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婚礼当天,孟知予答应分担的六十八万婚房款,到账只有六万八。
我看着那串数字,还当她少按了一个零。
她的竹马程嘉佑已经抢过话筒。
“新郎他妈做过小三,这钱当然得打折。肯给一成,已经够意思了!”
台下的笑声,一下盖过了音乐。
孟知予把我拉到一边,说昨晚打游戏输了,答应让他在婚礼上尽兴一回。
“你别在这时候叫他难堪。”
以前他偷偷换掉我的术后用药,她说男人之间别那么计较。
刚才他扎破婚车轮胎,她也不准换车,叫我拖着没好利索的膝盖走完最后一段路。
如今,连我妈都成了他取乐的东西。
她又端起我给妈妈准备的谢亲茶,示意我敬给程嘉佑。
“喝了这杯,今天就算过去了。”
我没接。
她却回头同伴娘笑,说不必停音乐。
“照川不会真让我在这里丢人的。”
我终于松开攥紧的手。
把胸花摘下来,放回那只托盘。
孟知予看了看胸花,又看我。
她叫来司仪,说敬茶还没完,让他先把这一段接上。
程嘉佑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笑着等。
我伸手去取茶杯,她却以为我终于肯了,握住我的手腕,将杯口朝向他。
“这才对。嘉佑也是替你考虑。”
我把杯子转回来,对着主桌上那个空位。
“这是给我妈的。”
她的笑淡了。
“一杯茶而已,谁喝不是喝?”
“你想谢他,可以用你自己的。”
我把杯子放回托盘,连那张银行卡也推了过去。
“婚房款退给你,婚礼到这里就结束。”
旁边有伴娘笑出声,说差六十一万二,就能看清一个人。
还有人接话,母亲是什么名声,做儿子的总该心里有数。
孟知予回头瞪了她们一眼,又压着声音叫我别闹。
“我爸妈都在,你给他们留点脸。”
她父母坐得端正,我妈的位置却从开席就空着。
当年那个男人瞒下已有妻室的事,骗了我妈。
别人堵着门骂时,是孟知予站在我身前,说上一辈的事,凭什么算到儿子头上。
她还笑着说,要谢谢阿姨,把我养得这么好。
我直到婚礼前夕,才发现她根本没有给我妈发请柬。
司仪端着新的茶过来,问是不是重新走一遍。
孟知予说是,伸手就要将原来那杯递出去。
我先一步拿住了。
“不用续,也不用换。给我找个盒子。”
她拦住司仪,脸上终于有了怒意。
“非要把一个游戏闹成这样?”
“嘉佑都坐下等你了,你端一下会怎样?”
我把杯子护在掌中,告诉司仪,不结了。
她盯着我,问我是不是连个玩笑都容不下。
“是。”我说,“这杯茶,我敬不了。”
孟家父母先起了身,椅子在地上拖出一阵响。
孟知予没有去追,只死死看着我。
“今天你敢走,以后别再想娶我。”
我将那只空杯装好,脱下西装外套。
“好。”
2
回去时,门缝里已经塞满了纸。
有的叫我小三生的,有的劝我识相,别真以为孟家能看得上这样的亲家。
字迹有些眼熟。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举杯向我道喜。
我把纸一张张收起来,没让住在对面的母亲看见。
这些年,我妈最过不去的,就是受了骗还要背那样一个名声。
她不止一次想过结束自己的命。
我让她搬到对门,是想随时能照看她。
可她连买菜也尽量错开邻居,生怕别人顺着她,问到我头上。
手机上,她问我到家了没有。
“今天累坏了吧?婚礼办得顺不顺?”
我拿着那只装茶杯的盒子,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我没敢给她打视频,只发语音,说挺好的,叫她早点睡。
发出去前,重录了三遍,才将那一点哽咽压住。
然后,我翻出海外项目负责人的号码。
那份工作为婚期推了又推,我曾以为不会再去了。
“顾总,”我问,“之前的职位,还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夜深了,孟知予才回来。
她拎着个细长的纸袋,进门就放在我面前。
“替我看看,这个怎么样。”
我拉开防尘袋,是一件深灰色的大衣。
我以前在杂志上指给她看过,说这个版型好。
那时她正在回工作消息,只嗯了一声,我便没有再往下说。
我的手停在衣领上。
“你还记得?”
