱子,怎么会成了郡主给你的礼?”

他笑意淡下去,眼睛慢慢红了。

母亲闻声走来,将册子按在桌上。

“不就是先记进去?你哥哥大婚要用,你拿出来便是。”

“记进去,便成了我少交他的东西。”

“你心里知道不就够了?非要在这个时候争?”

我终于听明白了。

信可以让我认,名字可以让我替,如今连别人给我的东西,也能先落成我欠哥哥的一笔。

我将玉紧紧攥住。

“祖母留的东西,已经全送过去了。”

“这块是宋家的,我不能给。”

母亲脸色一沉,扯住我的袖子。

“你还敢顶嘴?”

她用力拉我,裴景衡伸手来掰。

院外有人走进来。

谢令仪的目光在我们之间一转,长兄便先递过了那本册子。

“不是什么大事。”

“阿照只是舍不得,我再劝劝他。”

她没有看我,只看了那行字。

“拿来。”

我退了一步,抵住身后的箱角。

“它不是王府的聘礼。”

“裴照,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她向我伸手,声音里全是厌烦。

“你哥哥不与你计较,你便真当自己不欠他的了?”

前世,也是这句话。

我欠他的婚事,欠他的性命,欠到连生辰都不能再过。

我的房里供着他的牌位,每到他的忌日,我便要跪得更久。

膝盖烂了,站不起来,下人便拖着我过去。

有一回,我听见仆人求她,说再这样下去,我真会死。

她在门外沉默了片刻。

“让他记住,景衡死时也疼。”

可是我到底做错过什么?

那一瞬的走神,让裴景衡抓到了我的手。

我猛地往回收,他却攥着不放。

谢令仪扣住我的指节,逼我把手张开。

我听见自己喊了一声不要。

玉从掌心跌了下去。

清脆的一响。

地上只剩几块碎片。

我愣了很久,才慢慢蹲下。

那是宋知微交给我的东西。

她问过我的意愿,告诉我不必替谁受辱,才将它放进我手中。

我什么都没能留下。

连她给的一点念想,也护不住。

眼泪落下去时,我想将几块断玉拼在一起。

手指却抖得厉害,捡起这一片,又掉了那一片。

“对不住……”

玉口割破了手指,血沿着白玉往下淌。

我赶紧拿袖子去擦,越擦越乱。

谢令仪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了看我的手,眼中有一瞬发怔,却又很快别开脸。

“摔了便摔了,用得着这样?”

我捧着碎片,抬起头看她。

“郡主,那本册子上,还能添多少我欠他的东西?”

她皱起眉。

“我不为难你。”

“只要你以后别再争景衡的。”

像是觉得这话说得重了,她语气又缓和些。

“等他入府,你的婚事我也会替你留心。”

“挑个清白稳妥的,不叫你受委屈。”

“你还有往后的日子,别总盯着眼前。”

我低下头,一片片包好断玉。

“是,我还有往后的日子。”

她忽然看向我。

“你说什么?”

我将帕子收进怀里,没有再答。

后来,我托人将那包碎玉送去了宋家。

婚期转眼便到了。

喜娘给裴家二郎整喜服时,指尖勾住了一截旧线头。

她连忙剪去,将袖口理顺。

裴夫人正在另一边替长子扶冠,反复叮嘱他入王府后如何应对,舍不得松手。

轮到小儿子,她只说了一句别耽误吉时。

裴大人始终没露面。

二郎要带走的,只有两只木箱。

宋知微来到门前,先向裴照摊开了手。

喜娘瞧见一块补过的玉,金丝沿着断口走,原来的裂痕仍能看见。

此刻,他反倒迟迟不敢接。

“碎成这样,你还肯留下?”

“本就是我给你的,当然还给你。”

宋知微将玉放到他掌心,手没有立刻撤开。

“我不能叫它一点裂纹都没有。”

“可我会尽力,不再让它摔一次。”

裴照低下头。

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袖口擦了两回,仍没能止住。

门内有人催促,宋知微却一直等着。

到最后,是他往前迈了一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喜娘赶紧掀开轿帘。

裴照带着那块补好的玉坐进去,没有回望门内。

另一支迎亲队伍到时,宋家的花轿已经出了巷子。

谢令仪翻身下马,远处一抹红影正被人群遮住。

她的脚步忽然顿了。

“那是裴家哪一个?”

管家没听明白,陪着笑说今日两位公子同日成婚,那是二公子的喜轿。

谢令仪盯着轿顶晃动的红绸,脸上一点点没了颜色。

“裴照?”

“他跟谁成婚?”

5

管家连忙答,是宋家。

谢令仪的神情变了。

“宋知微?”

那个名字让她想起的,原本只有长兄前世的苦楚。

他在外州寄来许多诉苦的信,说宋家没有像样的房子,连一件得体的衣裳都拿不出来。

后来宋知微还京,渐渐升迁,长兄却已经死了。

这回,她早早来迎他,便是要替他避开那些年。

可裴照怎么会去了宋家?

