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这天,未婚妻的男闺蜜周叙临时加了一场节目。
本该和我一起入场的孟闻溪,被他拉上了舞台。
他穿着高中校服,拿起话筒。
“从校服到婚纱,我虽然不是你的新郎,却先陪了你十八年。”
“你人生这么重要的一天,第一段路,当然得让我陪你走。”
她的一群发小跟着上台,跳起了排练好的舞。
周叙拉着她的手转身,两个人越靠越近。
我还站在花路尽头,胸前别着新郎的花。
我叫住司仪:“这个节目没商量过,先停。”
音乐停了,孟闻溪回头看见了我。
她却从司仪手里接过话筒,向乐队抬了抬手。
“他懂事,不会真介意。你们继续。”
鼓点重新响起。
我摘下胸花,给青梅打了电话。
“沈意宁,你不是说要来抢婚?”
“现在来接我。”
1
舞曲终于放完,周叙却没打算下台。
他接过话筒,往孟闻溪面前一站。
“还没完。想结婚,得先答对我的问题。”
台下有人笑着催他别太为难新娘。
孟闻溪也笑,伸手替他扶正了翻起的校服领子。
她朝花路看了一眼。
那边的灯仍没亮。
她以为,我还在等。
周叙把话筒递到她嘴边。
“第一题,咱们认识这些年,你觉得我最忘不了的事是哪件?想清楚,不然不许去接新郎。”
宋沁在后面笑出了声。
“那么多事,闻溪怎么猜?”
“答错了,今天得哄两个人喽。”
孟闻溪低头想了一会儿,再抬眼时,神色很柔和。
“小时候逛庙会,你非要去看灯,结果和大人走散了。”
周叙的笑慢慢收了,定定看着她。
“你拉着我的手,自己都快哭了,还跟我说别怕,你会带我回家。”
“后来呢?”
“后来你带错了路,是我问了人才找到出口。”
台下笑起来,周叙却红了眼睛。
他握着话筒,嘴角还翘着,半天没接话。
孟闻溪也没有催,只看着他。
刚才发小们起哄时,她还笑得有些敷衍,这会儿却认真得像台下只剩他们两个人。
“那年我才六岁。”
“你说过不会丢下我,不管走到哪儿,我们都要在一起。”
有人拍着桌子喊:“这才是从小到大的感情!”
周叙拿话筒碰了碰她手里的那支。
“对,谁也比不了。”
他没有去看花路另一头,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认识我以后,你最开心的是哪一次?”
这回,孟闻溪答得很快。
“滑翔伞。其他人都不肯上,只有你陪我一起。”
“教练都要撤了,你跑过来,说我敢飞,你就敢陪。”
周叙忽然抱住了她。
孟闻溪站稳,手也搭上他的后背。
“我现在也一样。闻溪,只要你开口,我一定陪你。”
她又看了一眼台下。
以前,我见到周叙靠她太近,总会不高兴。
她的眉心皱了一下,搭在周叙背上的手也停了。
周叙抬头看她,眼睛还红着。
她的手又落回去,将人往自己面前带了一点。
花路那头没有灯,她很快收回目光,继续拍着他的背。
两个人迟迟没有分开。
司仪捏着流程卡,又看了一次表。
新人的入场已经往后拖了很久。
周叙终于松开手,举起话筒。
“最后一题。以后结了婚,是我们这些闺蜜重要,还是你老公重要?”
孟闻溪没有立刻回答。
周叙碰了碰她的肩,指向身后那群人。
“都看着呢。你可不能有了老公,就不要我们了。”
孟闻溪笑了。
“当然是你们。”
后面一阵欢呼,周叙满意地朝花路招了招手。
“姐夫,听见了吧?闹着玩,你别真计较。”
司仪看见孟闻溪把人往旁边让,向自己点了一下头,赶紧走到中央。
“感谢各位朋友。接下来,请我们的新郎入场!”
音乐起了。
他举着手,等那束追光落到花路尽头。
空的。
司仪嘴边的笑停了一下,按住耳返,低声问:“新郎呢?”