她笑了笑。
“你挑东西一向不错,嘉佑穿着肯定合适。”
刚才那点松动,僵在了脸上。
原来不是给我的。
她看出我没接话,将衣服从我手里取走,叠回袋中。
“今天弄得那么难看,他回去哭了一场,觉得全怪自己。”
“我总不能看着他难受。”
被当众议论母亲的是我。
拖着伤腿走到酒店的,也是我。
可婚礼散了,她第一个想去哄的人,仍是程嘉佑。
她拍了拍我的肩,说婚礼以后补办,有什么想买的,下次一起看。
我看着她:“知予,婚我不会再——”
铃声打断了我的话。
程嘉佑说胃里难受,想喝以前那家的汤,问她是不是已经睡了。
她拿起车钥匙,声音顿时放轻。
“没有。你先别乱吃,我去买。”
关门时,我才把那句话说完。
“不会再结了。”
她这一夜,没有回来。
我去了对门。
母亲还没睡,见我进屋,忙起身给我腾地方。
她把床头的小灯打开,拉着我问席面好不好,孟家父母满意不满意。
我挑着能答的,一句句告诉她。
她听得认真,仿佛那些话能补上今天没能亲眼看见的遗憾。
后来,她问孟知予怎么没来。
“是不是你还惦记去国外的事,让她不高兴了?”
“有了家,就多商量,别叫人担心。”
我低头替她掖好被角,说没有。
孟知予会担心程嘉佑的胃,也会在意他是不是哭了。
她却从不觉得我也会难受。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她问我在哪,我说在母亲这里。
那边停了片刻。
“本来想过去打声招呼,临时有事。”
“你同阿姨说,过年我再来看她。”
我望着门口。
两扇门之间,只隔几步路。
她已经替这几步路,排到了过年。
我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朋友圈却很快弹出一张照片。
程嘉佑的母亲戴着生日帽,孟知予坐在她身边,正俯身替她点蜡烛。
程家父亲举着杯,笑着望向镜头。
那一桌人坐得很满,像从来就该是一家。
下面的人也这样起哄。
我留了句祝福,便退出去,关了手机。
母亲已经睡着了,手还轻轻攥着我的袖子。
第二天,将我吵醒的是门外拖动家具的声音。
3
老陈抱着木椅往外挪时,椅背磕在门框上,掉下一小片旧漆。
他忙把椅子放下,门里正好走来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脸色不好,先扶住了椅背。
“你们在搬什么?”
孟知予站在客厅,指了指还没抬出的柜子,叫工人继续。
“我答应程叔程姨,要多照顾嘉佑。住到对门最方便。”
男人往卧室看了一眼,里面只剩一床被褥,垂在地上的那角印着鞋底的灰。
“我妈呢?”
“阿姨自己说要搬的。”
她走近了些。
老陈正弯腰收那床被子,听见她压着声音,又说了一句以后少来往。
婚礼上已经传开了,对孟家影响不好。
男人握着椅背,手指绷得发白。
“孟知予,那是我妈。”
“我接受你,不等于什么都能接受。”
她抬手示意老陈把东西搬走。
“房子是我买的,我收回来,有什么问题?”
门口又来了个人,怀中抱着一箱游戏手柄和模型,笑着喊了一声照川哥。
“往后就是邻居,多关照。”
程嘉佑将箱子放进原来摆药盒的位置,抽出一瓶喷雾,沿着窗台喷过去。
“怎么总觉得有股味?得好好清一清。”
老陈捧起被子,等了片刻。
林照川伸手接走,连同那把磕坏的木椅,一样样放到外面。
孟知予看着他的脸,眉头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没说话。
我回到自己的卧室,将箱子拖出来。
机票的消息已经到了,原定是第二天晚上。
孟知予进来时,把领证预约单放在床边。
“什么时候想明白,肯同嘉佑好好相处,我们就去。”
她看见桌上排好的证件,神色缓和了一点。
在她眼里,我再怎么闹,也舍不得这场婚姻。
可那些证件,是出国用的。
我找到母亲,另外给她买了一套小些的现房。
看她拎着布袋,跟着我重新认门、放钥匙,我喉头发堵。
“妈,是我没安排好。”
她伸手替我擦眼角,反倒安慰我。
“这边清静,也好。你们好好过,别总想着我。”
我正要同她说清楚,门铃却响了。
孟知予拿着礼盒,程嘉佑跟在后面。
她边往里走边说,嘉佑知道自己话重了,特地来赔不是,我也该给个台阶。
程嘉佑在门口弯了弯腰。
“阿姨,我住了您的房子,您没生气吧?”