谢令仪猛地转身,接过缰绳便上了马。

王府的随从拦到马前,提醒她新郎还在等,王爷王妃也等着看礼成。

她像是没有听见,勒转马头追了出去。

长兄在门内听见动静,快步走到廊下。

他头上的新冠还没戴正。

“郡主呢?”

下人不敢抬头,说她往宋家迎亲队伍走的那条街去了。

长兄扶着门框,许久没动。

半晌,他将手中攥着的红绸狠狠掷到了地上。

“又是他。”

轿子转过长街时,我还握着那块玉。

指腹碰到细细的金线,带着一点硌,却叫我心里踏实。

我想,出了裴家的门,总算不用再听那声让我懂事。

身后忽然响起马蹄声。

喜娘在轿外惊呼,轿身猛地一晃,停住了。

我扶住轿壁,还没开口,已听见谢令仪喊我的名字。

“裴照,出来。”

我闭了闭眼。

隔着轿帘,先响起的是喜娘拦人的声音。

她说新婚的轿子不能乱掀,请郡主留步。

谢令仪命她让开。

宋家迎亲的人围上来,马也在前面踏了几步。

有人后退,有人劝说,喜乐声全乱了。

她隔着帘子问我:“他们说你要与宋知微成婚,是真的?”

我没有答,她的声音便更急。

“你怎么能随便应下?”

“我还没替你看,你就这样把自己交出去?”

我将玉收进衣襟,开口道:“郡主方才不是还盼着我另有归宿吗?”

“我如今有了,你该替我高兴才是。”

外面一静。

她像是被我堵住了,过了片刻才说:“我说的是往后。”

“总不能是今日。”

“为何不能是今日?”

我听着她越来越重的呼吸,只觉得累。

“你要迎的是长兄,我与宋家结亲。”

“两桩婚事,没有一处相碍。”

“郡主还想怎样?”

“我不想你跟她走!”

她说得太快,连自己都顿住了。

旁边响起低低的议论。

我等她说下去,她却只叫我先下轿,要带我回去重新议亲。

“宋家这样的门第,你过得了几天?”

“你根本不知她是什么样的人。”

“我替你挑,出身才学都不会比她差。”

我低声笑了一下。

她还当我的亲事,是一句话便能收回重新发落的东西。

“郡主还是回去吧。”

“哥哥等着你,王府的喜宴也等着你。”

轿外有人攥住了轿杆。

“我不许!”

“谁准你跟她成亲了?”

宋知微就在这时走过来,挡在了轿前。

她的声音仍是平常那样,不高,却将周围的劝说都压住了。

“郡主自己的婚事尚未办完,怎么来管我与裴照的婚事?”

“两家应亲,双方情愿,碍着王府哪一条规矩?”

谢令仪冷声叫她让开。

“我与他说话,你还没资格在这里站。”

宋知微没有退。

“他是今日与我成婚的人,我不站在这里,还该站在哪里?”

“你不能因他不愿随你走,便叫他在长街上难堪。”

我听见这句,眼眶忽然发热。

从前总有人跟我说,等过去了再补偿。

她却站在当下,连这一刻的难堪都不肯让我独自受着。

6

谢令仪伸手揪住了宋知微的衣领。

“你也配叫他的名字?”

喜娘吓得叫了一声,王府的人已经赶到,连忙去分开两人。

宋知微扶住轿杆,站稳了,将衣襟一点点从她手里抽出来。

“郡主,这条街上还有旁人看着。”

谢令仪甩开来劝的随从,指着喜轿。

“今日谁敢把这顶轿子抬走,我就打断谁的腿!”

她的声音刺得我耳中发疼。

王府的人也急了,反复说王爷有令,要她立刻回去迎亲。

她不肯听,便有两人上前拦住她的手臂。

“裴照!”

“你本来就该是我的夫君!”

我抓紧膝上的衣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原来她还记得。

可前世我在别院里一遍遍求她时,她从没认过我是夫君。

只叫我罪人,叫我欠债的,叫我向长兄还命。

如今我不愿再与她纠缠,她倒肯拿这个名分来逼我了。

我缓缓松开手,敲了敲轿壁。

“走吧。”

轿子却没有动。

前头一个轿夫将杆放到了地上,声音发抖。

“二公子,实在对不住。”

“家里还有老小,我们担不起王府的责。”

旁边几个人也松了肩。

谢令仪止住了挣扎。

隔着帘子,我看不见她的脸,却听见她的声音平静下来。

“你看,今日走不了。”

“先跟我回去,别叫人都在这里难做。”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玉,忽然把轿帘掀开了。

宋知微立刻望向我。

我问她:“宋家还有多远?”