耳机里一时没人回答。
前排有宾客站起来张望。
“刚刚不还在这儿吗?我还跟他打过招呼。”
“是不是去找新娘了?”
有人看向台上独自站着的孟闻溪,声音低了下去。
又有人说:“不会是走了吧?”
追光停在没有人的花台上。
司仪转身想问新娘,才看见她脸上的笑也没了。
他把话筒挪远了一点,没有把那句疑问问出来。
旁边几个发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周叙却重新走了回来。
他的声音比刚才任何一句都响。
“闻溪,他许知衡不娶你,我娶!”
2
这句话落下,宾客席更乱了。
孟闻溪抬手挡住周叙往前的脚步。
周叙原本还往她面前凑,被她这样一挡,笑容停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目光从台下扫过,像在找本该入场的人。
“这种玩笑少开。”
她转向宋沁:“我手机呢?”
宋沁忙从包里拿给她,脸上还有没来得及收的笑。
“姐夫估计吃醋了。赶紧哄一下,别真误了吉时。”
周叙站在一旁,脸慢慢沉了。
“又是这样。咱们难得一起热闹,他非得让你难堪?”
“以后连小时候的朋友也不许来往了,是不是?”
孟闻溪拿着手机,没说话。
“闻溪,你不是最烦别人管着你吗?”
几个发小原本想劝,一听这句,都噤了声。
孟闻溪抿紧嘴唇。
“他应该回休息室了,未必是生气。”
周叙笑了一声。
“那就让他待会儿。你刚刚才说我们重要,转头就扔下我们去哄?”
“你们结婚第一天,他就敢把一厅人晾在这儿。你追出去,以后还有安生日子吗?”
孟闻溪抬头往侧门看了看。
她动了一下嘴唇,像要叫人去找。
周叙还站在旁边,几个发小望着她,刚才捂嘴偷笑的人也没有走。
那道门就在不远处,她迟疑片刻,仍站在原地。
周叙替她理了理头纱。
“你看,这才对。刚说我们重要,不能马上就不认。”
孟闻溪没应声,手却从身旁收了回来。
她收起手机,重新拿起话筒。
“仪式往后推一推,大家先用餐。”
话音落下,厅里响起一片压低的议论。
她下台往外走,经过我家亲友坐的那几桌,忽然停了下来。
椅子已经空了。
她沿着那几张桌子看过去,原本坐在最前面的我爸妈,也不在了。
一旁有人端着酒杯过来,见她站着没动,又停在了两步外。
盘里的糖还摆得整整齐齐,连我妈的披肩都没落下。
孟闻溪盯着那几张桌子,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连人都带走了。”
她拨我的号码,没有接通,再拨,还是一样。
她切进聊天框。
刚才的笑已经全没了,她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才开始打字。
【你在哪儿?】
【有什么事不能等婚礼结束再说?叔叔阿姨都跟着你折腾,你不心疼?】
【现在回来,还来得及。】
周叙跟了出来,抬手搂住她的肩。
“真找不到了?”
她偏头说了句“别闹”,却没有推开他。
周叙凑近看她手机。
“要不,我赔你一个新郎?”
孟闻溪这才将他搭在肩上的手拉开。
她拉得很干脆,拉完就继续盯着屏幕,没有给他解释。
“周叙,我没心情陪你说笑。”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把手插进校服口袋。
那点等她接话的神情,慢慢没了。
他往旁边退开半步,又挤出笑来,声音比刚才轻了。
“急什么,他那么想和你结婚,还能真不回来?”
“说不定就在楼上等你找。”
她没再回答,提着裙摆往楼上去。
周叙留在原地,叫了一声,她没回头。
他这才追上去,脸上已经没有了在舞台上说“我娶”时的神气。
化妆间、休息室、露台,她推开一扇又一扇门。
最后连走廊尽头的门也找过,仍没见到人。
酒店领班跟上来,问她是不是有东西落在了新郎那边。
孟闻溪猛地回头。
“你见过他?他去哪儿了?”
