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有个习俗。
每逢端午,凡是自家有适龄女儿出嫁,都会举办龙舟比赛招婿。
我力排众议,才为男友顾庭彦一个外乡人争取到了比赛名额。
比赛前,顾庭彦拍着胸脯对我保证:
“宝宝你都这么努力了,为夫这次一定拿个第一回来,绝不负你。”
我红着脸推开他:“现在说这个也太早了。”
嘴上这样说,但我知道顾庭彦并不会输。
毕竟他出生武术世家,还拿过全国小小的划龙舟比赛冠军,从未输过。
可偏偏这次,他拿了第二。
我找到他时,他的朋友们正打趣他。
“彦哥,真不枉费你苦练了十几年划龙舟,就是为了拿到沈梨家的奖品去救舒舒姐。”
“还是彦哥你会玩,居然还故意拿第二考验沈梨。”
我的脑子瞬间炸开,而顾庭彦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将外套轻轻披在季舒身上。
季舒红了眼,语气娇弱:
“阿彦,其实你不用为了我去骗沈梨姐的,我的病……”
顾庭彦焦急打断她,温柔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舒舒,现在你的命最重要,你不用自责。”
“沈梨那么爱我,肯定不会因为一个破封建糟粕就不嫁给我。”
我气笑了,直接发信息给爸爸:
“爸,我会遵守规则嫁给冠军。”
“另外,我要求检测这次比赛的所有参赛人员。”
“对啊舒舒姐,我们谁不知道沈梨离不开彦哥。”
“上周你和彦哥打赌,让彦哥故意错过报名来测试沈梨的真心。”
“咱彦哥只是微微道了个歉,沈梨就在家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再次要来了比赛名额。”
“现在方圆二十里谁家不在背地里蛐蛐沈家,看她家的笑话,她倒也不在乎,一心只想嫁给彦哥。”
嘲笑的声音不断钻进我耳里。
三天前,我满心欢喜地准备比赛事宜,是顾庭彦满脸抱歉地找上我。
“对不起宝宝,我错过了外乡人比试报名。”
“舒舒突然病发,你也知道,她是为了救我才落下病根的。”
外乡人比试本就是我为他求了家里人半年求来的,他却没报上。
而那会我不疑他,转头直接回家跪了一夜。
最终定下各种协议,引得周围领居纷纷围观,才为他重新换来了比赛名额。
只是我没想到,他当时是因为一个赌约。
我低头看向当时因为长跪破了皮的膝盖。
心里酸涩。
季舒像个小公主被众人围在中间,所有人都在哄她。
“舒舒姐你就放心的去准备手术,彦哥上个月可是跑了好几个国家去找最好的医生给你,连沈梨的毕业派对都没去。”
“对呀,沈梨不过是丢几次小脸,她脸皮厚,哪有你的身体健康重要。”
他们不断通过贬低我的真心去安慰季舒。
渐渐地,季舒笑了。
而顾庭彦站在一旁,淡然听着这些。
几人见他没啥反应,互相交换眼神后,便越说越大胆。
“至于沈梨,要不是因为她家非要把稀缺的药草放进奖品里,她说不定还遇不到彦哥呢。”
“彦哥现在还愿意娶她一个土包子,是她的福气。”
“要我说,舒舒姐你才是彦哥心里最重要的,那沈梨算……”
“行了,过了。”
终于,顾庭彦皱着眉打断了他们,手却下意识地去轻拍季舒的肩膀。
“沈梨是你们未来嫂子,都放尊重点,在我心里,她将是我最重要的妻子,而舒舒是我最重要的妹妹。”
“这次的确是委屈了沈梨,我会在婚礼上好好补偿她。”
“但你们记住,舒舒和沈梨在我心里的排名是不分先后的。”
他的语气很自信,似乎觉得自己端水端的很平。
我自嘲地笑了,他们没看见,沈梨指甲都快要掐进掌心。
但她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对呀,你们可别乱说了,不然到时候这些话被沈梨姐听到了,会影响他们的感情的。”
“就我这副身子,我知道,能活着就不错了,怎敢妄想爱情。”
她咬唇低头,眼底充满泪花。
顾庭彦心疼地一把将她拥入怀里。
“你不必这么贬低自己,等拿到药,我们就飞回海城治病。”
“我了解沈梨,这一年里,这么多次她都忍过来了,不就是为了嫁给我。”
“我相信等我们做完手术回来,她也能搞定家里人。”
刺骨的寒意涌上心头。
没想到,到现在了,顾庭彦还想让我来替他收拾烂摊子。
这时,手机响了。
是爸爸的消息。
“你确定吗阿梨,检测一旦开始就停不了了。”
“凡是心怀不轨之人,都将取消永久的所有比赛资格,取消获得的奖品。”
手机的响声也让顾庭彦的一个朋友发现了我,惊呼出声。
“沈梨!”