“不远。走过去,一盏茶工夫。”

我点了点头,扶着轿门,自己站到了地上。

谢令仪的目光一亮,向前迈步,却仍被随从拦住。

我没有朝她走。

我走到宋知微身边,朝她伸出手。

“不等轿子了。”

“我们走回去。”

她握住我的手,没有问第二遍。

喜娘怔了怔,赶紧提起一盏喜灯,跟了过来。

宋家的人抬起那两只小箱子,绕过停在路中的轿杆。

有人重新敲响了锣,急急的两声,虽乱,却响亮。

谢令仪在后面喊我。

她先叫我站住,后来又一遍遍喊阿照。

我手心全是汗,步子也没有多稳,宋知微始终紧紧握着。

一直走过街角,那声音才听不见了。

我低头,见掌心已经掐出几道血印。

宋知微放慢了脚步。

“若累了,我们便歇一下。”

我摇头。

“不累,想早些到家。”

她看着我,轻轻应了一声好。

谢令仪被强行带回去时,裴景衡已等得脸上没了血色。

他迎过去,抓住她的袖子,问她是不是有人在路上说了什么。

谢令仪望着他,脑子里却全是裴照从轿中走下来的样子。

他扶着轿门,手还有些发颤。

可一旦抓住宋知微,便没有再往她这边看。

“令仪。”裴景衡用力攥她,“今日是我们的好日子。”

她终于回了神。

她告诉自己,景衡才是等了她三年的人。

前世他那么苦,后来又因她而死,这一世她自然要补偿他。

裴照不过是不甘心,换个人攀附。

随他去。

王府的正堂里坐满了人,红烛烧得明亮。

礼官唱到该行礼时,她却慢了一拍。

裴景衡在红绸另一头轻轻扯她。

她低下头,终于弯了腰。

每行一礼,眼前却都是街上那双交握的手。

礼成后,裴景衡被送进新房。

他等到夜色很深,才听见开门声。

谢令仪身上带着酒气,站在门口,许久没有往里走。

他忙迎过去,说这三年通信的日子,自己一日都没忘。

“我终于能与你长相守了。”

他握住她的手,袖口滑下去,露出腕间一件新得的玉饰。

谢令仪望着它,眼神忽然变了。

7

前世她也给裴照一件这样的佩饰。

是成婚后亲手系在他腕上的。

他怕碰坏,平日收得仔细,只有陪她赴宴才肯戴。

后来她下令砸了它,说他不配再留王府的东西。

那时他没有争,站在一旁,连脸色都像那块玉一样白。

谢令仪猛地将手抽了回来。

裴景衡僵住,强笑着说今日是新婚之夜,外头的人都该歇了。

谢令仪却走到门边,叫人备马。

王妃还没离府,听见吩咐,立刻命人守住了院门。

“白日还没闹够?今夜你哪里也不能去!”

谢令仪回头看了一眼床边的裴景衡,忽然又叫来贴身的仆人。

“去宋家,叫裴照回来。”

“就说我有话问他。”

王妃不准她出去,那便叫裴照来。

从前在王府,只要她叫,他总会到她面前。

裴景衡伸手来拉,她将袖子一点点抽走,站在门口等。

可过了一会儿,那仆人独自回来了。

他说宋家的门已经关上,宋知微亲自出来回话。

“裴郎君今日说过,不回王府。”

“既是他自己的意思,宋家不能半夜将他叫起来送走。”

谢令仪像没听懂,问裴照有没有亲口这样说。

仆人低下头:“宋大人说,不必再去问第二遍。”

窗下的新婚红烛还在烧。

谢令仪立在那里,终于想明白,裴照今晚会在别人身旁安稳睡下。

那人不必等她开口,不必等她准许,更不必被一声传唤便匆忙送来。

她猛地推开拦门的人。

王妃喝止,裴景衡追到阶下,她仍夺过院外的马,冲了出去。

宾客尚未散尽,都看见了这一幕。

裴景衡扶着门框,听见席间压低了的笑声。

他将头上的玉冠取下,狠狠砸在地上。

碎响过后,仍没有人替他开口。

宋家的门,比我想的还要小些。

我们是步行到的,宋母却早已在门口等着,连两个年幼的弟妹也挤在她身边。

她没问喜轿去了哪里,先招呼人给我送热茶。

“外面风大,赶紧进来。”

我与宋知微在堂中行了礼。

没有王府那样多的宾客,可每一声道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坐进新房没多久,小丫鬟便端来饭食。

栗子糕还热着,旁边是一碗温好的鸡汤。

“宋大人交代的,怕郎君一天顾不上吃,先垫一垫。”

我看着那碗汤,鼻尖忽然发酸。

前世进王府那日,王妃不肯认我,吩咐厨房不许往我房中送饭。

我顶着喜冠,一坐便是一整日。

胃里从饿到疼,后来连直起腰都难。

谢令仪夜里回来,见我脸色不对,亲自去厨房煮了碗面。

她拥着我,低声哄,说来迟了。

我那时还怕她为公务累着。

过了许久才知道,根本不是公务。

是王妃将她留在宫里,要让新入府的郡马知道,谁才是王府作主的人。

谢令仪什么都明白。

她只让我再忍忍。

“母妃年纪大了,我不能让她伤心。”

“你受的委屈,我以后会补。”