“许先生和父母已经离店了。”
“谁接的?车开哪儿了?”
领班摇头,她抓着手机,翻到了我爸的号码。
电话竟然接通了。
“叔叔,知衡跟您在一起吗?节目已经结束了,您让他回来。”
我爸停了停。
“他叫停的时候,你不是让人接着跳吗?”
孟闻溪脸色一僵。
“我没想到他真走,只是几个朋友……”
“你先陪朋友吧。”
电话断了。
她立刻回拨,没再接通。
周叙伸手要拉她:“长辈肯定要帮着儿子说话,你别——”
她忽然夺过他的手机,拨了我的号码。
这一回,铃声正常响了起来。
却只响了一声,就被挂断。
孟闻溪紧紧攥着手机,周叙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
3
一个小时过去,孟闻溪仍没等到我回话。
她把两部手机都摆在面前,亮一次就拿起来看一次。
不是我的消息,她便将屏幕扣下,过不了多久,又翻过来。
周叙坐在一边,手里的水瓶被捏得轻响。
周叙终于坐不住了。
“他故意躲你,找有什么用?得让他自己出来。”
孟闻溪抬起头。
“怎么出来?”
“不是说换新郎吗?真放张照片出去。他看到你要嫁我,不可能不来。”
周叙向前坐了一点。
“你忘了他以前怎么防我的?为了不让你见我,什么法子没想过。”
宋沁刚好进门,听完,摸了摸鼻子。
“姐夫那个脾气……还真有可能。”
她想起一件旧事。
有回聚餐,一个学弟借递东西摸了孟闻溪的手。
她当时没有避开。
我回去以后,拉着她在水池前洗了二十来遍,直到她伸出手给我看,问我消气了没有。
宋沁摇头:“你拿这事刺激他,不怕他回来跟你闹翻?”
她原本是笑着说的,说完,又看了一眼孟闻溪手上的戒指。
“我可提醒你了。他平时就见不得你跟别人走得近,何况这种照片。”
孟闻溪的肩膀反而松了一点。
“他会闹,就会来。”
她摸着手上的订婚戒指,像终于找到了办法。
宋沁还想再说一句,她已经点了头。
周叙也看着她,听见她同意,手里一直捏着的瓶子总算放了下来。
“发。能联系上他的,都发一遍。”
周叙立刻站起来,找人借了件合身的西装。
回来时,他没急着拍照,先叫住了正要收迎宾牌的工作人员。
“既然换新郎,这个名字也改成我的吧。”
他伸手去揭我名字上的那层贴纸。
孟闻溪一把按住。
“别动。”
周叙低头看着她压住自己手腕的手,笑有些挂不住。
“名字都不换,知衡怎么信?”
“拍一张就够了。”
她把他拉离迎宾牌,让宋沁举起手机。
“快点拍。拍完去找能联系他的人。”
没过多久,共同好友的动态一条接一条冒出来。
写的都是同一句话。
【新郎走了,换一个继续。】
照片上,周叙穿着西装站在孟闻溪身边,笑得像真的要结婚。
她却没看镜头,手里还捏着自己的手机。
我看到时,已经换了身西装。
沈意宁坐在旁边,翻着手机,把屏幕一点点往我这边转。
她转一下,又看我一眼。
屏幕始终没有关,照片也一直停在那一张。
我从镜子里望过去,她和我的目光撞上,仍没有把手机收回去。
我对着镜子把领带系好,忍不住笑了。
“别举了,胳膊不酸?”
沈意宁把手机放下。
“你看见了?”
“看见了。”
她等了一会儿,才问:“不生气?”
我转过身:“你想让我生气?”
她握着手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像一句话答不好,我就会真转头去找孟闻溪。
“没有。”
她回答得很快,快得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这身婚纱是她临时选的,裙摆还没理好,她却只顾着把那张照片给我看。
“那你想问什么?”
她低头拨了拨手机壳。
“我就是……有点羡慕。”
“他们?”
