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皇太女殷昭宁为我挡了一箭。
宫医说她中了毒,只有我身上的换命蛊能救。
我没敢草率,先验了阿兄送来的血帕。
毒是真的。
我便以为,他说的“这是殿下的血”,也是真的。
为了救她,我把毒引进心脉,一熬就是三年。
黑发熬白,连一夜安睡都成了奢望。
除夕,她又许我,明日取蛊,便补办正君的册礼。
我攥着她的袖口,真以为快熬到头了。
夜里,却听见她同阿兄说:
“当年怀瑾的那块血帕,你递得好。若非认成孤的血,阿朔怎肯换命?”
阿兄说,取完蛊,我不过失去五感,却能替全族换一个太平。
“他这一生,也算值了。”
我扶着门框,才没跪倒。
验毒的本事没有错,错的是我把自己的命,交给了他们。
我回屋,亲手毁了护心的母蛊。
不等册礼了。
她的正君,全族的药引,我都不做了。
1
我叫黎朔,是南疆执蛊一脉的传人。
母蛊认血脉,不认男女,阿娘死后就传给了我。
殷昭宁是今上独一的嫡嗣,奉诏入主东宫,得置正君、侧君。
我与她早有婚书,册礼却被治毒的事耽搁了三年。
那年她遇刺,我赶到寝殿时,宫医不许我入内。
是阿兄把那块血帕递给了我。
他说她替我挡的箭,是见血封喉的毒,怕是撑不到天亮。
我试出了毒性,把它同母蛊能解的几味毒一一对过,才开了换命的方。
阿兄就站在我旁边,看我把每一步都写清楚。
他没有告诉我,隔着那道帘子,我连中毒的人都认错了。
三年里,每逢毒发,殷昭宁都会来抱着我,陪我等那阵疼过去。
我靠这点温热撑着,想着她活着就好。
等我的头发全白了,她终于说,找到了取蛊的人。
今年除夕,她陪我看天灯,端来药,说往后不用再受罪。
我摸着袖里的旧毒录,半夜醒来,想去问她,能不能再让宫医复核一次。
给她备的安神汤还没送进去,门里先传来笑声。
“他当年还验了两遍。”阿兄说。
“幸而那血真有毒,不然还哄不住他。”
殷昭宁应了一声。
“怀瑾等不了。只得先委屈阿朔。”
“明日之后,他也没法再闹了。孤答应你,余生自会养着他。”
阿兄低声说,能免了族中的岁贡,我受这些苦也不算白受。
隔着门,我握紧那几张纸。
原来我当年小心翼翼验出的,不是她的生路。
是他们挑来套住我的东西。
我没进去,把汤交给廊下的人,自己回了房。
他们替我安排了一个无声无色的余生,还觉得已经足够对得起我。
我在榻边坐了片刻,才断了心口母蛊的护持。
这回,连它也不必再替别人护着我了。
我不想留在这里。
往后哪怕只剩一阵风,也该往家乡去。
血涌上来,我按住嘴,没让咳声传到外殿。
爆竹一阵紧过一阵,我却越来越听不清。
阿岩端水进来,先瞧见了我袖上的红。
“公子,又疼了?”
我把袖子拢进被里,说方才咬伤了口,让他替我理一理头发。
他拿起梳子,托住发尾,轻得不敢碰着我的头皮。
梳子齿缝里,很快积起一小团白发。
“明日好了,您也能出门了。”他说,“殿下这回总该把册礼办了吧。”
我侧过头,请他再说一遍。
他说得更响,我耳边却只有一片闷响。
我望着他的嘴唇,笑了笑。
没有告诉他,已经不会好了。
过了一阵,殷昭宁来送护心丹。
她坐到床边,把我的肩背扶起,说司蛊使已经备妥,取蛊前吃了药,就能安稳一些。
我闻到她衣襟上的药气,里面混着裴怀瑾惯熏的香。
她才从他那里过来。
“再熬一回。”她说,“往后过年,孤都陪你。”
我看着她,问:“我当真还能好起来吗?”
她掌心在我背上停了停。
“宫里这么多医官,总能治好。”
我没有追问,靠着她,身上却始终没有暖意。
等她起身替我倒水,我把那几粒丹丸攥进掌心,碾进了床边的炉灰里。
细细的粉落下去,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回身问我吃了没有。
我点头。
她又陪坐了片刻,才把药瓶留下。
天色将明时,裴怀瑾来了。
他手里捏着礼单,衣领间露出一块暖玉。
那是殷昭宁说过,只配正君佩戴的东西。
他见我盯着,便把领口拢好,说这两日畏寒,殿下才借来压一压。
“等你好了,我自然奉还。”
殷昭宁就在此时跨进门。
她先看他的脸,问怎么连眼睛也红了。
裴怀瑾低着头,说不碍事,是自己来得不合时宜。
我没有去抢那块玉,只朝她伸出手。
“昭宁,你摸一摸。”
她握住我的手指,眉心动了一下。
我看见她想把手抽回去,反而攥紧了些。
“我冷成这样,也算从小康健,不用管么?”