一瞬间,全屋子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顾庭彦急忙松开季舒,目光看向我时转而带着自责的意味。
“对不起宝宝,我昨天晚上太兴奋了,没睡好,这才拿了第二。”
“你能不能再去跟你爸爸说说好话,咱们现在都是新时代,就别在用这些陋习了。”
“你的婚姻自由应当你自己做主,你也想嫁给我的对吧。”
我听着这话直接笑了。
心口的酸涩更加强烈。
记得半年前我刚和沈庭彦说起家乡的习俗时,他非常兴奋。
“这个习俗有意思,宝宝你去求求你爸爸好不好,我会参加比赛,堂堂正正地把你娶回家的。”
手机界面还停留在跟爸爸的对话。
而这一次,我依旧是笑着回应顾庭彦,只是手里快速地发送确认的消息。
“行。”
“顾庭彦,你最好是真心的。”
众人都愣住了。
周围诡异地静了下来。
季舒很自然地挽上顾庭彦的手,笑着对我说。
“沈梨姐,这你可就放心了,我们阿彦从小就专一。”
“记得小时候他看我一吃胡萝卜就呕吐,从那以后,每次我吃饭前,他都会把我碗里的胡萝卜挑出来自己吃了呢。”
“从未变过。”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她加重了语气,眼底是藏不住的得意。
并没有人觉得她的话不对,就如同一年前我跟顾庭彦在一起时,庆祝蛋糕上用的却是季舒的名字一样。
所有人都没觉得不对。
派对上,顾庭彦干巴巴的解释:
“对不起宝宝,季舒她从小调皮惯了,大家都乐意宠着她,我也没想到她今天会这样。”
见我咬着牙不说话,他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招呼季舒过来,却还是下意识的挡在她身前。
“好了舒舒,道歉。”
季舒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敷衍道:
“对不起呀沈梨姐,我跟阿彦从小就这样,他就经常在我的生日蛋糕上捣怪。”
“只是我没想到,你这么介意。”
一旁的好友们也在解围。
“就是就是,大家都是朋友,开开玩笑多正常。”
“好了,别那么扫兴,大家快来切蛋糕。”
“庆祝我们彦哥告别单身,也庆祝我们舒姐健康出院。”
从始至终,没有人想着去把名字改回来。
就连顾庭彦也在劝我大度:
“别想那些了,舒舒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里被抢救出来,我们今天就顺着她来。”
顺了那一次后,季舒就永远排在我前面了。
一次次的对不起后面,是更过分的对不起。
她会在我们的纪念日上病发,会在我们约会时手术,更是在我生日时再次举办出院派对……
就在这时,广播响了。
“因特殊原因,我们将添加一场测试。”
“而通过测试的人可以选择挑战一人,赢了就能额外获得那个人的奖励。”
听到这,刚刚还有些揣测我意思的顾庭彦顿时眉头舒展开,嘴角勾起。
“我就说,你肯定舍不得我。”
“只不过嘛……”
他顿了顿,有些为难地拿起手机递给我。
“舒舒的病耽误不得,我们半小时后就要飞去海城了。”
“你也知道,舒舒的生命只有这一次,但我们的婚礼随时都可以办。”
“要不这样,你再去求求爸爸,再拖一年,明年,我保证拿个第一给他看,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办这个比赛了。”
周围瞬间炸开,顾庭彦的朋友们你一句我一句咋呼。
“我去,什么意思,原来沈梨你早就爱彦哥爱到无法自拔了。”
“我就说她怎么这么大年纪了,才开始办招婿,合着是为了等我们彦哥。”
“那这还担心什么,先带舒舒姐去治病好了,反正沈梨多久都等得起。”
我的脸瞬间黑了,眼睛发热,刚刚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
顾庭彦这次并没有阻止几人,而是抱着手冷漠地看向我。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这个男人。
他还在测试我。
可他明明知道,去年就是因为他和季舒的突然出现,才打断了我的招婿比赛。
每年比赛恰逢端午假期,龙舟招婿也成了一大特色,所以我们镇上会有很多慕名而来的游客。