后来,她给过许多东西。

可那一日饿到发抖的胃,没有因为一匣珠子便不疼。

跪在王妃院外落下的伤,也没有因为她说爱我便自行好起来。

小丫鬟见我没动,忐忑地问是不是不好吃。

我拿起栗子糕,咬了一口。

“很好,你替我说一声。”

她这才笑起来,又替我续上热茶。

看见我总想揉太阳穴,她还叫来喜娘,替我松了发冠。

没有人提醒我,受了这些照顾,要先记得欠谁一笔。

我低头喝完半碗汤,指尖一点点暖了。

8

宋知微回房时,外头已安静下来。

她饮过酒,眼睛却很清亮。

看了我一会儿,才坐到一旁,轻轻叫了一声阿照。

我抬起头,见她的耳朵有些红。

她把床上的果子扫开,抱来两床被褥,一床放里面,一床放外面。

我有些不明白,便看着她。

她铺好被子,才认真与我说话。

“这门亲事定得仓促。”

“你方从家里出来,还没有习惯,这都不要紧。”

“婚礼是办给旁人看的,往后的日子却是我们自己过。”

“你不愿意的事,我不会借着夫妻的名分逼你。”

她将枕头摆好,离我的被褥留了一点空隙。

“今晚先好好睡一觉。”

“别的事,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中慢慢蒙了水。

“若叫外人知道,你不怕被说闲话?”

她诧异地看我。

“为什么要告诉外人?”

“阿照,住在这里的人是你。”

“你舒不舒服,愿不愿意,比外头的人怎么说要紧。”

眼泪忽然落在手背上。

宋知微一下慌了,找帕子时连桌上的茶盖都碰歪了。

“是我说得不对?”

我摇头,接过帕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答。

“只是没有人问过。”

从前我只要肯听话,便能少挨几句责骂。

可没有人问我听了那些话,会不会难受。

她安静下来,在我面前俯下身。

“那往后便慢慢学。你学着说,我学着听。”

院外就在这时乱了起来。

有人使劲拍门,接着是门闩撞在地上的响声。

宋家的仆人追着劝,说今夜不便见客。

谢令仪的声音却已经越过院墙。

“阿照,出来!”

我背上一僵,帕子被攥皱了。

宋知微站起身,挡在我与门之间。

门板又被拍响,谢令仪叫我随她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宋知微的手臂。

“我们一道出去。”

她侧过脸,说我可以不见。

“今日躲开,她明日还会来。”

我握紧了些。

“我不想她总这样闯进我们的日子。”

宋知微便不再劝,陪我走进了院中。

谢令仪的喜服歪在肩上,看见我们并肩,她的视线立刻落到我的手。

“松开。”

我没动。

“郡主来宋家,所为何事?”

她朝我伸手:“跟我走。这里你不能再住。”

“去哪儿?”

“裴家。若你不肯回裴家,我在外头给你置一处院子。”

我看着那只手,心中只剩荒唐。

“你凭什么替我定?”

她像是也找不到一句能说给旁人听的理由,只一遍遍说我是她的人。

宋知微手臂绷紧,我轻轻拍了拍她。

“郡主自己还有夫君。长兄此刻就在王府等你。”

“你大可以回去同他过日子,不必来替我寻去处。”

谢令仪急道:“他的事我会处置。只要你肯走,一切都好说。”

她扫过低矮的屋檐,又看向宋知微。

“她能给你什么?”

“你若非要另择,我给你选个更好的。”

我忍不住攥紧宋知微的衣袖。

“她已经很好。”

“她肯听我说话,问我愿不愿意,不拿旁人的眼泪作我的罪证。”

“谢令仪,你比不得她。”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选她。”

她猛地往前走,宋知微立即站到我身前。

双方的仆从都围上来。

宋家的门房抱着那根被踢断的门闩,脸涨得通红,仍挡在门口不肯退。

外面有人忽然喝止。

宁王带着王妃进了院子,看见谢令仪伸出去的手,一巴掌便打在了她脸上。

“新婚不守礼,强闯别人家门,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谢令仪被打得偏过头,仍要朝我走。

宁王叫人按住她,命她看清地上断掉的门闩。

“这是宋家的门。你是王府的女儿,也没有随意打进来的道理!”

王妃脸色难看,却不得不向宋家赔罪,说她饮酒糊涂,才说出荒唐话。

谢令仪挣着说自己没醉。

“他明明该在王府!”