她沉默片刻,掰开我的指节,替裴怀瑾把玉上的挂绳整好。
“他有寒症。你忍过今日就好了,不要再争。”
那一点冰凉,她明明已经摸到了。
我忽然不想再把手递过去。
“给我。”
裴怀瑾抬起眼。
她说只借两日,往后再赔我一块更好的。
我仍伸着手,不动。
最后她从他颈间解下,放到我掌中,像在哄个得了东西就会消停的孩子。
我反手把玉掷进炭炉。
一声脆响,裴怀瑾往后缩了半步。
殷昭宁变了脸,叫我的名字。
我把空了的手收回来。
“谁也别戴了。我想歇一会儿,请出去。”
阿兄后来提来一罐酸汤。
他摸着我的后颈,问怎么才几日就又瘦了。
我用勺沿刮过碗口,没抬头。
“取了蛊,阿兄会带我去看家里的雪山吗?”
他顿了顿,说会,哥哥总会管我的。
我看着他收回去的手,还是当年把血帕递给我的那只。
傍晚,我在窗边又听见了他的声音。
司蛊使说,取蛊之后会逐渐失聪失明。
若要杜绝我再寻短见,还须用缄魂针,把五感封住。
殷昭宁答应了。
“阿朔性子倔,留下念想,反倒要折腾。照他说的办。”
我把窗掩回去。
原来不肯留在他们身边等死,也是我的错。
2
天亮后,阿兄来接我去驿馆。
他说取蛊前,族里该一起吃顿团圆饭,要背我出去。
殷昭宁从后面过来,叫我吃过就回,别让人担心。
我踩上车辕时腿软了一下,她扶住我的腰,吩咐侍卫把踏凳再挪近些。
毯子刚覆好,她已经回过身。
裴怀瑾站在风口,她把他往门内让了让,自己挡在外面。
车帘落下,我看不见了。
驿馆里悬着彩幡,族人都来迎我。
一个孩子举着束花,喊阿朔哥哥。
我扶着阿岩的手下车,问他是谁家的。
阿兄说,是西寨石叔的儿子。
入冬冻坏了不少庄稼,大家日子都紧。
我接过花,碰到孩子手背上裂开的冻疮,忍不住用掌心捂了捂。
我最知道裂口沾水时,会有多疼。
入席前,阿兄把一碗汤先放到我手边。
他说照着阿娘的旧方熬的,先止疼,才好吃饭。
我把汤端近,辨出了曼陀罗的气味。
“搁一搁,太烫。”
他去接长老的话,我便把汤倒进了袖下藏着的小瓷碗,重新把原碗放好。
族人开始敬我。
有人说当年寨中疫病,是我上山找药才保住大家的命;有人说,族里谁也不能没有我。
阿兄听着,嘴边有了笑。
我在满桌人声里叫他。
“今年的新米,你真会替我留吗?”
他笑得更和气,说当然,回去就让人单留一仓。
酸汤上来,我尝了一口。
温热的水流过舌面。
我却已经不辨酸咸。
阿兄从屋里取来一只木匣。
红色婚袍叠在里面,银线密密绣过袖缘,领内还缀着我的名。
我一摸,便知道是阿娘临终前给我做的那件。
他把袍子展开,说怀瑾以侧君礼入宫,想借一件南疆的旧物压一压场。
只穿这一回,过后就还。
“阿兄,这是阿娘给我成亲用的。”
他的手僵了一下,随即叫我别在大事上计较。
“几百口人都指着明日。你让一步,大家都有活路。”
我起身去拿,把袍子抱在怀里。
那些凸起的银线勒得掌心疼,我也没有松。
争扯时擦破的掌心,已经渗出了血。
殷昭宁带着裴怀瑾进来,先问出了什么事。
阿兄还没开口,她已经看见我怀里的红布。
“怀瑾喜欢南疆绣样,给他吧。孤命人给你重新做。”
裴怀瑾拉了拉她的袖子,说不要紧,别因此伤了兄弟情分。
她便拍他的手,回头告诉我,想要几套新的都成。
我问:“我还穿得上么?”
