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摊牌了
姜妤的第三个女朋友提分手的时候,程念就坐在旁边。
苏蔓把戒指拍在桌上,下巴朝程念一抬:“你知道我为什么受不了吗?因为她喜欢你。从我认识你那天起就喜欢。全世界都看出来了,就你不知道。”
闻栖正好过来送酒,托盘上的杯子磕了一下。
姜妤愣了两秒,笑出声:“念念,她喝多了,别理她。”
程念也笑:“嗯,她喝多了。”
闻栖把酒放下,看了程念一眼,转身回了吧台。
苏蔓盯着程念,像要从她脸上抠出点什么来。
程念没让她抠到。她低头剥开心果,剥好一颗,放进姜妤面前的小碟子里。姜妤每次哭,她都这么剥。
“行,你真能忍。”苏蔓拎起包,又看向姜妤,“你身边一直有人。你但凡回头看一眼。”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人走了。
姜妤这才开始哭。
她哭起来不吵,眼线都没花,就是一杯接一杯地灌。程念递纸巾,换柠檬水,顺手把苏蔓的微信给她设了免打扰,免得她半夜哭着打过去。
“第三个了。”姜妤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念念,我是不是天生就留不住人?”
“不是。”
“那她们为什么都走?”
程念没接话。
姜妤侧过脸,眼睛红红的,伸手勾住她的小指:“还好有你。你不会走的,对吧?”
程念没抽手。
“嗯,”她说,“我不走。”
十二点,她把姜妤送回家。门是她开的,姜妤家的钥匙在她兜里放了六年。
脱鞋,盖被子,床头放一杯温水、两片胃药。这一套她闭着眼都能做完。
然后她带上门,一个人走回了酒馆。
凌晨一点,后街酒馆只剩吧台还亮着一盏灯。
闻栖在擦杯子,看见她进来,什么也没问,转身去冰柜里拿青梅。
青梅,苏打,一点点金酒,淡得几乎尝不出酒味。菜单上没有这杯,整个店只有她喝,只有闻栖会调。
程念掏出手机扫码。
“记账。”闻栖说着,从收银台底下抽出那个旧本子,低头写了一笔。
又是这句。这个账程念欠了八年,闻栖一次也没让她结过。
程念喝了一口,酸的,凉的,刚好把嗓子眼里那点东西压下去。
“刚才那姑娘说的,”闻栖放下笔,“是真的吧。”
“你也觉得我喝多了?”
“你今晚一口没喝。”闻栖说,“你陪她出来,从来一口不喝。你得送她回家。”
程念捏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闻栖低头接着擦那只早就擦干净的杯子,口气跟说明天降温似的:
“十年了,程念。还不打算放下?”
程念猛地抬起头。
“十年”这两个字,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怎么知道——”
手机在吧台上亮了。
是姜妤。
【念念,苏蔓说的……不是真的吧?】
第二章 决定放下
程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姜妤喝醉了打字从来不加标点。这串省略号,说明她醒着,而且很清醒。
闻栖没出声,也没走开。
程念打字:【当然不是】
拇指在发送键上停住了。
这种话她发过太多次了。“我没事”,“不累”,“真替你高兴”。熟练得跟打招呼一样。
她按了下去。
已送达。
她把手机扣在吧台上,屏幕朝下。
“打算骗她第十一年?”闻栖问。
“不骗了。”程念说,“我打算不喜欢她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原来说出来这么容易。
闻栖手上的动作停了。过了一会儿,她推过来一碟开心果:“那就从今晚开始。”
“你还没回答我。”程念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是十年?”
