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 第 87 页
《合规致富用户服务协议(内测版)》
3.1 甲方向乙方提供"光学及社会学不可见状态"。乙方之语音、体温、气味及物理实体不受影响。
乙方之贴身附着物(衣物等)、低值易耗品及存货,随乙方同步进入不可见状态;乙方之固定资产(含生产工具、运输工具)不随乙方状态变动,保持可见。具体科目归属,以甲方判定为准。
特别提示一:乙方进食时,食物将在旁人视野中凭空消失,由此引发之一切误会,甲方不承担责任。
特别提示二:乙方脱下的衣物将于脱离身体之瞬间恢复可见。请乙方谨慎选择更衣场所。
3.2 乙方依法取得营业执照后,甲方推定乙方处于"持续经营状态",隐身状态持续生效。
3.3 乙方因隐身状态取得的一切收益,由甲方依照现行税法代扣代缴个人所得税,并出具完税凭证。
3.4 乙方不得将本能力用于下列用途:(一)窥视他人如厕、更衣、沐浴;(二)偷食同事外卖;(三)考场作弊;(四)插队;(五)跟踪前配偶及其现伴侣;(六)在电影院独占多于一个座位;(七)偷听他人求婚;(八)在他人婚礼上试吃;(九)甲方认为不适当的其他用途。
第 87 页,第 3 款,第 4 项: 您承诺:本能力仅可用于取得合法收入。任何以违法方式取得之收益,甲方不予结算,并有权冻结乙方权限、扣减合规积分,且依法向有关机关报送线索。
何见后来在派出所里,被人问到"你到底看没看协议"的时候,诚实地回答过一个数字:
"零。"
"一页都没看?"
"一页都没看。我扫那个码,是为了领一包纸巾。"
第一章 · 隐身第一天
何见三十一岁,失业八个月,欠债八十万,被限制高消费。
他欠的八十万,是替前公司背的。他是那家做"超前点播"的公司的第七号员工,公司暴雷的时候,老板已经飞到了一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地方,而工商登记上写着他是监事。他签那份文件的时候,行政小姑娘说:"签个名呗,走个流程。"
流程走了三年,走成了八十万。
九月十二号下午,他在地铁口扫了个码,领了两包抽纸,注册了一款叫《合规致富》的 APP。
九月十三号早上七点,他醒过来,发现世界出了点问题。
房东不理他,镜子里没有他——他把脸凑到离镜子十厘米的地方,镜子里是墙上一块霉斑。他伸手摸自己的脸,手是看不见的,脸也是看不见的,但手和脸互相知道对方在。
然后他犯了第一个错误。
天太热,他把 T 恤脱了。
T 恤"啪"地一下出现在青石板地上,清清楚楚,像有人从天上扔下来一件衣服。
巷口那条中华田园犬冲过来,叼起 T 恤就跑。
何见追了两步,站住了。
"算了,万一变成裸奔就尴尬了。”
何见回去穿了件衣服,去了高新区那家银行。
他后来跟王执警官解释过这一段心路历程:
"我不是想抢银行。"
"那你伸手往柜台里够什么?"
"我够的是前面那位大哥刚取出来的钱。"
"那不就是抢吗。"
"那不一样。银行是银行的,那位大哥是那位大哥的。我没打算动银行的钱,我想动那位大哥的钱,这性质不一样。"
王执看着他,看了很久。
"性质确实不一样。一个是抢劫金融机构,一个是盗窃。你挑了个轻的。"
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
九点四十,一位穿灰衬衫的大哥取了三万块现金,装进牛皮纸袋,夹在腋下,转身。
何见站起来,跟在后面三步远,伸手去够那个纸袋。
他的手在离纸袋还有五厘米的地方,忽然出现了。
不是渐渐出现,是"啪"地一下,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一只苍白的手,凭空出现在大厅半空中,悬在一位陌生市民的腋下。
大哥感觉到了腋下的风,回头,发出了何见这辈子听过的最嘹亮的一声:"啊啊啊啊啊——"
三万块钱撒了一地,整个大厅同时发生了以下事件:一个大爷的保温杯掉了,他后来跟人说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中风了,因为他看见一只手,而那只手没有胳膊;写单子的小伙子举起手机拍了十七张照片,十七张里都没有那只手;大堂经理第一句话是"今天不搞活动",第二句话是她自己喊出来的"快跑";一个老太太跪下念了句"阿弥陀佛";还有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蹲下去捡了六张钞票塞进兜里,走了——他后来说他不是想偷,是想确认钱是不是真的。
"哎!"何见喊,"我隐身了!"
"你隐个屁。"保安说,"你他妈在我胳膊底下呢。"
保安从后面把他双臂一别,按在地上。他的脸贴着银行的大理石地面,很凉,很干净,能看见地缝里一根头发。
他趴在那儿想:我这辈子要是还能起来,我一定好好读协议。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检测到违规行为:意图盗窃(未遂)】
【处置:隐身权限冻结 24 小时;合规积分 -100】
【温馨提示:本产品不支持任何违法犯罪用途。】
何见脸贴着大理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两包抽纸,不值。
第二章 · 王执
高新区公安分局大学城派出所的民警王执,从警十一年,办过盗窃、办过诈骗、办过一只跑进超市的野猪。
他没办过这个。
案情很简单:三十一岁男子何见,在银行大厅内将手伸向市民周某腋下夹着的牛皮纸袋,意图不明,未遂。全程监控无任何异常——监控里,周某自己取了钱,自己转身,自己发出了一声尖叫,自己把纸袋扔在地上,自己跑了。
监控里没有何见。但地上确实压着一个何见。
"你从哪儿进来的?"
"大门。"
"监控没拍到你。"
"我这几天都没被拍到过。我今天早上洗脸的时候发现的,镜子里没我。"
王执把笔录本放下,摘了眼镜。
"你觉得我会信吗?"
"我也希望我不信。您要不信,您把我关这儿,等着明天早上,看我还在不在。"
"这话听着像威胁。"
"这话明显是在求救"
王执刷了何见的身份证。屏幕上跳出来一张脸,一个地址:江州市高新区榆树巷 47 号。还有一条:限制高消费。
"你欠钱?"
"欠八十万。"
"干什么欠的?"
"当监事。"
"你拿到钱了吗?"
"一分没拿到。"
"那你签什么字?"
"行政说签个名,走个流程。"
王执把眼镜戴回去。
"你伸手够人家钱,是什么想法?"
"我隐身了。我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
"为什么第一个想法是这个?"
何见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穷。一个人穷了八个月,隐身之后第一个想到的,绝对不是去扶老太太过马路。"
王执在笔录上写:嫌疑人供述,动机为经济困难。写完他又补了一句:嫌疑人陈述其在案发时处于"不可见状态",本所见。
按程序,王执给何见做了人身信息采集:十指指纹、血样、身高体重、正面照。
指纹按在一张白纸上,十个黑疙瘩。
"这干嘛用?"
"存档。进了这个门的人都按。"
"那我这十个指纹,以后能证明我是我吗?"
王执没抬头:"能。"
何见"哦"了一声。他当时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两个小时后,王执告诉何见由于盗窃未遂,金额为零,受害人不追究,依法可以不处罚。
"但你得留一个电话。"
"干嘛?"
"我得知道你在不在。我干这行十一年,第一次碰上一个需要每天确认一下'还在不在'的人。"
何见把号码留了。
这个号码,后来王执打了一百九十多次。
第三章 · 八十七页
当晚,何见在自己那间月租八百的平房里,第一次读了《合规致富用户服务协议》。
六万四千字,八十七页。他读到凌晨三点,把关键条款抄在一张电费催缴单的背面,字写得密密麻麻,像一份考试小抄。
抄完不禁脱口而出:"操。"
这份协议的核心,翻译成人话,是三条:
第一条,激活律。 隐身状态的启动,以"具有合法营利意图"为前提。翻译:你在干活赚钱的时候,才隐身。你一躺下,你一闲逛,你一想干点别的,你就现形。
(他当时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那我睡觉怎么办?"一年以后他才知道答案:办好营业执照,这一条就变了。那是后话。)
第二条,合法律。 收入必须合法,由甲方"依据现行法律及社会公序良俗"实时判定。判定不通过的,不予结算,冻结权限,扣减积分。
翻译:偷、抢、骗、赌、黄、偷拍、窃密、内幕交易——一律不行。而且不用等警察抓你,系统先罚你。
他抄到第四条的时候,笔停住了。
第四条是一张清单,标题叫《禁止用途》:窥视他人、偷食同事外卖、考场作弊、插队、跟踪前配偶、在电影院独占多于一个座位、偷听他人求婚、在他人婚礼上试吃……
"第二条、第六条、第八条,是谁写的?"
【问:第二条、第六条、第八条是谁写的?】
【合规小合:本条款由甲方产品部提出。】
【问:你们产品部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对面停了四秒。
【合规小合:无可奉告。】
【问:那第七条呢?偷听别人求婚也不行?】
【合规小合:求婚现场多存在商业拍摄,您若在最佳机位,将影响摄像师构图,属于干扰他人经营活动。】
【问:那我在旁边听,不出声呢?】
【合规小合:您的呼吸会影响收音。】
【问:……】
【合规小合:祝您合规愉快。】
然后他又拿起来了。因为他想起了白天那件 T 恤。
【问:我穿的衣服跟着我隐身,我脱下来它就现形。那我骑的电动车呢?】
【合规小合:衣物属"贴身附着物",随乙方状态同步。电动车属"生产工具"。】
【问:生产工具就看得见?】
【合规小合:依据《企业会计准则》,生产工具属固定资产,不随自然人状态变动。】
【问:那我手里拿的笔呢?】
【合规小合:笔属低值易耗品。低值易耗品随乙方状态。】
【问:那我吃的馒头呢?】
【合规小合:存货。存货于领用后计入当期损益,同步乙方状态。】
何见盯着"当期损益"四个字,看了半分钟。
【问:你们是按会计科目隐形的?】
【合规小合:是的。】
【问:那我算什么科目?】
对面停了五秒。
【合规小合:您是无形资产。】
第三条,结算律。 所有收入,由甲方按税法代扣代缴个人所得税,并出具完税凭证。合规完成一笔,积一分。积分可以兑换——
何见在看到"积分可以兑换"这六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以为后面会写"兑换现金"。
后面写的是:
合规积分可用于兑换"可见时长"。兑换比例:100 积分 = 1 小时可见。
何见把这一段读了四遍,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坐在那儿,一直到天亮。
"我想被人看见?我他妈现在最不想的就是被人看见。我欠八十万,我连高铁都坐不了,我巴不得全世界看不见我。"
窗外天亮了。巷子里有人推着三轮车出去卖菜,油条锅的油热了,滋啦一声。
何见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看不见。他把两只手举到眼前,慢慢地合在一起,搓了搓。
手是热的。
"行吧。"他说。
"合法就合法。"
第四章 · 第一笔合法的钱
何见干的第一份合法工作,是送外卖。
这不是他的选择,是系统的选择。
他试过去商场珠宝柜台拿金项链,手伸到柜台上方三厘米,显形,柜台的姑娘抬头笑了:"先生,需要试戴吗?"积分 -100。
他试过去巷口那家女澡堂,离门还有三十米,显形。路过的大爷说:"小伙子,这巷子不通。"积分 -100。
三天,积分 -800。
"我他妈还没开始赚钱,先欠了系统九百分。"
第四天早上,他路过一个外卖站点,门口贴着一张红纸:急招骑手,日结,自带电动车优先。
送外卖。合法。以取得货币收入为目的。本人亲自实施。
站长范建国从一堆单子里抬起头。
"招。自带车?"