她一时没有答。
扶裴怀瑾落座时,她袖子滑下,露出腕上的桃符。
是我上个月拿药刀一点点刻的,磨圆边角,才敢用红绳给她系上。
三夜没睡好,阿岩还笑我,这么小一块,怎么也值得费这些工夫。
如今她戴着它,来替别的男人索我的婚袍。
裴怀瑾低低咳了几声,竟跪了下去。
他说是自己不好,早知黎兄会伤心,绝不该提。
殷昭宁立刻把人扶起,挡在身后,脸色沉了。
“黎朔,够了。”
我怔住的那一瞬,阿兄把袍子从我手中抽了出去。
银线在掌边拖过,只留下几道红印。
长老也过来,展开一卷盟约。
若解蛊顺利,朝廷便免南疆八年岁贡,撤去驻军;若有差池,随团来京的孩子们就得继续留下。
我看着那几个认不全的字。
“原来是拿我的命换。”
阿兄喝止我,说这是为族中积福。
妇人牵着孩子围过来,跪到我脚下。
他们说家中有人病了,没钱请医,说田里再受一年征取,就真的撑不下去。
我认得那些脸。
有的人,还是我背着药篓挨家挨户送药,才从病中熬过来的。
说到最后,都是同一句:求我去死。
我望向阿兄。
“如果我不肯呢?你也要跟着他们,来求我吗?”
他把脸转开,没有应。
回宫以前,我在后院烧掉一张图。
从东宫往南走,哪里换马,哪里歇脚,哪一站能买到热饭,我记了好几个月。
从前总想着,等好了就照着走。
如今纸角卷起来,一点一点烧没。
有人在外面喊我,我只看见廊下的影子晃,却听不清在喊什么。
上了车,阿岩碰到我袖下那只瓷碗。
我说里面是阿兄给的麻药。
他眼圈一下红了,半晌才问,公子是不是已经不想活了。
我没有答他,只说想回家。
我把除夕门外听见的话,连同碎蛊的事,都告诉了他。
他抓住我的手,要带我走。
我轻轻摇头。
车外站着的,全是东宫的人。
3
宫门上挂了新红绸,绣的都是裴怀瑾的名字。
我在这里住了三年,没见过它为我铺出来。
管事崔和守在廊边,清完最后一项礼单,才抬头迎黎朔。
他奉命带人去看新置的静心阁。
阁中不留窗,墙上裹了重重毯子,脚踏上去,连袍角擦过地面的声响都没有。
皇太女随后进来,问住在这里可安心。
黎朔扶着门框,没有往里走。
“这是养病的屋子,还是关人的地方?”
崔和把手里的钥匙往袖中收了收。
她说,自然是护他。
取蛊后受不得光,也听不得喧闹。
她伸手去碰黎朔的脸,被他偏头避开。
屋里安静了片刻。
黎朔又问阿岩在哪里。
崔和低下头,还没答,皇太女便说,尚衣司缺人,先调去做几日事。
红绸才挂上,服侍正君的人就已经不在这里了。
崔和侧过身,让黎朔从门边出去。
他站在原地,等那只脚彻底跨出去,才依命把门合上。
傍晚,殷昭宁让人捧来冠服。
她说取蛊之后就试,新添的礼服,不会再让我委屈。
我问,若连眼睛也看不见,穿给谁看。
她说给她看。
我伸手摸过冠心,那块青玉的底座上,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刻痕。
阿娘留下的执蛊冠上,也有这样一道痕。
原来他们把我的旧冠拆了,镶在这里。
再摸衣领,肩线宽了,袖却短一截。
是裴怀瑾的尺码。
连拿来哄我的东西,也不是替我做的。
我把手放下,说取蛊后想回南疆歇一阵。
她沉默很久,才说我受不了舟车颠簸,族人见我成了这样,也难免难过。
我便说,那等身体好些再走。
她应了好。
我又问,阿岩能否一直留在我身边。
“他懂蛊,知道太多。礼后照规矩随使团走。”
“那阿兄呢?”
她替我抚平衣领,说南疆要重编军籍,他身上的事多,不会常来。
我说,总有忙完的时候。
她没有接,握着我的手,讲起当年欠裴怀瑾的那条命。
“他为孤挡过箭,需要一个交代。你替孤吃了苦,孤也记着。”
“但正君的位置你已经有了,怀瑾总不能一直无名无分。”
我问:“我留下来,还有什么?”
她说:“孤会管你这一辈子。”
我望着她轮廓模糊的脸。
“若有一天,你也烦了一个不会听、不会看的废人呢?”