顾庭彦和季舒就在其中。
起初,我以为他们是情侣,热情地邀请他们来最佳的位置观赏。
可中间,季舒突然犯病,拉着我掉入了水中,刚好砸到了快要赢得第一的龙舟。
比赛不得不中断。
为了赔偿,他俩留了下来,美名其曰是为了打工还债。
我的招婿比赛也因此要延后一年。
这一年里,顾庭彦很温柔。
他会在早上学着做我爱吃的粽子,会在周围邻居们议论我时反驳回去,干起活来更是勤快。
就连我一向苛刻的爸爸都在可惜。
“小彦要是我们镇上的男孩就好了。”
这时他会出来接话。
“没事的沈叔叔,我可以入赘的。”
可如今,我看着手机里包机的昂贵费用,以及顾庭彦那张颠倒黑白的嘴。
忍了一年的委屈,终是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顾庭彦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可季舒的眼泪总是比我先落了地。
“沈梨姐,我知道你一直看不惯我和阿彦,可我们俩本就是从小认识,和大家一样,都是朋友。”
“我因为生病,所以大家才惯着我。”
“既然你不喜欢我,等我手术完,我会消失在你面前的。”
果然,刚刚还有些担心的顾庭彦顿时黑了脸。
“你就这么小心眼吗,我都说了多少遍了,舒舒是我的救命恩人,是妹妹。”
“难道在你眼里,我身边一个母蚊子都不能有吗。”
“还哭起来了,哭有什么用,就知道哭。你想嫁给我难道不会直接跟我结婚吗,还非要比比比,就是惯得。”
没忍住,我打断了他。
“可是顾庭彦,这是我第一次在你面前哭。”
周围瞬间安静,就连刚刚看热闹最很的朋友也忍不住扯了扯顾庭彦的袖子。
“好了彦哥,消消气,咱还得带舒舒姐回海城呢。”
顾庭彦沉默了一下,随机烦躁地甩开朋友的手。
“行了,反正还有点时间,咱就去把那什么破测试比了。”
“早知道她这么恨嫁,破事还多,比赛的时候就认真了,害的大家耽误了这么多事情。”
他转身唤我。
“还愣着干嘛,我都答应留下来测试了,你别再多事啊。”
我点了点头。
“好。”
放心吧顾庭彦,测试结束后,我们不会再有瓜葛了。
我们到时,所有人都在等着。
我爸赶忙开口。
“在我们镇上,一直供奉着一个河神。”
“而只要在河神面前,给心爱的姑娘做一个她爱吃的粽子,河神就会在……”
只是我爸话讲一半,就被顾庭彦不耐烦地打断了。
“好了好了,又在这搞封建迷信,早说做个粽子就行了。”
周围一片安静,我爸的脸色很难看。
顾庭彦跟没看见一样,拿起粽叶随便包了起来。
“我记得沈梨最爱吃鸭蛋了,就包个咸粽。”
顿时,人群里有相识的邻居在那指指点点,小声道:
“我咋记得沈家丫头,鸭蛋过敏呢。”
他们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又恰好能在这诡异的环境里让所有人听清。
这时,季舒害羞地拍了一下顾庭彦的肩膀。
“好了阿彦,这时候就别逗沈梨姐了,爱吃咸粽的是我。”
“你还是没变,每年给我包粽子都喜欢给我放俩个咸蛋黄。”
顾庭彦笑而不语,只是态度变得认真了起来。
很快,一个漂亮的粽子就出现在了季舒面前。
季舒非常给面子地感叹:
“哇,阿彦,你这包粽子的技术真的是越来越好了。”
“不过,你这不是要包给沈梨姐的吗?给我是不是不太好啊。”
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顾庭彦。
只见他轻轻刮了一下季舒的鼻子,宠溺道:
“没事的,只是说包粽子而已,这个就先给沈梨,等你出院了,我再给你重新包一个。”
说完,他将粽子丢到我手上。
“行了,闹也陪你闹过了,答应你的测试也参加了,快点把奖品给我们,我们赶时间。”
“至于挑战人,等我回来再说吧。”
他很自信地伸手向我讨要礼物。
就在众人以为我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妥协时。
我开口了。
“测试结果还要一天才能出来,你可以先带季舒去海城,等结果出来了,我再通知你们。”
话一出口,顾庭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沈梨,你花样还真多。”
“你非要这样折腾?”