"自带。"
"身份证。"
"我的身份证有问题。人脸识别过不了。"
"过不了?”
"我……我整过容。"
范建国愣了一下:"你整成这样?"
"整失败了。"
范建国看了他三秒,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没再问。他手动录入了何见的身份证号,绕过人脸。(这是他这一天里最后一次被人看见:应聘不是营利活动,系统只认"正在挣钱",不认"打算挣钱"。)
那天中午十一点半,何见送出了第一单。四块五。
【第 001 单 · 已结算】【配送费:¥4.50】【代扣个人所得税:¥0.00(未达起征点)】【合规积分 +1】
他盯着那个"+1",看了很久。他上一次合法地、干干净净地拿到四块五,是八个月前。那之后他挣的每一笔,一进卡就被划走了——他是被执行人,卡里的钱只是路过。
他站在楼道里,忽然有点想哭。但没哭出来,因为哭不是营利活动,哭了就显形,而被邻居看见一个大男人蹲在楼道里哭,也挺丢人的。
他憋住了。
(他后来问过:我送的这盒麻辣烫怎么没跟着我隐身?
【合规小合:餐盒属受托代管物资,不计入乙方资产负债表,不同步乙方状态。】
【问:那我要是吃了呢?】
【合规小合:领用即计入当期损益。自您接触之瞬间起不可见。】
【问:那我不吃,我就闻闻。】
【合规小合:闻不计入损益。祝您合规愉快。】)
那天他跑到晚上九点,送了四十一单,一百八十四块五。
但他第一天就发现了一个麻烦:虽然看不见,但依然会撞到人。
第一单送出之前,他在电梯口撞了一个大哥。大哥捂着肩膀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楼道,骂了一句:"谁他妈撞我?"
何见说:"我。"
大哥的头发瞬间就竖起来了。
从第二单开始,他养成了一个习惯:走路先喊。
"借过——借过——"
效果更差。因为路人听见一团空气在说"借过",然后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推开。
第三单的顾客后来在评价里写:
"楼道里有人在说话,我开门只看见我的外卖悬在半空。我给了它一巴掌。打完之后我觉得自己不太对劲,所以我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那天下午五点二十,他还收到了一张罚单。
高新区交警大队的辅警小马,拦下了一辆电动车。
车上没有人。
小马围着车走了两圈,看了看车牌,看了看还在晃的车把。
"谁的车?"
"我的。"何见说。
小马的嗓子当场破了音:"啊啊啊——"
"我就在您旁边。"
小马后退两步,撞在自己的摩托车上。
何见把身份证放在车座上。小马看了半天,把罚单开出来了:
违法行为:驾驶非机动车时,驾驶人不在可视范围内,且无法确认其是否佩戴安全头盔。处罚:警告,罚款 20 元。
何见掏出二十块,放在车座上。
小马站在那儿,看着那二十块钱凭空出现,忽然说了一句:
"哥,这二十块,我能自己做主不收吗?"
"您收吧。您不收,我心里不踏实。"
"你心里还挺讲究。"
"我这人就是图个合法。"
…………
九点四十,他回到站点交单。范建国把屏幕转过来。
★ "餐是冷的,而且根本没有骑手。我在猫眼里看了半天,餐盒是自己飘起来、落到我鞋柜上的。请问贵平台是不是在试用无人机?如果是,请在页面注明,我有知情权。"
★ "五星改一星。我本来给了五星,因为这是我八年来第一次准时收到的外卖。但我事后越想越怕,请平台提供骑手照片以证明他存在。"
范建国盯着那团空气。
"小何,我问你个事。你到底是不是人?"
何见张了张嘴。他很想说不是。但"说不是"不是营利活动,说了就显形。
于是他选择了另一个答案。
"我是。我只是不大上相。"
"行。明天还来吗?"
"来。四块五一单。你别再吓着人了。"
何见骑着那辆前轮有点歪的电动车,从站点出去。
江州的夜风吹过来,九月的,还带着白天的热。街上灯很多,车很多,人很多。看得见的是车,看不见的是人。
第五章 · 幽灵烧烤摊
送外卖送到第十天,何见算明白了一件事:四块五一单,跑死也还不上八十万。
第四天晚上,他花了三百八十块,买了两个烤炉、一箱炭、三十斤肉串、四张折叠桌,在榆树巷口支起了自己的摊。
然后他就隐身了——因为他正在从事合法营利活动。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这套规则的荒谬之处:他隐身,不是因为他想隐身,而是因为他想赚钱。他赚钱,系统就让他隐身。他一赚钱,他就消失。
于是从七点半开始,榆树巷口出现了江州城历史上最诡异的一幕:
两个烤炉架在马路牙子上,自己冒烟。三十斤肉串整整齐齐码在铁盘里,忽然消失一串,过一会儿,那串肉出现在炉子上,自己翻面。四张折叠桌摆着,凳子空着,但会陷下去。
第一个客人是个骑共享单车的小伙子。他停下,看肉串自己翻面;伸手在炉子上方探了探,感觉到热;绕着摊子走一圈,蹲下去看炉子底下,没有线、没有机关、没有人;打开手电筒照一圈;关掉,往后退三步;又往前走两步;最后伸出手,在空气里摸了一把。
摸到了一件衣服的袖子,棉的,有点潮,是出汗出的。
他后来在直播里说:"我当时应该跑的。但我没跑,因为我闻到了孜然味。一个人害怕的时候,闻到孜然味,就不那么怕了。"
然后他坐下了。
"老板,二十串肉,十个板筋,两瓶啤酒。"
三十秒后,他面前的铁盘里,二十串羊肉整整齐齐地出现了,摆成一个扇形。中间没有飞的过程。桌上的啤酒瓶没了;杯子里的啤酒自己满了,倒得一滴不洒;瓶盖落在地上,"啵"地一声。
小伙子端起杯子,手有点抖。
然后他掏出手机,开直播。
"兄弟们,我发现了一个东西。"
那一晚,何见的摊子前面排了四十米。
排到第九个人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一个老太太,七十来岁,走到摊子前面,站住,看了看炉子,看了看那串在空中自己翻面的肉。
然后她从布兜里掏出三支香,点着,插在炉子旁边的水泥缝里。
她跪下了。
何见吓了一跳:"大妈!别别别——"
老太太一边磕头一边念叨:"灶王爷,我不知道您今年下凡是来干什么的,但您烤的这个串,火候正好。"
何见站在那儿,手里还举着一把孜然。
第二天早上,社区的工作人员来清理香灰,问:"这香是给谁上的?"
旁边卖菜的说:"给炉子。给炉子上香,保佑烤串不糊。"
那一晚他卖了三千一百二十块。
凌晨一点,他收摊,坐在路边,看着手机。
【今日合规收入:¥3120.00】
【提示:您尚未办理营业执照。依据《无证无照经营查处办法》,您的经营行为存在合规瑕疵,本次不予积分。】
【合规积分 +0】
三千一百二十块,一分没积上。
"我得办个执照。"他说。
第二天晚上,城管来了。带队的叫孙守义,四十多岁,老城管。
"老板呢?"
没人回答。炉子上的肉串滋啦滋啦。
孙队长对着空气说:"老板,我数三个数。"
"一。"
肉串翻了个面。
"二。"
啤酒瓶忽然不见了。一秒后,它在五厘米外出现了。
"三。"
孙队长站起来,掏出对讲机:"老李,你过来一下,带个执法记录仪。"
老李录了十分钟。十分钟里,画面上有炉子、有桌子、有肉串、有炭火、有钱,没有人。
"录到人没有?"
"没有。"
孙队长把扣押清单放在不锈钢盆里,用一块石头压住。
"你听得见就吱一声。"
炉子上的肉串翻了个面。
"不吱声也行。你把火灭了。"
火没灭。孙队长等了两分钟,自己蹲下去,把炉子的风门关了,然后叫人把两个烤炉、四张折叠桌、一箱炭、三十斤肉,全部搬上皮卡。
何见站在旁边看着。
皮卡开走了。孙队长临上车前,回头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老板,你要是有证,就去办一个。你要是没证,就别摆了。你要是……不是人,那就当我是没说。"
第三天,孙队长多带了一个人来——他老婆托关系找来的张道士,五十多岁,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罗盘、黄纸和一把桃木剑。
张道士在巷口站了十分钟,把罗盘收了。
"孙队长。这地方干净。"
"那炉子怎么回事?"
"炉子就是炉子。我这行干了三十年,我只能告诉您:这地方没有鬼。"
"那有什么?"
"有人。但我看不见。"
孙队长愣住了:"您也看不见?"
"我也看不见。这跟鬼不鬼没关系,这是人家的本事。"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孙队长,我跟您说句实在的——要真有鬼,也不会烤羊肉串。鬼不吃饭。"
"那烤串的是?"
"是个想挣钱的。"张道士把桃木剑往袋子里一塞,"想挣钱的东西,都不是鬼。"
手机震了一下。
【提示:您的经营工具已被有权机关依法扣押。】
【合规积分 -50(当前 -808)】
【温馨提示:办理营业执照仅需本人携带身份证原件、经营场所证明,前往住所所在地市场监督管理所,全程免费,当场办结。】
何见看着最后那条温馨提示,看了很久。
"免费。当场办结。行啊。那我去。"
第六章 · 窗口闹鬼
九月二十六号,上午九点整,江州市高新区市场监督管理局榆树巷监管所,一号窗口。
办事员小郑今年二十四岁,工作十一个月,见过吵架的、见过下跪的、见过抱着营业执照哭的。
她没见过这个。
九点零三分,一号窗口的收件筐里,自己出现了一沓材料。
申请人姓名:何见。经营场所:江州市高新区榆树巷 47 号。经营范围:餐饮服务。
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有点僵。
小郑抬头。窗口前面没有人。
"您好?"
没人应。
她对着取号机那边喊:"下一位——"
话音未落,那沓材料自己往前挪了五厘米,又挪了五厘米,一直挪到玻璃窗下面的凹槽里,停住。
小郑的头皮炸了。
九点零七分,笔筒里那支笔——她自己的笔,笔帽上有个小兔子——不见了。不是掉下去,是不见了。
她低下头。《受理通知书》的"申请人”一栏,正在自己长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用力,像有人在一笔一划地临。
写完是两个字:何见。过了两秒。"啪"地一声,笔落回桌面。笔帽上那个小兔子,正对着她。
半空中出现了一个声音。很低,很客气,有点紧张,像是一个人在努力表现得正常:
"不好意思,同志。我是来办营业执照的。"
"你……你在哪儿?"
"就在这儿。您看不见我。我叫何见,身份证号 3421 开头,榆树巷 47 号。"
"我得核对本人。"
"我就是本人。“
”我核对不了。我看不见你。"
小郑站在那儿,脑子里跑过了她职业生涯学过的所有规定。《个体工商户条例》:有经营能力的公民,从事工商业经营的,可以申请登记。需要提交申请书、身份证明、经营场所证明。
有没有哪一条规定:申请人必须被经办人目视到?
她把《个体工商户条例》、《市场主体登记管理条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没有。一条都没有。
法律没有规定,办营业执照的人必须看得见。
小郑坐了回去。她的手在抖,但她还是拿起了那支笔。
"何见同志。你的身份证在哪儿?"
"原件在您左手边,我放那儿了。"
柜台上,一张身份证,正面朝上。小郑伸手拿起来。
身份证是温的。
她把它放在读卡器上。滴。屏幕上跳出来:何见,男,1994 年,江州市高新区榆树巷 47 号。脸也对上了。人证合一,验证通过。
"经营范围。"
"餐饮服务。"
"不含冷食类?"