她隔了好一阵,才说自己不会。
我点点头。
没有再问。
夜深,她以为我睡了,在外间同医官议事。
我贴到门边,勉强拾到几个断续的词。
缄魂针要按月施。
至多三年,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医官还提起裴侧君的余毒,说需借我的心血慢慢养。
殷昭宁答得很平淡。
“等他都忘了,也就不会抗拒。孤隔些时日去哄一哄,别让他断了药便是。”
我扶着门,慢慢坐下。
我以为失了五感,已经是最坏的下场。
原来连一个知道自己是谁的废人,他们也不许我做。
等人散尽,我从柜底翻出太医院留下的封脉册。
缄魂针封五感,亦能坏记忆。
若护命的母蛊已经断了,再强施此针,体内旧毒便再无约束。
受针的人会死,偏偏喉脉先被封住,连求救也不能。
我看了许久,才把那一页揭下来。
毒又发了,我伏在床沿,等那阵抖过去,取出阿娘留下的信。
她只写,执蛊不是做祭品。
若有人拿族中安危来逼我舍命,叫我走,别替他们认。
我摸索着写了张短笺。
魂还南疆,身不归宫。
执蛊令藏进阿岩药匣的暗格。
阿娘的信、撕下的方册和短笺,都收进药囊。
那份旧毒录,仍夹在最底下。
我又截下一束白发,放在里面。
窗纸渐渐透白,我已经没有什么要等的人了。
4
天还未亮,外面的喜乐就响了。
声音隔着墙,闷得辨不出曲调。
阿岩推门冲进来,攥住我的手。
我问他们怎么肯放人。
他说求了管事,今日总得留个人替我束发。
取蛊礼原定同册礼一起办,后来却挪到裴侧君纳礼这日;昨夜他又惊梦,连吉时都再往后移了两刻。
我把药囊收进怀里,让阿岩将自己的药匣带好。
不急,还能再坐一会儿。
侍从送来引蛊药,长针就搁在旁边。
阿岩看见我袖子上的暗血,又看见那排针,一把碰翻了汤碗。
“不能给他喝!公子的母蛊已经——”
门外的人扑进来,先捂住了他的嘴。
阿兄跟着进门,喝命把他拖走,说别冲撞侧君的大喜。
我望过去,已经认不清他们的脸,只辨得出两片红衣。
殷昭宁说怀瑾昨夜不安,她抽不开身,等今日事毕,定好好陪我。
我没有应。
裴怀瑾竟跪到了脚边,扯住我袍角,说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余毒再起,便真的活不成。
她赶紧把他扶起来。
阿兄这才蹲下,对我说,喝了药睡过去,他就在台下,不会让我怕。
我朝着他的声音,最后叫了一声。
“阿兄,带我走吧。”
他静了一瞬,把新端来的药碗抵到我唇边。
“阿朔,别叫全族难做。”
殷昭宁的手也落在我肩上,按住了。
她说,再忍这一下便好了。
我没有继续躲。
药灌过喉间,我连苦也尝不出,只记得那只碗,很硬,也很凉。
到祭台不过一小段路,我却是被人架上去的。
司蛊使拈起针,先封住了喉脉。
我嘴唇动着,声音没有出来。
随后,疼从胸中直贯四肢,像有什么东西,正把骨头一节节拆开。
我拼命蜷起手,抓住石台边沿,身子仍止不住地抽动。
我想让阿兄看见。
想让他听见,真的很疼。
可我张着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
手指从台沿滑下去,我又抓回来。
阿兄方才答应就在下面,我只要撑住,或许他会抬头看一眼。
冷汗浸透衣领,指尖在粗石上磨破,我却不敢松。
一松手,连这个能借一点力的地方,也没有了。
台下传来他的声音,竟带着一点轻松。
“你看,睡过去了。他从前最怕疼,今日却没有叫。”
殷昭宁也说,早知此法稳妥,就不该拖这么久。
她转身提醒裴怀瑾,台上风大,往自己身后站。
我听见衣料拂动,像是她替他整好了披风。
从前毒发时,她也总怕我冷。
那时我把脸埋在她肩上,真觉得有人愿意陪我挨这阵疼。
如今我再够不着她了。
我手指一松。
司蛊使用刀引蛊,却始终不见金色的母蛊。
只有暗色的血沿着刀缘流下。
药囊从怀中滚落,在他们脚边散开。
方册那一页压着白发,露出我圈过的几行字。
司蛊使探到我的腕上,突然跪了下去。
“殿下,正君已经去了!”
“殿下,母蛊早就碎了。这几针封了他的声音,也催尽了余毒。”
“正君不是不痛,是已经说不出话了。”
5
我忽然不再疼了。
从石台上浮起来,才看清自己最后的模样。
头发散着,手还僵在石缝里,眼睛没有合上。
殷昭宁起初不信,斥司蛊使别胡言,昨天才给我送过护心丹,怎么会保不住母蛊。
阿兄却已经捡起那页方册。
他看见我画的圈,手猛地抖了。
母蛊若碎,强行施针,毒尽命绝,哑不能言。
他推开侍卫,跑到我身边,叫我的名字。
我垂着手,没有回答。
他先去摸我额头,又伸手掩我的眼。
眼皮没有依着他的手合拢。
“阿朔,听见哥说话没有?”