母亲连说没有,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我将门扶住,不肯让他们继续进。
“东西拿回去,人也出去。”
孟知予沉了脸:“他来道歉,你还要怎么样?”
程嘉佑却从她身旁挤进来,将那张六万八的卡放进我妈手心。
母亲怔了一下,随即笑着往回推。
“留着你们过日子。只要他俩好,我不用这些。”
他像这才听出不对,看了我一眼。
“照川哥没告诉您?”
“就因为您以前那些事,他嫌钱少,婚礼都没结完。”
4
母亲的手还悬在半空,身子却先软了下去。
我扑过去接住她,卡从她指间滑落,落在门边。
“妈!”
救护车来时,她一直捂着胸口,说不出完整的话。
抢救室外的灯亮了近四个小时。
我守到医生出来,说暂时脱险,仍须住院观察,才敢将那口气吐出来。
孟知予带着一束花过来,程嘉佑站在她后面,眼圈又红了。
“我不知道阿姨身体这么差。我不是有意的。”
我没看他,只盯着病房紧闭的门。
孟知予将花递到我胸前。
“已经救回来了。嘉佑也知道错,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抬起头,隔了几秒,才听明白她在说什么。
那一巴掌落下时,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花从她手里掉落,散在脚边。
她慢慢将脸转回来。
“林照川,我以为你至少知道自己的处境。”
“什么处境?”
“阿姨到底是不是无辜,那是她自己的事。别人为什么只议论她,不议论别人?”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们也该懂得避嫌,别什么都要别人替你们扛。”
我望着她,眼前却是很多年前,她挡在门口替我骂退那些人的模样。
那时母亲拉着她的手,眼泪擦了又掉,只求她以后别让我受委屈。
她答应得那么认真。
我也就信了那么久。
原来她并不觉得我们无辜。
她只是曾经愿意,将一个她眼里该低着头的人,留在自己身边。
我眼睛红得厉害,她似乎终于不忍,伸手想来碰我的脸。
身后的程嘉佑却忽然抓住领口,呼吸急起来。
“药……知予,我喘不上气。”
她立刻回身,从包里翻出吸入器给他。
再抬头时,那一点不忍已经没了。
“你知道他花粉过敏,为什么不把花接走?”
“哮喘会要命的,你非要在这时候计较?”
我看着脚边那束他自己挑来赔罪的花,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扶着人快步走开。
两个保镖从电梯口过来,一人抓住我一条胳膊,将我压了下去。
膝盖撞到地砖,我疼得眼前发白。
“放开。我的腿还在恢复,不能这样。”
“孟总让您在这里好好想想。”
他们没有松手。
我用力撑住地面,膝上的疼从一处连成一片,连脚背也渐渐发麻。
孟知予中途回来过一次。
她焦躁地看了眼手表,告诉我,嘉佑还没缓过来。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向她抬了抬手。
“知予,先让他们松开,我站不起来了。”
她的手下意识伸过来,我却在那一点将要碰到的温度里,先往旁边避开。
她的脸冷下来。
“既然还这么有脾气,就继续想。”
“下次再故意针对嘉佑,不会只让你跪着。”
裤腿下面,渐渐洇出一片血。
昨天我还以为,熬过婚礼,这条腿就能慢慢养好。
如今连右脚脚尖,我也已经抬不动了。
我想挪一下,保镖的手立刻收紧。
“别动。”
“我妈在里面。”我喘着气说,“至少让我去看一眼。”
没有人应我。
直到病区里响起急促的呼叫声,有人跑过走廊,推开母亲的房门。
我抬起头,听见护士说,她服了药,正在抢救。
另一名护士出来找家属,要我过去确认情况。
我将手举起来,拼命想让她看见。
“我是……她儿子……”
那句话没能说完,我眼前便暗了下去。
孟知予再来找我,是两个多小时以后。
程嘉佑的情况已经稳定,她走路也轻快了些。
可走廊尽头没有我,原先跪着的地方,只剩擦到一半的血印。
她站住,听见护士交班。
“那位心脏刚抢救过来的林女士,还是没救回来。”
“她儿子也进手术室了。膝伤没养好,被压着跪了几个小时,创面出了血,右脚已经抬不起来。”
“神经受了损,往后能恢复多少,还得看治疗。”
孟知予的脸,一下没了颜色。
5
她追到护士站,手撑在台面上,问刚才在说谁。
“是不是同名?你们再看清楚一点。”
护士问她同病人是什么关系,将需要家属核对的名字指给她看。
一个是林照川。
另一个,是我母亲。
孟知予盯着那两个名字,半天没有动。
她说阿姨明明已经救回来了,我的腿也能走,怎么会忽然严重到要上手术台。
“是不是他让你们这样说?”