"我连冰柜都没有。"
"资金数额。"
"五百。"
"经营场所证明,社区的章盖了。"
"盖了。我跑了六趟。"
九点十四分,她按下"核准"。
一张营业执照,从打印机里吐出来。小郑把执照放在柜台上。
"办好了。"
柜台上,那张执照自己消失了。
【叮】
【检测到您已取得营业执照】
【依据本协议第 3.2.1 条,甲方推定您处于"持续经营状态"】
【隐身权限已升级:营业期间持续生效】
【二、请于每年 1 月 1 日至 6 月 30 日,报送上一年度年度报告;】
【三、逾期未年报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的,隐身权限同步中止。】
何见读到第二条的时候,停住了。
【问:年报是什么?】
【合规小合:年度报告是市场主体依法向公示系统报送的上一年度经营情况。】
【问:不报会怎么样?】
【合规小合:列入经营异常名录。】
【问:然后呢?】
【合规小合:然后您就现形了。】
【问:补报要多久?】
【合规小合:材料齐全的,当场办结。】
【问:那还行。】
【合规小合:但您得先走到监管所。】
【问:走路又不花积分。】
【合规小合:以可见状态。】
何见盯着最后五个字,看了很久。
"……操。"
小郑愣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很克制,像是憋了很久:
"谢谢。"
"不用谢。"
"真的谢谢。您不知道这张纸对我有多重要。"
小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二十四岁,工作十一个月,见过的每一个来办执照的人都急,都赶,都要快,都要当天拿证。没有人说过"您不知道这张纸对我有多重要"。
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何见同志。"
"在。"
"你……好好干。还有,以后来办事,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下次一定。"
"我说的是提前一天。"
"行。"
那天晚上,榆树巷监管所的群里传开一件事:一号窗口闹鬼了,鬼很客气,还说了谢谢。
所长在群里回了一句:不要造谣,不要传谣,明天我调监控。
所长第二天调了监控,看了二十分钟,把视频一路报到市局。市局派技术员看了三天,出的报告只有一句话:
"视频未发现剪辑痕迹。"
报告后面还有一句手写的:"建议移交其他部门研究。"
第七章 · 存在证明
有了营业执照,何见办的第二件事,是去银行开户。
九月二十六号下午两点,他走进江州农商行高新区支行。两点零五分,被请进 VIP 室。两点二十分,行长来了。两点四十分,分行分管运营的副行长来了。
他进门的第一句话是:"人在哪儿?"
马行长指了指沙发。沙发上没有人的形状,但沙发垫陷下去了一块,陷得很实在。
"小何同志?"
"在。"
副行长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
"你……你坐这儿别动啊。"
"我一直没动。"
"你别突然动。"
三点整,银行把大门关了。
事情是这样的——
柜员小吴接过何见的营业执照和身份证,刷了,屏幕上跳出来信息,一切正常。
然后她说:"先生,请您看摄像头。"
何见抬起头。
摄像头里没有人。
"先生,我这边看不到您的人脸。"
"我知道。我就是这个问题。"
小吴又试了三次。三次都失败。系统提示:人脸比对失败,相似度 0%。
小吴叫来了主管。主管叫来了运营经理。运营经理叫来了行长。
行长姓马,做过二十年内控。他站在 VIP 室门口,看着那台人脸识别机器,看了十分钟。
"小何是吧。你这情况,我们系统过不了。"
"我知道。"
"我们系统过不了,我就不能给你开户。这是反洗钱的要求。客户身份识别,必须人证合一,必须现场核验。"
"我不是人证不合。我就是本人,我身份证是真的,我人在这儿。"
"人在这儿,但我的设备看不见你。"
"那是您的设备的问题。"
"那也是你的问题。因为我的设备看不见你,我就没法证明你在这儿。"
何见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巨大的、荒诞的、让他浑身发冷的事实:
他现在不被任何一台机器承认。
人脸识别过不了,银行开不了户。监控拍不到他,他没有任何不在场证明,也没有任何在场证明。社保系统刷不了脸,他领不了失业金。他连手机支付都用不了。
一个看不见的人,享受不了任何福利。
但他必须纳税。
"马行长。我要是交税,你们收吗?"
"收啊。"
"我怎么交?"
马行长顿住了。
他真的想不出来了。
他掏出手机,打给了自己在税务局的一个老同学。
电话打了十七分钟。
"我老同学说了一个办法。他说,'存在'这件事,在法律上不是靠脸证明的。"
"靠什么?"
"靠行为。你纳税,你就有纳税记录。你有纳税记录,你就被系统记录为一个纳税人。你被记录为纳税人,你就是一个被国家承认的主体。"
他顿了一下。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一个人是不是存在,不看他能不能被看见,看他有没有交过税。'"
VIP 室里安静了很久。
何见慢慢地说:"那我得先交税,才能证明我存在。"
"对。"
"可我得先存在,才能交税。"
"对。"
"这是个圈。"
"是个圈。但这个圈有个口子。"
"什么口子?"
"现金。"
那天下午三点四十,江州农商行高新区支行做了一件开业以来最奇怪的事:
马行长亲自带着何见,去了柜台。柜员小吴打开系统,选择"现金缴税"界面。
何见从兜里掏出一百八十四块五——那是他送外卖第一天赚的钱,他一直没舍得花,用皮筋捆着。
"我交税。"
"交什么税?"
"经营所得。"
小吴算了一下:经营所得,一百八十四块五,减除费用,应纳税所得额为零,应纳税额为零。
"您不用交。"
"那我也要交。交一块。"
"一块钱没有税目。"
"那就交一毛。"
马行长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小吴,你按'其他收入'给他录,让他交一块钱。"
"行长,这——"
"录。"
小吴录了。
何见从那一百八十四块五里抽出一枚一块的硬币,放在柜台上。
柜台上,一枚硬币,自己出现了。
小吴伸手拿起来。
硬币是温的。
四点十分,系统里跳出一条记录:
纳税人:何见
税款所属期:2025 年 9 月
入库税额:¥1.00
征收品目:其他所得
状态:已入库
四点十二分,马行长打印了一张凭证,放在柜台上。
"小何。你现在有了。"
何见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在他手里消失了。
但他知道它在。
【叮】
【检测到完税凭证一张】
【纳税人识别成功】
【提示:您的"存在"已由税务机关确认。】
【合规积分 +10(当前 -499)】
【提示:恭喜您成为本产品第 0001 位"已确认存在"的用户。】
何见站在银行大厅里,手里拿着一张看不见的纸。他站了很久。
马行长在旁边看着那个空着的手,忽然问:"小何,你哭了吗?"
"没有,谢谢您。"
"别谢我。我这辈子没办过这么荒唐的业务,我可能得写个情况说明。"
三天后,江州农商行出台了一份十二页的红头文件:《关于特殊客户身份识别的操作指引(试行)》。第七条写:对无法通过人脸识别、但持有有效营业执照及完税凭证的客户,可采用"证件核验+书写笔迹比对+现场问答+经办双人复核"方式完成身份识别,全程录音录像;录音录像中如未出现客户影像,不影响业务办理,经办人应在录像中口头说明情况。
文件下发第一周,全行有三十七个柜员打电话来问同一个问题:
"这个'口头说明情况',我们说给谁听?"
答复是:"说给摄像头听。"
第八章 · 小满
榆树巷 47 号,最里头,有一家推拿店。店很小,十四平米,门脸朝东,早上能晒到两个小时的太阳。招牌是木头的,四个字:小满推拿。店主叫林小满,二十八岁,先天视神经发育不全,右眼全盲,左眼只有光感。
她看不见何见,这对何见来说,本来是件好事——隐身的人最怕被人看见。
但事情并不是这样的。他这一个月跟很多人说过话——警察、行长、柜员、所长、收炉子的城管。他跟每一个人说话都在怕:怕被看见,怕被记住,怕被证明不存在,他说的每一句都带着防备。
只有在这个人面前,他不怕。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她看不见他。一个人对着一个看不见自己的人说话,是没有代价的。
十月二号下午,何见第一次走进那家店。他是去躲雨的——那天下午下大雨,他在外面摆摊,雨太大,他跑进巷子里躲雨,一头撞进了那家店。
他一进去,就后悔了。因为按协议第 3.2.1 条,他现在是持照经营状态,走到哪儿都隐身。也就是说,他一头撞进了一间十四平米的屋子,屋子里的姑娘看不见他,却会听见门响、听见脚步、听见一个人喘气。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敢动,想退出去,但里面的人先说话了。
"关门。"
何见回头,把门关上。
"坐。"
何见坐在一张椅子上。帘子掀开,出来一个姑娘。短头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珠不动,对着何见的右边。
"谁?"
"我。"
"你哪儿不舒服?"
"我不舒服的地方多了。最不舒服的是脖子。"
"低头看手机看的?"
"是低头看手机看的。"
"过来。"
何见趴到床上。
林小满的手按上来。何见一辈子没被人这么摸过。她的手很凉,指腹上有茧,是常年按出来的。她先摸他的后颈,一寸一寸地往下,摸到第七颈椎,停住。
"这儿。你是骑电动车的?"
"你怎么知道?"
"你右边的斜方肌比左边硬。电动车右手拧油门,右肩常年往上提。你骑了多久?"
"八个月。"
"车前轮是不是歪的?"
何见猛地睁大了眼。
"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比左脚重。说明你一直在往左边使劲,想把车扶正,扶了八个月,肌肉记住了。"
何见没说话。
那是何见这辈子最疼的四十分钟。
疼到最后,他的眼泪下来了,从眼角流进鬓角,流到床单上。
林小满感觉到了。她的手停在他脸上,摸到了湿的。
"你哭了。"
"没有。"
"我摸到了。"
"那是汗。"
"你脸上有汗,脖子上有汗,眼窝里没有汗。眼窝里的是眼泪。"
她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摸索着,准确地按在他眼角上,按了三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是今天第一个进来的人。"
"什么意思?"
"我这店开了九年。进来的人,要么喊疼,要么喊爽,要么喊老板便宜点。没有一个人是哭的。"
"我丢人了。"
"你不丢人。丢人的是让你哭的那件事。"
外面雨还在下。收音机在放《锁麟囊》,唱到"春秋亭外风雨暴"。
"我还知道一件事。你今天是第一次被人摸到。"
何见没敢接。
"因为你被我摸到的时候,你全身的肌肉都是僵的,一个人被人碰了一下就成这样,他一定很久没被人碰过了。"
雨声很大。屋里很暗。
何见躺在那儿,忽然想说话。
他已经八个月没有跟人说过一句超过十个字的话了。那些话他不能说——他一开口,对方就回头找人,找不到,就要报警。这屋子里的人听得见他,找不到他。
何见笑了,他这一天一直在想怎么开口。他想了十几种说法,没有一种说得出口——每一种说完,对方都会回头找人。
笑完之后,他说:"我隐身。"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林小满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左眼。
"这只眼看不见东西,但它看得见光。你站门口的时候,门口那块光是整的;你走进来,那块光就缺了一角。"
何见没说话。
"你挡住了我的光。"林小满说,"这九年,这间店里,没有第二个人挡过。"
何见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叫什么?"
"何见。"
"哪个见?"
"看见的见。"
"哦。"她说,"那你以后别来了。"
何见愣住了。
"你一来,我的光就缺一块。"她说,"我九年没缺过,习惯了。"
何见站在门口,没走。
"那我明天来吗?"