她点头,又觉得不对,摇了一下。
“我等了那么久,今天总算轮到我。可他们想发就发,我们却只通知了亲近的人。”
“弄得好像我才是不能见人的那个。”
我伸手过去,她把手放到了我掌心。
“谁不让你发了?”
沈意宁抬起脸:“可以?”
我点了头。
她看着我,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刚才那点不敢问的委屈,一下散了。
“新娘是你,想发就发。”
她眼睛亮起来,站起身,先替我抚平领口,又让人帮我们拍照。
快门落下时,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沈意宁看着照片,抿着嘴笑,放大了又缩回去,最后直接发了出去。
【我今天的新郎。】
宋沁刷到这条时,刚端起杯子。
一口咖啡呛得她连连咳嗽。
孟闻溪皱眉看她,她赶紧将手机递过去。
那张照片下面,共同好友的赞已经排了一长串。
宋沁拿着手机的手晃了晃,差点没拿稳。
“闻溪,别发了。”
“许知衡好像……真要跟沈意宁结婚。”
4
孟闻溪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才将手机丢回宋沁怀里。
“找个人配合她演一下而已。他能换,我就不能换?”
宋沁没接这话。
她咳得眼尾还红着,想提醒孟闻溪再看一眼,又看看旁边的周叙,终究没开口。
她靠回沙发,手指碰到戒指,动作突然停了。
下一秒,她重新拿过手机,将照片放大。
我搭在沈意宁肩头的手,拍得很清楚。
那枚订婚戒指已经不在了。
她把照片再放大,直到我的手占满了屏幕,才低头看自己的戒指。
她还戴着,我已经摘了。
她的呼吸一顿。
“他不会真娶别人。”
宋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还没换下西装的周叙。
孟闻溪翻开通讯录,给我妈拨电话,没人接。
再拨我一个朋友的号码,对方听见她的声音,直接挂了。
她踢开脚边的椅子。
周叙站起来,想替她把手机拿走。
“别被他骗了。他和沈意宁那么多年都没在一起,怎么可能今天说结婚就结婚?”
“她暗恋他又不是一天两天,真能成,还轮得到你?”
孟闻溪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说什么?”
“沈意宁喜欢他?”
周叙被她问得一怔。
“别人说的,我也不确定。你先别急……”
她已经拿起车钥匙。
周叙跟到门口,被她回身挡住。
“别跟来。”
她转身就走,没看他那张骤然白下去的脸。
周叙站在门边,脚步还保持着要跟上去的样子。
宋沁叫了他一声,他才慢慢把手放了下来。
孟闻溪赶到时,我爸正和沈叔叔站在宴会厅门口说话。
两家人认识了三十多年,见她过来,谁也没停下招呼宾客。
她提起裙摆,径直往里面走。
我爸伸手拦住她。
“找谁?”
她望着里面:“我找知衡。我是今天的新娘。”
沈阿姨从旁边过来,把她挡在了过道外。
“今天这里的新娘,是我女儿。”
孟闻溪还想往里闯。
我听见动静,从休息室走了出来。
沈意宁跟在我身后,刚要开口,我握了一下她的手。
“我来。”
我爸看向我,我点点头,他才让开。
孟闻溪的目光落在我换过的西装上,眼眶一下红了。
她伸手要来拉我,我没有把手递过去。
“你真要和她结婚?”
“嗯。”
“就为了周叙在婚礼上闹一闹?”
她上前半步,我也往外走了一步,将她带离宴会厅的入口。
沈意宁没有松手,和我一起站到了外面。
孟闻溪看见我们交握的手,停住了。
“知衡,先跟我回去。婚礼重新办,周叙他们一个也不叫。”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她来抓我的另一只手,我退开,让她抓了空。
“不怕朋友说你了?”
“我……”
“你已经选过了,孟闻溪。”
她嘴唇动了几下,才接上话。
“他从小那样,我一直拿他当闺蜜,没把他当男人。今天确实过分了,以后我会让他注意。”
我看着她,问:“以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三年,他一个电话,你把我扔下过多少次?每回你都说以后。”
“我让音乐停的时候,你就在台上。你不想让他继续,那个时候就能停。”
孟闻溪看了一眼我爸,脸上的血色褪下去。
“那是因为我以为——”
“你以为我会等。”
“他有事,你马上就去。我想见你,先听的永远是解释。”
“时间都花在他那里了,你说你们只是朋友,我又能等来什么?”