我没说话。
他以为我是在闹脾气,在耍小性子,在用这种方式逼他低头。
季舒的脸色很白,嘴唇都在发抖。
她突然挣开顾庭彦的手,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沈梨姐,我知道你讨厌我,你怎么恨我都行,可你不能不给我药啊。”
“那是我的救命药,你不能拿走……”
她话没说完,整个人就软倒在了地上。
顾庭彦慌了。
他一把抱起季舒,回头看我时,眼底全是怒气。
“沈梨,你给我听着。”
“舒舒要是出了什么事,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跟我结婚。”
“你最好祈祷她没事。”
说完,他抱着季舒大步往外跑,连头都没回。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周围的人群炸开了锅。
“这沈家丫头也太惨了吧,那应该是她喜欢的男人吧,当着她面抱别的女人跑了。”
“你还没看出来吗,人家压根就不在乎她。”
“这下丢人丢大了,谁还敢要她啊,比赛都比了两回了。”
“就是,那种男人,一看就不是能好好过日子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咸蛋黄的粽子。
季舒爱吃的口味。
顾庭彦连我鸭蛋过敏都不记得。
不,不是不记得。
是从一开始就没放在心上过。
我笑了一声,笑自己这一年来的自作多情。
笑我跪了一夜求来的名额,是替别人求的。
笑我以为他会改,以为他只是太重情义,以为结了婚就好了。
全是自欺欺人。
“那个……”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回过头。
一个男孩子站在人群里,有些局促地看着我。
他个子很高,皮肤被太阳晒得有些黑。
我愣了一下。
有点眼熟。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低声提醒我:
“这就是去年那个差点得了第一,结果被你砸中的小伙子。”
“今年他又来了,报名的时候就说了,还是为了你来的。”
我愣了一下。
我当时落了水就晕了过去,醒来后才知道这件事。
后来是顾庭彦在医院照顾我,我也没顾得上去找人家道歉。
再后来,顾庭彦说要留下来打工还债,我就更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了。
我深吸一口气,朝那个男孩子走过去。
“去年的事,对不起。”
“你的手……”
他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早就好了。”
“我今年练了一整年,肯定能拿第一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像是在承诺什么。
我心里突然有点酸。
这一年,我满心满眼都是顾庭彦。
可顾庭彦满心满眼都是季舒。
而有人,为了我练了一整年的龙舟。
“你叫什么名字?”
“周时序。”
晚上。
我回了房间,拿出手机。
顾庭彦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季舒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脸色苍白,但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配文:“舒舒真勇敢,等你好了带你去吃你最爱的那家甜品店。”
下面全是他们的共同好友的评论。
“彦哥好男人,舒舒加油。”
“舒舒姐太坚强了,彦哥你可要好好对她。”
“沈梨不会还在闹吧,真是不懂事。”
我划了一下屏幕,退出了朋友圈。
手机响了。
是顾庭彦的电话。
我接起来。
“沈梨,你到底在搞什么?为什么我测试没通过?”
他的声音很大,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故意卡我?”
“你知道舒舒现在什么情况吗?医生说手术不能再拖了,你把药给我送过来,现在,马上。”
我平静地听着。
等他说完了,我才开口。
“顾庭彦,测试结果不是我定的,是河神定的。”
“你吼我也没用。”
他在那边沉默了两秒,随即冷笑了一声。
“河神?沈梨,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之间就因为你那破封建迷信完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顾庭彦,你测试没通过,是因为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你连我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你包的粽子是给季舒的。”
“你说你心里有我,你信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嗤笑了一声。
“就因为一个粽子?”
“沈梨,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舒舒生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家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多照顾她一点怎么了?”
“你是我女朋友,你跟她比什么?”