“这回不是哄你。哥真带你回去。”
我就在他旁边,看着他不敢往我胸口看。
方才他还说我睡着了。
现在却一声接一声地叫,像非要把一个熟睡的人吵醒。
他伸手试我的鼻息,指尖刚碰到,便往后缩了一下。
殷昭宁终于甩开裴怀瑾,走上台。
她叫人给我止血,声音比方才高了许多。
司蛊使伏在地上,说来不及了。
我的心脉早断,母蛊也不是今日才碎。
“针停了便成!”她又说,“拔出来,先把人叫醒!”
司蛊使抬头,见她真的要动手,慌忙挡住。
“殿下,方才断的就是最后一口气。”
她把他的手甩开,自己扶我的肩。
我往一侧倒去,阿兄赶紧来接。
两个人托住我,终于都不敢再松手。
“怎么这样冷?”她问。
没人回答。
她站在石台前,看我没有半点起伏的胸口,又看看手里那只还带着温度的药瓶。
红色喜服上,沾着我的血。
桃符仍在腕边晃。
她抓住司蛊使的衣领,问昨日我还好好说着话,怎么会早就毁了自己的蛊。
“他问孤能不能好起来,还想回家!”
“他怕疼,种蛊那夜都哭了,怎么会自己断蛊!”
她的手抖着,连衣领也攥不稳。
方才替裴怀瑾遮风时,明明还那样从容。
我望着她发颤的手,想起自己从前的确很怕疼。
发作得厉害时,她抱着我,我便用头抵住她的肩,一点一点熬过去。
可我已经听见了。
她要把一个不会听、不会看的我,养到连自己也忘了,仍然一回回取血。
跟那样活着比,这回的疼,已经能等到尽头了。
阿兄在旁边跪下,小心掰我僵住的手指。
他不敢用力,只一遍遍说,跟哥哥回家,别再吓人。
泪落到我手背上,也没有谁替我擦了。
阿岩挣脱按着他的人,冲上来,把自己的外袍覆到我胸前。
他推开阿兄的手,叫他们都别碰我。
“他昨夜就听不见、看不清了!你们还说不疼!”
“公子送安神汤时,在门外全听见了。”
“你们骗的是谁,他都知道!要把他关起来,再拿血去养谁,他也知道!”
殷昭宁往后退了两步。
阿兄抓着我的手,忽然咳出血来,连擦都没顾上。
6
药囊里的东西,被他重新捧起来。
阿娘的信,截下的白发,还有我那张短笺。
殷昭宁接过纸,看见字歪得不成样子,有几处几乎划穿。
写时我已经看不清,只能摸着纸边认方向。
魂还南疆,身不归宫。
她翻来覆去看那几个字,终于问,除夕那晚,我是不是就站在门外。
她想起我把玉摔进炭炉,想起我问会不会烦一个废人。
也想起我喝药时,从没再同她撒过一次脾气。
原来不是她把人哄好了。
是我什么都不想再向她要了。
她拿着纸,忽然去看阿兄。
“他昨日还好好答你话,是不是?”
阿兄嘴唇动了一下。
我问雪山,问新米,最后还求过他带我走。
他哪一句也没应得算数。
如今连个能替她说“还来得及”的人,也找不出来。
她忽然拿起护心丹,叫人去倒水,说昨天自己明明看我吃过,兴许还能试一试。
阿岩挡住她,端来床边那只小香炉。
盖一掀,灰里的药粉便落到台上。
她用手指拨了拨,认出丹丸的颜色,动作停住了。
“他说吃了。”
“公子不想再受你们的药了。”
阿兄却又问,那碗止痛汤呢,阿娘旧方总是有用的。
阿岩把暗袋里封好的瓷碗,连碗递到他手上。
同他在驿馆骗我喝的那一碗,一点也不少。
“您自己端来的,您闻。”
阿兄端着碗,半晌没动。
最后,他把它凑近了,闻到熟悉的药味,嘴唇一点点褪了色。
那不是阿娘留给我的方子,是他让宫医掺进去的曼陀罗。
我一口也没喝。
他们刚才听见的安静,是一个没有镇痛的人,被封了声音。
殷昭宁再没有把丹丸往前递。
阿兄把碗放下,想去托我的头,手伸到一半又收回。
“他还问过新米……”
他说完这一句,便伏到石台旁,哭得再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
昨日从我手里抽走婚袍时,他还说这是我的福气。
如今,我不肯要了。
裴怀瑾扶着人走上来,仍穿着阿娘缝的那件袍子。
他扯了扯殷昭宁的衣袖,说外面宾客都在等,吉时不能再误,他的余毒也经不得这样拖。
她转过身,抬手便打了过去。
裴怀瑾跌到台阶上,怔怔喊她的名字。
她盯着那身红衣,让他脱下来。
他不动,侍卫便上前卸了他的外袍。
衣领里,我的名字还在。
她用指尖抹了一下,没能抹掉那点血迹。
这衣服,阿娘舍不得我入京受委屈,一针一针缝到最后。
他们拿走时,说不过是件旧物,宫里能给我做新的。
现在却又抱回来,仿佛它还是原来那一件,我也还能像从前那样伸手去接。
裴怀瑾退到侍从身后,骂她疯了,为一个死去的药引,竟这样待他这个救命恩人。
她没有理会,接过婚袍,想往我身上披。
阿兄一把挡住。
他叫她别再拿那双手碰我。
“你答应只是封感,往后还让他好好活着!是你说会养他!”