她没再说话。
我原来准备办完仪式再和她领证。幸好,这一步还没走。
我抬腕看了眼时间。
“我和意宁的婚礼还有半小时。你想喝喜酒,就请入席。想带我走,不必了。”
她忽然转向沈意宁。
“你先松开他。我和他说几句话。”
沈意宁反而把我握得更紧。
“他已经说清楚了。”
孟闻溪伸出手,沈意宁往我身前站了一点。
我将两个人隔开,自己面对她。
“这里不是你刚才那个场子。你再闹,我就请保安来。”
她看着我,伸出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三年,许知衡。你真能说算就算?”
“先把我放开的是你。”
她的眼睛更红了。
我停了一会儿,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你总说我懂事。可你明知道,我占有欲很强,没那么大方。”
“今天站在下面听你说那句话,我才想明白,我从来就没爱过你。”
“如果真是爱,我早就受不了你和周叙这副样子了。”
她仿佛没听懂,怔怔看着我。
刚才还想来拉我的那只手,停在身侧,手指一点点蜷起来。
“你说什么?”
我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我只是过不去那点执念,非想知道,你这么难追的人,真在一起会是什么样。”
“现在知道了。”
我牵着沈意宁,退回门内。
“也没有多好。”
孟闻溪立刻抬脚,门边的工作人员伸手拦住她。
我没有叫人让开,带沈意宁往里走。
她还在门外叫我的名字。
沈意宁侧过脸,小声说:“刚才你牵我那一下,捏疼我了。”
我松了点力,看她在笑,也笑了一声。
门在身后合上。
孟闻溪没再叫,她听见了里面那声笑。
5
沈意宁挽着我站上舞台时,手还有点凉。
我把她的手拢进掌心。
司仪问:“新郎,你愿不愿意,与身边的新娘相守一生?”
我刚拿起话筒,另一道声音从花路上传来。
“他不愿意!”
孟闻溪不知什么时候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从侧边桌上取来的备用麦。
她没有看宾客,径直对司仪说:“先停一下。”
司仪看看她,又看看我,一时没接话。
孟闻溪已经走到了台阶前。
“知衡,这句话不能赌气说。你下来,我们把事情谈完。”
底下的声音渐渐大了。
“这不是孟家的姑娘吗?”
沈意宁的姑姑把杯子放回桌上,声音一点没压。
“知衡和意宁打小一起长大,谁不知道这两个孩子合适?走岔了几年,今天回到一起,正好。”
“站一块儿才般配。”有长辈笑着应和,旁边的人也跟着点头。
也有人转头看向孟闻溪。
沈意宁先松开我的手,下了一阶。
“他不想和你谈。请你出去。”
孟闻溪抬手去推她。
我拉住意宁,让她退回我身侧,自己走到了台阶下面。
孟闻溪抬起脸,以为我终于肯听,立刻叫了一声:“知衡。”
我却先回身看沈意宁。
“碰着没有?”
她摇头,手指还搭在我袖口上。
我这才看回孟闻溪。
“麦克风给我。”
她把那支麦往身后收了收。
“我说的哪句不对?你这么草率地跟她结婚,不会幸福。”
我伸手握住了话筒,另一只手指了指侧面的音控台。
“把这支关掉。”
声音断了。
孟闻溪一愣,我从她手里拿回备用麦,交给了司仪。
宋沁这时才从后面赶过来,拉住她的胳膊。
“闻溪,够了,跟我出去。”
周叙也追上来,想替她整理歪掉的头纱,被她甩开。
“你别碰我!”
他退了一步,仍伸手去扶。
我叫来了保安。
“请这几位出去。婚礼要继续了。”
孟闻溪猛地看向我。
“你连一句话都不肯让我说?”