我闭了闭眼。
“顾庭彦,我们已经分手了。”
“从你拿第二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没关系了。”
“药的奖励取消了,你另想办法吧。”
说完,我直接关了机。
那天晚上,我睡了一年以来最踏实的一觉。
醒来,顾庭彦的朋友圈又更新了。
这次是季舒发的。
配图是她在医院楼下晒太阳,身上披着一件男士外套。
配文:“某人说,等我好了就带我去环游世界。好在命运再次眷顾了我,让我遇到了神医,那就快点好起来吧。”
顾庭彦打电话来了。
语气里全是得意。
“沈梨,我们找到医生了,舒舒的手术很成功。”
他的语气轻松了不少,甚至还带着点埋怨。
“你知道我有多累吗?你要是不闹那一出,药早拿到手了,我也不用一晚上跑这么多医院。”
我没接话。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
“行了行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舒舒这边还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等她好了我就回去。”
“你跟你爸说一声,我们的婚礼还是照常办,不过药的事你得给我补上,毕竟是你扣下来的。”
我笑了。
笑出了声。
“顾庭彦,谁跟你说我们要结婚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你还在生气?”
“不是生气。”
“那是什么?”
“是你没资格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们家的规则是嫁给第一,你不是第一。”
“测试你也没通过,你没有获奖资格。”
“药我也没有权利给你,因为那是属于冠军的奖品。”
顾庭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声,带着点不以为然。
“行,你厉害。”
“沈梨,我还不了解你吗?你就是想让我求你。”
“等我回去哄哄你就好了,你每次都这样。”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
每次都这样。
是啊,每次都这样。
因为每一次他哄我,我都原谅了。
所以他觉得这次也一样。
可他不知道。
这次不一样了。
又过了大半个月,周时序的粽子包得越来越好了。
他端着一盘豆沙粽坐在我家院子里,紧张地看着我咬第一口。
“怎么样?甜度够不够?糯米会不会太硬?”
我嚼了两口,点了点头。
“挺好的。”
他松了口气,笑得像个傻子。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你嫌太甜呢。”
“对了,龙舟的练习我也没落下,我们队现在配合得可好了。”
“你等着看,我肯定能拿第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发光。
我爸在旁边接话:“拿第一你准备干什么?”
周时序脱口而出:“娶沈梨姐啊。”
说完他反应过来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的意思是说……”
他结结巴巴地说不下去了。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是我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周时序看着我,愣住了。
然后他也笑了,傻傻的。
“沈梨姐,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行了行了,人都还没娶到呢,就开始花言巧语了。”
周时序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说的是实话。”
那天晚上,周时序走后,我爸坐在客厅里跟我说。
“时序这孩子不错,家里人也老实,在海城有房子,工作也稳定。”
“最重要的是,他眼里有你。”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但我心里知道。
有些事,该放下的,就得放下了。
海城那边,顾庭彦和季舒的日子过得挺滋润。
季舒几乎每天都要发朋友圈。
今天是一起去海边散步,明天是一起去听音乐会。
每一条下面都有人评论:“好甜啊,彦哥对舒舒真好。”
季舒永远回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顾庭彦有时候点赞,有时候评论一句“傻丫头”。
他们的共同好友越来越多地开始在评论里问:“彦哥不是有女朋友吗?”
每当这时候,顾庭彦都不回复。
季舒会回一句:“我们只是兄妹关系啦,不要乱说哦。”
然后配上一个的笑脸。
而我结婚前,顾庭彦终于回来了。
他带着季舒一起回来的。
季舒的气色好了很多,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挽着顾庭彦的胳膊走进来。
他们直接来了我家。
我爸坐在堂屋里,脸色不太好看。
顾庭彦一进门就笑着开口。
“叔叔,我回来了。”
“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舒舒的病也治好了,我们可以准备婚礼了。”
我爸端着茶杯没说话。
顾庭彦也不在意,转头看向我。
“宝宝,还在生气呢?”
“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舒舒的病也好了,以后不会有那些事了。”
“你上次说婚礼的事,我都想好了,就在海边办,你不是喜欢海吗?”
季舒在旁边笑着接话。
“对呀沈梨姐,阿彦在海城这段时间一直都在说婚礼的事呢。”
“我都羡慕死你了,有阿彦这么好的男人。”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我要是有你这么好的福气就好了。”
顾庭彦拍了拍她的头。
“说什么呢,你以后也会遇到的。”
我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忍不住笑了。
“顾庭彦,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他愣了一下。
“什么事?”