我迎着她的目光,把话说得很清楚。

“我不会随你回去。也请郡主以后别再来。”

她被人拖出院门,脚步声渐渐远了,仍听得见她喊阿照。

我站了一会儿,才松开宋知微的袖子。

衣料被我抓出了深深的褶皱。

“我与她……”

她没有要我先解释。

只替我将衣襟理好,轻轻握住了我发冷的手。

“我知道你不愿意随她走。这便够了。”

她陪我回房,进门前,又叫人换一根新门闩。

9

第二日,我早早起身,去向宋母见礼。

她将一只小木匣塞进我手中,里面是一枚磨旧了的银书镇。

“知微祖母留下的。东西旧了,别嫌弃。”

宋家妹妹送来绣帕,小弟则捧着一只木雕兔子,紧张地看我。

兔耳朵一长一短,还带着生硬的刀痕。

我接过来,说很喜欢,他才欢欢喜喜跑去吃饭。

饭桌上,我习惯性站起身,想替宋母添菜。

她却先拉住我,让我坐回去。

“知微自己有手。你也坐,趁热吃,别在这里站规矩。”

她将热粥往我面前推了推,叫我吃完便回房歇着。

我捧着碗,许久没说出一句话。

前世进王府的第二日,我也去敬过茶。

王妃留我在院外站了许久,等她传膳,又要我在一旁布菜。

手慢了,说我怠慢长辈。

递得早了,又嫌我急着邀功。

等到她起身,那些剩菜早已凉了,才许我端回去用。

这样的规矩,一守就是三年。

谢令仪知道,也只说母妃严厉,让我先忍,等她认了我就好了。

我从没等到那一日。

回门时,我把补好的玉系在身上,与宋知微一道回了裴家。

长兄先到了,穿着满身华贵衣料,举手便能听见玉饰碰撞的声响。

他挽着谢令仪,笑说王府新送来的东西多得收不下,连花样都快挑累了。

母亲听得满面喜色,叫人先上长兄爱吃的茶点。

谢令仪却一直看着我。

我向父母见礼,没有往她身边去。

父亲将宋知微叫去书房,母亲又催我去后廊等,说有几句话要单独交代。

我走到廊下,等来的却是谢令仪。

她站在通往侧厅的门边,说里面没人,要我进去。

“就在这里说。”

她的脸色沉下去。

“现在连一句话,也不肯同我好好说了?”

我转身要走,她一把拉住我,将身后的门带上半扇。

“你为什么非选宋知微?”

门轴吱呀一响,我背上立刻起了一层冷汗。

那道只能从外头打开的别院门,像是又合在了眼前。

我伸手抵住门,不肯让它再往里动。

“谢令仪,你还想把我关一次吗?”

她怔住了。

我望着她,缓缓说出别院的名字。

“我在那里面跪了多少个晚上,你可还记得?”

她的嘴唇动了动,眼中先是惊疑,随后才涌起慌乱。

“你也……”

“是,我没忘。”

我把门重新推开,风穿过长廊,才觉呼吸顺了些。

她却又捏住了我的手。

“你既记得,便该知道景衡受了多少苦!”

“是你认下那些信,害他错过了我,你不能一走了之!”

她的指尖压在我尚未合好的伤口上,痛得我手指发颤。

我用另一只手抵住门框,叫她放开。

她仍盯着我,非要我先承认欠了长兄。

“你亲手写的认信笺,难道也能赖掉?”

“我为什么写,你问过吗?”

“前世你不听,这世我也不打算再求你听。”

伤口上慢慢洇出红色。

我没有再忍着,抬高了声音喊宋知微。

书房的门很快开了。

宋知微循着声音过来,目光先落在我的手上。

她上前扣住谢令仪的手腕,将她的手一点点推开,随即把我带到自己身后。

“他说不愿意,郡主是听不见吗?”

谢令仪怒道,宋家没有资格管她与我的旧事。

宋知微看向她。

“可你如今逼他认的事,我知道。”

“裴照没有抢过他哥哥的亲事。”

10

谢令仪像被人戳到了最不能碰的地方。

她望着宋知微,冷声问她凭什么这样断言。

宋知微没有同她争高低。

她说,自己昨日回房整理旧物,将三年往来的书信收在了一处,本想送还裴家。

既然今日又有人拿这件事逼裴照,她便不能再替裴景衡遮掩。

“与我约婚的人,一直是他。中选前,他的信还在催我登门。”

“王府来聘,他便改了心意,将两家的麻烦都推给了弟弟。”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最近的信。

上头的落款是裴景衡,连向她问起赴任之事的语气都没变。

谢令仪盯着信封,没有接。

“他不是这样与我说的。”

“他说裴照惯会争他的东西。”

我听见这句话,已经没有再解释的力气。

宋知微把信放在廊边的石桌上,让她自己看。

“那就再去看你手中的旧信。三年里的字,与这一封是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把人的笔迹、做过的事看清楚,再来问谁该认错。”

她没有拿前世作论据,也不知道前世发生过什么。

她只是把自己经历过的事,原原本本摆了出来。

谢令仪仍僵在那里,眼神从信上移到我手指的血迹。

我将手收进袖中。

这一次,不必等她相信,我便能走。

宋知微带我出了裴家的门。

我问她,方才是否与父亲闹得不愉快。

她摇头,只说本就是要来接我,不必再留下用席。

路过街市,她问我要不要逛逛。

“成亲太仓促,有些东西还没给你置办。”

我在玉器铺前停步,多看了一眼柜中的白玉簪。

她便叫掌柜取下来。

掌柜见她一身新官的衣服,又将贵些的几支一并摆上。

我连忙拦住,只拿最初那一支。

“够了,我戴不了那么多。”