“我愿不愿意,用不着你说。”
保安站到了我们之间。宋沁和周叙一边一个,终于把她带离了花路。
她还想挣,宋沁抱紧她的胳膊,低声叫她别再闹。
周叙的脸同样难看,却也只能帮着往外拉。
她还在回头,我已经转身。
沈意宁站在那一级台阶上,等着我。
我牵起她的手,和她一起回到灯下,将自己的话筒交给司仪。
“刚才的问题,请再问一遍。”
司仪重新开口,孟闻溪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沈意宁望着我,小声问:“还愿意吗?”
我拿过麦,低头看她。
“沈意宁,往后不管富有还是更富有,幸福还是更幸福,我都愿意和你过。”
她先笑了,又低头眨了眨眼睛。
我看见一点水光,握紧了她的手。
台下先安静了一瞬,接着有人笑,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一阵接一阵,沈意宁的手越握越紧。
她没有再看门外。
6
凌晨两点,孟闻溪还坐在酒吧里。
面前已经空了好几只酒瓶,宋沁守在一旁,和周叙对了一眼。
周叙先开了口。
“天底下又不只他许知衡一个男人。”
孟闻溪慢慢抬眼。
“你想说,还有你?”
周叙被她看得有些难堪,停了一会儿,仍把话说了下去。
“他能做的,我也能做。我可以学着照顾你,学着不跟你闹。”
“我们认识那么久,谁能比我更了解你?”
她没有回答,他的声音急了一点。
“他转头就能跟沈意宁结婚,我们为什么不行?”
孟闻溪手里的杯子重重砸在桌上。
“出去。”
周叙的眼圈红了。
“为了许知衡,你连我——”
“我说,让你出去。”
他站了起来,椅子拖出很响的一声。
宋沁想劝两句,看到孟闻溪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周叙一直等到门口,也没等来挽留。
门关上,孟闻溪向宋沁伸出手。
“给我看看她的动态。”
沈意宁刚更新了一条视频。
我们落地海岛,去度蜜月。
镜头晃得厉害,她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紧紧牵着我。我推着行李车,见她险些撞上柱子,赶紧把人拉了回来。
她在视频里笑个不停。
那一小段,孟闻溪看了一遍,又倒回去看。
看完,她放下手机,再拿起酒。
“宋沁,你说他过得开心吗?”
一开始,宋沁还会劝她,说许知衡不过刚结婚,发些照片也看不出什么。
后来她不说了。
怎么劝,孟闻溪都会喝醉,第二天醒来,再要她拿手机来看。
昨天问过的话,她全不记得,又从头问一遍。
宋沁刚把手机放回包里,她的手就伸了过来。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
宋沁忍不住问:“你真这么喜欢他?”
孟闻溪靠在沙发上,抬手遮住眼睛。
很久,她才笑了一下。
“周叙以前也问过我,为什么答应和他在一起。”
“我说他追得太紧,烦都烦死了,不如随他。”
宋沁没吭声。
“可我要是真烦,为什么会让他管?别人拉我一下,我还没回头,先想他看见了会不会生气。”
她把手放下来,眼尾是湿的。
“你们都说他管得太多,跟他在一起累。”
“我也跟着说。直到现在,真没人管了……”
她的话断了,眼泪从眼角落下来。
宋沁把纸巾推过去,她却没接。
“你们说的时候,我还跟着笑,说他就是爱闹,哪天得让他改一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他妈就是喜欢他连我看谁一眼都要管。”
宋沁怔住。
孟闻溪低下头:“可我偏要装得不在乎。”
又过了半个月,我和沈意宁回国。
机场出口很挤,她挽着我,往行李车上放最后一只箱子。
“我妈说你爸已经到了,咱们回去刚好吃饭。”
她说着,忽然停了下来。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孟闻溪正从人群里挤过来。
她比婚礼那天瘦了许多,站到我面前,目光却很亮。
“知衡,你以前说过,再让我跟别人拉拉扯扯,就不许我见那些朋友了。”
“还算不算数?”