“你们俩来我这儿多少年了?”闻栖说,“你每回坐那个位置,眼睛都跟着她转。我记性好。”
这话听着很像真的。程念没再追问。
不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要练的。
第一天晚上十一点,姜妤打来电话。程念没接,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看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一共四回。
第二天,姜妤发来一家新开的日料店:【下周六去吗?】
她回:【加班。】
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管报销、订会议室,周六从来不上班。姜妤知道。
第三天晚上十点,有人敲门。
门外是姜妤。西装都没换,手里拎着两份打包的粥,额头上全是汗。她公司在城东,程念住城西,打车一个多小时,老小区没电梯,六楼是她自己爬上来的。
“你病了?”姜妤上下打量她,“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没病。”
“那你为什么不接?”姜妤声音有点抖,“十年了,念念,你从来没不接过我电话。”
程念侧身让她进来,把粥接过去放在桌上。
“以后会经常不接。”
姜妤站在玄关,没动。
出租屋小,一眼就看到底。书桌上摆着一张照片,大一军训,两个人晒得黢黑,肩并肩站着。姜妤记得这张。她自己那张,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所以,”姜妤慢慢开口,“苏蔓说的是真的。”
不是在问。
程念看着她。这张脸她看了十年,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是。”她说,“十年。”
姜妤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过从今天起,”程念说,“不是了。”
第三章 年秘辛
粥在桌上一点点凉了。
姜妤坐在那张小沙发上,半天没动。程念以为她会起身走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终于开口,嗓子是哑的,“你不是说你对谈恋爱没兴趣吗?”
“我是对别人没兴趣。”
姜妤僵住了。
“十年……”她眼圈红了,“你但凡说一次——”
“我差点就说了。”程念打断她,“就一次。大一开学第三周,你爸妈办完离婚那天,记得吗?”
姜妤记得。那是她第一次喝酒,程念陪她去的学校后街那家小酒馆。
“你哭了一晚上,说你爸妈当年爱得要死要活,最后连一张桌子都要掰扯清楚归谁。”程念说,“然后你说,恋人是会分手的,朋友不会。你让我一直当你朋友,当一辈子。”
“我那会儿已经喜欢你了,军训第一天就开始了。那天晚上,话都到嘴边了。”
她笑了一下:“你说完那句,我就想,那就当一辈子朋友吧。起码不会被分掉。”
姜妤捂住了嘴。
那个晚上她只记得自己哭,记得程念一直在递纸巾。她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更不知道有人把一句醉话当了真,一守就是十年。
“是我……”她声音全碎了,“是我不让你说的。”
“不怪你。”程念说,“你那年才十八,你就是害怕。”
她是真的不怪。只是不怪,跟不疼,是两码事。
那晚姜妤没走。程念把床让给她,自己睡沙发。
半夜,姜妤睁着眼,把这十年从头往回倒。
大三第一次失恋,是程念翻墙出去给她买的蛋糕。毕业租第一套房,她把备用钥匙塞给程念,说“你拿着,我就踏实”。工作第一年胃出血,凌晨三点在急诊签字的,是程念。
每一次,都是程念。
她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林以。她第二个女朋友,分手四年了。
凌晨两点,她发过去:【抱歉这么晚打扰。我想问问,当年你为什么跟我分手?】
对面秒回。
【你终于想起来问了?】
【因为你家钥匙我没有,程念有。你发烧先打给她,升职先告诉她,跟我吵完架,你去找她。】
【姜妤,我不是输给了谁。我是压根没赢过。】
姜妤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她又点开周琪的微信。大学时那个,现在头像换成了一张婴儿照。她没敢发消息,只是一直往上翻,翻到七年前分手那天,周琪留的最后一句:
【你心里最重要的人不是我。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周琪,林以,苏蔓。七年,三个人,说的是同一件事。
姜妤把手机按在胸口,在黑暗里坐了起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知道的,只是程念喜欢她。
原来她连自己都不知道。
第四章 双向注视
第二天早上程念醒来,姜妤已经走了。
桌上压着一张便签,字写得乱七八糟:【念念,给我几天时间。别走。】
程念把便签折好,夹进那本旧相册里。
她没打算走。她只是不等了。
下班后,她去了后街酒馆。
周二,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闻栖看见她,顺手把门口的牌子翻成了“休息”。
“不营业了?”