门帘后面安静了很久。
"来吧。"她说,"反正我又不认识你。"
第九章 · 完税哥
十月八号晚上八点,何见开了他人生第一场直播。直播间叫"见与不见",画面上:一张桌子,一块黑布,桌上一箱江州特产的酱鸭。没有主播。
八点整,箱子自己开了。八点零一分,一只酱鸭从箱子里升了起来——不是飘起来的,是被一把不锈钢夹子夹起来的。看不见人,只看得见夹子。夹子夹着鸭子,升到半空,转了一圈,正面朝镜头,停住。
(何见后来解释过不下五十遍:"我不能上手,我一上手,鸭子就没了。酱鸭是我的存货,我一碰它就计入当期损益。夹子是生产工具,固定资产,不跟着我走。所以你们看见的不是一只飘着的鸭子,是一把飘着的夹子,夹着一只鸭子。")
弹幕静止了三秒,然后炸了。
【?????】【卧槽】【这是魔法吗】【特效吧,肯定是特效】【特效能做到这个?你看那个酱鸭的边缘,一点抠图痕迹都没有】【主播是不是被绑架了,眨眼三下】
"大家好。"
弹幕又炸了。
【有声】【主播是透明的】【隐身人!!!】【我出一百块看你露脸】【他是空气主播】【主播你穿衣服了吗】【你举报他什么?举报他不穿衣服?】【我怎么举报一个我看不见的人不穿衣服】【逻辑闭环了家人们】
"我不露脸。我露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存在。"
【笑死】【"我不存在"——哲学带货第一人】
九点二十,何见做了一件事,让弹幕彻底疯了。
他伸手从箱子里拿出一只酱鸭,撕下一条腿。
鸭子离开箱子的那一瞬间,还在。
进到他手里的那一瞬间,没了。
【鸭子呢】【鸭子呢???】【他把鸭子变没了】【他吃了吧】【他吃了那鸭子去哪了】【在他肚子里啊大哥】【可我看见的是一只鸭子凭空消失】【这是我今年看过最好的魔术,打赏了】
何见嘴里嚼着东西,看着弹幕,忽然明白了一个麻烦:他这辈子没法当着人吃饭。
那天晚上三小时,何见卖了三千二百只酱鸭,销售额七十六万,佣金十五万二。
【检测到第 1 笔大额经营所得】
【注意:您尚未完成直播平台实名认证。请于 72 小时内完成。】
实名认证,是他这辈子的克星。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去了那家平台的江州运营中心。接待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姑娘,姓李,工牌上写"内容合规"。
"您的营业执照是真的,完税凭证是真的,税款是真的。但我们的系统要求主播做人脸核身。"
"我刷不了。"
"我知道。我看得出来,我就坐在这儿,我看不见您。"
李小姐把手里的材料放下。
"何先生,我干内容合规六年。我这六年里,从来没有人像您这样。"
"哪样?"
"这么想合规。别人来找我,都是问'怎么能不被查到'。您是第一个来问'我怎么才能被承认'的。"
"那您能承认我吗?"
"不能,但我能往上报。报到'特殊情形'。我们平台有一个流程叫'特殊情形人工认定',一年用不了三次,用的都是未成年人账号、寺庙的集体账号、还有被执行人的账号。"
"我算哪种?"
"您哪种都不算。所以我要新建一个。"
她在电脑上敲了十分钟,敲完,转过屏幕给他看:
特殊情形认定类型新增:
A-047 生理性不可见主体
何见看着那行字。
"生理性?"
"我总不能写'超自然'。写了'超自然',法务要疯。写'生理性',法务只需要查一下有没有医学依据,查不到,就过了。"
"这算骗人吗?"
"不算。因为我们也没有更好的词。"
十一点四十,一个灰色的小标识挂在了何见的直播间右上角:
【本直播间主播已完成实名认证(特殊情形 A-047)】
那天晚上,何见的直播间涌进了二十七万人。
因为有人截图了那个标识,发到了网上。
"看见了吗?A-047。平台自己承认了,有个主播是隐身的。"
热搜第八:#直播间的主播不存在#
第二天,热搜第三。第三天,热搜第一。
网友给他起了个外号:完税哥。
因为有人扒出了他的营业执照、他的完税凭证、他缴的那一块钱的税,以及他所有收入的完税记录——百分之百,一笔不漏,一分不欠。
"别的直播间在逃税,"那条微博说,"这个直播间连一块钱都交了。"
这条微博转发了四十六万次。
(从十月八号到十四号,七天,他播了七场。销售额一千三百六十万,佣金二百七十二万,代扣个税八十二万,到账一百九十万。)
十月十五号,何见的账户里有了一百九十万。
八十万的债,还掉了。还剩一百一十万。
从十月二号到十月十五号,十三天,何见去了榆树巷七趟。都是白天,因为他晚上要直播。
头两趟他站在门口,没进去。第三趟他进去了,按了四十分钟,付了钱,一句话没说。第四趟他带了两个包子放在她桌上,她摸了半天,问"什么馅的",他说"韭菜的",她说"我不吃韭菜",他说"我没问你吃不吃,我就放这儿"。第五趟下雨,他去晚了,她已经关门,他就坐在门槛上坐到十点。第六趟她给他缝了一副袖套,因为她摸到他袖口磨破了。第七趟他坐在床边看她叠床单,看了两个小时,一句话没说。
十月十五号晚上九点,他骑上电动车,去了榆树巷 47 号。
"林老板。我把债还了。"
"你叫我什么?"
"林老板。"
"我妈叫我小满。你要么叫小满,要么别叫。"
"小满。我把债还了。"
门帘后面停了两秒。
"多少?"
"八十万,全还了。我今天去法院打的款,执行局给我出了结案通知书,限制高消费也解了。"
"你今天去法院了?你怎么进去的?"
"刷身份证。法院的闸机刷身份证,不刷脸。"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林小满说:"何见。你现在能坐高铁了。"
何见愣住了。他站在门口,忽然发现,自己这八个月里,从没想过这件事。
限制高消费解除了。他能坐高铁了。他能坐飞机了。他能住酒店了。他能——
"你想去哪儿?"
何见张了张嘴。他想说很多地方。
最后他说的是:
"我想去看你。"
"我就在你面前。"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想让你看见我。"
门帘后面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林小满说了一句:
"何见,你这个愿望,比八十万贵多了。"
"我知道。"
"那你攒。"
"我攒。"
【合规积分:+302(当前 -537)】
【距"可见时长"兑换还差:637 分】
第十章 · 正合集团
十月二十号,何见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正合集团董事长助理",说他们董事长想见他一面,谈一个"年包八百万"的合作。
何见查了一下正合集团:江州本地企业,注册资本十二亿,主营地产、园区运营、合规咨询。董事长庞世钧,五十二岁,本地政协委员,市工商联副主席。
集团官网上有一句话,加粗,红色:"正合者,正大光明,合规致远。"
何见在手机上看这十二个字,看了三分钟。"这人名字里有个'钧'字,公司叫'正合',口号是'合规'。他找我干嘛?"
十月二十一号上午十点,何见进了正合集团总部大楼,三十七层。
办公室正墙上挂着两个字,装裱过的,纸都有点黄了:合法
茶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手腕上一串珠子。他旁边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手里捧着一个本子。
"董事长,客人到了。"
"我看见了。"庞世钧说。
"您看得见?"
"我看不见。我听见电梯响,走过来十四步,鞋底是软的。"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声明:以下谈话,全部合法。"
捧本子的那人低头记了一笔。
"何先生,我直说。我要买您的能力。"
"怎么买?"
"年包八百万。签三年,两千四百万。预付款三百万,今天到账。"
何见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需要做什么?"
"下个月,江州有一块地要拍。城东,一百二十亩。我们有三家竞争对手。"
"您要我去看看他们的标书?"
"标书在保密室。我要的是他们内部会上的说法。"
何见沉默了三秒。
"这是窃取商业秘密。"
庞世钧没否认。他也没承认。他只是把那杯水推到桌子对面,推到那把空椅子的前面。
"何先生,我问您一个问题。您知道为什么我这家公司叫'正合'吗?"
"不知道。"
"因为我这辈子只信一样东西:合法。我不信善,不信恶,不信因果,不信报应。我只信合法。"
"合法不等于——"
"等我说完。"庞世钧抬起手。那只手上有珠子,珠子很亮。
"我这三十年见过太多人了。讲义气的,最后被人卖了;讲良心的,最后被良心拖垮了。只有讲合法的,活下来了。""所以我要您的能力,不是让您去做违法的事。"
"那是让我做什么?"
"是让您去'看'。看本身不违法。"
"看了之后告诉您,就违法了。"
"告诉我的方式有很多种。您看完之后,自己去想,想明白了,自己去投标。您什么都没告诉我,我只是运气好,跟您想到一块去了。"
何见坐在那儿。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太懂法律了,他懂到可以把一件违法的事,拆成二十个合法的零件,然后说:你看,没有一个是违法的。
【叮】
【检测到对话内容涉及可能的违法行为】
【风险提示:接受本合同将导致合规积分清零,并触发权限冻结】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九条】
何见看着那条提示十秒。
"庞总。我不干。"
庞世钧的眉毛动了一下。
"八百万。"
"不干。"
"一千二百万。"
"不干。"
"两千万。"
"不干。"
庞世钧往后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珠子转了一圈。
"何先生,您欠过八十万。四块五一单,您算过送外卖要跑多少单吗?"
"十七万七千七百七十八单。"何见说,"我算过。按一天四十单,得跑十二年零四个月。"
"所以您没跑。"
"跑了十天,我就改烤串了。这笔账跑到死也跑不完。"
"那您为什么拒绝两千万?"
何见想了三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我这辈子第二次坐进派出所。第一次是我想拿人三万块,被保安按在地上,脸贴着大理石。"
庞世钧看着那把空椅子。
"您这理由,比我想的所有理由都实在。"
"我这人没文化。"
"您这人有意思,我这辈子谈生意,对面坐过律师、教授、官员、和尚。没有一个人在两千万面前说'我怕'。"
"那是因为他们不穷。"
"也可能是因为他们不诚实。"
"何先生,我们还会再见的。"
"我不想再见。"
"会的。因为您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
"您太想合规了。一个太想合规的人,是最容易被规矩杀死的。"
何见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庞世钧在背后说了一句:
"顺便问一句。您那个 APP,协议您看完了吗?"
何见站住了。
"看完了。"
"八十七页?"
"八十七页。"
"那您应该看见第 87 页最下面那行小字了。"
何见的心沉了一下。
他没看见。他确实把八十七页读了七遍,但他从没翻到最下面。
"什么小字?"他问。
"我不告诉您。我告诉您了,您就有准备了。"
"您不是讲合法的吗?"