沈意宁脸上的笑没了。
孟闻溪只看着我。
“我知道了,周叙就是男人,我不该一直说他不一样。”
“以后去哪儿、见谁,都听你的。你不是不喜欢我跟他见面吗?我再也不去了。”
沈意宁猛地挥了拳。
孟闻溪被打得偏过头,踉跄一步,却没还手,又转回来望着我。
沈意宁追上去,再打了一下。
宋沁来不及拦,旁边的机场保安已经跑过来,架住了沈意宁的胳膊。
“冷静,别动手!”
孟闻溪抹了一下嘴角,还是在叫我。
我松开行李车,从意宁身边走过去。
“孟闻溪,你到底还要闹几次?”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下来。
“你跟她这样仓促地在一起,不会幸福的。”
“过得好不好,我自己知道。”
她还想说,我已回身去看沈意宁。
她右手的指节蹭破了一块,手背泛着红。
我托起她的手。
“疼不疼?”
她刚才还满脸怒气,看见我低头,反倒笑了。
“没多大事。”
“回家处理一下。”
等保安问完,我推起行李车,牵住沈意宁没伤的那只手。
走过孟闻溪身边时,她忽然叫住我。
“知衡,挨打的人是我。”
“你就不问一句,我疼不疼?”
我没有停。
沈意宁走在我旁边,手指慢慢收紧了。
孟闻溪在后面又叫了几声。
我没回头。
7
回国后,先到公司来找我的,竟是周叙。
助理敲门,说他已经在楼下等了很久。
我放下手里的图纸:“让他上来。”
周叙进门时,没了婚礼上那副熟络劲儿。
他站在桌前,等我开口。
我看着他,他只好先说:“孟闻溪住院了,胃出血。”
“你去看看她吧。”
我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来,请我去看她?”
他低下眼,手指在裤缝边攥了攥。
“她不肯好好治。刚舒服一点,又喝酒。医生劝不住,我们也劝不住。”
“她只想见你。你去了,不用说什么,坐一会儿就好。”
我笑了一下。
他的话停住了。
“周叙,你不是一直想跟她在一起?现在又来找我,这不像你。”
他的脸一下白了。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我重新拿起笔,他才开口。
“周家的资金被她停了。”
“这些年我们家都靠孟氏。婚礼以后,她不再让人续,我们撑不住。”
我抬眼,他避开了。
“我承认,当初老跟着她,是想让别人知道我们关系好。人家跟周家谈生意,总会给几分面子。”
“婚礼上也是。我就是想让那些人看看,我在她心里不一样。”
他说得越来越快,像怕自己停下来,就再也说不下去。
“我也不愿意天天跟着她,看她喝成那样,醒了就问你过得好不好。”
“我在她面前站着,她却只想见你。你以为我好受?”
“可我不是一直都在算计。我也会动心,她对我好那么多年,我怎么可能一点感情没有?”
“所以你说的那些闺蜜情,最早是为了生意?”
他点了一下头,眼睛却红了。
“那时候是。后来不是。”
“想借她的势是真的,喜欢她也是真的。我做过的事,我认,我不后悔。”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半步。
“但她现在这个样子……你就去一趟,行吗?要我当众道歉也可以。”
我等了等,他没有再说,只有呼吸越来越重。
他两只手绞在一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在等我说出一个能接受的条件。
我没有提条件。
我把图纸合好,放到桌角。
“回去吧,我不会去。”
周叙猛地抬头。
“就去看一眼!她是因为你才——”
“那也是她自己在喝。”
“可医生说再这样下去,会出大事的!”
我拿起内线电话。
“请周先生出去。”
助理推开门,站到他身旁。
周叙还望着我,像第一次知道,我真能不接这句话。
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住。
“许知衡,我最讨厌你这样。”
“当初追她,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非要挤进来。现在说走就走,凭什么?”
我没有叫住他。
门关上,笔尖重新落回了纸上。
下班时,沈意宁来接我。
她给我留着副驾,见我坐好,递过来一瓶水。
“今天忙不忙?”
“还好。周叙来了。”
她拧车钥匙的手停了停。
“来找你吵架?”