“孟女士,人送来时是什么情况,记录都在。您先——”
程嘉佑从后面跟上,拉住了她的胳膊。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我睁开眼没看见你,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孟知予看了看他,又看那张纸,忽然笑了一下。
她像找到了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你说得真对,不好好管一回,他只会越来越过分。”
“以前顶多不接电话,这次连医院都能拉来配合。”
程嘉佑也笑了,将她往外拉。
“现在磨好脾气,往后才好过日子。谁先低头,以后不都得听另一个的?”
她没有反驳。
可走出病区,那一点闷痛还压在胸口。
她拿出手机,给我发消息。
【只让你反省一会儿,连阿姨去世这样的事也能拿来赌气?】
【嘉佑已经缓过来了,我也不追究了。】
【在家等我,我们去把证领了。】
屏幕一直没有动静。
程嘉佑说医院闷,叫她晚点一起出去吃饭。
她这回却推开了他的手。
“改天。我还有正事。”
她将程嘉佑送回去,直接去了原先预约的登记处。
叫号声响起时,她先走过去,说另一位晚点到,可以先填。
工作人员将她的那一份递来,另一份却留在桌边。
“等林先生自己来填。”
“他会来的。”孟知予说,“我们已经说好了。”
她拨我的电话,没接通。
窗口后面的人又问,还等吗。
她盯着那张空白的表,说等,转身却先回了家,要取我放在抽屉里的证件。
柜门拉开,里面空了一半。
她手上的预约回执,擦过我已经收走衣服的挂杆。
“照川?”
卧室无人应。
连我放在窗边、常常修剪的文竹,也只剩一盆发黄的细叶。
她这才重新拨号,一遍接着一遍。
还是无法接通。
“你从前不是这样……”
电话终于响了,却是保镖。
那人在另一头结结巴巴,先说出了对不起。
6
孟知予返回医院时,两个保镖在门外等她。
一见人,就开始解释。
说我忽然昏了,裤子上全是血,他们害怕,趁护士围过去抢救就躲开了。
她站在台阶下,脸一点点白了。
“所以,你们看见了。”
两个人都不敢答。
她一把攥住其中一人的衣领,问为什么不说,出了事为什么不来找她。
那人哆嗦着说,以为她正忙着程先生,不敢再添乱。
她松开手,快步去找我母亲。
病床上的被单已经换过,床头没有布袋,也没有她总握在掌中的小手帕。
只剩一块空床。
走廊里,护士轻声说起,老人好不容易抢救回来,本来已经醒了。
后来又出了事。
听说是怕自己的过去连累儿子,越想越走不出来。
孟知予扶着床栏,站了很久。
她曾以为,只要不提过去,阿姨早晚能好。
也曾觉得婚礼上几句闲话,忍过了就算过去。
可我母亲没有等到那个过去。
她拿出手机,拨给我,依旧没有应答。
屏幕黑下去时,她在里面看见自己的脸,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你真不要我了?”
那天的领证预约,最后还是取消了。
孟知予将重新预约的页面留在手机里,没选新的日子。
她总说,等我回来,一起定。
三个月里,程嘉佑搬进来替她做饭,陪她说话,她没有拒绝。
可我的东西,她一直不肯让人收走。
这天,程嘉佑把床单从床上扯下来,连同窗边那盆文竹,一起装进了黑色袋子。
孟知予进门时,他正拿喷雾往空出的那一边喷。
“你做什么?”