她踉跄一下,扶住石栏,冷笑着反问是谁点头准用缄魂针,又是谁亲手把我送上台。
“你若不舍得,你弟弟能走到这里?”
阿兄拽住她的袖口。
“你没告诉我,他早就碎了母蛊!”
“孤也不知道!”
她把那页方册摔到他面前。
“你是他亲哥哥,他求你带他走,你带了吗?”
阿兄僵了僵,指节仍抓着那片红袖。
“你说他能好,你还让他盼着明日。”
“让他认全族这笔债的,难道不是你?”
他抬手推她,她也没有退,反而迎着问了一句,昨日抢婚袍时,他为何不来护自己的弟弟。
两个人推撞起来,阿兄脸上很快见了血。
我看得厌倦。
活着时他们一起替我作主,死了,倒都觉得只有自己最疼我。
阿岩挡在石台前,握住引蛊刀,说再有人来抢,他就死在这里。
“公子已经说了不入宫,你们连最后一句话都不肯听?”
他们不敢再往前。
殷昭宁又抓住医官,问既然血能续命,为什么不能把血还回来。
医官跪着,说人已去,谁也救不了。
她却俯到台前,把我那只冷手贴在自己脸上,求我睁开眼。
册礼不办了,侧君也不要了,往后想放几盏天灯,她都陪着。
“你不是想回南疆么,孤陪你去。”
“阿朔,再问孤一遍。你问,孤都答应。”
我看她把手贴得更紧,眼泪顺着我指缝淌下。
我已经问过了。
她那时连人都不想留给我,只肯许一个她偶尔会来的余生。
桃符垂到我掌边,浸进暗色的血里。
风从南面来,我转过身,想跟着走。
不看灯了,殷昭宁。
这回,我要回自己的家。
7
才出去几丈,我便被扯回了石台。
阿兄握着我那束白发,殷昭宁握着染过血的桃符。
执蛊人的残魂,同自己的血肉相连。
发与心血落在他们手里,我连这几步,也走不出去。
我又往外试了一次,越想离得远,那股牵扯就越重。
阿兄将白发贴在胸前,她把桃符藏进袖里。
他们连自己的手,也不肯空下来。
裴怀瑾在台下缓过神,竟又端来一只药碗。
外袍虽卸了,他头上还戴着东宫的金冠。
我带进宫的那根木簪,用了三年,早已磨得发暗。
他说人既然去了,也别把最后的药引白白糟蹋,还想让医官从我这里取血。
殷昭宁抬手拦住,问他再说一次。
他咬住牙,把旧事搬了出来。
“当年我替你挡箭,伤到如今。你养他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救我?”
他伸手去拿地上的旧毒录,像忽然找到了凭据。
“那毒连他自己也验过!现在又要说是我装病?”
司蛊使被押在一旁,忙开口说死血已不能用,又说裴公子脉象稳,根本没有余毒攻心的迹象。
裴怀瑾叫他住口,指着毒录,说黎朔总不至于把自己验过的方也不认。
“验出有毒,和中毒的是谁,是两回事。”
司蛊使说得很急。
“更不能拿三年前的毒,说今日还须取血。”
殷昭宁慢慢看向阿兄。
“那块帕子,从哪里来的?”
他攥着纸,好一会儿才抬头。
“裴怀瑾那里。”
“是我交给阿朔,说是殿下的,让他验。”
我站在他身旁,听见那句终于肯对别人讲的实话。
三年前,他看着我试毒,连一遍都没纠正过。
裴怀瑾还要说,殷昭宁已经叫来卢医官和他的随侍。
她让卢医官照毒录说清楚,既然真中毒,为何还得养我三年。
那人看着尸身,先瘫了下去。
换命之后,毒就已引净。
“殿下,药典在,旧脉案也在。那一回确实已经好了!”