“今天不想营业。”闻栖问,“吃饭没?”
程念摇头。她今天就喝了一杯美式,公司楼下买的。她跟姜妤一样,永远点美式。
十分钟后,闻栖从后厨端出一碗面。番茄鸡蛋,卧了个溏心蛋,一粒葱花都没有。
程念盯着那碗面,没动筷子。
“我不吃葱。”她说。
“我知道。”
“我没跟你说过。”
“你每回点小吃,都要把葱一根根挑出来,挑了八年。”闻栖在她对面坐下,“我又不瞎。”
程念低头吃面。面很烫,烫得她鼻子发酸。
吃到一半,她说:“她知道了。”
“嗯。”
“她问我为什么不早说。我就把那天晚上的事告诉她了。大一,她爸妈离婚,我们第一次来你这儿——”
“她说,恋人会分手,朋友是一辈子的。”闻栖替她说完了。
程念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天我也在。”闻栖说,“那年我二十一,在这儿打工,就站在吧台后面。后来老板不干了,我把店盘了下来。”
“那个女孩哭得特别凶。旁边那个一直给她递纸巾,一张接一张,手就没停过。后来女孩说完那句话,递纸巾那个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闻栖看着她:“她把一句话咽回去了。我看见了。”
店里静得只听得见冰柜在响。
程念嗓子发紧:“你记了十年?”
“你是哪天喜欢上她的,我不知道。”闻栖说,“可你是哪天决定不说的,我知道,就是那天晚上。”
她停了一下。
“我也是那天开始的。”
程念没反应过来:“开始什么?”
闻栖没答。她抽了张纸巾,替程念擦掉嘴角一点番茄汁。
“程念,你看了她十年,”她说,“就没想过,这十年,有没有人也在看你?”
程念整个人都僵住了。
“闻栖,你是不是……”
门口的风铃响了。
牌子明明翻成了“休息”,还是有人推门进来。
是姜妤。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看看程念,看看程念对面的闻栖,又看看桌上那碗吃了一半的面。
“念念,”她说,“我们谈谈。”
第五章 迟来告白
闻栖站起来,把碗端走了。
“你们聊,”她说,“我去后厨。”
她没回头。后厨的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不动了。
姜妤在她刚才的位置坐下,椅子上还有点温度。
“你每天都来这儿?”
“一个人的时候来。”
“一个人的时候……”姜妤跟着念了一遍。她好像是第一次想到,程念也会有一个人的时候。
她送程念回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程念送她回家,数都数不清。
“我昨晚一夜没睡。”姜妤深吸一口气,“我问了林以,翻了周琪的聊天记录。念念,她们三个跟我分手,理由都是一样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林以分手那天来找过我,”程念说,“让我离你远点。”
姜妤愣住了。这件事她从来不知道。
“那你怎么没离?”
“因为第二天你胃疼,打电话叫我过去。”程念笑了一下,“我每次都去。”
姜妤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是爱哭的人。在公司她出了名地冷静,带三十个人的项目组,开会从来不看稿。可一到程念面前,她好像永远是十八岁那年,躲在小酒馆里哭的那个女孩。
“念念,”她攥紧了手,“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我开心了第一个想告诉你,难受了第一个想找你。你三天不接我电话,我三天没睡着。”
“苏蔓说你喜欢我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吓一跳,是害怕。怕是真的,又怕不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程念,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念念,我好像……也喜欢你。”
这句话,程念等了十年。
她想过很多次它会在什么时候出现。毕业典礼上,某个下雨的晚上,姜妤哪一次失恋之后。她想过自己会哭,会笑,会扑过去抱住她,说一句“我等你好久了”。
现在它真的来了。
她却没想哭,也没想笑。她甚至走神了一秒,在想后厨那碗面是不是已经坨了。
后厨的门帘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程念看着姜妤,慢慢开口:
“你再说一遍。”
第六章 别再等了
姜妤以为她没听清。
“我说,我好像也喜欢你。”
“不是这句。”程念说,“前面那句。你说我三天不接你电话,你三天没睡着。”
“……对。”
“那这十年,你不接我电话的时候,你知道我睡没睡着吗?”