宋知微看着价签,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眼下的俸银,只够这一支。以后慢慢添。”

“从前该有却没有的,总得有一日补回来。”

我把玉簪握在手中,低声道,不是这些。

她看向我。

“你方才肯站在那里,我已经很知足了。”

她没有说我不该知足,也没有教我记住她的恩。

只轻轻将我袖口沾的血擦净,说以后这样的事,她都会来。

我点了头。

第三日,谢令仪又出现在宋家门前。

十几只大箱堵住巷口,小贩走不过去,邻人也出门来看。

我还没开门,已经听见她说那些信她逐封看过,也问过裴家知情的仆人。

“阿照,是我弄错了。”

她叫人开箱,糕点、蜜饯摆在最上头,底下是丝绸珠玉。

全是我从前喜欢过的东西。

门房不肯收,她却命人往里抬,说既然是给我的,只消问我一人便好。

两个人被挤在门槛上,门扇开也不是,关也不是。

她还在门外说,长兄已受过罚,那个替他遮掩的嬷嬷也发卖了。

“以后没有人能再瞒我。你喜欢什么,我都记着。”

“阿照,我心里从来都有你。”

围观的人听见这些话,神色都变了。

有人往宋家门里张望,有人悄声说,新婚没几日,便与兄嫂生出这样的事。

我拉开门,将最前头那只箱子挡了回去。

一盒点心翻在地上,灰土沾满了糖面。

“谢令仪,我有没有请你来?”

她愣住。

“你想认错,便将宋家的门堵住,将我的名字喊给整条街听?”

“别人的夫君收你这些东西,要落个什么名声,你想过没有?”

她看着地上的糕点,眼圈渐渐红了。

“我只是想把好的都给你。”

“我不要。”

我叫门房让开,亲手将越过门槛的那一只箱子推了出去。

“连这样的门槛你都不肯认,还谈什么对我好。”

她伸手来拉,我后退一步,宋知微已回到我身旁。

她没有替我收下任何东西,只让人照着原路将箱子全抬走。

巷子里的人被请到一旁,小贩的担子终于得以通过。

谢令仪还站着,我们已经关了门。

那夜宋知微去了宁王府。

出门前,王府来人说要备一份厚礼,替郡主赔罪。

我拦住了那人,将木匠留下的一截坏门闩交过去。

“给我的东西,一件也不必备。可宋家的门,是你们踢坏的,修门的工钱该付。”

那人有些迟疑,看向宋知微。

她没有替我改口,将门闩一并带走了。

第二日,木匠收到了王府送来的工钱。

没有珠宝,也没有要我谢恩的帖子。

我看着新门闩装好,亲手将门合了一次,心中才踏实下来。

宋知微告诉我,宁王答应约束郡主,往后不再叫王府的来往压到宋家门前。

几日后,宫里下了差事,命谢令仪随队护送军饷,立即启程。

她临走又来求见,宋知微没有替她通传。

“他已经说过不愿见。郡主若还记着,便别再问第二遍。”

谢令仪盯着她,问这桩出京的差事是不是她求来的。

宋知微没有躲。

“是我去找过宁王。郡主屡次让我的夫君不得安宁,我总不能只坐在家里等。”

“若有不满,你来问我便是。”

11

谢令仪走后,日子终于慢下来。

宋知微散值回家,总捎一点小东西。

有时是一包热栗子,有时是路边开得正好的山茶。

有一次,她买来一只木雕小马,放在我案前。

“看见它,便想起你说过幼时打马球的事。”

我摸着那只小马,没有再将它塞给旁人。

有一晚雨下得很大,宋知微去了堤上,回来得迟。

我早已用过饭,又叫厨房替她温着一碗汤。

她进门时衣袖都湿了,看见灶边的灯,先问我吃过没有。

我点头,嘴里却不自觉地补了一句:“原是想等你,可不知你什么时候……”

她愣了一下,立刻走过来。

“吃过便好。我还怕你空着肚子等。”

我把热饭端给她。

她双手接过,抬头向我道谢,见我手里还拿着空碗,便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个座位。

“陪我喝点汤?”

我坐下,给自己盛了半碗。

从前我给王妃布完菜,只能领一份冷饭回去,更没人会问我饿不饿。

如今我可以先吃饱,也可以愿意给晚归的人留一盏灯。

她接过时,是真心高兴的。

我捧着汤,慢慢笑了。

雨声一直响,这一顿饭,却吃得暖和又安静。

族中一位婶娘来吃饭,看见我们房中东西简单,便笑我进门时只带两只箱子。

我还没说话,宋知微已将手中的碗放下。

她问婶娘,今日究竟是来看新人的,还是来替宋家清点家产。

那位婶娘下不来台,怪她为了外人顶撞长辈。

“阿照不是外人。”

宋知微让人将侧门打开。

“若只为说这些,今日便不多留了。往后也不必再来。”

婶娘气得拂袖而去,席上好一会儿没人出声。

宋母先将汤碗往我面前挪了挪,叫我吃饭。

宋知微挑出鱼刺,把鱼肉放进我碗里,像刚才不过说了一件寻常事。

我低下头,才发现碗中的热气都看不清了。

原来,有人肯不计较这句顶撞长辈,先认我是自家人。

三个月后,王府遣人送来话,说郡主将要回京,过些日子或许还要来拜访。

那人没有带礼,仍说得客气,像从前发生的事全没发生过。

我接过名帖,没有应允。

等人走后,将帖子放在了宋知微面前。

“她还会来,是不是?”