往后三年,是裴怀瑾让他装作仍有余毒,才一再留我在宫中。
“是他让臣说,稍有不慎就会再发。臣贪他的银子,也怕他追究,才一直瞒着……”
裴怀瑾厉声斥他乱讲。
随侍却跪得更低,把当年的事也抖出来。
毒是买来的,挡箭的功也是假的。
“公子没挡箭,那伤是自己预先备下的!买毒的人,奴才还认得。”
他算准我会随使团入京,才设了这局,想借我的蛊,换殷昭宁一生记他的恩。
前日又收买卢医官,谎报还需数年心血温养,便是怕我取完蛊,不肯再留。
满台的人都不说话了。
她看着那张被我保存了三年的毒录,终于连站也站不稳。
我吃的苦是真的。
只有他们给我的缘故,件件都是假的。
殷昭宁冲下石阶,按住裴怀瑾,问他究竟拿多少人的命作过算计。
他还想躲,侍卫已经把人拖住。
她拔刀,伤了他当年声称挡箭的那一处肩,随即命人送入水牢。
不许轻易死,要他慢慢偿。
他被拖远,台下只剩一片乱响。
我却没觉得她干净了。
裴怀瑾作的恶,自然该归他。
可拿那块血帕来骗我的,是阿兄。
定下封感、囚我、长久取血的,是殷昭宁。
她对着别人发再大的怒,也不能把自己从那些事里抹掉。
8
阿兄跪在另一边,攥着白发,反复说,原来根本没有该救的人。
我飘到他面前。
这些年,给南疆写过多少封信,说疼,说想家,他自己总记得吧。
他每回只叫我忍,说殿下肯待我,已是难得,别辜负全族。
前夜还说,我这样舍出去,是福气。
阿岩从怀里掏出药匣,重重摔到石台上。
匣底裂开,执蛊令滚到长老脚边。
他捡起阿娘的信,当着众人的面念,说这上面写的,从不是要我做祭品。
“有人拿大局逼他,就叫他走。她把儿子的命留给儿子,没许给谁换岁贡!”
阿岩把信拍到阿兄怀里。
当年疫病进寨,我一个人背着药篓上雪山,摔断了腿,仍把药带回来。
那么多个人都活下来了。
可昨日我连汤的味道也尝不出时,他们只管跪着,让我再救一次。
人群里,递花的孩子哭起来,问他娘,阿朔哥哥是不是被他们害死的。
他娘搂着他,往后退,不敢看石台。
长老捧着令牌磕头,嘴里一遍遍说对不起阿娘。
我望着那枚令。
从前他们捧出来,是叫我接下全族;如今摔在地上,才肯认阿娘也给我留过别的路。
阿岩把信展开,手指还在抖。
“你们都能拿它当令,怎么她亲口说要留儿子活着,就没有人听?”
长老伏得更低,额头抵着石阶,不敢接这句话。
阿兄抬手打自己,跪着挪到我身边。
他说婚袍拿回来了,不要免贡,也不要那份盟约了,自己的命都赔给我,能不能起来。
他去拿刀,被族人扑过去抱住。
他们喊,族里不能再失了领头的人。
阿兄喊,自己已经亲手把弟弟送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人群里有人说,还有孩子、还有寨子,都等他回去。
他扯了一下被拽住的袖子,却再没能把刀举起来。
我听着这句话,已经不觉得难过。
他们不是也说,不能没有我么?
怎么轮到我,便是可以先舍的那一个。
阿兄抱着红衣,终于哭得像个丢了家的人。
可那不是我的家了。
殷昭宁让侍卫抬来肩舆。
她先把我从石台上抱起半边,自己却撑不住,只能叫人托住腿,安放到舆上。
我垂下的手,被她攥回去,藏进自己掌中。
她不许盖白布,说只是累了,要回寝殿暖一暖,明日补册礼。
阿兄扑来拦住,说遗言写的是魂还南疆,不能回宫。
殷昭宁抬眼看他。
“活着是孤的正君,死了,也是。”
她让人把南疆使团赶开,谁再来抢,便按闯宫论。
长戟横过来,将阿兄逼下台阶。
肩舆一动,桃符上的血也跟着晃。
我被它牵着,一步步回到那间不想再进的寝殿。
门边红绸还在。
阿兄被侍卫隔在外面,追着那副舆,几次伸手,都被推开。
我跟着走过他身边。
他站在这里,再怎么喊,也同我方才在台上求他一样,无人肯应。
我想离开。
不把那两样东西烧尽,便永远也离不开。
9
殷昭宁从里面落了门闩,只让医正在外面候着。
她闻到裴怀瑾用惯的香,抬脚把炉子踢开,正好露出我碾碎的药灰。
她替我擦掉脸上的血,想把阿娘缝的婚袍换好。
手臂已经僵了,她托着,始终不能把袖子套进去。
她便一遍遍叫我别闹,说这次是真的,只要我肯睁眼,什么都依我。
后来又端来粥。
勺子送到唇边,粥水顺着下颌落到衣襟上。