“我家的规则。”
我平静地说。
“招婿比赛,嫁给第一。”
“你不是第一。”
顾庭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宝宝,都什么时候了还提那个。”
“我这不都回来了吗?咱们好好过日子不比什么都强?”
“那个比赛就是走个形式,你不会当真的对吧?”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那种我熟悉的笃定。
笃定我会妥协。
笃定我会心软。
笃定我离不开他。
“顾庭彦。”
我站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我当真了。”
“你不是第一,测试也没通过,你没有资格娶我。”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沈梨,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都回来找你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舒舒的病也好了,以后不会再发生那些事了,你就不能大度一点吗?”
季舒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阿彦,你别生气,沈梨姐肯定不是那个意思……”
“你别说话。”
顾庭彦没看她,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沈梨,我再问你一遍,你嫁不嫁?”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她不嫁。”
周时序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T恤,个子很高,站在顾庭彦面前丝毫不怵。
顾庭彦皱眉看着他,然后嗤笑了一声。
“就你?去年那个翻了船的?”
“那一场,我领先你两个船身。”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顾庭彦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顾庭彦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季舒在旁边小声说:“阿彦,要不……”
“你闭嘴。”
顾庭彦甩开她的手,盯着周时序。
“就算你去年能赢又怎么样?”
“那是去年的事了,今年你还能赢我?”
周时序笑了一下。
“那再比一场不就知道了?”
顾庭彦冷笑了一声。
“行。”
“沈梨,我要是赢了,你就别再闹了,乖乖嫁给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那副自信的样子。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觉得自己能赢。
他还是觉得我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还是觉得,只要他想,随时都能把我拿回去。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一声枪响,比赛开始了。
俩艘龙舟同时冲出起点。
周时序的队伍一马当先。
顾庭彦紧随其后。
两岸的欢呼声震天响。
我的眼睛一直盯着那艘冲在最前面的船。
周时序坐在船头,手里握着鼓槌,用力敲着鼓点。
他的动作刚劲有力,每一次敲击都像是在喊着什么。
赢了。
他赢了。
河两岸瞬间炸开了锅。
周时序的队友们在船上欢呼,把他抬了起来。
他被人群抛向空中,脸上的笑容比太阳还耀眼。
顾庭彦的船停在了后面。
他坐在船上,一动不动,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我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是高兴。
也不是难过。
而是一种终于结束了的释然。
周时序从船上跳下来,浑身湿透地朝我跑过来。
他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的,眼睛亮得不像话。
“沈梨姐,我赢了。”
“我拿了第一。”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你可以嫁给我吗?”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们。
我看着他那张晒得通红的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然后我笑了。
“好。”
周时序愣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猛地跳了起来,在岸边又蹦又跳,像个疯子一样。
“她答应了!”
“沈梨姐答应了!”
“我要娶沈梨姐了!”
他的队友们一拥而上,把他围在中间,又是拍肩膀又是揉头发。
我爸在旁边抹了一把眼角,嘴上却骂了一句。
“臭小子,便宜你了。”
就在这时,顾庭彦坐在船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三个月前你还不是这个水平……”
“你怎么可能这么快……”
我走了过去。
“顾庭彦。”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甘和困惑。
“你还不明白吗?”
“他本来就比你强。”
“去年的比赛,如果不是我砸伤了他的手,害他康复了一年,那场比赛的第一本来应该是他的。”
“我也本该嫁给他的。”
顾庭彦愣住了。
周时序也愣住了。
我看着顾庭彦,继续说。
“你一直以为自己是冠军,一直觉得所有人都不如你。”
顾庭彦的脸色白得像纸。
“那药呢?”
“那药是真的对不对?你不是因为我输了就不给我对不对?”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顾庭彦,季舒的病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名贵的药。”
“她只是贫血,加上体弱,调理就好了。”
“你自己一直不愿意去查,一直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
“你觉得她是天底下最脆弱最需要保护的人。”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年里,每次她在关键时刻病发,后来都怎么样了?”
“她有没有真的出过事?”
顾庭彦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季舒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他身边,拉着他的胳膊。
“阿彦,她瞎说的……她就是想让你难过……”
“我的病是真的,你亲眼看到的,你都看到的对不对?”