"我讲合法,不讲善良。"庞世钧说,"这两件事不挨着。"
第十一章 · 神秘顾客
何见回到榆树巷,第一件事是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协议的最后一页。
最下面,有一行字。字号是 6 号,灰色的,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附则:本产品为内测版本,甲方保留在任何时候、以任何理由,单方面变更服务内容、终止服务、收回权限的权利,无需承担违约责任。
【问:什么情况下会收回?】
【合规小合:(1) 用户严重违规;(2) 用户连续 30 日无合规收入;(3) 甲方认为有必要。】
【问:那和收回能力有什么关系?】
【合规小合:长期沉默。】
【问:什么意思?】
对面停了十一秒。
【合规小合:抱歉,该问题超出我的回答范围。祝您合规愉快。】
第二天,围剿开始了。
那三天一共来了二百一十七条举报。第二百一十七条是有效的,前二百一十六条是这么写的:
——"该主播宣称自己不存在,涉嫌散布封建迷信。"
——"该直播间涉嫌虚假宣传:宣称主播不可见,无法证实。请平台拿出主播可见的证据。"
——"我不是来举报的,我就是想问一下他卖的这个酱鸭好吃吗。"
三刀:封号、市场监管核查、劳动监察。
第一刀砍下来,平台客服说:"那些证明您是经营者,不能证明您是主播。"
何见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银行行长说过一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那些证明你存在,不能证明你在这儿。
第二刀砍下来,来核查的老同志姓刘,干了二十年登记。他问完身份证、问完税,把材料收起来,走到门口回头:
"小伙子。我干登记二十年,查过冒名登记四十七起。这四十七起里,每一起的钱都有问题。所以我这份核查报告没法写。我总不能写'经营者本人到场但本所未目视到'吧?"
"那您怎么写?"
"我写四个字:本人已核。因为'核'是我核的,我怎么核的,是我的事。我签这个字,是要负责任的。"
"那您为什么还签?"
"因为我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空壳公司了。那些公司有门面、有老板、有招牌、有员工,但一查税,零。"
"您是说——"
"我是说,你这家公司看不见,但你这家公司是真的。"
第三刀砍下来,劳动监察的陈同志翻完材料,抬起头:"你既然连自己的社保都交不了,那你这一个月,交了多少税?"
"八十二万。"
陈同志的手停住了。
"你知道现在有多少老板,公司开着,车开着,一年交的税比你一个月少吗?"
她把材料合上:"何见同志。我们这次来,是因为有人举报你骗保。我现在结案了。结论是:举报不属实。因为你根本没领过一分钱社保。"
她走到门口,回头。
"你这个案子,我写进今年的年报了。我写的是——'现有公共服务系统的身份核验机制,对极少数特殊情形主体存在覆盖盲区,建议研究。'"
"那不还是没写我?"
"写了。我在'建议研究'四个字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的是:'如江州何某'。"
三刀都没砍中。
被封号那天,何见坐在店里,把一张纸铺在桌上,列了两列。
左边:他能干的事。右边:这些事合不合法。
送外卖——合法,但单价低。烧烤摊——合法,但城管收炉子。直播带货——合法,但平台要脸。当保安——合法,但没人雇一个看不见的保安。当保洁——合法,但没人雇一个看不见的保洁。
他写到第十一条的时候,停住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有没有一种工作,本身就是要求"不被发现"的?
有。
他把笔放下,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神秘顾客。
神秘顾客,学名叫"暗访调查"。大企业雇第三方机构,派人假扮普通顾客,去门店、去后厨、去工厂车间,检查卫生、服务、流程,出具报告。商业调查公司正经注册,正经纳税,正经开发票。
而一个看不见的神秘顾客,是这个行业里两千年来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注册了一家公司:
江州市见与不见商务咨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何见
经营范围:市场调查、企业咨询、商务信息咨询(不含投资类咨询)
办这个执照的时候,走的还是一号窗口。小郑已经不怕他了。她甚至给他留了个号:A-047。
"何见同志,我问一句。你上一张餐饮执照,那个'见与不见',亏了吗?"
"没亏。"
"那怎么改行了?"
"因为我想明白了。餐饮卖的是饭。我卖不了饭,因为我一卖饭,我就没了。"
"那咨询卖的是什么?"
"咨询卖的是'没人知道我来过'。这个我天生就有。"
第一单生意,来自一家连锁火锅店,老板姓郝。
"我的人一进去,后厨就干净了。他们有内线,前台一看到生面孔,微信群里发个'1',后厨三十秒就收拾好。"
"我这儿,不会有人发'1'。"
"你凭什么?"
"凭没人看得到我进去。"
"十二万。十七家门店,全查,出一份报告。"
"成交。"
十三天,何见查了十七家门店。
他没有人看得见,所以他可以看很久。他看到了这些东西:
——第三门店,冻库里有一袋 2021 年的牛肉,标签是新的,日期是当天的。
——第十一门店,传菜员把掉在地上的毛肚捡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放回盘子里。
——第十六门店,后厨有老鼠,在案板底下跑来跑去,厨师不赶,因为厨师已经习惯了。
郝老板看完报告,看了三个小时。
"何见。我这十七家店,值多少钱?"
"不知道。"
"我本来以为值三个亿。现在我知道了,值零。因为你这份报告要是流出去,我明天就完了。"
"我不会流出去。"
"我知道。这是我最难受的地方。所以你为什么不敲我一笔?"
"因为我敲不了。我一敲,能力就没了。您别给我钱以外的东西,我也别要钱以外的东西。"
那年冬天,"见与不见"推出了一个新东西。
一块牌子,A4 大小,白底蓝字,可以挂在店门口:
本店已通过「见与不见」无通知质量核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核查员进入本店时,本店不知情。"
郝老板关了十四家店,重新开了三家,查完,挂了牌子。
那年冬天,何见雇了第一个人:范建国的外甥女,二十二岁,叫小鹿,学会计。何见看不见,所以小鹿从来没见过她的老板。
"您生病了怎么办?"
"我没想过。"
"您该想想。您没有医保。您要是住院,全自费。"
"小鹿,你是我雇的第一个人,也是第一个问我'生病了怎么办'的人。"
十二月二十号,行业反噬来了。
起因是第十七号客户——一家连锁面包店——的店长,发了一张照片:后厨地面上,一层薄薄的面粉,面粉上有两排脚印。脚印从后门进来,绕着案板走了一圈,在洗碗池边停了三分多钟,然后从后门出去。脚印是 42 码。
第二天,江州城里有三十多家店开始在地面撒面粉。第三天,一百多家。第四天,网上有人卖起了"隐形人探测套装",八十九块一套:面粉两斤、毛刷一把、红外对射报警器一个,附赠一本《隐形生物行为学分析(内部资料)》。月销四千单。
何见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个商品页面,笑了十分钟。
笑完,他先买了一包鞋套,医院用的那种,蓝色无纺布,十九块九。
然后他捏着那包鞋套,在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
鞋套防得住鞋底的纹路,防不住人的重量。他一百四十一斤,落在薄薄一层面粉上,面粉照样得陷下去——陷出一个没有纹路的脚印,也是脚印。人家撒面粉,抓的从来不是他的鞋,是他的斤两。
他给系统发了条消息。
【问:人可以不压出脚印吗?】
【合规小合:不能。乙方的体重属于客观事实,甲方无权修改。】
【问:那我怎么查撒了面粉的店?】
【合规小合:建议乙方绕行。】
【问:绕行我还查什么?】
【合规小合:祝您合规愉快。】
系统靠不住。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趟建材市场,花三十五块买了两块木板,长六十,宽四十,一厘米厚,边角用砂纸磨圆。
他去查那家撒了面粉的店。从后门进去,把一块木板轻轻放在地上,踩上去。弯腰,拿起另一块,往前放,放下去的时候轻得像给面粉盖被子。踩过去。再回身拿第一块,再往前放。
像青蛙过河,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挪。
后厨二十六平方米,他查了两个小时,也挪了两个小时。一百四十一斤摊在两千四百平方厘米的木板上,一平方厘米摊不下一两,面粉没塌。中间有一回他差点从木板上歪下去,两条胳膊在空气里晃了三晃。
从后门出去,两块木板夹在胳膊底下,带走了。
面粉上,一个脚印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那家店的店长打开后厨门,看着那一地完好无损的面粉,站了很久。
第十二章 · 悬空的麦克风
二月四号,江州市税务局发了一份文件:《关于表彰 2025 年度江州市纳税信用 A 级纳税人的通报》。
名单有八百一十七家企业和个体工商户。其中一家,编号 0473:
江州市高新区见与不见商务咨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何见
年度纳税额:¥ 1,472,803.66
纳税信用等级:A
第三天,有人把编号 0473 那一行截图发到了网上,配文只有一句:
"这家公司大家熟悉吧?就那个老板看不见的公司。它今年交了一百四十七万的税,等级 A。"
这条微博在四小时里转发了十九万次。
评论区最高赞:
"我公司开了六年,B 级。"
"我公司开了十二年,M 级。"
"一个看不见的人,A 级。我一个天天去公司打卡的人,C 级。请问税务局是按什么评的,按存在感吗?"
二月十号,市里决定开一场发布会,名字很长:《优化营商环境与纳税信用体系建设新闻发布会》。
何见收到了邀请函。
"市里请您去发言。"
"我看见了。"
"您去吗?"
"去。"
"可您……"
"我知道。我上台,台下坐着三百个人,没有一个人看得见我。"
"那您怎么发言?"
"用麦克风。"
发布会的筹备,是从一个电话开始的。市政府新闻办的联络员小唐给小鹿打电话,一共确认了三件事:何见同志坐主席台,得准备椅子;桌签上写"何见";要一份工作餐。"我只是看不见,我又不是不吃饭",何见说。
还有一个问题:他一拿水,瓶子就在全场记者面前凭空消失。何见说:水我不要了,我上台之前喝完。
对面说:那我们在桌上摆一个拧开盖的空瓶子。
"摆空瓶子干嘛?"
"空瓶子摆在那儿,说明有人喝过。有人喝过,就说明有人来过。"
何见说:这姑娘以后能当领导。这句话那天他说了两遍。
二月十二号上午十点,江州市新闻发布厅。
三百个座位坐满了。第十排靠边的位置,坐着一个人,穿深灰中式褂子,手腕上一串珠子。
庞世钧。
主席台上摆着一排桌子,桌上摆着名牌。从左往右:市税务局局长、市发改委副主任、市工商联主席、市市场监管局副局长,以及——
何见。
桌签后面,椅子是空的,摆着一个已拧开盖子的空矿泉水瓶。
十点二十,主持人说:
"下面,请纳税人代表何见同志发言。"
全场安静了一秒。所有人都在看那个名牌。名牌后面的椅子是空的。
主持人又念了一遍。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名牌前面的麦克风,自己动了一下。
它往上升了十厘米,往前移了五厘米,停在半空中。
全场三百个人,没有一个说话。前排一个领导把茶杯放下了,放得很轻,怕出声;中间一个摄影记者举着相机等取景框里出现一个人,等到手指发麻才反应过来——取景框里不会有人了。
(事后新闻办统计,全场有两位提前离场。一位走到门口说了句"我受不了这个";另一位说:"我干了三十年税务,今天才知道我们系统里有个看不见的人,年年按时交税,比我们谁都准时。")
然后是那个声音。从半空中传出来,很清楚,有点紧张,带着一点乡下口音:
"各位领导,各位记者老师,大家好。我叫何见。我知道你们看不见我,不用找,找了也是白找。"
"我本来准备了一个稿子,六页。后来一想,你们连我翻页都看不见,我就捡三句重要的说。"
"第一句。我这一年办了四张证,跑了十九趟。每一次窗口的同志都看不见我,但每一次都给我办了。我想问问在座的企业家:你们办证,跑过十九趟吗?"
台下没人笑。
因为很多人跑过不止十九趟。
"第二句。我今年交了一百四十七万的税。我没有社保,没有医保,公积金就更不用提了——我刷不了脸,一样都领不到。我总结了一下:这套系统收我钱的时候,从不介意我看不见。"
"第三句是个请求。以后窗口的同志,能不能多问一句'还有什么办法'。就一句。对我们这种人,这一句顶得上一年。"
麦克风停在那儿。安静了十秒。
然后是掌声。三百个人一起鼓掌,响了很久。
掌声停下来以后,有个记者举手。
"何先生,我是江州日报的。您说您看不见——那您现在是什么表情?"