她停住,忽然把碗推翻,伤了自己的手,叫医正进来。
门只开了一掌宽。
医正看她也在流血,赶紧隔着门替她裹伤。
她抓住他的药盘,眼里却突然有了光。
“你肯治,就能再换一回。用孤的血,孤的命,换他的。”
医正的手停下。
她催他快点,什么药引不药引,今天只管从她身上取。
医正俯下身,声音发颤。
“臣是在给殿下治伤。正君已经去了,不能再换了。”
她看了看自己已经止住的血,再回头看榻上那个人。
两个人的血,一样热过。
如今,却只有她这一处,还能治。
她把药盘退回去,关上门,重新落了闩。
我在帐顶看着,没有靠近。
她以为肯把自己赔上,往前做的事就还能退回去。
可我的命,早已不在她手里了。
外面忽然响起兵刃声。
门被撞开,雪风灌进来,阿兄提刀站在门口,肩头带着伤。
身后的人将侍卫堵住,他只看舆上还没解下的红衣。
“阿朔,我来带你走。”
殷昭宁站到榻前,拔剑问他,是不是想让全族都背上反罪。
阿兄从怀中取出免贡盟约,扔进炭盆。
纸角还未烧透,他就松开了手。
“不用他再替谁换了。你要问罪,先找我。”
他上前,伸手去抬舆的一端。
殷昭宁一剑拦住,两个人在榻前撞到一起。
她伸手去护我的肩,他却要连毯将我托走,白发从他的指间散开。
一旁的灯架被碰倒,火攀上垂到地面的红绸。
我看见火光,忽然停住。
执蛊旧法记着,血发困魂,须借至亲的悔血,连同真火一并焚断。
他们身上的血,已经沾了半张榻。
这火能送我出去。
我不再往他们的手边靠,转过身,等着那两道牵扯彻底烧断。
阿岩从门外冲进来,先把阿兄掉在榻沿的那束白发推入火中。
发丝一卷,我身上的牵扯骤然松了一半。
我朝门口去,才跨过门槛,又被拖回。
殷昭宁手中,还攥着桃符。
她只顾想把我从起火的舆上移下来,红绳在腕边绷得笔直。
阿岩掀翻旁边备着的灯油,火便顺着床绸扑上去。
她腾出一只手去挡,另一只手却始终不肯放开我。
阿兄扑上前,想从火里再把我抱出来。
阿岩死死拽住殷昭宁的衣摆,被她蹬在胸前,撞倒在门槛上,仍喊,公子要干干净净回南疆。
桃符被卷进火舌,红绳先断了。
她去抓,只抓到一把灰。
阿兄伸进火中的手也没能带回那束白发。
都没有了。
10
那一刻,我才真正轻了。
再没有哪只手,能把我从门口拖回去。
大火烧到天明,正殿只余残墙。
阿岩险些被侍卫杀了,是阿兄挡在前面,替他受了伤,一只眼没能保住。
雪停时,殷昭宁还跪在灰里。
她用伤了的手一捧一捧地找,将骨灰收进玉坛,说不会落下我。
有人想替她拢一拢,被她挡开。
“别碰。孤自己来。”
她凑近了分辨,生怕哪一片落在雪里,就再也找不见。
阿兄跪在另一边,用衣襟兜走了另一捧。
两个人隔着废墟,谁也不肯将手里那一点交出去。
生时把我分给全族,死后,也还想各留一份。
他们最终只留住灰。
皇帝知道东宫的事,废去殷昭宁的储位,将她圈在旧宫,不许再见朝臣。
裴怀瑾也没能从水牢里出去,日日受刑,医官只能吊着他的命。
我去看了一眼,又转身离开。
他们之间的债,自己慢慢去算吧。
阿兄带着族人和阿岩启程时,头发已白了大半。
他弯着背,眼上蒙布,怀里护着那只装灰的盒子。
一路都在小声同它说话,说回家吃新米,看山上的雪。
阿岩捧着执蛊令,望向南方,叫我别跟着阿兄走。
“公子,您自己去吧。往后不用替他们管了。”
我朝他笑了笑。
当然不会跟。
少年时断腿救下的人,后来都能跪下来,请我把剩下的命也交出去。
这份差事,我不做了。
回头看最后一眼,殷昭宁抱着玉坛,坐在从前放天灯的阶上。
她想扎一盏灯,手却不听使唤,细竹篾几次从指间滑落。
灯纸上,落下暗红的印子。
她低头哄怀里的坛子,说等灯升起来,便回来看看她,这回绝不再骗。
风过时,她倒在雪里,还护着那盏没扎好的灯。
我转过身。
南面来的风里,已经有了新草的气息。
我顺着它走,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
不回东宫,也不回谁替我安排的家。
世上再没有人需要我留下,替他疼、替他忍、替他把这一生过完。
这回,轮到我自己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