姜妤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她不接程念电话的时候……她想不起来。她在开会,在出差,在跟女朋友约会。她总会回的,只是有时候隔了一天。
那一天里程念在干什么,她从来没想过。
“你要是十年前说这句话,我会哭着答应。”程念说,“五年前说,我也会。哪怕上个月说,我大概也会。”
“那现在呢?”
程念沉默了很久。
“现在我分不清,你是喜欢我,还是怕我走。”
“这有区别吗?”姜妤急了,“喜欢一个人,不就是怕她走吗?”
“对你可能没区别。”程念说,“对我有。”
她看着姜妤:“你怕的是丢了一个一直都在的人。可是姜妤,这十年,你真的看过我吗?”
“我当然——”
“你知道我不吃葱吗?”
姜妤愣住了。
她们一起吃过多少顿饭?几百顿,上千顿。程念碗里有没有葱,有没有一根根挑出来,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知道程念在哪儿上班,住哪儿,生日是几号,知道她的电话永远打得通。
可程念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好像从来没认真看过。
也不用看。程念就跟家里的自来水一样,拧开就有。谁会去看水长什么样呢。
“给我一个月。”姜妤抓住她的手,“就一个月,我好好看你。你再看我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程念低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十年前,她做梦都想要这只手。
她没抽开,也没答应。
“你先回去吧,”她说,“太晚了。”
姜妤走后,程念又坐了一会儿,才发现后厨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后门留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
她推开门。闻栖坐在后巷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罐没开的啤酒。
“都听见了?”
“店就这么大,”闻栖说,“想不听都难。”
程念在她旁边坐下。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夜宵摊亮着灯。
“她说喜欢你,”闻栖说,“你该高兴才对。”
“我也以为我会。”
闻栖转过头看她。
程念也看着她。她第一次离这么近、这么认真地看闻栖,才发现她左边眉尾有颗很小的痣,眼睛也不是黑的,是很深的棕色。
来这儿十年,她从来没注意过。
“闻栖。”
“嗯。”
“你刚才那句话,还没说完。”
闻栖把啤酒搁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下周新菜单印好,”她说,“有一杯是给你的。”
“到时候你来看。”
第七章 口味反转
新菜单要等一周。
这一周,姜妤开始追她。
姜妤干什么都较真,追人也一样。她把程念公司存进了常用地址,把程念的下班时间设成了日历提醒。周二送花。周三订了程念公司楼下的餐厅,每道菜都备注了“不要葱”。周四她推掉一个会,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就为了一起吃顿午饭。
行政部的小姑娘们都炸了。
“程姐,天天给你送花那个大美女是谁啊?”
“朋友。”
“朋友天天送花?”
程念没吭声。
周五中午,姜妤又来了,拎着两杯咖啡,递给她一杯。
“你最喜欢的,”姜妤笑着说,“冰美式不加糖,对吧?”
她眼睛亮亮的,有点得意,像个等着被夸的学生。
程念接过来,杯壁上的水珠沾了一手。
“我记得你每次都跟我点一样的。”姜妤说。
“嗯,”程念说,“每次都跟你点一样的。”
她喝了一口。苦,冰得发涩。跟过去十年的每一口都一样。
“姜妤。”
“嗯?”
“我不喜欢美式。”
姜妤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喝了十年。”程念说,“大一那会儿你说喝美式显得成熟,我就跟着点。后来点习惯了,你也就当我喜欢。”
“其实我喝不了太苦的。”
姜妤攥着咖啡杯,指节一点点发白。
“那你喜欢喝什么?”她声音很小,“你告诉我,我记下来,下次一定——”
程念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十年了,她跟着姜妤喝美式,跟着姜妤吃辣,跟着姜妤看她爱看的电影。她把自己活成了姜妤的影子。影子哪有什么口味。
只有一样东西是她自己的。
青梅,苏打,一点点金酒。酸的,凉的。
那杯酒不在菜单上。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喝什么,是闻栖自己调出来的。
闻栖第一次把那杯酒推到她面前,是哪一年来着?