何见想了三秒。
"我在笑。"
"您怎么证明?"
"证明不了。但你们谁带手机了,开个手电筒,照我这边。"
台下开了三支手电筒。三道光打在主席台上,打在半空中。
然后,主席台的地板上,出现了一个影子。
一个站着的人的影子,清清楚楚,轮廓边上还有一点毛边——那是一件过冬的大衣。
三百个人看着那个影子。那个影子抬起手,挥了挥。
全场站起来鼓掌。
第二天天一亮,见与不见商务咨询有限公司的电话被打爆了。
小鹿接了一上午,把来电归成三类:
第一类,想采访的,十七家媒体。
第二类,想合作的,十一家公司,报价从"合作共赢"到"您开个数"。
第三类最吓人:想请他上门"站一会儿"的,三十九家。都是老板。都不缺钱。需求出奇一致——"何总,您也不用查,您就到我车间里站十分钟。我那些员工,我管了十年没管住,您站十分钟,比我说十年都管用。"
何见把第三类的名单看完,说了一句:
"小鹿,都回了吧。我们不是吓人的。我们是咨询公司。"
"那咨询的业务接吗?"
"接。不过从今天起,规矩得改。"
第十三章 · 糯米粉
规矩改之前,得先说说当时的行情。
自打十二月起,江州的餐饮老板们就进入了战备状态。起因大家都知道了:面粉上的脚印。到二月底,"隐形人探测套装"已经迭代到第三代。
第一代,八十九块:面粉两斤、毛刷一把、红外对射报警器一个。
第二代,二百六:把面粉换成了糯米粉。卖家在商品详情页里写得很明白——"面粉抓纹路,糯米粉抓魂。糯米粉比面粉细六倍,一百四十一斤照样给你印出全须全尾一个脚印,鞋码都没得跑。"
第三代,五千八,叫"看不见防线":糯米粉、红外对射、地磅传感器,外加一条活的狗。卖家承诺:"三位一体,人犬联防"
何见没买过任何一代。但他每天早上遛弯,都顺路去菜市场买两斤鸡胸肉,煮熟,撕成条。
他用塑料袋提着,全城走。哪家店门口拴着狗,他就蹲下来喂哪家。狗看不见他,但狗鼻子灵。三天之内,全江州九十多条"防隐形犬"集体叛变——何见一进后厨,狗不叫,并躺下翻肚皮。
第三代套装的卖家收到了七十多条差评,内容高度一致:
"狗不但不报警,还冲空气摇尾巴。退货。"
卖家连夜把第三代改名,叫"看家犬",重新上架,销量恢复。江州的商业生态就是这样,一种东西骗不了人,就换个名字接着卖。
二月十六号,何见又收到了一封信。这回不是举报,是一份文件,红头的:
《江州市商业调查行业自律公约(第一号)》
核心条款就一条:全体会员单位不得雇佣"非可视核查员",不得与"见与不见"发生业务往来,违者除名。
签名的会员单位,四十一家。
小鹿看完,说:"老板,这份公约违法。"
"哪条?"
"《反垄断法》第十七条,横向垄断协议——具有竞争关系的经营者,联合抵制交易。四十一个竞争对手联合起来不跟你做生意,这四个字叫'联合抵制',写进法条里的。"
何见把公约收好,说:"那怎么办?"
"举报呗。"
"我们举报别人?"何见想了想,"行。这也是我们的业务范围。"
二月二十号,市监局约谈了四十一家会员单位。三月一号,公约废止。三月五号,行业公会宣布解散。
解散那天,公会会长给何见打了个电话,语气诚恳得像换了个人:
"何总,是这样的。我们协会二十六家会员,都是做调查的。我们商量了一下,与其各干各的,不如统一采购您的服务——您查完出报告,我们挂名。分成好谈。"
何见说:"会长,您猜怎么着。四十一家联合起来抵制我,违法。二十六家联合起来找我做生意,也违法。"
"啊?"
"《反垄断法》第十七条,横向垄断协议——统一采购也叫'联合'。您要想合作,一家一家单独找我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
"何总,我干这行二十年,头一回知道,守法还能这么累。"
"习惯了就好。"何见说,"我天天都这么累。"
三月底,何见盘了一下账:账上,三个月进了八十多万;积分那头,小鹿催他看一眼,说系统发提醒了。
【当前合规积分:5,881】
"上回我看还是负的。"何见说。
"您上回看是十月。"小鹿说,"您现在欠自己的,都还清了。"
【问:积分攒到头能干嘛?】
【合规小合:永久可见(不可逆):10,000 积分。不可撤销,不可恢复,不可退款。】
【问:什么叫不可逆?】
【合规小合:就是字面意思。祝您合规愉快。】
何见盯着"10,000"看了半天,关了手机。差四千一百一十九。按他这个攒法,得到明年秋天。
但真正的麻烦不是积分,是生意。
发布会之后,"见与不见"全国闻名,单子反而少了。三月的订单只有四单,四月头一个礼拜,零。小鹿把客户流失的原因归了类,主要是这句话:
"何总,不是我们不想查。是查了也白查——现在全江州的后厨都大扫除过了,您去查,查出来全是好的。您这报告,集团看了也白看。"
"您的意思是,我名声太大,把我自己查失业了。"
"差不多。"
何见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把一张纸铺在桌上,列了两列。
左边:客户为什么用神秘顾客。右边:为什么现在没用了。
写到最后,他在两列中间画了一道线,写了一行字:
客户买的不是我查得严。客户买的是"不知道他哪天来"。
现在全城都知道了:这个看不见的核查员是名人,是 A 级纳税人,上过发布会。他一进店,老板能提前三天从新闻里闻出味儿来。
第二天,"见与不见"官网更新了一条业务公告:
《关于实行随机抽检制的说明》
自本月起,本公司承查客户,一律列入全市抽检池。每月检查对象,由抽签决定。签,由本公司法定代表人亲自抽。抽签时间:出发前一分钟。
注意事项一:本公司法定代表人也不知道当天查哪家。
注意事项二:故本公司的行程,无可预报,无规律,无内线。
注意事项三:已签约客户同样进入抽签池。签约不代表不被查,只代表查得更勤。
这条公告发出去的第三天,江州餐饮圈炸了。
以前大家防的是"何见哪天来"。现在防不了了——他连自己都防不了。有个老板半夜给同行打电话:"你说他现在抽到谁了?"对面说:"我不知道啊。"他说:"我也不知道。这就是最吓人的。"
四月一号,第一次盲抽。小鹿把全市注册在册的两千三百家门店名单打印出来,剪成纸条,塞进一个纸箱。何见在出租车后座上伸手进去抽。
那张纸条从他手里消失的瞬间,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一张纸条凭空浮起来,悬在半空,停了两秒,展开了。
司机踩了一脚刹车。
"师傅您开您的。"何见说,"东街,老灶火锅。"
四月,何见抽了二十九签,查了二十九家。有两家查出了真问题:一家冻库里的牛肉换了标签,一家凉菜间的温度计是坏的、塑料的、从来没人看过。报告都如实出了,两家停业整顿。
积分那头:
【合规积分 +2,176(当前 8,057)】
五月头一天,怪事出现了。
市市场监管局的两位同志找到了小鹿,搬进来一面锦旗。红底金字:
"看不见的检查,看得见的干净"
落款:江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餐饮服务监督管理科。
小鹿捧着锦旗,站在办公室里,半天说出一句话:"我们是咨询公司啊。"
来的人说:"我们知道。但全省餐饮卫生评比,江州从第十九名升到第一名。省里来调研,问我们用了什么办法,我们总不能说'我们也不知道谁在查、什么时候查、查完就跑'吧?写了三页说明,领导看完就问了一句:'这面锦旗,你们送到哪儿去?'我们说不知道,那公司看不见。领导说:那就送到它注册地址去。"
何见把锦旗挂在办公室墙上,挂在第一张六寸歪照片旁边。
挂完他说了一句:"小鹿,记一下。这是咱们公司开业以来,头一个看得见的荣誉。"
第十四章 · 看不见的住客
五月初,云顶大酒店的总经理姓佟,被集团总部叫去谈了一次话。
谈话内容很简短:集团年内要冲五星,省级暗访六月到。佟总,总部的人一进大堂,前台就在群里发"1",这个习惯,集团很不喜欢。
佟总回去就开干部会。会上有人提议:全市的神秘顾客,咱们都认识——行业协会去年印过一副扑克牌,五十四张,张张是脸,名字、照片、惯用问法,都齐了。发下去,前台人手一副,进门先对牌。
佟总说:"对牌对得挺熟。那我问你们,扑克牌里没有的人呢?"
会议室安静了。
"全江州就一个查不出脸的。"佟总说,"去请。"
五月九号,佟总的电话打到了"见与不见"。何见报了价:两万,住店暗访四十八小时,全套流程,出报告。
"两万?"佟总说,"行。什么时候能来?"
"您先等等。"何见说,"您这酒店,我查之前得问一句——它是不是正合集团的产业?"
"是。正合置业旗下。怎么了?"
"没事。"何见说。他想了三秒,"我跟他家董事长有点旧交情。"
五月十一号下午两点,何见进了云顶大酒店。
佟总亲自在大堂迎。
前台姑娘培训过,培训手册第七页写着"遇到非可视客人"的应对流程:微笑,报房价,递房卡——递的时候手要稳,不要抖,不要盯着看,更不要喊。
姑娘微笑,报房价,递房卡。
房卡悬空接走了,悬在她面前三十公分的地方,停了一秒,像在点头致意。
姑娘手稳,没抖,没盯,没喊。办完入住,她低头在电脑上敲了一行备注,敲完被大堂副理看见了。备注写的是:
"房卡已自行就位。客人很有礼貌。"
电梯口,出事了。
六个人进电梯,超载警报响了。六个人互相看看,谁也不像超重。大家下来,一个一个进。进去五个,不响;进第六个,响。第六个是个瘦子,一百斤。他委屈地下来,电梯空了,警报还在响。
六个大人和一个空电梯在电梯口僵持了四分钟,最后物业来人,在检修单上写了两个字:故障。
其实那部电梯没坏。它只是诚实地多载了一百四十一斤。
何见的房间在十一层。他进门先给系统发消息——住店暗访,头一夜就有科目问题。
【问:酒店的一次性拖鞋,交付给我之后,算谁的?】
【合规小合:交付后归乙方。属低值易耗品,随乙方。】
【问:浴巾呢?】
【合规小合:浴巾属酒店布草资产。属酒店的。请乙方使用完毕后放回原位。】
【问:那我裹着浴巾出去遛弯呢?】
【合规小合:那它将悬空移动。可能引发恐慌。祝您合规愉快。】
【问:我在自助餐厅吃的虾,进了我嘴,算谁的?】
【合规小合:咽下之前,属酒店餐饮成本。咽下之后,属于乙方本人。】
【问:它算什么科目?】
【合规小合:乙方体内物资。科目不影响口感。祝您合规愉快。】
第一天晚饭,自助餐。何见拿了一盘虾。
邻桌坐着一对父子。小孩六岁,正低头扒饭,忽然停住了——盘子悬在半空,虾一口一口地少。先是少一只,然后少两只,虾须掉在盘边上,抖了抖,没了。
小孩戳了戳他爸:"爸爸。"
"嗯。"
"那个盘子在自己吃虾。"
"别瞎说,"他爸头也没抬,"那是旁边有人在吃。"
"旁边没有人。"
他爸抬起头。看清楚了。他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端起盘子,跟儿子换了个位置,坐到了儿子的另一边。坐定了,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这不是把儿子换到危险那边去了吗。于是他把儿子又换回来,自己坐到了盘子正对面。
然后他盯着那盘虾,看了整整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四十八小时,何见查了十七个点位:前台、客房、餐饮、后厨、泳池、健身房、布草间、停车场。发现了三个问题:
——布草间里,床单毛巾和员工工服混洗,规程要求分洗;
——凉菜间的温度计坏了半个月,报修单压在领班抽屉里,签了"已处理";
——餐饮部凌晨收货,验收单三张是同一个笔迹,代签的,代的是三个人。
每一条,他都站着看够了时间,记了时间、地点、在场人数,一笔一笔写得工工整整。
第二天下午,泳池出了个插曲。救生员小张在岗,忽然发现三号泳道的水不太对——水面稳稳地凹下去一个人形,凸两下,又平了。水里没有人在游泳。
小张拿着救生杆,沿着池子走了三圈。第三圈走到一半,人形的凹坑从浅水区挪到了深水区,还打了个转身。
小张放下杆子,坐在救生椅上,掏出手机给他妈发微信:
"妈,我想辞职。"
"为啥?"