“让我去看孟闻溪。”
她没再问,开出车位,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想去吗?”
我转头看她。
“我去干什么?”
沈意宁嘴角翘了起来,又努力压下去。
到了红灯,她伸手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老公,回家。”
8
一年后,沈意宁怀孕了。
她把沈氏的事情交回沈叔叔手里,起初还想每天来陪我上班,被我送回了家。
我尽量把工作安排在白天,回去学着做饭,跟着课程练怎么抱婴儿。
她坐在沙发上看我对着玩偶练习,笑得直往旁边歪。
“许总,头没托住。”
我赶紧换手。
“别笑了,过来帮一下。”
她当真要起身,我又把她按回去,自己照着课再做了一遍。
婴儿房怎么摆、孩子的小床选哪种,我们商量了很久。
她喜欢什么,我就买回来,最后发现东西太多,两个人又挨个往外撤。
好在这一胎顺当,她没怎么受罪,直到孕晚期才彻底不碰工作。
名字翻了几天,最后定下许念,小名念念。
沈阿姨听完,轻轻拍了她一下。
“这么多年,总算念着了。”
沈意宁看着我笑。
“他早就来了。”
我拿手里的字典碰了碰她的胳膊。
念念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等得眼睛通红。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我伸出手,又赶紧收回去问该怎么抱。
先前练得再熟,真到这时候,手还是在抖。
“眼睛像她妈妈。”
我低下头,看了又看。
“嘴巴有点像我。”
念念满月那天,家里办了宴席。
沈意宁从早到晚发照片,我的手机几乎没停过。
宋沁也来了,将红包塞在念念的小被子边。
这一年,她已经开始接手家里的生意,说话稳重了许多,不再成天跟着孟闻溪玩。
“恭喜。”
我收下红包,叫她坐。
后来有人说,孟闻溪也来过。
她站在远处,看着我抱孩子,没进门。
等我再往那边看时,人已经走了。
快散席时,收礼金的表妹捧着一个红包来找我。
“哥,这个没写名字,也没写礼金,里面是一张卡。”
我拆开看了一眼。
普通的红封,卡背后有一行字。
【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将卡放了回去。
表妹问:“要不要去问一下?”
“不用,去忙吧。”
沈意宁走过来,看了眼我手里的红包。
“谁送的?”
我故意没马上答,等她伸手了,才说:“孟闻溪。”
她一下把红包拿走。
“哦。送张卡,应该不少吧。”
我忍着笑,看她低头去抽那张卡。
“你要收?”
我还是没答。
她抬起头:“你老婆养得起家,没到用别人钱的时候吧?”
“咱们不要她的。”
她捏住卡的两端,我赶紧拦了下来。
沈意宁的脸更沉了。
我握着她的手,笑着说:“不留着花。算她欠我的,以念念的名义捐出去。”
她看了我一会儿,终于松开卡。
“那还差不多。”
“我来办,给我们念念做件好事。”
我点头,她又把那张卡塞回红包,连同封口一起压平了。
后来孟氏有些变动,我没有细问,只偶尔听人提起,孟闻溪去了国外。
那天,沈意宁心情格外好,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转。
我刚坐到旁边,念念就伸手来抓我的头发。
沈意宁小心掰开她的手指。
“松手,爸爸会疼。”
孩子咯咯地笑,口水全蹭在她肩头。
她拿纸擦,我靠在沙发上看着。
没过一会儿,念念打了个哈欠,往她怀里一歪,睡着了。
沈意宁立刻不动了。
我说:“放床上?”
她摇摇头,声音放得很低。
“刚睡。”
又坐了片刻,她的手臂开始发僵,悄悄冲我皱了下脸。
我没忍住笑,起身去拿小毯子。
盖好孩子,她还不肯放过我。
“你刚才笑什么?”
“笑你傻。”
她空出一只手,把我拉到了身边。
我挨着她坐好,两个人看了一会儿念念的睡脸。
再后来,我连孟闻溪的消息也没听过了。
偶尔想起来,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
我们的小孩,却一天一天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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