宋知微沉默片刻,从案上取来一份选任地方官的名单。

她没有先替我将名字填下去。

只坐在一旁,说自己这些日子也在想,要不要去地方做些实事。

“京里前程好。”我望着她,“若只为避她,便不值得。”

她摇头,说自己书读了不少,却还没走过几处真正的河堤,也没见过积在县衙的旧案。

“有些本事,坐在京里永远学不到。”

“我确实想去,也确实不愿你再被她堵着门。两样事,都是真的。”

她将那张名单递过来,让我自己看。

江南、西南、北地,各有去处。

没有人催我赶快决定,也没有人说,我若不肯便是拖累了她。

我反复看了很久,最后手指停在江州。

“这里。”

宋知微点头,才将自己的调任呈文收好。

谢令仪回京那天,我们已经不在原来的院子。

宋家的行李分成两批,大件走陆路,我与宋知微带着家人先乘船南下。

搬家前,她专程去过王府,告知自己将离京赴任,不再接待郡主私访。

宁王答应会约束女儿,也让她带走了一封盖着王府印信的回书。

门房是宋家留下看宅子的旧人。

谢令仪问他人在何处,他只答江州,又指了指门上的封条。

她砸开锁进去,屋里连我常坐的椅子也搬走了。

空屋回声很响,喊多少句,也没有人答她。

她沿陆路往南追,寻见的却是替宋家押运书箱的人。

问及家眷,对方只说不与自己同行。

等她找到江州,宋知微已经上任。

她站在官署后院外,仍不肯递帖,说只见我一面便走。

宋知微没有开门,将宁王的回书交给府门值守的人,请他照原样读给她听。

她此番须回京复命,不该借王府的名头拦阻任官之家,更不能私入眷属居处。

若仍强闯,宋知微便将今日的事与先前来往,一并呈到御前。

谢令仪望着关着的门,最后还是转了身。

此后的京中事,便只在书信里见到。

母亲骂我不顾手足,说长兄在王府受尽冷落,都因我不肯安分。

谢令仪回京便要与他和离,长兄不答应,始终拿自己正式夫君的名分同她争。

争到后来,他失手砸伤了谢令仪的额角,被王妃禁在偏院。

白日做活,夜里抄书祈福,便是他的新日子。

母亲四处求人,没有人肯为一个七品小官家的儿子同王府作对。

父亲便写信来找宋知微,说既是一家人,总该将长兄接出来住几日。

信中反复提母亲近日不肯吃饭,都是盼小儿子念旧情。

我看完,坐了许久,将信封重新合上。

宋知微问我,要怎么回。

我取过笔,写下裴景衡与王府的婚事并非宋家能够作主,请父亲不要再寄这样的信。

她将信退了回去,没有多添一句替我讲情的话。

父亲气得大骂。

这笔账不久便被人揭了出来。

父亲为长兄求人情,动的竟是公款,几次银钱去处都有实据。

官职没了,家产也罚没了,裴家的门被封,他们只能搬到城外旧庄子。

母亲从前最重体面,如今买一篮菜,也怕被人认出来。

父亲日日饮酒,醉了便怪她只知纵着长兄。

母亲又骂他无能,连儿子都护不住。

两人争执时,父亲推了她一下,她额角撞伤,留了很长的一道疤。

新来的信,便又将这笔账写到我头上。

母亲说,只要我回京去求谢令仪,裴家还有活路。

宋知微拆开外封便停了,将信交还给我。

“你想看便看。不想看,往后便叫人退回,不必先听她骂完。”

我拿着那张纸,母亲的字还是从前的字。

每一句都在叫我再让一步。

我将它放进火盆。

“不看了。以后也不必再送来。”

宋知微应了一声,将下一封尚未拆的信也放到一旁,按我的意思退了回去。

12

长兄后来还做过一桩事,我过了很久才听说。

他不肯和离,又留不住谢令仪,便买通她身边的人,将药下进了一盏酒。

他以为只要有了孩子,王妃便会替他作主。

那盏酒还没送到谢令仪面前,消息便传了出去。

捅破此事的,正是宋知微留意王府动静的人。

她从没有与我说过,自己为拦住那些再来的麻烦,还做了什么。

事情败露,谢令仪将他锁进王府角落的佛堂,不准外人探看。

那地方与我前世住的别院只隔一道墙。

冬日冷风钻过窗缝,夏日雨水顺墙流下。

他每日抄经,少一页便没有饭。

哭着说自己也是被害的人时,谢令仪只在门外站着。

“阿照从前也这样求过。”