顾庭彦看着她。
看着他护了这么久的人。
然后他慢慢抽出了自己的手。
婚礼定在了下个月。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镇上都热闹了。
“沈家丫头总算嫁出去了,还是嫁给真正喜欢她的人。”
“你听说了吗,去年那小伙子是为了救她才弃赛的,手都被砸伤了,养了一年。”
“这才叫真心,之前那个算什么呀。”
“听说那顾庭彦现在还在镇上没走呢,整天喝得醉醺醺的。”
“活该,谁让他当初把人家姑娘当傻子耍。”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周时序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伴郎们都在笑话他,说你都等了两年了,还紧张什么。
他说就是因为等了两年,所以才紧张。
怕这只是一场梦。
然后我穿着婚纱出现了。
他看着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沈梨姐……”
“叫名字就行了。”
我笑着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阿梨。”
那个笨蛋,叫完就哭了。
我爸在旁边嫌弃地递纸巾。
“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哭,赶紧擦擦。”
其实他自己也红了眼眶。
婚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外面有人喊。
“有人闯进来了!”
我转过头,看到了顾庭彦。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是青青的胡茬,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沈梨。”
他看着我,声音沙哑。
“你就这样嫁了?”
“你都不等我?”
周时序把我挡在身后。
“你想干什么?”
顾庭彦没有看他,眼睛一直盯着我。
“沈梨,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我查清楚了,季舒的病是假的,她根本没什么大病,这些年都是装的。”
“她就是想用这个来拴住我,我被她骗了。”
“我现在知道了,我什么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
“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不在乎你嫁过别人,你跟他离婚,我们重新开始。”
“你不是爱了我一年吗?你不是非我不嫁吗?你怎么能这么快就嫁给别人?”
我看着他那张曾经让我满心欢喜的脸。
现在只觉得陌生。
“顾庭彦。”
“你也知道我爱你爱了一年。”
“可这一年里,你是怎么对我的?”
“你每一次都在选她。”
“每一次都让我等,让我忍,让我大度。”
“我受够了。”
“我现在不想等了。”
“也不想忍了。”
“更不想大度了。”
顾庭彦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求你了……”
周时序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面前。
“顾庭彦,你走吧。”
“阿梨现在是我妻子了。”
顾庭彦看着周时序,忽然激动起来。
“你凭什么?”
“你根本就不是她的第一选择,她是因为跟我赌气才嫁给你的。”
“她心里还有我,她只是还在生气。”
“你等着看,她会后悔的,她一定会后悔的。”
周时序笑了一下。
“那你等着看吧。”
“看看她会不会后悔。”
说完,他拉着我的手,转身走回了婚礼的舞台。
顾庭彦被保安带走了。
他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
我握着周时序的手,看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赌气。”
“我是认真的。”
周时序笑了。
“我知道。”
他低头,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我一直都知道。”
后来,我听说了顾庭彦和季舒的事。
季舒装病的事被戳穿后,顾庭彦跟季家大闹了一场。
可季家也不是好惹的,反过来指责顾庭彦这些年一直在玩弄季舒的感情。
两家彻底撕破了脸。
顾庭彦的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疏远他,说他当初自己作死,把好好的未婚妻作没了。
他想回海城重新开始,可季舒到处跟人说他始乱终弃,害得他在海城的名声也臭了。
最后他去了另一个城市,从头打拼。
至于季舒,她的名声早就坏了。
大家都知道她装病骗人,用这种手段抢别人男朋友,谁也不愿意跟她深交。
她家里安排了几次相亲,人家一听是她,连面都不愿意见。
这些都是周时序断断续续告诉我的。
每次说完,他都会看我一眼。
“你还好吧?”
“我很好。”
“真的?”
“真的。”
然后他就会笑,把我搂进怀里。
“那就好。”
“我就怕你还在意他。”
我在他怀里摇摇头。
“我不在意他。”
“我只是在意,为什么当初我那么傻。”
“傻到连好坏都分不清。”
周时序低下头,吻了吻我的头发。
“现在分得清就行了。”
“以后你的人生里,不会再有顾庭彦这个人。”
“只有周时序。”
我在他怀里笑出声。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声。
外面的阳光很好。
嫁对了人,每一天都是晴天。