"我们泳池闹鬼。但是那个鬼,仰泳游得特别标准。"
"那就再干干。会仰泳的鬼,不多了。"
四十八小时到点,何见退房。前台姑娘办退房手续,押金原路退回。姑娘按培训手册要求,全程微笑,没盯,没喊。办完了,她在备注里又敲了一行:
"房卡已自行归还。客人退房前把浴巾叠成了豆腐块。点赞。"
两万佣金结清的那天,积分也到账了。
【合规积分 +640(当前 8,697)】
报告三天后送到佟总手上。总分 92,扣分点三条,没有附照片,附的是手绘示意图,画得横平竖直,每一个问题点都标了时间。
佟总看完,拿着报告去了集团。
正合集团三十七层,庞世钧在煮水。他身边照旧站着捧本子的秘书。
"何先生。"庞世钧把茶推到桌子对面——推到空气里,"我们又见面了。"
"我说过,我不想再见。"
"现在不是我想见您。是我要买您。"庞世钧把那份 92 分的报告推过来,"云顶这单做得漂亮,后面想长期合作,您开个数。"
"两万。您付过了。"
"我是说以后。正合集团旗下二十三家门店,酒店、餐饮、园区物业,全查。一年一签,费用按次结算,一次一单,绝不打包。您看,这次我学乖了——不包年。包年的东西,人就不当回事了。"
何见看着他。
"庞总,您变了不少。"
"不是我变了。"庞世钧把珠子捻了一圈,"是我想明白了。我防了三十年,防的全是外面的人。上个月我想通一件事:我最该防的,是我自己人。我自己的采购,我自己的验收,我自己的签字。外面的人骗我,我看得见。自己人骗我,我看见的都是表演。"
"所以您要请一个看不见的人,去查您自己人。"
"对。这钱花得最值。"庞世钧顿了顿,"何先生,我这辈子第一次花钱,是请人来告诉我坏消息的。早知道这么便宜,我十年前就该买。"
何见想了想:"有个条件。查出来的问题,该补的税补,该罚钱的罚,我不帮您瞒。"
"我要的就是这个。"庞世钧说,"我要是让您瞒,我花两万请个普通的就行了。我花大价钱,买的是您不瞒。"
五月十六号到十九号,何见查了正合集团总部和六家门店。
查出的问题,小鹿整理了三页纸。最大的一条:某分公司的仓库账实不符,账上三百吨钢材,仓库里两百一十吨,差的九十吨被分公司经理拿去抵了私人债务。其余三十六条,小到食堂报销没有发票,大到内账外账混记。
庞世钧拿着三页纸,看了很久,问了一句:
"何先生,如果我是您,查出自己东家的问题,我会怎么办?"
"照报。该补的补。"
"补了。六月五号,正合置业自纠自查,补税加滞纳金,七千八百万。"庞世钧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转身跟秘书说"小合,记一笔。今天是我这辈子花钱最痛快的一天。"
小合低头记了一笔,然后抬头问:"庞总,记金额吗?"
"记。让后来的年轻人看看,一句话值多少钱——'何先生,如果我是您'。"
这一单的积分,是六月十一号到账的。
【合规积分 +783(当前 9,480)】
何见看着那个数字,离一万,差五百二。
他关了手机,下楼吃烤串去了。
第十五章 · 第一百九十二次
六月十二号晚上,榆树巷口,烤炉又支起来了。
炉子是他妈支的。他妈三月从乡下来,本来说住半个月,结果住到现在,行李都寄来了,还从老家带来一把用熟了的铁签子。摊子挂的是何见那张餐饮执照,经营者一栏写着"何见",照片一栏空着。
何见坐在旁边的塑料小板凳上剥蒜。他妈在炉子前翻串。
"何见,把筐里的签子递我。"
何见把一把签子递过去。
他妈的手在空中摸了三下。
"签子呢?"
"我手里。"
"你手里我看不见!"他妈说,"放下!"
"放下了。"
"哪儿?"
"你右手边。"
他妈摸到签子,签子在一瞬间出现在案板上。她抓起一把,骂了一句:"跟你过日子真费劲。"
"我又不跟您过。"
"你天天来吃白食,这叫什么?"
"这叫回家。"
"回家也得给钱。"他妈说,"记你账上。"
七点,一个穿便装的男人蹲在了马路牙子上。
"师傅,来十串腰子。"
"腰子没了,剩面筋。"他妈说。
"那面筋。再来一瓶汽水。"
他妈烤面筋。那人就看着炉子。
看了两分钟,他忽然开口,对着空气:
"何见。出来。"
塑料板凳响了一声。
"王警官。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王执说,"我一进巷子,就听见她在骂空气——'说了多少次,别把签子递给我'。哪家摊子会骂空气骂得这么熟练?"
何见笑了。
"还有,"王执指了指炉子,"你那夹子。"
不锈钢夹子正悬在炭火上方,夹起一样看不见的东西,翻了个面,放回去。一滴油从半空落下来,落在炭上,滋一声,冒一股白烟。
"那串东西从头到尾不存在。"王执说。
"存在。是我烤着玩的。"
"签子呢?"
"签子在我手里。"
"你有签子?"
"我有。"
"我看不见。"
"我也看不见您的。"何见说。
王执想了三秒,把这句话咽了下去,喝汽水。
"我今天来,不全是为了看你。"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开出租的。"王执说,"上礼拜有个师傅报案,说凌晨三点拉了个'看不见的乘客',从高新区到火车站,三十块钱。乘客下车,他回头,后座空的。他一个月报了四次,所里都开始给他留记录了。"
"那是……"
"我知道是你。"王执打断他,"你那条路线我查了。凌晨四点的高铁,去苏州查单。我查出来,不是要抓你——我是去告诉那师傅,让他别再报案了。"
"您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你拉的是个人。他是自己走着进站的,不是飘进去的。'"
面筋烤好了。他妈递过来两串。王执接了,转身,把其中一串递向空气。
"给你一串。"
那串面筋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没了。
王执的手还举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三秒。
"我刚才手里那串呢?"
"在我这儿。"
"在哪儿?"
"我手里。"
"你手里有什么?"
"一串面筋。"
"你还我。"
何见递回去。那串面筋又在王执手里出现了,油还冒着热气。
王执把它举到路灯底下看了看,又递向空气。没了。再递回来。又有了。
这么来回三趟,他把签子往嘴里一塞,嚼着说:
"何见。这算什么?"
"这叫会计。"
"会计?"
"贴身的东西跟着我,别人的东西不跟着我。"何见说,"签子是我自己买的,一捆一千根,十八块,跟着我走。我妈的面筋是她摊上的存货,我接过来才算我的,一离开我的手,又算她的。"
"那我手里这串?"
"您付过钱了。您付了钱,它就是您的。所以您看得见。"
"你敢情是个行走的账本。"
"都是被逼的。"何见说,"我要是不把科目分清楚,早就进去了。"
"那你干吗不用你妈的签子?"
"我一拿,她的存货就在她眼前消失。今晚少卖八十串。"
王执嚼着面筋,点了点头。
"何见。"
"嗯。"
"你这日子,过得挺费脑子。"
"费了两年了。"
"王警官,这一年,您那电话打到第几次了?"
王执掏出手机翻了翻:"一百九十一次。上礼拜五,我问'上次我问你什么来着',你答的是'问我烤串熟了没有'。"
"答对了?"
"答对了。所以今天电话不打了,我人来了。"王执把手机收回兜里,"第一百九十二次,本人到场。"
"就为看看我是不是还活着?"
"对。"王执说,"我干警察十一年,报过四十七次'下落不明'。你是头一个,我报了,又自己把人找回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摊子前面,扫了收款码,付了六块。
"十串面筋加汽水,十二。"他妈在炉子后头说。
"我吃了两串。"
"那也十二。"
他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何见。你那个'看不见的乘客'的事,我替你解释过一次了。再有下回,你自己跟人解释。"
"怎么解释?"
"你就说:'我是个人,就是你们看不见我。'"
"没人信。"
"我信。"王执说,"我信了十一个月了。多一个人信,你就少一桩案子。"
九点半,榆树巷 47 号。
小满在屋里收摊,把毛巾一条一条叠好。何见坐在门槛上,看她叠。
"今天有个人来。"小满说。
"谁?"
"一个妈,带着闺女。闺女十九,眼睛跟我一样。"小满把毛巾码齐,"她妈进门先看我的眼睛,看了三秒,拉着孩子走了。"
"她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走了。"
何见没说话。
"我这半年,问过七个。"小满说,"一个都没留下。她们不是嫌钱少,是怕学了没处用。一个盲人教一个盲人,教出来能去哪儿。"
"你怎么跟她们说的?"
"我说,我这儿一个月两千八,管吃管住,学成了按提成。"小满说,"人家说,两千八够干什么。我说,够学一门手艺。人家说,学手艺要看得见。"
"那你怎么办?"
"我接着找。"小满说,"找到第十个,总有一个留下。"
她把最后一条毛巾码好,转过身来:"何见,你坐过来。"
何见坐过去。小满伸手,摸他的肩,摸到一处,手指按了按。
"这儿疼?"
"不疼。"
"骗人。"她说,"你这儿贴了膏药。贴歪了。"
何见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摸出来的。膏药贴歪了,边上会起一道棱。"小满说,"谁给你贴的?"
"我自己。"
"你自己贴,当然歪。"她把那块膏药撕下来,重新贴上去,按了三下,"好了。按一会儿,别动。"
"你手真准。"
"我干了九年。"小满说,"我看不见人,可我摸得见。"
"何见,我请你个事。"
"说。"
"你查我一次。"
"查不了。"
"为什么查不了?"
"我们公司作业手册第一条:不得核查与本人存在利害关系之主体。"
"什么叫利害关系?"
"就是……"何见卡住了。
"就是你喜欢我。"小满说。
何见没说话。
"小鹿把你们手册念给我听过。八页,念了四十分钟。"小满说,"第一条是你自己写的,我背得下来——'不得核查与本人存在利害关系之主体'。"
"……小鹿这张嘴。"
"她嘴不松。是我请她吃了三顿饭。"小满说,"那第二条呢?"
"没有第二条。"
"你划掉的那条呢?"