长兄又想以死相逼,房中可用的绳布却早被收走。

他再如何闹,也没人肯当真。

谢令仪自己也没能好过。

她新婚日两次弃下长兄、追到宋家夺人的事,早已人人皆知。

后来为了追查我们的行踪,又几次耽误公事。

军饷护送中留下的疏漏被核了出来,她后来又擅离职守,宁王也没能替她遮住。

她被夺去封爵,往后出入,连那一声郡主也不必再叫。

听说她整日饮酒,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一年后,长兄终于获准回家探望。

母亲先扶住他,望着他身上仍不错的衣料,问他能不能回王府说两句,让家里搬回旧宅。

他还没坐稳,便又听见父亲叫他去找我。

“你是他哥哥,低个头,他还能真不认?”

长兄的脸一点点僵了。

他这回回来,原是想父母替自己撑腰,哪里肯再去宋家求人。

“要去你们自己去。我不会去找他。”

母亲的手忽然松了。

她指着他骂,说若不是他两头许婚、贪图王府富贵,裴家怎会落到这般地步。

那是她第一次当面怪长兄。

他站在旧庄子漏风的堂屋里,看着母亲,像从来没认得过她。

从前不论他做错什么,都有人先来问我,为何不肯让着哥哥。

如今没有我站在旁边,母亲也终于肯将这句话还给他。

长兄受不住,连夜赶回王府。

王府没有给他开门。

他在雪里等了一宿,后来烧了好几日,病好后右腿便不大听使唤,走路一瘸一拐。

从前他最怕被人看低,如今连门都不愿出了。

听说他坐在佛堂里,翻来覆去读那三年的信。

当年多得意,如今那些字便有多扎眼。

那本是他亲手求来的姻缘。

他却将它过成了囚笼。

谢令仪始终没有同他和离。

一个恨不得早些放手,一个偏不肯让对方如愿。

谁也没有再得一日安宁。

13

江州回暖时,河岸上已有新柳。

宋知微到任后忙着清旧案,也往堤岸上跑,夜里回来常带着一身凉气。

可再忙,她也会坐下来陪我吃完饭,问一句这一日过得如何。

遇上休沐,我们便出去走走。

街坊渐渐都认识了宋大人的夫君,知道他开了一间小小的书画铺。

我收了几个无处安身的学徒,教他们认字、算账,闲时描画样。

纸笔不够,宋知微便替我寻,官署换下来的旧桌椅也搬来几张。

她说,只要我愿意做,便先做着。

有一日,我画完一幅春柳,笔已搁下,纸角却仍空着。

这是这些年来,我头一回将一张画从头画到尾。

宋知微从旁边经过,替我扶住被风掀起的纸边,等了一会儿。

“不落款?”

我手指一顿,想起母亲在我脚下撕碎的那些画。

又想起那张不该由我署名的认信笺。

她没有替我添,也没将笔塞进我手里。

我自己重新拿起笔,在纸角写下裴照二字。

墨干以后,我将画挂到铺子最显眼的墙上。

宋知微站在门外看了许久,笑着说这处光正好。

花灯节那日,我们沿河慢慢走。

她忽然叫我等一等,转身将玉器摊上几支白玉簪都买了下来。

我见她一支支拿到我面前,又好笑,又心疼钱。

“一日戴一支,也戴不过来。”

她说,从前答应过要慢慢添,不能总叫我只留一支。

“多的收着。将来若有孩子,也可挑一支。”

话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耳朵。

我望着她,伸手牵住了她。

成婚将近一年,她始终守着最初的约定。

从不拿已办过婚事催我,也不因我不说,便替我定下愿不愿意。

那晚回去,我将窗边的灯移到床前,叫住了正要去拿另一床被子的她。

宋知微回过头。

我有些紧张,却没有再避开她的目光。

“知微,我心里有你。”

“我愿意同你做一生的夫妻。”

她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走过来,握紧我的手。

她又问了一回,是不是我自己愿意。

我点头。

那一晚,我们终于不再分床而睡。

后来,我们有了几个孩子。

宋知微因治理有功,一路升迁,每换一处地方,总先带我看当地的山川。

多年后,她奉召还京,入阁为相。

回京那日,我远远见过谢令仪。

她站在长街另一端,鬓边已经添了白。

看见我,她先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我与宋知微并肩走过,她低低唤了一声阿照。

我没有应。

那个人与那座王府,如今想起来,已经隔得很远。

回家时,几个孩子围在宋知微身边。

一个要她抱,一个举着风筝问何时能再出去,最小的女儿拉着她衣袖不肯撒手。

她被缠得没法起身,望见我便笑着求援。

“阿照,快来。”

我将小女儿抱起来。

她伸长胳膊,把一朵揉得有些歪的海棠插进我鬓边。

宋知微看了看,认真说好看。

我忍不住笑了。

孩子也跟着笑,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响了新挂的铃。

这一回,我不用再让出谁的东西,也有人肯将我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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