她上前抓住袋口,将床单往外抽。
潮湿的布卷在一起,文竹的碎枝落了满地。
“我说过别动他的东西!”
程嘉佑起初还想笑,说人走了这么久,总该收拾干净。
见她不肯松手,他的声音也沉下来。
“你不是说,接受他,不等于能接受他妈那些事?”
“让他们少来往,别影响孟家,也是你说的。”
她攥着床单,一下停住。
程嘉佑将喷雾放到她手边,说自己不过按她的意思,把不该留下的东西清一清。
“谁不该留下?”
她问得很轻。
他却已经烦了。
“人家三个月不回你一句,你还非要把那家子的东西当宝?”
“有我在这里陪你,还不够吗?”
屋里都是刺鼻的气味。
孟知予看着手边的瓶子,没有去拿。
她想起我在门口说,那是我妈。
她那时并没有听。
如今那些她亲口说出去的话,从程嘉佑嘴里回来,也没有因为母亲已经死去,就变得客气一点。
她将床单放回床上,蹲下去捡碎枝。
“嘉佑,我一直当你是弟弟。”
“照川会不会回来,不是你能替他说的。”
程嘉佑又要开口,她却进了卧室,将行李箱拉出来。
衣服装得乱,有一半还挂着衣架。
他追进来,问她要去哪里。
她说找我。
他从后面抱住她,提起小时候互相照顾一辈子的约定。
她低头,将那双手一根根拉开。
“可我现在,只想让照川回来。”
7
那天,我在手术后醒来,就一直要去看母亲。
护士让我先躺好,我却只问,她在哪一间。
后来,终于有人陪我过去。
病房已经空了。
护士说,她在另一边,不能再带回这张床了。
我伸手去扶门框,右脚落不稳,差点从扶着我的人手里滑下去。
母亲最后还以为,是她害我没能结成婚。
可她从来没有做错过那件事。
错的是骗她的人,是拿她的伤口当玩笑的人,是一直教她别连累儿子的人。
我连最后一句不是你的错,都没能让她听见。
原来的航班,我没赶上。
料理完母亲的后事,又等到医生同意转去继续治疗,我才改了日期,带着她的骨灰离开。
登机时,右脚仍套着支具,手边靠着一根杖。
她以前最担心我一个人出远门。
这一次,却还是陪我去了。
落地后,手机里跳出许多未接来电,还有孟知予说要领证的那几行字。
她写,她已经不怪我了。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那个号码删掉。
公司给我保留了职位,治疗之外,我开始一点点接回工作。
画图时不用想别的,时间也能走得快些。
生父知道母亲去世后,打过一通电话,说想弥补我。
我问他,这些年我妈一个人躲着人哭时,他去了哪里。
他答不出来。
后来,又有人替他来找我,说一家人没有解不开的结。
我扶着门,没让他们进屋。
“回去告诉他,我妈没等到的东西,我也不收了。”
那扇门关上,我再没向他要过一个家。
几个月后,程嘉佑换号码打来电话。
先骂我躲得够远,害孟知予全球乱跑,连工作也顾不上。
我听完,问他还有什么事。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软下来。
“医院那段,你就别再翻了。人都走了,总得让活着的人好过。”
我把手里的资料放到桌上。
“哪一段?”
“就那天……我朋友去看阿姨。他们也是好心,怕她以后再做错事。”
我没有替他把话接完。
他却以为有了余地,继续说,几个朋友不懂说话,真要计较,对谁都不好。
“你还没说,他们去干什么。”
他有些急。
“不是都说了吗?让阿姨替你想想,别老拖着儿子。再说不也是为了你和知予能顺顺当当?”