她想不起来了。好像很早很早以前,那杯酒就一直在那儿。
那个人也一直在那儿。
姜妤还看着她,在等一个答案。
程念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闻栖。
【新菜单印好了。】
【今晚来吗?】
第八章 回头之酒
程念到的时候,店里已经坐满了人。
周五晚上,后街酒馆难得这么热闹。闻栖在吧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看见她,冲老位置抬了抬下巴。
老位置上放着一本新菜单。
牛皮纸封面,薄薄几页。程念一页页往后翻,金汤力、莫吉托,都是些常见的名字。
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杯。
【回头】
青梅 / 苏打 / 少许金酒
不对外出售
程念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
“什么意思?”她抬头。
闻栖把一杯酒放到她面前。还是那杯,青梅沉在杯底,气泡一串串往上冒。
“字面意思。只卖给一个人,所以不对外。”
“为什么叫回头?”
闻栖没回答,从收银台底下抽出那个旧本子,推到她面前。
这本子程念见过无数次。每回她要付钱,闻栖就低头往上记一笔。
她一直以为那是账本。
她翻开第一页。
【5月14日。一个人来的。老样子。她今天没哭。】
第二页。
【10月3日。一个人来的。她朋友又难过了。她坐到两点,一句话没说。】
再往后翻。
【她把葱挑出来了。下次不放。】
【她感冒了,换成热的。】
【她生日,一个人来的。送了块蛋糕,她说不用,最后吃完了。】
【她今天笑了一下,因为隔壁桌的狗。】
程念一页页往后翻,手开始抖。
八年,一百四十二次。每一次她一个人来,每一次她以为没人看见的时候。
全在这儿了。
“前两年你都是陪她来的,从没一个人来过,我没什么可记。”闻栖站在吧台后面,声音被周围的吵闹盖住了一半,“后来你开始一个人来。我想,等哪天你结账,就把本子给你,让你看看自己欠了多少。”
“可你从来不结。每次喝完就走,背对着我,一次都没回过头。”
“所以这杯酒叫回头。”
程念抬起头。
吧台的灯是暖黄色的,闻栖站在灯底下看着她。
“我不说,是因为你眼里装不下第二个人。我说了,你只会跟我说对不起。”闻栖说,“可那天苏蔓把话挑明了,我就想,再不说,说不定又是一个十年。”
“程念,你看了她十年。我看了你十年。”
“从同一个晚上开始。”
周围吵吵嚷嚷,有人在碰杯,有人在起哄。程念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屏幕上是那个她背了十年的名字。
她接起来。
“念念,”姜妤的声音哑得厉害,背景里全是雨声,“我在你家楼下。”
“你不回来,我就一直等。”
程念转头看向窗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了。
第九章 归还钥匙
闻栖从吧台底下拿出一把伞,塞进她手里。
“去吧。”
程念握着伞:“你不问我去干什么?”