何见不说话了。
"我猜着了。"小满说,"你划掉的那条是:'本条不适用于榆树巷 47 号。'"
门槛外面,风把炉子的烟吹过来一点。
"行。"小满说,"你不查我,我查你。"
"您查我?"
"我查你三个月了。"小满说,"你进门四十七次,坐下十九次,吃饭零次,喝水三次,都是我给你倒的,你一次都没说谢谢。"
"我说了。"
"你说的是'放那儿吧'。"小满说,"这叫什么?"
"这叫……"
"这叫不合规。"小满说,"你的规矩是不许查我。我的规矩是:进我门的人,得吃饭。"
"我那不叫不吃饭,我那是……"
何见不说话了。
"何见。"
"嗯。"
"你那积分,攒到多少了?"
"九千四百八。"
"满了?"
"差五百二。"
"差五百二,那也是快了。"小满说,"攒够一万,你就点了?"
何见没说话。
"点了之后呢?"小满问,"你就天天来我店门口站着?"
"我本来就天天来。"
"那不一样。"小满说,"现在你是我门口缺的一块光。点了之后,你就是我门口坐着的一个人。缺的那块光就补上了。"
"补上不好吗?"
小满想了一会儿。
"好。"她说,"就是补上之后,你得换个法子让我知道是你。光认不出你了。"
"我进门先咳嗽。"
"小区里三十个大爷都咳嗽。"
"我咳嗽两短一长。"
"行。"小满说,"两短一长。你要是忘了,我就在屋里喊:'何见,你昨天咳嗽不是这么咳的。'"
"那我不露馅了吗?"
"露馅了我也认得出你。"小满说,"反正你认得出我。"
第二天,小鹿在电话里提醒他:积分快到一万了,点不点,想好了吗?
"没想好。"
"那我提个醒。"小鹿说,"您那个身份证,照片是二十岁拍的。您今年三十一了。您就没想过,重新拍一张?"
何见愣了一下。
他这辈子,确实没想过这件事。
第十六章 · 缺了一角
七月一号,上午十一点,巷口照相馆。老板姓傅,六十岁,拍了四十年证件照。
"拍什么?"
"一寸。白底。"
"坐那儿。坐正,别歪。"
何见坐下,点了手机。
【兑换确认:可见时长 6 小时(消耗 600 积分)】
【当前积分:9,480。兑换后剩余:8,880。】
他这十秒里想了很多事。六个小时够干什么?拍一张照片,二十分钟。剩下的五个多小时,他从来没有想过——他这一年里,每一次"被看见"的想象,都是以分钟计的。
然后他点了下去。
一秒钟之后,傅师傅抬起头。
"哎?"
凳子上,忽然多了一个人。三十一岁,瘦,头发有点长,晒得黑,右手比左手更黑——骑电动车晒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 T 恤,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小时候拍照片一样。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进来。"
"我怎么没看见?"
"您忙。"
傅师傅看了他三秒,把遥控器放下:"坐正。下巴收一点。别笑太狠,也别绷着。"
咔嚓。
"小伙子,你过来看看。"
何见走过去。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了自己三十一岁的脸。照片上那个人有点拘谨,嘴角往上翘,但翘得很小心,像是怕笑错了。
"傅师傅,这张照片,能看清吗?"
"能看清,清清楚楚。"
"那就好。"
他还有大半个下午。他站在巷口的太阳底下想了十分钟,然后去巷子东头吃了一碗牛肉面。那家店开了二十三年,他这一年路过三百多次,从没进去过——不是不想,是以前进去,老板娘只会冲着空气问"这位客人,您到底点不点"。
面来了,热的,飘着一层辣油。
他吃得很慢。对面桌的大姐从头到尾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特别简单:那儿有个人在吃面。
就为这一眼,这碗面他连汤都喝完了。
"老板,多少钱?"
"十八。"
何见掏出二十块,老板找了他两块——那两块钱,是老板亲手递到他手里的。
"老板,能开发票吗?"
"你一个人吃碗面,要发票干嘛?"
"我留着。"
江州市定额发票 发票号码:03217654 金额:¥18.00
下午三点,何见拿着那张一寸照,去了榆树巷 47 号。
小满坐在店里,正在缝门帘。
"给你带了样东西。"他把照片放进她手心。
小满捏着那张照片,举到眼前,举得很近,近到睫毛都碰到了纸面。
她看不见。
但她举着,举了很久。
"什么样子?"
"你十九岁拍身份证照,你妈怎么说?"
"她说'好看'。她其实看不清。"
"那我这么说吧。"何见说,"照片上这个人,笑得很小心,像怕笑错了。但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人挺高兴。"
小满把照片收进围裙口袋,拍了拍。
"挺好。那你以后每攒一千分,就来拍一张。我收着。"
傍晚五点,何见坐在榆树巷 47 号的门槛上。
六个小时到了。
他又看不见了。
太阳往西斜,光从巷口斜进来,铺在青石板上,一整块,明晃晃的。
那一整块光里,靠右边,缺了一角。
那个缺角,是一个坐着的人的形状。
屋里,收音机又在放《锁麟囊》。
巷口,烤炉又支起来了——是他妈支的。他妈三月就来了,不走了,说"我给你看摊"。摊子上挂着营业执照,经营者写的是"何见",照片那一栏,贴着一张一寸照。
照片上的那个人,笑得很小心。
小满忽然问:"何见,你还攒分吗?"
"攒。"
"攒够了呢?"
"攒够了再说。"
"你现在多少了?"
"八千八百八。"
何见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一地阳光。
阳光里有他的一块,缺了一角。
"小满。我这一年,赚了钱,还了债,办了证,交了税,还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不急着攒了。"
"为什么?"
何见看着那一地阳光。
"因为我已经在这儿了。"
"你在哪儿?"
"在你门口。"
小满笑了,她把他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脸上。
"那你看见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
何见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因为我挡住了你的光。"
巷子里,风吹过来,青石板上那块阳光,慢慢往东边挪。缺了一角的那个形状,也跟着挪,一直挪到墙根底下。
一直到天黑。
尾声 · 编号 A-001
第二年十月,江州市政务服务管理局发了一份文件。
标题是:《关于在政务服务窗口增设"特殊情形人工核验通道"的通知》。
正文第三条:
对因生理原因无法通过人脸识别、无法通过现场目视核验的办事主体,经本人申请并由经办人员现场核实身份材料、笔迹、指纹及纳税记录后,可启用人工核验通道,予以受理。
通道编号:A-047。
这份文件在市政府网站上挂了三天,点击量四百一十二次。第四天被撤了,因为有人提意见:编号 A-047 太具体,像是在为某一个人设的。第五天又挂上去,编号改成了 A-001。
改号那天,榆树巷监管所一号窗口,小郑把新编号打印出来贴在玻璃上,贴完对着空气喊了一声:"何见同志。"没有回答。她等了三秒,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她笑了笑,坐回去办下一个。
那天上午,一号窗口办了十一笔业务。第十一笔办完,柜台上自己出现了一张纸,字很工整,一笔一划,有点僵:
"谢谢。我不办业务,我就是路过。路过也算来看看您。"
小郑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写了一行字放在柜台上:
"路过也算。下次提前一天说。——小郑"
便签放那儿,一分钟不到,就消失了。
同一天下午,大学城派出所。
王执的手机响了一声。
【王警官,我还活着。】
王执回了一条:
【活着就活着,不用天天报。】
【那我一周报一次。】
王执看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回:
【两天一次。】
【为什么?】
王执想了想,打了六个字:
【因为我得确认。】
对面停了十秒。
【好。】
王执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看窗外。十月了,所门口那棵玉兰的叶子开始落了。
那天下午,榆树巷 47 号。
何见坐在门槛上。
"何见。你今天查了几家?"
"三单。赚了一千二。税交了三百六。"
小满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
"我要跟你说个事。我这间店,下个月要请一个学徒。是个姑娘,十七岁,眼睛跟我一样。她妈带她来的,说孩子学了三年按摩,没人肯要。"
"你请得起?"
"请得起。你猜我这三个月赚了多少。四万二。我这店开了九年,从来没有三个月赚过四万二。因为这门口挂了一块牌子。"
门框右边,挂着一块小小的亚克力牌子,白底蓝字:
本店已通过「见与不见」无通知质量核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核查员进入本店时,本店不知情。"
"这牌子你挂的?"
"我挂的。你说过,这种牌子得真查过才挂。"
"是得真查过。"何见说,"可是我没查。"
"我知道你没查。"小满说,"你来了三次,一次也没查。"
何见愣住了。
"三次?"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第一次来,是一月三号,下午四点,你在门口站了十二分钟,没进来。"
"你怎么知道?"
"门口那块光,缺了十二分钟。"
"第二次是三月十一号,晚上九点,你进来站了四十分钟,看了我的针线筐、看了我的床、看了我桌上的账本。第三次是六月十九号,下午三点,你进来站了两个小时,看我怎么铺床单、怎么换枕套、怎么洗手。"
"三次,一次也没查。"何见说,"查不了。第一条。"
"我知道。第一条我不认。"小满说,"所以这块牌子不是你挂的,是小鹿来挂的。她进来买了一个钟,躺上去四十分钟,起来说:'姐,你这店干净得我都不好意思还价。'"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牌子得挂。挂了,我这儿才有客人。"小满把最后一条毛巾放好,"何见。你的规矩不许你查我。可你的规矩,没说不许别人查我。"
小满把门帘挂上去,遮住了半扇门。
阳光从门帘的缝里漏进来,在青石板上铺成一条一条的。
那一条一条的光里,有一条断了。
断口是一个人的形状。
"何见。你今天是不是又没吃饭?"
"吃了。"
"吃的什么?"
何见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一地一条一条的阳光。
他说:
"红烧肉。"
"我不信。"
"那你摸。"
后来(两件小事)
(一)
那个卖"隐形人探测套装"的卖家,第二年被市场监管局约谈了。
理由是:商品宣传中使用"隐形生物行为学"字样,涉嫌虚假宣传。
卖家辩称:"我卖的是面粉、毛刷和鞋套。"
执法人员说:"你卖的不是面粉和鞋套,你卖的是'能抓到看不见的人'这个说法。"
卖家问:"那我改成什么名字?"
执法人员想了想,说:"你叫'地面清洁套装'。"
卖家改了。改完当月,销量涨了三倍。
因为真正的饭店后厨,需要地面清洁套装。
(二)
第四年春天,榆树巷 47 号的门口,多了一块木牌。
木牌是何见自己做的,用砂纸磨了三遍,边上不扎手。上面刻着六个字,刻得很深,填了红漆:
小满推拿(旗舰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小满自己用盲文刻的,刻完之后她让何见念了一遍。
何见念:"本店有两个人。一个看得见活,一个看不见人。"
念完,他问:"这是什么意思?"
小满说:"意思是你别跑了,别攒够一万分就跑了。"
"我不点了。"
"不点了?"
"不点了。因为我算过一笔账。我现在一年赚四十万,交十二万的税。我要是变回普通人,我一年还是赚四十万,交十二万的税。区别是,现在这十二万,是我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证据。证明我在这儿。"
小满把手伸过来,摸到他的手。
"何见。你不用证明。"
"那我怎么办?"
"你就每天来。来了就坐门口。坐门口,光就缺一块。"
"光缺一块有什么用?"
"有用的。我十九岁接这间店的时候,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小满,你眼睛看不见,但你能看见光。谁站在你门口,你就知道了。'那我这九年,门口一直没缺过光。"
"现在缺了。"
那天下午,巷子里晒着太阳。
青石板上那一整块光,靠右边,缺了一角。
缺角的那个形状,一动不动。
一直到天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