我低头,看着监控里先后走进母亲病房的那几个人。
那天我被按在走廊另一端,他们却还有时间,一句接一句地去逼她。
“程嘉佑,录像我已经看过了。”
电话里猛地没了声音。
他隔了好久,才问我怎么会去调那些。
“我妈死在这里,我总要问清楚,她最后见过谁。”
“我也已经报了警。你和他们说过什么,让他们去做什么,都会有人来问。”
他立刻叫我别冲动,说不能因为母亲的事,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我问他,母亲连病房里躺一会儿,都已经碍着谁了。
他答不上来,转而说自己只是太喜欢孟知予,见不得她受委屈。
我握着手机,第一次觉得他那些委屈,离我很远。
“你喜欢谁,都没有资格这样对我妈。”
“我妈已经没了,你还要我替谁忍?”
他再喊我的名字,我便挂断了。
国内的律师接手跟进,调取的材料、笔录和后续通知,一样样发来。
我按要求补交了东西,没有因为他的求情撤回。
等到案件进入审理,他又打来电话,我直接拦了那个号码。
以前我怕得罪谁,怕一点动静又把母亲推到人前,什么都想忍下来。
如今,也不必再替他们忍了。
我以为,这样便能慢慢远离那些人。
可没过几天,孟知予找到了这里。
8
我同她约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馆。
“来替程嘉佑求情?”
她摇头,看了我好一阵,目光慢慢落到椅边的手杖上。
“你这些日子,是不是很难熬。”
我将杯子往旁边挪了挪。
“你也知道难熬?”
她的手指收紧,像是被这句话扎了一下。
我没有等她解释,先说,无论她来做什么,以后都别再来找我。
她终于抬头。
“阿姨的事,我真的没想到会成那样。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可照川,我能做的都会去做。”
“你提什么要求都行。跟我回去,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她试着伸手,我把手收到了桌边。
婚礼那天,我多盼她肯站出来,替我妈说一句。
哪怕只说那杯茶不该让我敬。
可她递过来的,偏偏就是那只杯子。
后来母亲躺进抢救室,她也没有同我一起等。
她要我跪着的时候,更没问过,这条腿能不能撑住。
现在说一起面对,面前却再没有母亲了。
她望着我,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我们以前那么难,都走过来了。”
“终于能结婚了,怎么就不能再给一次机会?”
以前确实难。
母亲被人议论,我不敢去上课,孟知予会在楼下等,陪我一起进校门。
我工作最不顺的时候,她也真的坐在我身边,陪我改过通宵的图。
那些好,并不是我编出来的。
可程嘉佑回来以后,她一次次将我推到旁边。
推到最后,连母亲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人,她也忘了。
我看着她,说我为什么走,她比谁都清楚。
“我们就谈到这里。”
我拿起手杖,她立刻跟着站起来。
出了门,她在后面叫我,声音已经发哑。
“林照川,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
“程嘉佑已经判了,我也不会放过他。我找了人,他在里面不会有好日子。”
“那些事都已经处理了,我们还不能重新开始吗?”
我停了一下。
她像终于看见希望,赶紧走近。
我却问她,婚礼那天,她是怎样同我说的。
孟知予的脚步停住。
今天敢走,以后别再想娶她。
我已经走了。
那句话也没有失效到,需要我再回去替她圆场。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下去,低声说是自己太笃定,真以为我总舍不得。
“可我想跟你结婚,这件事从来没变。”
“阿姨以前那么盼着,她在天上看见,一定也会愿意——”
“别替我妈说。”
她嘴唇动了动,又往前一步。
“算我求你。”
从前她总能将话说到最后,让我只剩答应的份。
如今却连伸出的手,都不敢再碰到我。
我扶稳手杖,望着她。
“我妈不会原谅你。”
“我也不会。”
我往街口走,没有再回头。
孟知予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后来,律师告诉我,程嘉佑在里面受了欺负,精神出了问题,需要转送治疗。
孟知予却在转送的路上,开车撞了过去。
她没有逃,就坐在车里,等人来将自己带走。
那已经不是她口中的替我讨回什么。
又一个人,被她按自己的意思,决定了该怎样下场。
我没有再打电话问细节。
她要承担什么,程嘉佑又如何,都交给该处理的人。
下班时,我沿着树荫慢慢往前走。
腿还没有完全好,走得急,脚尖仍会绊一下。
可路边有阳光,落在肩上,温温的。
从前那些一叫就要停下的名字,这回终于没有再将我拖回去。
风吹过,树叶从头顶落下来。
我扶着杖,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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