“不问。”闻栖低头擦杯子,“回不回来,是你的事。”
她说得很平静。可程念看见,她手里那只杯子已经擦了很久了。
雨下得很大。
程念一下出租车,就看见了姜妤。
她站在单元门口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底下,没打伞,西装湿透了,贴在身上。看见程念,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你怎么不打伞?”程念把伞举到她头顶。
“我想让你心疼。”姜妤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以前我淋雨,你会心疼的。”
程念没说话。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进姜妤手心。
钥匙已经很旧了,上面挂着一只褪了色的小熊,是毕业那年姜妤自己挂上去的。
姜妤低头看着钥匙,手指一点点收紧。
“六年了,”程念说,“该还你了。”
“念念……”
“你很好,姜妤。你对每段感情都是真心的,我都看着呢。你就是太怕被丢下,所以要一个永远不走的人。”
“那个人可以是我,十年都是我。”
“可我也想要一个人,是因为喜欢我才看着我,不是因为我一直在。”
雨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姜妤哭了。这回她没去勾程念的小指,也没说“还好有你”。她就攥着那把钥匙,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是她吗?”她问,“酒馆那个人。”
程念没否认。
“她看你的眼神,”姜妤吸了吸鼻子,“那天我一进门就看见了。就是苏蔓说的那种眼神。”
她笑了一下,眼泪还在掉:“原来被人那么看着是这种感觉。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你现在发现了。”
“嗯,”姜妤点点头,“晚了。”
她把伞推回程念手里,往后退了一步,退进雨里。
“念念,你去吧。这回别再光看着了。”
程念没接。她把伞柄塞回姜妤手里,替她握紧。
“你拿着。以后别再淋着雨等人了。”
姜妤愣了一下,抹了把脸,挤出一个笑。
“还有,下次我失恋,我自己回家。”
“我会学的。”
程念看着她,忽然也笑了,眼眶发酸。
十年。她终于不用再送她回家了。
她转身跑进了雨里。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后街。
酒馆的灯灭了。
门上挂着牌子:今日休息。
程念站在雨里,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第十章 她回头了
她绕到后巷。
后门那盏小灯还亮着。
闻栖坐在台阶上,就是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坐过的地方。头顶只有窄窄一截屋檐,雨顺着檐角往下淌,把她半边肩膀都打湿了。
她手里拿着那个本子。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浑身湿透的程念,愣住了,像是根本没想过她会来。
“你伞呢?”
“给她了。”
“你是不是傻。”
“你怎么关门了?”程念问,“今天周五。”
“客人都让我轰走了。”闻栖说,“我想着,你要是不回来,那么多人看着我,挺丢人的。”
“你要是回来了——”
她没说下去。
程念走到台阶前,蹲下来。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滴在本子的封皮上。
“我回来了。”
闻栖看着她,喉咙动了动。
“回来结账?”
“嗯。”程念点头,“八年,一百四十二次,都是我欠你的。”
她把本子从闻栖手里抽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借着那盏小灯,从兜里摸出一支笔。是上班用的笔,笔帽上还印着公司名字。
她写:
【今天。下雨。她回头了。】
然后把本子还给闻栖。
闻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就这?”她声音有点不稳,“八年的账,你写一行字就想还清?”
“还不清,”程念说,“所以拿以后还。”
“拿以后的每一天还。”
闻栖抬起头,眼睛红了。
程念第一次见她眼睛红。这个人十年都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淡淡说一句“记账”,好像什么事都动不了她。
原来也会。
程念伸手,替她拂掉肩上的雨水,就像那天闻栖替她擦掉嘴角的番茄汁。
“闻栖。”
“嗯。”
“那天你没说完的话,现在说吧。”
雨声很大,闻栖的声音很小,程念却听得一清二楚。
“我喜欢你。”
“从你把那句话咽回去的那个晚上开始。”
程念笑了。
她凑过去,吻住了她。
闻栖身上有很淡的青梅味,是后厨那几坛青梅泡久了染上的。
后来,后街酒馆的菜单又改了一回。
最后一页那杯酒还在,名字没换,底下那行小字换了。
【回头】
青梅 / 苏打 / 少许金酒
老板娘专属,不对外出售
有一回姜妤来店里,一个人。
她点了杯金汤力,坐在吧台另一头,安安静静喝完,走的时候自己扫码付了钱。
程念在吧台里看着她出门。姜妤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背对着她们挥了挥手。
她学会自己回家了。
闻栖在旁边擦杯子,拿肩膀撞了程念一下:“看什么呢?”
程念转过头看她。
“看你。”
程念看了姜妤十年。
闻栖看了程念十年。
往后的日子,她们只看着彼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